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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作案 禾花 26980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账号这就建成了,用的公司邮箱。

昵称和简介全是米娅做的,背景图很简单,一片汪洋的海,米娅说这是公司的传统文化,水能生财,吉利。

祝宇说挺好。

发出去的第一张图就是刚才拍的,手腕有指痕的那张。

公司有导流的手段,这点不用祝宇操心,他裹着毯子站起来,在客厅里溜溜达达地走了会儿,顺手从茶几上拿了盒蓝莓吃,洗过的,甜,吃完了刷牙洗脸,重新倒在沙发上,蜷着身体,很快就睡着了。

祝宇今天睡得熟,赵叙白却没像往常一样在监控里看,他刚赶到医院,出事的区域拉了警戒线,院领导在走廊上站着,各个面色沉重。

那位大夫姓张,和赵叙白是大学同学,比他高两届,又是一个导师门下的,见面的时候喜欢开玩笑,叫他小学弟,说哪天咱俩不干了,去医院门口卖煎饼果子呗,反正挣得都差不多。

昨天他俩配合着做了一台手术,难度很高,结束时护士清理手术台,张大夫苦笑一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都是麻的。”

现在的赵叙白,指尖也有点发麻。

一方面是因为连着工作,没怎么休息,精神跟不上,他们这种行业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所以一旦放松下来,就跟被剥去灵魂似的,整个人都是木的,另一方面则是张大夫被砍伤的地方,是手,是一个外科大夫的两只手。

“在做手术,”有同事低声耳语,“就看能保住多少功能了。”

赵叙白垂着目光:“嗯。”

外面人多,乱,还得安抚别的患者情绪,以免造成恐慌,赵叙白去办公室坐下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有医生倒下了,那就再有别的顶上,这里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缺不得医生。

领导在大群里转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公众号上的内容,下面的回复很克制,大家似乎都在沉默着等,而口腔颌面的小群里,消息一条条地往外冒。

赵叙白没仔细看,在桌子上趴着眯了会儿,他得休息,才能调整状态准备接下来的硬仗。

半睡半醒的,脑子里想到祝宇了。

原本紧绷的思绪终于缓解了些,毕竟祝宇曾经让他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即使有裂痕,也会从里面透出希望的光。

祝宇是被阳光刺醒的。

毯子被他揉皱了,一小半儿裹在身上,剩下的垂在地面,他的胳膊也懒懒地耷拉下来,被光线照到了,就眯着眼翻身,往沙发里面躲。

这一觉睡得很好,他足足赖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赶紧摸索到手机。

刚打开页面,就看到了消息提示,三个小时前的,赵叙白先发了条消息,说手术很成功,能恢复基本抓握和抬举,然后是个狗狗擦汗,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包。

祝宇:太好了【欢呼/】【欢呼/】

祝宇:那他之后还能做手术吗?

等了片刻,赵叙白依然没有回复。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赤着脚去洗漱,沙发垫毕竟太软了,平时躺躺就行,真睡一觉容易腰疼,但祝宇就是喜欢窝在沙发上睡,改不了。

收拾完回去,正好碰见几个去幼儿园的小孩,带个小黄帽,裹得像球,小鸭子似的歪歪扭扭地走,祝宇弯着眼睛看了会儿,看得心里有点软。

吴秀珍奶奶摔伤后就回了老家,由外甥照顾,她跟祝宇发过照片,说你看,院子里的大鹅在追着小孩打,太有意思了。

祝宇喜欢小孩,也喜欢动物,冬天出了阳光,羽毛蓬松的小鸟蹲在树梢上晒太阳,毛绒绒的,祝宇又看了会,才低头笑笑,顺路去驿站拿快递。

公司给他寄来的,说这是最新出的一款,看能不能引流着带货,祝宇抱着回宿舍,不沉,方方正正的盒子,发货信息模糊,保密性做的很好。

屋里没人,他把门反锁,打开了快递盒。

过去了五秒钟,祝宇又把盒子关上了。

米娅和他交代过,他的定位是测评博主,需要通过图片和文字,来达到让读者产生兴趣,进而跃跃欲试,有购买的冲动。

但祝宇这会真不明白,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什么好买的,同时也心情复杂,觉得恋爱真麻烦,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

“……错,大错特错!”

米娅可能准备睡了,声音有点疲惫:“你不要以为这只是给情侣提供的啊,当然,稳定的伴侣之间为了新鲜,来点刺激的很正常,但你可能想不到,咱们的核心用户群里,单身人士占比其实更高。”

祝宇顿了下:“单身?”

米娅:“单身才更需要这个好不好,自己玩多快乐!”

她打了个呵欠:“总之啊,你要让客户觉得这玩意安全,舒适,能让自己爽,愉悦……”

“知道了姐,”祝宇连忙,“你赶紧睡吧,我今天拍好了就发。”

米娅昏昏欲睡的:“嗯,行,记得一个个试用啊。”

试用这个词砸头上,祝宇半天没缓过来神,他迟疑着捏起个小银环,愣是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而别的带有蝴蝶结的小夹子,皮带,项圈,以及各种颜色的蕾丝缎带,都让他很后悔没多问一句,这些该怎么用。

非常遗憾,虽然是新的,但可能都是仓库里的存货,没有使用说明。

还好现在购物平台都有识图功能,祝宇先对着小银环拍了张,很快,商品页面就出现了,详细地介绍了产品的用途,性能,以及使用方法。

祝宇吞咽了一下,突然感觉,胸口有点痛。

他把银环放下,改为那个小夹子,拍照识别。

……更痛了。

最后,祝宇还是认命地把蕾丝缎带绑自己腿上了,也不能说是认命,他骨子里不保守,对自己身体看得挺无所谓的,就觉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会有人对这样的身体感兴趣吗?

他盯着自己的小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里的皮肤被缎带勒得紧,稍微溢出一点点,泛着苍白细腻的光。

——单身的人,真的会用这样的东西来让自己快乐吗?

窗外传来树梢的沙沙声,是风吹过,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黑色的蕾丝缎带有点长,柔软地垂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脚踝。

其实使用页面上说了,这玩意一般是绑在大腿或者手腕上的,但祝宇没有,他大腿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疤,太丑了,所以把缎带绑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看起来很怪,不好看。

拍出来也别扭。

他反复拍了好几张,依然不满意,干脆把缎带全部扯下,胡乱丢到旁边,转而拿起了项圈。

……差点把自己勒死。

没经验,上面的扣眼隔得近,扣上就觉得紧,无法顺畅呼吸,几乎没有缝隙地压迫着喉结,只能不自觉地张开嘴,微微地喘气。

表情不自然,拍出来太丑了。

皮带也不行,这东西需要绑住双手,拍出来才有张力,屋里就祝宇一个人,没法儿绑自己,又丢到了旁边。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一张满意的照片都没,祝宇绝望地把脸埋在枕头里,郁闷坏了。

结果在床上拱来拱去的,居然又睡着了。

这一觉,他足足睡了快十个小时,是被隔壁打游戏的声音吵醒的,睁眼一看,马上就要上班了。

祝宇抱起被子,胡乱地把那堆东西塞下面,简单收拾了下就出门,最近小蒋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和他交流越来越少,回来就钻屋里打游戏,祝宇也没问,反手关上了门,心里还在惊讶,这一觉睡的时间也太长了,难得。

便利店的工作没什么特殊的,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但今天打扫卫生的时候,祝宇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像是忘了什么。

可是脑子还是木,想不起来。

等举着扫码枪给客人结账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忘拿手机了。

走得匆忙,手机和那堆玩具一块,被他塞被子里面了。

“……这可怎么办?”

赵叙白把手机放下,轻声道:“不接我电话。”

他看过监控,祝宇一大早就离开了,但那会儿他在科室忙碌,再发信息的时候,祝宇就不回复了,打的电话也如同石沉大海,赵叙白等到下班,先去看了受伤的同事,然后回家睡了四个小时。

足够了。

便利店的门自动朝两边打开,响起甜美的机械音:“欢迎光临——”

“你好,”祝宇看清来人后,就站在柜台后面笑了,“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而眼神接触的刹那,赵叙白微微松了口气,跟着笑起来:“怎么不接我电话?”

祝宇眨了眨眼:“忙,没来得及看手机。”

赵叙白说:“那你这会就看。”

“哎你这人,”祝宇举了下扫码枪,做出个威胁的动作,“你怎么过来了?”

赵叙白直截了当地开口:“手机忘拿了吧。”

祝宇把扫码枪放下:“你猜出来啦?”

“嗯,”赵叙白双手背在身后,走进便利店,两侧的玻璃门缓缓阖上,“饭也忘记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祝宇眼睛瞪大了点,显得瞳孔亮晶晶的。

赵叙白已经站在柜台前了,往前探着身子:“肚子饿了吧?”

他这模样有点欠,像是要故意逗人,祝宇不甘示弱地抬了抬下巴:“怎么?”

“给你带吃的了,”赵叙白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拎着打包好的炒河粉,“来尝尝。”

祝宇愣了下,气势软下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对付这种明晃晃的偏爱和照顾,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哎你这人……”

赵叙白笑着:“我这人怎么了?”

祝宇张了张嘴:“我……”

赵叙白还在笑:“你?你这人又怎么了?”

他可太喜欢看祝宇被噎着的表情了,有点懵,眉头浅浅皱着,整个人都是又郁闷又不服输的模样,可爱得要命。

就那种,很想让对方气得伸手,挠自己一把。

“行了,不逗你了。”赵叙白没舍得继续欺负人,他忙了好几天,所有的烦躁不安,疲惫和愤怒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内心升腾的柔软。

他把袋子放下,哄道:“出来吃饭,你手机忘哪里了,我去帮你拿。”

第22章

赵叙白带来的是炒河粉,祝宇喜欢这个,现炒的,有锅气,那家生意特别好,需要排队很久。

“嗯?”他挑了下眉,示意祝宇接过。

祝宇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不行。”

赵叙白问:“不行什么?”

“手机,”祝宇说,“我手机落宿舍了,没事,下班回去就看见了哈哈。”

赵叙白解开塑料袋袋子:“万一有人找你有事呢,不远,我去帮你拿。”

可别,祝宇想象一下赵叙白看到那一床的玩具,都感觉头皮发麻,他顺手从咕嘟冒泡的关东煮锅里捞了点鱼丸,盛一次性杯子里,扯着赵叙白去旁边坐下,便利店靠窗那排简易桌椅专供顾客用餐,垃圾桶里还留着几份饭团包装纸。

“吃,”他递过去鱼丸,换来一份炒河粉,“不用拿,真没事。”

赵叙白还在坚持:“万一有人找你呢?”

祝宇笑着反问:“我能有谁找啊?”

赵叙白说:“我。”

祝宇还在笑:“你找我能有什么事,不急的话放放,反正我看到手机会给你回。”

赵叙白:“可是……”

“放心,”祝宇没抬头,“暂时还死不了。”

他俩聊的时候,祝宇已经把饭盒打开了,炒河粉还热着,冒出来的潮热湿气凝在饭盒盖上,祝宇扭脸看赵叙白:“怎么了?”

赵叙白不说话了。

其实刚才祝宇没别的意思,就是话赶话,内容也挺正常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他感觉到赵叙白这会有点不开心,就像是发现了他偷偷抽烟一样,表情不怎么好看。

赵叙白生气不会有太大反应,就是背过身去,不理人。

还好,不凶,也好哄。

祝宇就用膝盖撞撞他的腿,又叫了一声。

“没,”赵叙白握着那碗鱼丸,有点烫,“我就是担心你,没事就算了,我先回去了。”

祝宇点头:“行啊,路上慢点。”

赵叙白没继续在这吃,端着杯子离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朝两侧打开时,祝宇开玩笑地来一句:“别偷摸着去我屋找手机啊。”

赵叙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其实话音刚落,祝宇心里就一咯噔,感觉这话不对,像是防着人家似的。

但说出去的话没法收回,赵叙白也已经走了,祝宇低头吃那份炒河粉,觉得胃部有些轻微的抽痛。

这点抽痛,持续了好几天。

而这几天的时间,赵叙白除了告知那位受伤大夫的消息外,和他没有多余的联系。

账号那边也出了问题,不知是新号限流,还是那张图不够有吸引力,一整天过去都没多少赞,米娅让他删除重发,可试了两次,依然无人问津,唯一一条回复的内容是卖面膜的,俩人一唱一和。

“贴主的皮肤真好,我以前特别黑,还是用了某个牌子才白起来的呢!”

“什么呀能分享一下吗?”

“已私~”

祝宇把图片删了。

米娅没说什么,安慰他这很正常,说一个账号能做起来不容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让他多看看同类型博主,学习一下,祝宇正低头回复,小蒋在外面敲门。

“哥,”门一开,小蒋俩眼圈都肿着,“我完了。”

祝宇把手机放下:“你怎么了?”

小蒋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进:“我欠债了,哥,我不活了。”

祝宇叹了口气,把毯子从身上拿下来:“活吧,再坚持一下。”

“我真活不了了,”小蒋用手背擦了下脸,“我本来是赚的,哥,我真的刚开始在赚,我想着只要挣够三万块我就收手,我不贪心的,但是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

“打住,”祝宇说,“我不想听。”

小蒋还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两颊都有点凹陷下去,眼神很空,依然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欠了多少钱,背了多高的债。

这种情况祝宇见得不少,无论初衷如何,一旦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或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就很容易掉进别人设好的陷阱里,被哄骗,被套牢,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眼睁睁看着自己滑向深渊,一蹶不振。

祝宇不打算问他欠了多少,人都是有趋利性的,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嘴里没什么实话,只顾着保全自己,能瞒就瞒,能拖就拖。

而瞒不下去,必须张口的话,往往是——

“哥,”小蒋艰难地咽了下唾沫,“你有钱吗,能不能借我点。”

祝宇说:“没,我穷。”

小蒋语速很慢:“我真没办法了,哥,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坏习惯,我就这一次,真的,只要还上一笔,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行吗,就当我求你了,你信用怎么样,能在平台上借款或者用白条吗……”

他使劲抽了下鼻子:“我真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祝宇平静地望着他,“我没有钱。”

傍晚,光线黯淡,沉默蔓延在两人中间,祝宇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小蒋突然继续道。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搞艺术的,还有那个帅医生,他们有钱吧……能不能帮帮我,哥,不然我真的没法儿活了。”

他声音都抖了,一口一个真的,赌咒发誓,甚至都恨不得要给祝宇跪下,祝宇眼神里有情绪,但他一直没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在小蒋提到田逸飞和赵叙白时,他也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回了句:“你觉得如果他们肯借我钱,我还能住这儿?”

天完全黑了下来。

小蒋又站了会,没再说什么,沉默着走了。

其实祝宇知道小蒋本性不坏,没什么恶习,但走到这一步他真的无能为力,帮不了,即使祝宇手头宽裕,也填补不了因赌债而欠下的窟窿,这个窟窿非得伤筋动骨,自个儿剥皮抽筋地痛一次,吃尽苦头地去补上,才算完。

小蒋是成年人了,理应为自己负责。

到了上班的点儿,推门出去,小蒋不在屋里,不知去哪儿了,天气预报说有雨夹雪,但雪没下来,只零星地飘着点细雨,阴冷极了,祝宇一直到进了便利店,才把缩着的手从兜里拿出来。

他联系过自己曾经的同学,对方是个律师,擅长处理民间借贷之类的纠纷,这会给他回了消息,详细地解答了一些细节,说如果利率超过多少个点,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这一部分完全可以拒绝偿还。

祝宇把内容转发给小蒋,下一秒,页面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他轻轻地嗤笑一声,把手机放在旁边。

今天祝宇没怎么吃饭,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外面下着小雨,晚上的便利店没什么客人,他就慢慢地烧热水喝,一杯接着一杯,时间无声地流淌,一晚上居然就这样打发掉。

喝水多了,就老跑厕所,等早上接班的时候,祝宇还感觉一肚子水,走路都在咣当咣当地晃。

但除了晃之外,似乎还有点疼。

屋里有胃药,祝宇不打算在药店买,他没医保,之前蹭赵叙白的卡刷了点药,囤的有,就准备回去再吃,一路上,祝宇都用掌心按着腹部,但几乎没有缓解,越来越疼,额上都有些隐隐冒虚汗。

宿舍在四楼,他攥着楼梯扶手,蜗牛似的一步步往上挪,每走一步都疼得脸色煞白。

直到再也撑不住,倒在楼梯间。

门开了。

小蒋的脚步顿了下,意外地看了祝宇一眼,眼神里闪过讶异,却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地上蜷缩的人不过是团影子,然后,径直跨过祝宇蜷缩的腿,头也不回地消失。

这现世报来得太快了,要不是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抽着疼,祝宇简直都要笑出声,这栋居民楼过于老旧,红漆的扶手下是生锈的铁架,祝宇的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想借着楼梯杆站起来,但是疼到没有力气,疼到只能缓缓地倒抽冷气。

那就算了。

没关系,祝宇很能忍的,他弓着背,一点点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手机在兜里震了下,十几秒后,又震了下。

这栋楼住的人不多,尤其这个点,几乎都已经去上班了,要是一楼还好,有遇见路人的可能性,高层太安静了,祝宇浑身的力气都没了,根本拿不了手机。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很急。

他脑袋浑浑噩噩的,心想这样的形象似乎有些丢人,如果发现自己的是个好心人,一定要打救护车该怎么办,支付不了费用就丢脸大发了。

然后,祝宇被打横抱起来了。

“……你,”他疼得声音打哆嗦,“你怎么在这儿?”

赵叙白死拧着眉,抱着他往屋里走,就剩几步台阶了,但祝宇感觉赵叙白也在抖,那拿惯手术刀的手抖着去摸祝宇的衣兜,想要找钥匙,祝宇叫了一声,赵叙白立刻停下,很紧张地看着他。

祝宇缓了两口气:“没事,你、你碰着我肚子了。”

赵叙白急了,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腹部:“碰到哪儿了,这里吗,是不是这里疼?”

祝宇轻轻打了个颤,抽了一口凉气。

赵叙白似乎吓着了,立马把他往上托了下:“去医院。”

祝宇声音更哆嗦了:“不是,我……我我想上厕所。”

赵叙白似乎没听明白,已经抱着他大步往楼下飞奔,这个颠簸感太强了,如果说胃疼只是身体上的痛,那么这会,祝宇的绝望就难以言喻了。

他艰难地抓着赵叙白的胸襟:“你等等!”

赵叙白紧紧地抱着他:“马上,你再坚持一下。”

“坚持不了,”祝宇几乎都要尖叫出声,“我要去厕所,我尿急!你明白了吗!”

赵叙白一个刹车,愣住了:“你……”

附近没有公共厕所,祝宇额头的汗下来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楼,钥匙就在我兜里。”

真的太疼了,祝宇现在完全失去思考能力,软绵绵地被赵叙白抱在怀里,重新上楼的过程中,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坚持住,如果没忍住的话,不用等到春天,他现在就可以不用活了。

还好赵叙白反应过来后,动作很轻柔,放下他的时候,也刻意避免了敏感部位——

没错,赵叙白把祝宇放在了厕所门口,本来看这架势,是打算直接送他到马桶那的,但祝宇挣扎着下来了。

他用仅存的力气抠着门框,努力撑着身体,指尖发白:“出去。”

赵叙白顿了下,快速地眨着眼:“哦。”

作者有话说:

小赵:哦(对手指)

第23章

祝宇听见赵叙白在外面叫他,问需不需要帮忙。

他嘴角抽了下,帮什么,帮他扶着吗?

笑话。

他今天就算爬,也得自个儿挣扎着从厕所爬出来,而不是让赵叙白帮忙,不然,他真不用活了。

安静片刻。

喘气声从厕所传来,有点艰难:“你……过来搭把手,扶一下。”

门没反锁,赵叙白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进来,祝宇正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一条胳膊软绵绵搭在马桶盖上,赵叙白眼都没眨,伸手扯过那截胳膊往自己肩头一搭,臂弯一收,把人整个儿捞起来,重新抱怀里了。

祝宇没吱声,他现在太臊了,没脸见人,但又没处躲,赵叙白把他搂得紧,脸颊都挤在人家胸膛处,鼻尖蹭着衣服透出的体温。

床褥下陷,他被很轻地放在床上。

“怎么,”赵叙白摸他的额头,“肚子疼了吗?”

祝宇还蜷着,没什么力气说话,就点头。

赵叙白从抽屉里找胃药,去厨房倒水,回来后把祝宇抱怀里,抠开锡箔纸的时候,祝宇还试图挣扎,想要自己来,赵叙白没理他,平静地把杯沿递到唇边:“先观察一下,如果还疼我们就去医院。”

祝宇把药吃了,吃完,赵叙白也没把他放下,依然是个揽在怀里的姿势,俩人挨着一块靠床上,这个姿势挺亲密的,而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赵叙白的手也在祝宇腹部放着,安抚似的揉了揉。

冬天日短,天亮得慢,这会儿屋里才慢慢充盈着光线。

祝宇脸色不太好,说话还有些抖:“哎,你怎么在这?”

赵叙白垂着睫毛:“在等你。”

“等我?”祝宇问他,“那你怎么不在楼下,也不在门口站着?”

他刚才能感觉到,赵叙白是从更高一层跑下来的,楼上住的邻居是对小夫妻,刚从外地过来打工,赵叙白不可能和他们认识。

“我在楼顶,”赵叙白沉声道,“我等你的时候……去楼顶看了会。”

楼顶祝宇没上去过,就记得天气晴朗时,会有人在那里晒被子,他有点愣:“你去楼顶干什么呢?”

“看日出。”

“啊?”

赵叙白又按了下他的小腹,这次挪了点位置:“这里疼吗?”

祝宇说不疼。

“我之前就叫过你,让你来医院做个胃镜,”赵叙白说,“别拖了,我给你约时间。”

祝宇抬手想制止,赵叙白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看样子是准备帮他挂号。

“别,”祝宇坐正了点,“我这是老毛病,你知道的,不用去医院……哎我不喜欢那。”

他说着,轻轻地敲了下赵叙白的手腕:“说了不用。”

赵叙白怔了下,把手机放下了。

不管怎么样,这一打岔,赵叙白为什么在这的事就不提了。

他俩都静了会儿,刚才进屋的时候,祝宇身上还穿着羽绒服,他怕冷,把自己裹得很严实,赵叙白把他往床上放,顺手把羽绒服的拉链也扯下了,可能着急,没来得及脱,这会儿整个人还在衣服堆里窝着,羽绒服就这么敞着,像被撕开的茧壳。

赵叙白问他:“饿吗?”

祝宇摇了摇头。

赵叙白就不说话了,拇指轻轻地刮着他的衣服,祝宇在羽绒服下面穿了件旧毛衣,洗得很软。

“行了,”祝宇笑了一声,“你别搂着我,我躺会儿就好了。”

赵叙白把他放开了点,问:“你等会想吃什么?”

祝宇说:“都行,不怎么饿。”

这句说完,俩人又不说话了,安静的时间更长了点,祝宇清了清嗓子:“那个……”

“嗯,”赵叙白立马接上,“在呢。”

“按的时间太久了,”祝宇笑着,“有点痒。”

赵叙白半个身体靠在床上,一手揽着祝宇的肩,另只手贴着小腹,祝宇这会缓过来不少,肢体就觉得不大自在了,想坐起来。

他感觉赵叙白对自己有些太紧张了,不合适。

但祝宇刚一动作,赵叙白也跟着动了,稍微往下低头,额头就蹭在祝宇后颈那了,小小地叹了口气:“回去吧。”

祝宇没听太清:“嗯?”

他一方面胃还疼着,另一方面被这么圈怀里不舒服,祝宇从小就没好好被人抱过,对身体接触不是很适应,上学交朋友后才慢慢好起来,但也局限于碰碰腿,或者单手搂个肩,而赵叙白是成年男性,本身就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更遑论这种近乎环抱的亲密姿态。

男人之间关系再怎么好,也没这样的。

“去我那吧,”赵叙白声音很低,“你这里做饭不方便。”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一直埋在祝宇脖颈处:“胃疼的话,还是不要在外面吃……回去吧,我做饭。”

祝宇没吭声,因为这个刹那,他的思绪和呼吸都一块僵住了。

不知道是疼太久了产生错觉,还是没跟人挨这么近想得多,祝宇心头升起一阵怪异,他居然感觉赵叙白在轻轻地闻自己。

很小心,也很快,蜻蜓点水似的离开。

“我早上来找你,”赵叙白慢慢松开手,“想着你还没下班,就去楼顶站了会儿,门没锁,能看得远。”

祝宇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赵叙白从床上下来,出去倒了杯水回来,祝宇也坐起来了,两条腿垂着,赵叙白把水递过去后,很自然地半蹲下来,给祝宇穿鞋。

“我靠……”祝宇差点把水打翻,“赵……大夫,哥,哥你别这样。”

赵叙白动作没停:“远远地看见你回来了,捂着肚子,当时我就想着你可能不舒服,结果等了会没见你上来,我就下去了。”

他不想让祝宇知道的,打算等祝宇进屋,再若无其事地去敲门。

本来么,每天跑到楼顶,暗自等着人家下班归来,直到对方消失在楼道里才悄然离去,继续自己的行程,这样的行为,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可赵叙白停不下来,以好友的身份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他如今能保持不疯,已是拼尽了最大的努力与涵养,再不把祝宇放眼皮子底下盯着,他做不到。

老旧的楼顶上有几盆花,还有被太阳晒得蓬松的被褥,晨光微明时,能看到斑驳的树梢中,那个喜欢的身影。

他系好一只的鞋带,去拿另一只鞋的时候,祝宇的脚往后躲了下,赵叙白平静地抬头:“嗯?”

“我自己来,”祝宇尴尬道,“你先给我。”

赵叙白说:“好。”

等鞋子穿好,祝宇才反应过来,赵叙白已经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带着往外走了,他脚步顿住,罕见得有些结巴:“不、不用,你不是还得上班吗?”

赵叙白说:“来得及。”

“你去上班,”祝宇把手抽回来,“我自己歇会就行了,今天丢脸了……但我真没那么虚,你这搞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很夸张地冲赵叙白抱了个拳:“大恩不言谢。”

赵叙白偏头笑了声。

“怎么,”祝宇问他,“你笑什么?”

赵叙白回过头:“没事。”

他伸手,把祝宇衣服的拉链拉起来,一直往上拉到下巴颏,祝宇被迫微微仰头,眼神还带着疑虑,赵叙白还在笑:“你休息会儿,我去楼下给你买个早饭再走。”

这顿饭,吃得祝宇食不知味的。

赵叙白没再说什么,回来时,手里除了热腾腾的早餐,又买了一堆胃药,叮嘱他该怎么吃,别嫌麻烦,祝宇的胃是老毛病,赵叙白心里清楚,没什么办法,就得慢慢养着才能好。

“想不通,”屋里就剩自己了,祝宇用勺子舀着粥,“赵叙白干什么呢这是。”

说句不要脸的,就赵叙白对他的细致劲儿,跟追人都差不多了,但祝宇脸皮再厚,也不能把朋友往这方面想。

……可赵叙白真的不对劲。

祝宇喝了口粥,很热乎,是他喜欢的小米南瓜粥,加了糖,他慢吞吞地吃了会,脑子里没停下琢磨,还是觉得拉倒吧,是自己想得太脏。

……可赵叙白不仅抱他,还那么体贴地揉肚子,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亲手给他系鞋带。

他闭了闭眼,想象了下如果田逸飞生病,需要的话,自己把人抱起来送医院,完全没问题,可要他伸手,把掌心贴田逸飞的腹部,小声地问饿不饿——

祝宇打了个寒颤,使劲儿摇了摇头。

到了晚上,祝宇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边走边看手机,随手阖上了房门。

祝宇:大夫,今天谢谢你了昂

赵叙白:大狗害羞.jpg

祝宇:没见过,偷了

说起来赵叙白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很严谨精英的范儿,私下里跟祝宇聊天却很喜欢用表情包,尤其是最近,全是小动物的,跟卖萌似的。

祝宇说完,赵叙白唰唰地给他发了十几个表情包,什么亲亲抱抱脸红红的。

赵叙白:拿去用

祝宇:嗬

都说从惯用的表情包能看出这个人聊天对象的风格,祝宇猜测,如果赵叙白最近真的在追人,对方肯定是甜妹类型的,不然,凭赵叙白的生活圈,上哪儿找这么多可可爱爱的表情包。

他没客气,全都点了收藏,然后一来一往地回了几个,下楼梯的时候都低着头,嘴角带笑。

祝宇:赵大夫这是童心未泯,还是春天来了【傲慢/】【傲慢/】

几乎就在瞬间,他收到赵叙白的回复,就俩字“看你”,但没两秒,显示撤回了,变成一个狗狗害羞的表情包。

祝宇指尖顿了下,还没回,对方转发了个视频,是关于胃病的,很严肃专业的样子。

刚才的话题,就轻飘飘地揭过了。

赵叙白:你看这个,重视一下

祝宇:行,谢谢大夫

昨晚气温骤降,又落了雨,今天还是寒气沁骨,尤其是到了半夜,老旧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冷得人牙酸。

门锁虽然修好了,但太老,撑不住铁锤砸的几下,螺丝很快就蹦出来了,来人身上沾了酒气,用的力气挺大,胆子却挺小的,在门前徘徊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似的走进卧室。

屋里有点暗,不用开灯,也能看出床褥叠得整齐,月光牛乳似的洒在上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旁边的衣柜和桌椅也是,生活用品很少,装饰品更是没有,让人感觉主人的性子很冷,只有靠墙的一个箱子扎眼了点,上面还绑着蝴蝶结缎带,跟这清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身影环视一周,朝箱子走过去了。

把箱子打开摸索了会儿,似乎不满意,又去翻简易衣柜,没几秒,转身去掀床板,非常急躁的模样,而就在这个瞬间——

“啪。”

灯亮了。

祝宇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找到了吗?”

小蒋一个哆嗦松手,床板“哐当”地一声砸落下去,总算打破了凝固的氛围,露出张惊得发愣的脸。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本性不坏,”祝宇开口,“觉得你年龄小,有点毛病正常。”

小蒋反应过来了:“我不是……”

祝宇淡淡的:“你闭嘴。”

他瞳孔颜色偏浅,没什么情绪盯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小蒋明显慌起来,胳膊都僵硬了。

祝宇说:“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最烦说教,就一句话,你今天的事做得不对。”

“我知道,”小蒋张了张口,“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祝宇看着他:“我让你闭嘴。”

小蒋不说话了。

“要么你自己搬,”祝宇继续,“要么我把视频发老板,让他看看你还能不能留,不过你接下来还要不要在便利店干,我无所谓,反正咱俩白班晚班的碰不上,但我没法儿跟你住一块了。”

“我也不怕你报复,说的清楚,我穷,没钱,烂命一条,你把我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块卖,都卖不了价钱,解不了你的急。”

小蒋杵在原地,可能是喝酒了,眼睛很红。

祝宇说:“等你搬走,我会把视频删了。”

“哥,”小蒋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错了,我这是第一次……我没办法了。”

祝宇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了。

或许人的本性就是矛盾的,小蒋边打零工边陪奶奶化疗的心是真的,爱占小便宜是真的,一着不慎被诱惑扯下深渊也是真的,祝宇给过他善意,他没接,他尝试过很多赚钱的路子,吃的苦又太多太多,不敢从指头缝里漏下一丝机会,看到账户里蹦出难以想象的数字时,他激动得像老鼠掉米缸。

小蒋觉得,他终于从世道里扯出点光亮。

他穷怕了,连祝宇也舍不得告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钱生钱,只需要一个小游戏,赢了就是出人头地。

输了,便是万丈深渊。

“……可是,人总不能一直输吧?”

小蒋扯出个僵硬的笑:“哥,我得翻身。”

祝宇浅浅地皱了下眉,不想再说什么,他现在没多少力气对这种事扯皮,转身就往外走。

客厅很乱,小蒋神神叨叨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半夜了,楼道里没什么人,老旧的居民楼像是睡熟了,衬得脚步声格外清晰,小蒋跟着出了大门,脚步才顿住。

祝宇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狐疑地往上看了眼,又往楼下看,风顺着楼梯间的窗户刮过来,冷得人打哆嗦,吹散了酒气,小蒋在原地转了几圈,回屋,把手里的锤子扔地上,捂着脸哭了。

楼顶的门果然没锁,一扇小红门,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当摆设,祝宇随手用铁丝拧了下,拍了拍手,转而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冲他眨眼睛。

这么冷,祝宇没那个闲情逸致待太久,他的手缩在兜里,慢吞吞地朝围栏走去,这居民楼少说也有三十年光景,楼顶的围栏只砌了半人高,砖缝里还钻着几丛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抖,瞧着危险,不怎么安全。

他挨着围栏站定,探头往下望,这里的视野的确不错,正对着小区的大门,从婆娑的树影中,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祝宇伸手,摸了摸围栏上的红砖,就这个位置,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安静片刻,轻轻地嗤笑一声。

这一通折腾,今天可谓迟到又早退,幸好搭班的姑娘好说话,笑嘻嘻地说没事,你之前也老帮我忙,你忙你的。

祝宇说了个谢谢,出来一看,还是黑沉沉的天。

不过等他重新回到楼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着鱼肚白了,一点点微弱的金光浮在远处的楼宇间。

这个城市还没睡醒,沉默着,连呼吸都轻悄悄的。

祝宇也同样沉默,倚着围栏,看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所以赵叙白下意识地抬头,呼吸差点暂停,紧接着,就是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他胸腔都在疼,青灰色的天空中,祝宇背靠着半人高、年久失修的围栏,懒懒地朝下瞥了一眼。

赵叙白都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跑到楼顶的。

他没这样失态过,不,还是有的,在当初看到祝宇手腕的鲜血时——

“小宇!”

虚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赵叙白胸口剧烈起伏——

祝宇正蹲在围栏那,百无聊赖似的捡石头玩,听见动静才站起来,挑了下眉:“嗯?”

旭日从他背后悄然升起,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般的光晕,又带着炫目的橙红,如同浴火的凤凰尾羽,庄严,沉默,仿佛一场浪漫而盛大的誓言,美到令人心尖发颤。

赵叙白被钉着似的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干巴巴的:“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看日出啊,”祝宇笑盈盈的,“怎么,你能上来看,我看不了?”

“还是你觉得我这个理由太傻了,和你之前编的一样?”

第24章

祝宇平日里说话,总是噙着点笑。

他的笑跟赵叙白不一样,赵叙白是温润的,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学者特有的矜持与分寸,祝宇更加和气,像是随便怎么跟他插科打诨,都不会生气。

但祝宇这会在笑,眼神却有点冷。

“看日出,”他单手撑在围栏上,“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看日出?”

赵叙白垂下目光,答非所问:“我……喜欢。”

祝宇点头:“嗯,喜欢到天天来看是吧。”

赵叙白不说话了。

天亮了,这个点按理来说是祝宇回来的时间,他上下班挺规律的,中途不太会拐到别的地方,更不像有些人会遛个弯,所以如果按照赵叙白刚才的速度,此刻朝下看去,就能远远看到祝宇的身影。

晾晒的衣物和被子不能过夜,早就收过了,只留下几道横着的晾衣线,冷冷清清的。

冬天祝宇习惯把手缩着,他生过冻疮,最怕冷,可刚才又是玩石子又是摸围栏的,掌心按在斑驳的红砖上,硌得有点疼,他看着赵叙白:“你图什么。”

赵叙白抬起眼皮:“我没图什么。”

“你一个医生,读那么多书,”祝宇说,“打小就是最光芒四射的那种,现在天天忙得要命,干嘛还要挤时间盯我?”

他穿着个厚羽绒服,领口一圈带棕色毛领,风一吹,挠得脸颊有点痒:“你说,赵叙白,你图什么呢?”

要不是这次犯胃病,祝宇真不知道赵叙白上班前要特意过来一趟,看着他回来再走。

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祝宇现在发现了,就不可能把这事轻飘飘揭过,赵叙白太好了,无论哪里拎出来都是很出色的人,对朋友更没的说,所以祝宇不乐意这样,被赵叙白紧张地惦记着,他难受。

赵叙白不回答,视线再次垂下了。

“怕?”祝宇张开两臂,很夸张地做出个飞翔的动作,见赵叙白还是沉默着,就故意往围栏外歪了下,又很快地直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赵叙白。

赵叙白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摇头。

“我没有,”他很艰难地开口,“我没什么图的,也不是挤时间盯你,我就是……”

祝宇等着他说后半句,但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

这句话对赵叙白而言,似乎难以启齿。

“我想不通,”祝宇转过身,转而看向远处的天空,“我感觉你太不对劲了,邪乎。”

城市终于睡醒,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温暖的金色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每一个角落,这样的凝视有些刺眼,祝宇略微阖上眼皮,视线里红通通的一片。

没多久,赵叙白走过来,站在他的旁边,仿佛不知道拿他该怎么办才好,没敢挨得太近,稍微隔着点距离。

祝宇问:“上班不迟到吗?”

“不急,”赵叙白低声道,“你……冷不冷?”

祝宇说:“冷,冬天嘛,正常。”

赵叙白说:“那回去吧,不在外面待着了。”

祝宇睁开眼,笑了:“行,走吧。”

他回去休息,赵叙白还得上班,都没进屋坐一会,下楼梯的时候回头,小声地叮嘱他别忘了吃药,祝宇说知道了你放心,赵叙白才点点头,沉默着离开。

楼下已经有不少行人了,晨练的老太太挺精神,裹着件花棉袄打太极,擦肩而过的自行车后面坐着个半大孩子,眼皮还粘着,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的,街角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大家都忙碌着过自己的生活,很踏实。

直到这时,赵叙白才慢慢地缓过来点。

他被祝宇吓得魂飞魄散,不单单是误会,更多的是祝宇盯着他的眼睛,问他图什么,赵叙白摸不准祝宇有没有猜中他的心思,他心跳得快,慌,以至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视线就对上了。

远远的,祝宇两手撑在红砖砌成的围栏上,表情不怎么意外,赵叙白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对方扬着下巴,对他吹了声口哨。

就像被火燎过全身似的,赵叙白的脸一下子烧着了。

“呦,脸红了,”祝宇单手撑着腮,略微歪了下头,“出息。”

他没想到赵叙白挺不经逗的,这一闹,真老实了好几天,没再过来偷摸着看他,发信息连表情包都不用了,规规矩矩的。

那祝宇就不客气了,回的全是从赵叙白那保存的表情包,一个比一个萌。

祝宇:你不过来看日出啦?

赵叙白:【呲牙/】【抱拳/】

祝宇:猫猫得意.jpg

与此同时,小蒋搬走了,确切来说是被开除的,果然人一旦粘上恶习,那就不会放过身边任何一个人,他甚至还问老板借钱,老板见识多,随便套了几句话就明白了,多给了俩月工资,不让他继续留下了。

本来这段时间他都没好好工作,心思全跑了,结账出了好几次岔,引得客人频繁投诉,应该的。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室友也走了,是辞职的,说是准备回老家做个小本生意,屋里一下子就剩祝宇一人,快过年了,员工不好招,店里排班排不开,弄得他很忙,连轴转。

曾经热热闹闹的宿舍,如今跟冬天的气温一样,冷清起来,本来刚入冬的时候就下了雪,这段时间又不下了,反而时常飘着点雨,更显阴冷。

而祝宇兼职的那个账号,突然做起来了。

本来公司觉得账号可能限流,几次删除重发都没用,浏览量低到跟误入北极圈似的,正打算注销再重新注册呢,祝宇随手发的一张图,小爆了。

当时他还在跟那堆小夹子做斗争,纠结了很久,祝宇做不到把这玩意搞自己胸上,但米娅说过,他这个账号就是带货引流,要让人有购买的欲望,祝宇现在算不上多敬业,但他不会敷衍应付,以及乡下的吴秀珍奶奶那里,也需要钱。

他得挣钱,清高个什么劲儿啊。

所以思考了会,还是咬牙用身上了,屋里关着灯,祝宇一个人躲在被子里,跟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把衣服撩起来。

半分钟后,祝宇痛苦倒下。

他向来不在乎自己身体,又是头一次用,硬着头皮一试,直接夹着肉了,钻心的疼。

尴尬而慌乱地查了会资料,还不小心误入了某些页面,到最后,祝宇自暴自弃地闭着眼开始,终于能够正常使用。

和想象中的感觉,不太一样。

一开始是凉,然后才是轻微的疼,可更多的是难以形容的存在感,原本被忽略的身体部位,乍然多了点小小的重量,像是多了颗跳动的心脏,随着动作,轻轻地碰撞着他的胸腔。

祝宇坚持了足足小半天,取下来的时候,他低头,轻轻碰了碰自己。

好热。

祝宇写的内容很短,不特殊,也没有详细描述自己的感受,他只是等到夕阳时分,在露天的楼顶伸手,掌心躺着那两枚小小的夹子。

晚霞温柔地在上面折射出光芒,像跳动的红色火焰,带着旺盛而灿烂的生命力。

祝宇说:烫。

浏览量和粉丝涨的都很快,夸构图好,说氛围感棒,赞美博主的手长得好看,好几个画师还在问,能不能把这张图当参考,太有感觉了,惹人心痒。

当然,那一对夹子也被问了,除了头部包胶外,通体银色,坠着蕾丝蝴蝶结和小小的铃铛。

根据米娅的要求,祝宇在评论区把链接加上了。

“就是这样,”米娅很开心,“你自己试了找到感觉,拍出来的东西代入感就强,不错!”

祝宇回了个谢谢。

为了保证账号流量,不能发得太频繁,也不能间隔太久,得根据公司规划的路线来,祝宇本身倒是无所谓,唯一不太方便的是,这两天为了查某些东西,大数据对他有点误解。

无论是打开社交平台,短视频页面,还是购物网站,都不遗余力地向他推荐一些、祝宇之前很少接触过的东西。

譬如同性恋。

倒不是说祝宇有多单纯,或者见识少,他以前在酒吧打过工,夜幕的光影里,看到过不少亲昵的同性恋人。

但那过去太久了,并且还是在酒吧这种特定环境里,现实生活中,他几乎没有见到过。

所以这次,挺颠覆祝宇认知的。

他以为同性恋都是比较出格的人,纹身,搞乐队,从小就叛逆,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望出来,毕竟打工时,酒吧暧昧的音乐下,相拥着亲吻的男人们,大多是这种风格。

祝宇礼貌地移开视线,继续擦拭酒杯。

没想到大数据的推送下,他看到了很多记录生活的账号,挡住性别的话,和周围普通的恋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里面,有些人已经出柜,大大方方地露脸,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坦荡地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幸福,有些注重隐私,大多以文字的形式分享,有甜蜜,有争吵,有再平凡不过的日常。

各行各业,不同身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着相爱的生活。

祝宇觉得,挺好的。

以及这些小玩意也挺好的,能获得快乐,没什么下流或者肮脏的,他这几天又试了好几个,反正屋里没人,下班了自己躲着玩,中间有次还给自己弄得有点感觉,低头笑了半天。

笑完了就去洗脸,懒得解决。

米娅跟他讲过,说他适合走什么纯欲路线,干净,舒服,带着点欲语还休的劲儿,祝宇说听着有点起鸡皮疙瘩,还有别的路线吗,米娅想了想,说禁欲范也行,但这个祝宇走不了,得是那种西装革履,看着像性冷淡的男人。

当时说到这,祝宇就想到赵叙白了,他在心里点点头,想着赵叙白这方面应该比较冷淡,多好,比自己体面。

结果下一秒,米娅就说这种才是最骚的,看着冷淡,其实都是蔫坏,私下里门一关玩得最花,要的就是反差的性张力。

那不行,祝宇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上次感觉赵叙白不对劲,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个古怪的念头,及时打住了。

祝宇不是傻白甜,做不到瞎子似的享受人家对自己的好,那太装了,赵叙白对他的紧张和在意,明明白白有些过界,祝宇不是没被人追过,也见过不怀好意的眼神。

但是,去他大爷的这可是赵叙白,他俩十几年的交情,天王老子来了,赵叙白也是他的朋友。

祝宇真的很珍惜。

他就试探过那一次,流氓似的冲人家吹口哨,差点玩脱,之后祝宇就绝口不提了,跟赵叙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和以前一样。

当然,现在祝宇洋气了,世面见得多了,再碰着赵叙白时,心里的确多了些小九九。

觉得这人肩膀宽,腰窄腿长的,是不管什么性别都会喜欢的身材。

脸也长得不错,帅。

“看什么呢。”赵叙白问他。

祝宇坦坦荡荡的:“看你的腿。”

今天晚上外面冷,赵叙白下班也晚,说自己顺路来便利店买关东煮吃,俩人隔着柜台,祝宇说完还挑了下眉,一副怎么着吧的表情。

赵叙白顿了顿,眼睛里带着笑意:“好看吗?”

祝宇点头:“嗯,好看,长。”

赵叙白直接跟了句:“你喜欢长的?”

“靠……”祝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顺手拿了个靠枕打他,“赵叙白你跟谁学坏了,你太坏了。”

赵叙白笑着,一动不动地由着他打:“我又没说什么。”

这句玩笑话一出来,围绕在俩人之间,勾勾缠缠好几天的尴尬没了,祝宇拎的靠枕是个胡萝卜形状的,塞在柜台下面,有点旧,他也在笑:“赵叙白我发现你现在,脑子特别黄,跟这胡萝卜似的。”

“没,”赵叙白摇摇头,“我冤枉,是你想得多。”

他说完,就拿出两张票放柜台上:“对了,医院发的福利,天冷了……去泡温泉吗?”

祝宇“咦”了一声,低头看票上的内容,这里他听说过,距离不远,是处挺高端的汤泉馆,有很多特色汤池。

“我跟你们单位人一块吗,”祝宇犹豫了下,“你们这是团建还是什么?”

赵叙白说:“没有,不跟他们,就咱俩。”

便利店里挺安静的,赵叙白没有等对方回答,笑得很温柔:“反正,我可没有想多。”

得,这是出息了,缓过劲了,祝宇前几天冲人吹个口哨,这人的脸都跟烧着似的,这会脸不红心不跳的,安静地注视着祝宇。

在赵叙白的视线下,祝宇的手指按着那张票,往自己这边拉了下。

“行啊,”他笑得迷人极了,“看来是我想多。”

第25章

祝宇答应要去泡温泉,那就真去。

先是在便利店调时间,看排班表,然后开始做功课,问赵叙白自己需不需要买点浴衣什么的,赵叙白说不用,那儿什么都提供,带个换洗衣物就行。

俩人商量了个时间,打算周一下午去,人少,赵叙白提前跟科里调了班,让祝宇中午去医院找他,再开车一块出发。

赵叙白跟他说过,上午有两台手术,祝宇估计他可能会晚一点,就先在外面晃了会儿,买了兜糖炒栗子,冬天冷,医院外面挺多卖这个的,祝宇捧着纸袋,没吃,拿手里挺暖和。

手机响了,赵叙白给他打电话问在哪儿,祝宇说在门口呢,赵叙白说今天放晴了,让他去晒会太阳,自己马上结束。

祝宇笑着:“不急,你忙你的。”

不过既然赵叙白说了,他真的在院里找个长椅坐下,快到饭点了,穿病号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手背上还有留置针,或者顶着厚实的绒线帽,医院是个很矛盾的地方,说它急吧,的确处处赶着、争着、抢着,医生护士脚步匆匆,连空气都绷得很紧,有时候却有种慢吞吞的感觉,可能是少了市井的喧闹,人们也不常停下闲聊,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光影显得格外悠长。

祝宇低头,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偶尔晃一晃脚,心里很宁静。

赵叙白也是,他在办公室拨开百叶窗,透过间隙去看祝宇,看祝宇晒太阳,看祝宇无意识的小动作,看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换好衣服下楼。

“走吧,”祝宇远远地就看见人了,提前站起来,“我开车,你歇会。”

赵叙白点点头:“行。”

地下停车场离这有段路,祝宇晒太阳久了,脸颊微微发烫,生出几分燥热来,就低着头,边走边扯羽绒服的拉链,阳光在他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沥青路上,另一个影子很快跟上,可又没有靠得太近,短暂交叠了下,一触即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祝宇没带太多东西,背了个斜肩包,上车的时候顺手脱了外套,连着包一块都丢到了后座,赵叙白抱着那兜栗子坐在副驾驶,从车内镜里多看了两眼,目光有些遗憾,他挺喜欢看祝宇背包的,长肩带斜过胸前,勒出劲瘦的胸膛轮廓,很好看。

“看什么呢?”祝宇踩下油门,不在意地瞥了眼窗外,赵叙白的车他开过不少次,挺熟的,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调过座椅,靠背的感觉很舒服。

赵叙白说:“看你帅。”

祝宇笑了一声:“净说废话,你要是闲的话就给我剥点栗子。”

他嘴上这样说,说完了又赶紧接了句:“哎别,你这手是拿手术刀的,别划着伤着了。”

“又不是瓷做的,”赵叙白已经开始剥了,“不至于。”

栗子被老板提前割过刀,开了口,拇指食指轻轻一挤,焦糖色的果仁就出来了,还烫着,吃到嘴里是软糯糯的甜香,赵叙白递到祝宇嘴边,祝宇也不客气,人家喂了他就吃,吃完了还要喝水。

“有点凉,”赵叙白拧开矿泉水,迟疑了下,“要不停车,买点热的?”

正好红灯,祝宇接过矿泉水:“不用,哪儿这么矫情。”

赵叙白说:“你胃不好。”

“那我在嘴里暖暖再咽,”祝宇喝了两口,把水放回去,“行了,别老喂我啊。”

他这边开车,赵叙白从旁边又拿了个橘子剥开,捏着小瓣喂他,都抵着嘴唇了,祝宇偏头吃了,说有点酸。

“垫垫肚子,”赵叙白说,“你不在我这住了后,自己都不记得吃水果。”

祝宇又重复了遍:“这个酸。”

赵叙白说:“是刚才的栗子太甜了。”

聊着说着,橘子吃完了,地方也到了,祝宇停好车,俩人一块拎着包出来,这地方祝宇第一次来,被富丽堂皇的大堂晃了下眼,低声跟赵叙白开玩笑:“这正规吧?”

“正不正规的都来了,”赵叙白的手虚虚地扶着他后腰,推着人往前走,“你将就点。”

工作日下午的确人少,他俩放好包,先去就餐区吃了点东西,这处汤泉馆的自助是特色,据说是挖了某五星级酒店的大厨,祝宇挺喜欢那个披萨的,多吃了两块,赵叙白则拿了份牛排,吃完后,祝宇就有些不想动了,往旁边的懒人沙发上躺,赵叙白拽着胳膊给人拉起来,笑着说:“走吧。”

泡汤前要先淋浴,不知是今天人少,还是他们来的时间凑巧,更衣室完全没人,祝宇倒是挺坦荡的,直接就开始脱,把衣服裤子一股脑塞旁边的衣柜里,赵叙白动作慢了点,同时背对着他,等彼此视线相遇的时候,都简单围好了浴巾。

安静了两三秒,祝宇吹了声口哨。

赵叙白走过他旁边,轻轻地伸手,把他的脸往外拨了下,笑着:“别盯着看了。”

“养眼,”祝宇跟上他,“我怎么不能看了?”

好朋友嘛,插科打诨多正常,越是故意挑眉盯着,才越是坦坦荡荡,并且祝宇也是真心的,赵叙白有健身的习惯,肌肉线条很漂亮,穿着衬衫白大褂时,气质出众,有着令人安心的精英范儿,但这样摘掉眼镜,只松松地围着浴巾,就完全露出优越的眉眼,显得随性自然许多,是很英气的帅。

洗澡的地方不是单独的房间,用半透明的玻璃做隔断,他俩都没什么不自在的,男人么,跟朋友一块冲个澡而已,洗的时候也还聊着天,等冲完身体,换好泳裤,俩人一块往汤泉那走,祝宇还在笑,讲高中时的一件糗事。

“……小宇。”赵叙白却突然顿住了。

他俩先去的是处低温池,面积不算大,没什么人,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着,祝宇已经坐下来,试探着伸进一条腿了,闻言扭头:“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赵叙白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可能是刚洗过澡,眉眼湿淋淋的,就显得睫毛很黑,颜色很重,衬得目光更加锋利,死死地盯着——

祝宇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低头。

哦。

赵叙白盯的似乎是他的胸。

哈哈原来是这样,不早说,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不就是昨天自己研究玩具的时候,多玩了会儿,这个是新出的产品,跟世面上常见的不一样,除了保护性的胶头外,还有个金属暗扣,祝宇没搞清楚,失手夹着自己了,痛到跪在床上抽冷气。

……谁会觉得这玩意爽啊,疼死了!

结果就是,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不明显的痕迹,乍一看发现不了,但要是琢磨明白了,就觉得那点挺立和颜色,挺暧昧的。

“扑通”一声,祝宇整个人跳进汤池里,连着脑袋都没入进去,咕嘟嘟地往外冒泡。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视线和听觉都被温热的水所占据,似乎在柔和地拥抱着他,把他往上托,这种微微失重的窒息感太美妙了,让祝宇觉得很安全。

明明是汤池,却仿佛沉入深海,心脏也有种轻度的麻痹感,太舒服了。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落水的声音,水花激荡,祝宇不由得睁开眼睛。

赵叙白跟着沉了下来,向他靠近,温热的水流涌动,祝宇本能地往后躲去。

可他的手被拉住了。

水里的动作不像岸上,没那么清晰和轻快,带着凝滞的阻力,仿佛一切都按下了慢放键,以及要用更多的力,赵叙白用另只手划水,离他越来越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祝宇的瞳孔睁大了。

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如果在岸上,一定能感觉到彼此灼热的呼吸,只要再略微偏一下头,就能呼吸相缠。

“哗啦——”

乍然离开水面,祝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快要碰到的刹那,赵叙白突然抱住他,用力把他的身体往上托,重新得以呼吸,两人都在喘,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落下,祝宇双手搭在赵叙白的肩上,心跳得很快。

赵叙白伸手,擦了下他水淋淋的脸,笑了:“还好吗?”

祝宇胡乱地点点头,脑子很乱,他感觉赵叙白放开了他的腰,转而带着他去往水池边,那有台阶和扶手。

汤泉馆里放着舒缓的英文歌,声音不大,祝宇趴在水池边上,终于缓过来气了,然后,又想重新把脑袋塞水里了。

尴尬这种事不能想,只要一想,就跟鬼似的缠着自己。

赵叙白倒是挺自然的,也不再提刚才的插曲,自在地浮着,温热的水能放松身心,让大脑也变得晕乎,觉得什么烦恼都会随之远去,不值一提。

除了被多年好友知道,自己私下玩了什么。

……完蛋。

“咕嘟嘟嘟嘟……”

赵叙白再次把人捞上来,捋了把祝宇的头发,露出那张微红的脸:“晕池了,不舒服吗?”

祝宇含糊道:“还好。”

“走,”赵叙白说,“去旁边坐会。”

他拿了两件浴衣过来,其实汤泉馆提供的都有,但赵叙白有些洁癖,就买了两件新的,都是藏蓝色竖条纹,显得皮肤白,好看,祝宇臊眉耷眼地坐榻榻米上,端着盘水果,没吃,赵叙白挨着他坐下,笑着:“不像你了啊。”

“我晕池子,”祝宇没抬头,“缓会就好。”

赵叙白说:“真的吗,我不信。”

“靠,”这话太阴阳怪气了,祝宇瞪他,“你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赵叙白插了块哈密瓜,塞他嘴里了。

祝宇咽了,继续:“你信不信我把你……”

赵叙白又塞了片苹果。

祝宇做了个深呼吸,伸手就要去打赵叙白,赵叙白早有防备似的躲了,甚至还快速地用拇指刮了刮他的手背,这下把祝宇气着了,直接抬腿就踹。

上学时也这样,谁跟谁拌嘴了,开玩笑了,抱着扭打一团都正常,结果赵叙白没躲,本来么,祝宇也不可能真的踹,所以没使劲,就被握住脚踝了。

“你太坏了,”祝宇说,“赵叙白你就是跟人学坏了。”

赵叙白笑着,目光很温柔。

祝宇睫毛颤了下,咳了一声:“行了,我再去池子里泡会。”

赵叙白突然来了句:“你这里有痣。”

“脚踝上,”他放开手,很自然地开口,“有颗小痣。”

祝宇不说话了,沉默地垂下睫毛。

很多事情其实不复杂,就是没往那方面想,一旦开了口子,很多忽略的细节就能串起来,即使他不愿意也得承认,更何况祝宇不是那种人,玩不了故意钓着人家,装傻。

所以赵叙白约他泡温泉,他没犹豫就答应了,存的就是个看谁坦荡的心态,以及是想看,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以及曾经的赵叙白真的不这样,不然,祝宇不会现在才琢磨出不对劲。

虽然赵叙白不心急,有耐心,但是太笨拙了。

这下清楚了,这人满脑子的不正经,竟然盯着哥们的脚腕看。

扪心自问,祝宇也留意过别人的脚,但那是在篮球场上看人家的鞋,觉得哇靠真酷,自己也想买。

“怎么了?”赵叙白表情挺无辜的。

祝宇冷笑一声,很自然地开口:“嗯,我身上的痣挺多的。”

赵叙白:“哦。”

他端起盘子,吃了两片水果,放下了:“还有哪儿?”

祝宇把浴衣的腰带解开,随手往下扯:“腰这,挨着胯骨了。”

赵叙白又“哦”了一声:“我看哈密瓜挺新鲜的,我再拿点。”

“行啊,”祝宇笑着,身体略微后仰,两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对了,大腿根这也有。”

说话间,并拢的膝盖朝两边分开了点,浴衣本来就是宽松的,腰带散了,更遮不住什么,赵叙白噌地一下站起来,直溜溜的:“我去拿哈密瓜,等会就没了。”

他说完就扭头走,挺着急的,还差点走错地方,到了人家帐篷区那,路上遇见个服务员,对方问他要不要喝水,赵叙白摇摇头,说不用。

“我看您有点脸红,如果身体不舒服请叫我们。”

“谢谢。”

等到了水果区,赵叙白才站住,闭了闭眼。

完了,这事办得不漂亮了。

都是男人,没这么讲究的,他就应该大大方方地看,讲几句笑话就过去了。

以前——以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明明很习惯,很擅长做这种事的,以朋友的身份站在祝宇后面,偶尔影子交叠,就是忍不住的轻轻触碰,除此之外,他再无越界。

赵叙白把脸埋在手里,做了个深呼吸。

他不敢去猜。

按照他的打算,是想观察一下祝宇的底线,看对方能否习惯男性的身体,前两天和田逸飞打过电话,对方叹气,说祝宇完全不在乎自个儿,无论是身上的疤还是故事,都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像是对这个世界太过疲倦,打算将就着过,反正也就凑合这最后的几天了。

田逸飞还说,不行你直接表白吧,来点刺激的。

但他没想到,祝宇的底线还没试探到呢,自己就溃不成军。

赵叙白平静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祝宇夸过好几次,说他的手漂亮,其实祝宇的手也很漂亮,从上学那会,赵叙白就经常偷偷看了,他俩做过同桌,递卷子和文具的时候,指尖会偶然碰一下,又很快分开。

最早,对身体和取向不明确的年龄,赵叙白怀疑过自己,是否只是朋友间的好感,是自己误解,可事实证明,喜欢就是喜欢,无法掩饰和欺骗。

他受不了。

刚才在车上,喂祝宇橘子的时候,手指擦过对方的嘴唇,那会他还能忍,还在笑,体面如常。

但那个人,就有办法用一两句话,不,一个眼神,就让他的克制灰飞烟灭。

赵叙白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一声。

空气中还有哈密瓜的香味,潮湿,甜腻,他伸手,凝视着碰过祝宇嘴唇和脚踝的指尖。

然后,悄悄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第26章

等赵叙白回来的时候,祝宇靠在懒人沙发上,正仰着脸跟人说话。

他从后面过来的,沿途的绿植生得茂密,枝叶交错,将身形掩映得严严实实,能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留着卷发,有点混血的感觉,手臂上是蛇穿牡丹的纹身,一大片。

祝宇摇了摇头,男人似乎还不放弃,又俯身说了句什么。

赵叙白朝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真不用,”祝宇的语气有些冷淡,“我没带手机。”

男人晃了下手机:“可我带了。”

他目光挺热烈的,意思也很明白:“真的不能告诉我你的号码吗,小可爱?”

这个角度,赵叙白看不到祝宇的表情,但从那个略微后仰的动作看出,祝宇似乎被油到了,接下来的语气生硬许多:“不能。”

“真遗憾,你长得这么可爱,太像我下一任男朋友了。”

“滚。”

男人倒是没气馁,笑眯眯地从兜里拿出便利贴,在上面留下一串数字,也不管祝宇有没有伸手接,直接放在桌子上:“如果你想喝酒的话,可以找我。”

祝宇脸扭到旁边,没接话,一副置之不理的模样,对方夸张地说了句“随时恭候”,就转身走了,下一秒,祝宇拿起那张便利贴,揉成团,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等赵叙白默不作声地出现时,祝宇已经窝在沙发里,一副睡着了的神情。

“起来,”他轻轻拍了下祝宇的手臂,“别躺这里睡。”

祝宇睁开眼,刻意伸了个懒腰:“舒服。”

“时间长了容易脊柱侧弯,”赵叙白递给他一片哈密瓜,“醒醒困。”

祝宇嘟嘟囔囔地:“那我再反方向歪着,不就回来了吗?”

他说完就坐起来,张嘴接过赵叙白递过来的水果:“这个挺甜的。”

赵叙白笑了:“脊柱又不是橡皮泥。”

刚才的小插曲他没问,祝宇也没提,不过在泡汤的过程中又遇见了,对方很意外地看着赵叙白,作出个耸肩的动作,而祝宇则像是没看见似的,指着另外一处汤池,想拉着人去那边。

“怎么了,”赵叙白微笑着,“那边人有点多。”

祝宇说:“还好啊,我就喜欢人多的,热闹。”

赵叙白点点头,又问:“你认识这个人吗,就前面站着的。”

祝宇目不斜视:“不认识。”

“他一直在看我们。”

“闲的了,不用搭理。”

“小宇,”赵叙白柔声道,“需要帮忙吗?”

祝宇这才回头看了赵叙白一眼,笑了:“你就多余跟我装。”

他大大方方地伸手,挎住赵叙白的臂弯:“走呗。”

赵叙白说:“再近点。”

“不是,”祝宇扭过脸,表情惊讶,“你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叙白眼里满是笑意:“我得什么便宜了?”

他俩挨得近,能感觉到衣料细微的摩擦,汤泉馆里温度高,呼吸带着黏腻的潮湿,让一切都显得湿漉漉的,掌心也沁着热,祝宇嘴硬不肯丢份:“那你让我近点……”

话没说完,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被猛地往里一拽,弥漫的水汽把赵叙白的声音变得模糊:“因为你不看路,都快掉进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右脚险些踏空,失重感尚未消失,祝宇大半个身体都被赵叙白揽在怀里,低低地应了声:“……哦。”

赵叙白把手松开,又抬起,很轻地碰了下他的耳垂。

“有点烫。”

为着这句话,回去路上,祝宇都不停地在用手背贴耳朵:“哪儿烫了,你瞎说。”

赵叙白开着车:“嗯嗯,不烫。”

在汤泉馆待了一下午,又吃了不少水果茶点,夜幕升起,身上就有些淡淡的疲乏,祝宇胳膊搭在车窗上,打了个呵欠。

“困了?”赵叙白转动方向盘。

祝宇说:“还行。”

赵叙白问:“我拿水果那会,记得你睡过了啊。”

“你这人……”祝宇回头瞪他,正好红灯,赵叙白也偏脸过来看他,没了泡温泉时的随性,又恢复了之前的衣冠楚楚,眉眼温润。

祝宇憋了好几秒,没找出词来骂人,笑了,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你净使坏。”

绿灯亮起,赵叙白轻点刹车:“这种情况多吗?”

“哪种?”

“被人缠着要号码。”

祝宇想都没想:“不多。”

赵叙白安静了一小会,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为什么不给呢,觉得他是个男的?”

“男的女的我都不给,”祝宇头都没回,“怎么着,你意思是他是个男的,我就得给了?”

赵叙白说:“我没有……抱歉。”

话题被抛回来,轻飘飘地落下,眨眼已经进了小区,停车的时候,赵叙白又说了个对不起。

“行了,”祝宇嫌他磨叽,“再跟我客气一句试试。”

赵叙白问他:“还要上班吗?”

祝宇说不上。

“走,”赵叙白重新拉下安全带,“吃宵夜去。”

“我不想吃,”祝宇赶紧说,“我得回去,有事呢。”

说完,他不等赵叙白继续问,自己交代了:“我不是在做一个账号么,刚起来了点,公司让我写测评,今晚准备弄这个。”

他说话的时候,赵叙白的手指就停在安全带卡扣那,有点凉,祝宇又说:“你别多心,这个蛮简单的,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挺有意思。”

赵叙白说:“我没多心。”

车里的音乐没关,连的祝宇手机的蓝牙,放的都是一些老歌,这会儿正播到蔡琴的歌,叫《恰似你的温柔》,祝宇挺喜欢的,觉得听着心里舒服。

赵叙白伸手,按下祝宇的安全带卡扣,垂着睫毛:“做你想做的就行。”

那不行,祝宇现在想做的就是缩被子里,谁也不说话,一个人静静地发呆,今天出去汤泉馆,见了那么多人,已经把他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没电了。

他得在黑暗里躲着,充充电。

但不知为什么,“咔哒”一声后,车厢里没人说话,祝宇却突然觉得赵叙白有点难过,似乎只要他离开,对方依然会静静地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歌,一个人待很久。

沉默片刻,他问赵叙白:“你真的很想吃宵夜吗?”

赵叙白点点头,又摇头。

“别作,”祝宇笑着,“你要是饿的话,陪你在附近吃点也行。”

赵叙白微微皱着眉:“那怎么行呢,多耽误你时间。”

祝宇:“……”

他轻轻地敲了下赵叙白的手腕:“我说了,别作。”

“要不……我买点小吃,一块去你那吃,”赵叙白咳嗽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回去没意思,屋里冷冷清清的。”

祝宇没说话,直接打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才回头,看着迟疑的赵叙白,挑了下眉:“跟上啊。”

赵叙白挺忙的,祝宇不跟他住一块后,三餐大多在医院解决了,其余也都是回来自己做,自称对周围的饭店还不熟,都让祝宇挑,祝宇带着人随便买了点,结账的时候叫:“赵大夫。”

“哎。”赵叙白答应了一声。

祝宇手插在兜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之前惦记的那个,追上没?”

赵叙白接过塑料袋:“没。”

俩人说着转身,一块往外走,祝宇挠了挠自己耳朵:“哦……那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追,”赵叙白说,“喜欢很久了。”

祝宇“哦”了一声,又问:“我看你这样,不像是会追人的啊。”

路边有腊梅开了,香气浅浅的,人行道上没多少路人,天太冷了,说话都冒着白气。

赵叙白顿了下:“我以为我说喜欢很久了,你会问一句多久,然后猜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祝宇低着头笑:“我不猜。”

他低头的时候,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皮肤,赵叙白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到别处:“要不然你教教我,该怎么追人?”

祝宇还在笑:“我不教。”

“你心眼多,”赵叙白说,“你教教我。”

祝宇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笑。

他笑得赵叙白心有点软了,很想摸一摸祝宇的头发,但这个态度太模糊,赵叙白拿不准,又不敢继续试探,就跟着笑,这么大的人了,跟俩大傻子似的,闷头往居民楼走,到了楼底下,祝宇才摇了摇头。

赵叙白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祝宇说,“今天泡时间太久了,感觉水进脑子了,我晃出来。”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上楼了。

这话不假,刚才冷风一吹,祝宇仿佛才反应过来,他跟赵叙白你一言我一语地撩什么,不会真以为赵叙白对自己动心思了吧,这也太吓人了。

并且即使有,也得赶紧给掐死了。

屋里黑咕隆咚的,快过年了,便利店依然没招来人,连老板都亲自上了,整个人都活人微死了,祝宇伸手拍亮客厅的灯:“乱,你将就点。”

赵叙白说:“还好,挺干净的。”

这种地方,就别想着有餐桌之类的东西了,客厅有条茶几,俩人一块把打包的饭菜放上去,都是些简单的快手菜,赵叙白抽出一次性筷子,祝宇接过,没吃几口就放下,说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