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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作案 禾花 26980 字 1个月前

赵叙白抬眼看他:“那我还能再待会吗?”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茶,”祝宇喝了口冰糖雪梨,是刚才一块买回来的,“你是跟人学坏了还是暴露本性?”

赵叙白把筷子放下:“这个词你都说几次了,我以前在你心里就那么好吗,一点都不坏?”

祝宇把杯子放桌上:“嗯,以前好,现在也好,没跟人学坏。”

赵叙白略微颔首,很矜持:“谢谢。”

进屋的时候都脱了外套,祝宇平日里没穿睡衣的习惯,一回家,喜欢换软乎的衣服,夏天还好,两件旧T恤换着穿,到了冬天,就特意买了件珊瑚绒的家居服,暖和。

他当着赵叙白的面进屋,直接脱了上衣,从椅子上拿过睡衣,开始套,套完了就脱裤子,赵叙白本来在后面跟着,似乎是想跟他说话,刚走两步,把身体转过去了。

“几个小时前也没见你这么作,”祝宇重复了一遍,牛仔裤的扣子被轻巧解开,“都一块洗过澡了,这会装什么呢。”

赵叙白头也不回:“没,我就是过去剥柚子。”

祝宇问:“柚子呢?”

赵叙白说:“哦,我现在去买。”

关门的声音和牛仔裤落地的“哗啦”声一起出现,祝宇往外看了一眼,平静地把裤子捡起来,换好睡裤,然后小小地叹了口气。

“不应该啊,”他在原地转了两圈,“赵叙白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说完,祝宇顿住了,摸了摸自己耳朵。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试图冲淡脑子里这句突兀的话,可越是用力,越觉得别扭,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祝宇怔怔地盯着镜子——

赵叙白在大家心里,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模样,像薄薄的一层冰,实际摸了就会发现,那冰就是个虚掩的脆壳,底色是善良,细腻,是不动声色的温柔。

祝宇使劲儿揉了把脸:“靠……”

正瞎想呢,手机在外面响了,赵叙白打来的。

“小宇,”对面说话语速很快,背景里有风声,“我不过去你那里了,我爸妈来了,抱歉。”

祝宇愣了下:“什么时候?”

“我看到他们的车了,”赵叙白说,“应该刚到没多久。”

祝宇说了个“好”,紧接着又来了句:“有事给我说,我过去。”

赵叙白笑了一声:“嗯,谢谢小宇。”

不是这个打岔,祝宇差点没想起来赵叙白家里的事了,和自己一样,赵叙白也脱离家庭很久了,但不同的是,赵叙白的父母是健在的,并且很体面。

赵叙白算是老来子,在他之前,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据大家说,那个哥哥很优秀,是拿到哪儿都会被夸赞的孩子,不幸的是,还没成年,就意外去世了。

小儿子的出生,相当于“弥补”。

周围人很欣慰,满怀善意地安慰那对父母,说是哥哥回来了,一家人重新团圆。

父母也是这样想的。

包括他的名字,也是因为哥哥名字里有个“白”,父母认为,他是哥哥生命的延续,谐音就叫“叙白”。

家里经济条件很好,父母学历高,已经有了足够的社会地位,又有那么优秀的一个儿子在前头,所以养育赵叙白的方式,要更加严格,不,用严苛来形容更合适。

因为父母年龄大了,孩子又这么小,他们迫不及待地希望他能快快长大,像树苗一样长得很高,再次成为他们的骄傲。

赵叙白一开始,的确没有辜负期望。

他甚至比之前的孩子还优秀。

这个家庭在外人眼里,真的很幸福,但只有祝宇知道,戳破表面那层锦绣,里面藏了什么溃烂。

同样的一个冬天,他陪着赵叙白在操场坐了很久。

“我不想走读,”赵叙白声音有点哑,“我想住校,想学医,想去医院……可我爸不让,他完全不听我的。”

赵叙白说:“他就想让我早点毕业,结婚,我妈也是这样想的。”

下着雪,他俩躲在乒乓球台的下面,祝宇提前拿了校服外套,俩人一块坐上面,紧紧挨着。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矫情,”赵叙白的脸埋在膝盖上,“但他们也是为我好……是吧。”

祝宇不说话,手搭在赵叙白的小臂上,拇指轻轻地刮着。

看似其乐融融的家庭,像是幅裱在墙上的年画,热闹,团圆,掀开油纸,才发现里头早生了蛀虫,不知是大儿子带走了他们的爱,还是更年期母亲的焦虑,父亲的高高在上的控制欲,亦或者赵叙白不过一个幌子,他们透过那双眼睛,想看到却的是另一个身影。

“我到底是谁,”赵叙白抽了下鼻子,“为什么出生的是我呢?”

祝宇很使劲儿地抱了一下他,声音很大:“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赵叙白,你就是你!”

雪花纷纷扬扬的,冻得人脸颊生疼,祝宇皱着眉,攥着赵叙白的手给他暖,怕他生冻疮,他不熟悉一个正常的家庭,但他清楚,绝对不会是赵叙白这样,从小就生活在阴影中,而不是独立的自己,被逼得那么狠。

“我不管别人,反正我觉得你好,你不要跟别人比,你活的是你自己。”他搓着赵叙白的手,甚至还冲掌心呵了两口气,祝宇没什么好东西给人,心疼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用体温来暖人家。

赵叙白用脑袋蹭了蹭祝宇的肩,小声说了个谢谢。

那天晚上,赵叙白没有回家,而是跟着去了祝宇那里,杨琴没说什么,下厨为两个孩子做了鸡蛋面,都冻坏了,傻乎乎地在外面吹冷风,吃完饭,杨琴抱来一床干净被子,催他们赶紧洗漱,早点睡。

很青涩的年纪,挤在一张床上,被子拉得很高,说话的时候就能看见对方的眼睛,明亮又脆弱,仿佛受伤的小动物。

赵叙白握着祝宇的手:“疼不疼?”

“以前有冻疮,”祝宇嘿嘿地笑,“后来好了,不疼。”

夜好深,他们挨得那么近,怕吵到隔壁的杨琴,就嘀嘀咕咕地讲小话,祝宇什么都给赵叙白说,说自己以前的事,那些丢脸的,好玩的,还有令人忍俊不禁的——

“没关系,”赵叙白低声说,“你不用哄我。”

祝宇笑着:“我没有哄你呀。”

“有。”

“靠,你这人……”

赵叙白伸手去捂祝宇的嘴:“小宇,不要讲脏话。”

祝宇眼睛弯弯的:“那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正经?”

热气喷在掌心,赵叙白的指尖瑟缩了下,往后躲:“反正,我就矫情这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为什么?”

“太难看了,不酷了。”

祝宇把被子往下拉,表情很生动:“赵叙白,你拿我当不当朋友?”

赵叙白抿着嘴,没说话。

“你拿我当朋友的话,”祝宇认真道,“你在我这里,永远可以矫情的。”

赵叙白安静了下,小声问:“如果,我以后如果做错事,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祝宇想了一小会儿:“那……我就暂时不跟你好了。”

外面的雪没停,安静地落下,把世界变得很纯净,祝宇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裹着被子:“等我不生气了,还跟你好。”

说完,他笑着凑近赵叙白:“哎,你应该接一句呀!”

赵叙白跟着坐起来,呼吸有点重:“我接什么?”

“说你不会惹我生气,”祝宇理所当然道,“咱俩这么好,都没吵过架,你怎么会惹我生气?”

赵叙白没有回答。

屋里关着灯,雪已经足够照亮视野,他心头微涩,又酸酸胀胀的,凝视着自己喜欢了很久的人。

赵叙白在心里说,对不起啊,小宇,真的对不起。

——等我向你告白的那天,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你会和你说的一样,生完气,还和我好吗?

他难过极了。

第27章

祝宇伸手,把溅在镜子上的水珠抹了。

今天在水里待得久,脖颈处露出来的皮肤还微微泛粉,对于该怎么拍照片,他现在大致明白了,不在于“暴露”,而是所谓的氛围感。

这会还不到八点,祝宇锁了门,从盒子里把今天要拍的东西拿出来了。

确切说,用“拎”这个词更合适,因为刚收到的时候,祝宇差点把东西缠一块,好半天才完全解开。

那是一条胸链,银色金属链上缀着小颗的珍珠、贝壳,还有山茶花,层层叠戴,中间垂着的吊坠是蝴蝶形状的水钻,轻轻晃一下,就会发出碰撞的响动。

穿在身上倒是不响了,而是凉,给肌肤带来微妙的战栗。

祝宇把衬衫穿好,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链条若有似无的影子,对着自拍了几张。

很熟练了,就是形象稍微有些滑稽,上身穿得这么暗示,裤子还是毛绒绒的家居款,跟米娅吐槽的时候,对方大笑着说很正常,说不少新闻主播也是,上面打领带,下面裤衩拖鞋。

“只要露出来的好看就行,”米娅说,“谁管屏幕后的一地鸡毛,你都不知道有些小网红,看着人模狗样的特精致,其实屋里脏得要命。”

祝宇没什么兴趣听别人的八卦,他快被这条链子搞出汗了。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接触玩具太多,眼睛见了世面,身体也慢慢跟上,敏感许多,随着动作,那个蝴蝶吊坠碰着他的小腹,就肚脐上面一点的位置,已经被体温烘得热起来,以及,有点痒。

似乎这里依然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没有离开,而是被一阵接一阵的水流抚过,留下碾转般的麻,温柔又绵长。

祝宇被自己气笑了,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后收到米娅的信息,对方说效果不错,能不能再来几张,一块p下光影,就能发了。

这次祝宇没费心调整角度,简单拍了几张发过去,反正不露脸,就穿着衬衫的上半身就行,当初签协议的时候,没有规定要不要露脸,他现在的效果挺好的,评论区每次都有人在那吵,说真正帅的都是脸和身材一块露,这博主绝对丑比,立马就有人嗤之以鼻说拉倒吧,就这身段和皮肤,不是帅哥我倒立洗头。

热热闹闹的,显得粉丝黏性还挺高。

米娅回得很快,问他手上是什么。

祝宇看了眼刚才的照片:“水,我刚去洗脸了,没擦干净。”

“把手弄湿,搞点芦荟胶什么的,”米娅语气坚定,“再来。”

祝宇明白意思了,但屋里哪儿有芦荟胶啊,他每天最多擦点宝宝霜,还是冬天了冷,脸容易皴,从便利店拿的过期货,压根找不到那种透明质地,或者能拉丝的黏腻玩意。

“姐,”祝宇发了条语音,“我屋里没这个,要不还用水?”

米娅:“那就用口水。”

祝宇:“……啊?”

米娅:“虽然感觉像是在教坏你,但我真心实意提个建议哈,你下次可以做完再拍,事后的效果那叫一个绝,啥化妆品都比不上,同理,真正的口水效果也贼好,你亲或者扩的时候……”

“知道了,”祝宇没听完,“我现在就出去买。”

米娅:“啧。”

他没把链子脱下来,费劲儿,祝宇这方面有点手笨,怕缠一块,直接在衬衫外面套了毛衣,裹着羽绒服就出门了,外面的天黑乎乎的,行人少,风刮得脸疼,祝宇没去打工的便利店,怕遇见老板不自在,转身进了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管芦荟胶。

能擦脸用,不多余。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低着头看手机,顺手给赵叙白发了条信息:“怎么样了?”

赵叙白可能没看见,没回。

前面却小小地吵起来了,是个妈妈推着购物车,小孩坐在里面的儿童位上,趁人不注意,把一盒现切水果塞角落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发现了,拿出来一看,妈妈立刻说不要这个,可保鲜膜被抠出一个洞,没法再卖了。

队伍不算长,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妈妈坚持着:“小孩这两天积食,哪儿能吃凉的?”

收银员举着扫码枪,没回话,转头问主管在哪儿,祝宇往前走了两步:“给我吧,我买。”

那妈妈连着说了两个谢谢,祝宇说没事,自己本来就是要买水果的,刚才忘了。

出了超市,祝宇拎着袋子去便利店,他今天在汤泉馆吃了一肚子水果,根本吃不下了,上面的保鲜膜就破了个小洞,里面东西是干净的,不脏。

“欢迎光临——”

玻璃门往两边打开,祝宇走进来,把袋子放柜台上:“老板,吃水果吗?”

老板姓黄,稍微有点胖,有点严肃,经常板着张脸,最近因为缺人手,忙得整个人憔悴许多,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啊,吃,”老板站起来,“我晚上吃的泡面,齁得慌。”

祝宇把盒子拿出来:“小孩把上面的膜撕开了点。”

老板随口道:“不碍事。”

那一盒还挺满,哈密瓜和芒果双拼,一次性小叉子贴在盖子上,老板一边吃一边摇头,也不抱怨,就是累得直叹气,说得赶紧招来人。

祝宇笑着应了几声,没提自个儿也待不了多久,还有俩月就是春天,他得走。

不过今年过年晚,除夕都到二月中下旬了,祝宇心里正琢磨着呢,有人进来了,要买创可贴。

祝宇看她有点眼熟,没多想,准备离开,老板帮忙在货架上拿了盒创可贴,结账的时候,祝宇正好跟人擦肩而过,余光看见对方举起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照片里,青年站在凌霄花旁,金色的阳光落满肩头。

他一愣,回头看向对方。

对方也正好抬眸,视线交错,那双和赵叙白极为类似的眼睛里有些讶异,祝宇立刻颔首:“阿姨好,我是赵叙白的朋友,祝宇。”

虽然祝宇只在读书时期见过她,但记忆深刻,对方姓唐,在大学任教,是一位很优雅的女士,如今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盘着头发,气质依然出众,精神却差了许多。

唐教授点头:“嗯,我记得你。”

祝宇站得端正,他面对老师医生之类的人,有种天然的滤镜,态度很尊重:“我看阿姨买创可贴,没事吧?”

“没,”唐教授接过袋子,“就是擦了一下……没什么。”

她上下打量着祝宇:“你这是在附近住吗?”

祝宇说:“没,我也是过来买东西。”

唐教授笑笑:“哦,我还以为你离得近,可以去找叙白玩,他一个人太闷了,老待屋里。”

说完,她拢了下头发:“叙白很喜欢你的。”

“嗯,”祝宇笑着,“他对朋友好。”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唐教授还不小心崴了一下,没让祝宇搀扶,自己笑着叹气:“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祝宇没接话,客客气气地把人送上车,开车的是赵叙白的父亲,从车窗里冲他挥手,老两口看着都是很体面的人,这是拿出去,会让人羡慕的家庭。

一直到车辆消失在视线里,祝宇的笑意才消散。

他拿出手机,翻开和赵叙白的聊天页面。

赵叙白:清净了【墨镜/】【墨镜/】

祝宇:摘了

赵叙白:QAQ

其实赵叙白不是为了卖惨,他啥情况祝宇都知道,没那个必要,这么大人了哪儿还矫情,送走父母后,他扫完客厅里的碎玻璃片,拿纸巾包好放塑料袋里,正用马克笔在上面写字呢,传来敲门声。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

祝宇:开门

如果不是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赵叙白真的控制不住把人抱怀里的冲动,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门拉开:“你怎么来了?”

“你都冲我撒娇了,”祝宇熟练地换鞋,“我能不来吗?”

赵叙白顿了下:“我没……”

祝宇站起来,展开双臂:“行了,过来摸摸。”

狭窄的玄关处,头顶的灯洒下蜂蜜水似的光,把赵叙白晃得有点晕,感觉暖意正顺着脊背往上爬,今天泡的温泉似乎泛着红酒的微醺,此刻便成了迟来的醉意,以至于忘记呼吸。

祝宇还在催:“来呀,你摸一下,猜在哪个兜。”

他笑吟吟地看着赵叙白,身上是厚厚的羽绒服,衬得整个人都很暖,胳膊打开,眼睛亮晶晶的。

赵叙白这才反应过来,喉结滚动,伸手去摸祝宇的衣兜——

以前做同桌的时候,祝宇偶尔会趴在课桌上,低低地叫他,让他摸自己的兜,看有什么东西。

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跳跳糖,青枣,小学门口才会卖的青蛙玩具,一按一蹦跶那种。

“送你的,”祝宇笑着,“别不开心。”

其实现在回想,赵叙白觉得青春期的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表现,或者说,他向来掩饰得好,平静而温和,可祝宇就是有这个本事看出来,从来不会刻意忽略。

他很认真地在乎赵叙白,不想让他难过。

如今的冬夜里,因为自己的一条信息,对方穿越夜色,出现在眼前,做梦一般。

赵叙白闭了闭眼,伸进祝宇左边的衣兜:“这里?”

祝宇笑着:“嗯。”

“糖,”赵叙白拿出来,看向自己的手心,“谢谢你。”

“很幸运啊,猜对了,不过……”

祝宇动作不变,稍微侧了下身体:“这边也有。”

另一边的兜里,是块巧克力。

“还有,”祝宇上前一步,抱住了赵叙白,很用力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别难过。”

赵叙白握着糖和巧克力,把脸埋在祝宇肩膀上,祝宇这件羽绒服很厚实,蓬松,领子还带了一圈的毛领,闻起来热乎乎的。

真奇妙,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只要和祝宇待在一起,赵叙白心里就宁静许多,天塌了也不怕。

“刚才怎么了,”祝宇小声问,“要不要跟我说说?”

赵叙白没回声,还埋着脸,他比祝宇高不少,这个动作就得稍微弓一下背,看起来,倒不像是依靠着祝宇,而仿佛是把祝宇揽在怀里。

祝宇立刻又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还是那样,”赵叙白低低地说,“过来闹了一通,走了。”

他俩挨得近,夜晚又安静,连星星都躲在云后面,心跳的声音好明显,赵叙白继续道:“已经结束了,我有这个能力解决,也很早就解决了……只是有点难过,一点点。”

如果说,以前的赵叙白是因为顾虑父母,所以处处忍让,那么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大学时期,他知道了哥哥死亡的真相。

所谓的意外,其实就是跳楼。

他甚至发现,与其说父母是太爱那个孩子,倒不如说是偏执的恨,恨大儿子辜负了所有期待,恨那些倾注的心血化作泡影,他们不愿相信是自己的问题,决绝地用同样的方式,严苛地养育新的孩子,用近乎残酷的偏执,证明自己从未犯错。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你会理解我们的。”

可赵叙白只想为自己而活,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赵叙白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冷静,他不执拗,不伤害自己,不跟父母对着干,他只是沉默地坚持着,像一棵生长在荒野里的树,稳稳地扎根,朝着想要的方向,一点点地生长。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控制的。

毕竟祝宇曾经教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绝对不要放弃自己。

“……摔碎了一个杯子,”赵叙白悄悄在那圈毛领上蹭了蹭,“我爸还要砸电视,好像划了下手,才不砸了。”

祝宇有点想笑,感觉不合适,就咳嗽了一声:“那你呢?”

“我在看论文啊,”赵叙白说,“我课题还没做完呢。”

祝宇说:“你父母在客厅砸东西,你就在书房看论文?”

赵叙白“嗯”了声,祝宇衣服的毛领太软和了,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想埋里面使劲闻。

祝宇问:“然后呢?”

赵叙白说:“然后就走了啊。”

当暴力成为虚张声势的手段时,失败就是注定的,他们会发现,无论是经济还是心理,永远都无法再抓住这个儿子。

祝宇笑起来,又拍了拍赵叙白的后背:“那就好,过得好好的……哎你放开点,勒得慌。”

赵叙白没松手。

“怎么,”祝宇问,“还难过呢?”

赵叙白说:“嗯,难过死了。”

“还是让难过活着吧,”祝宇笑着,“你再这么攥着,巧克力就得化了。”

并且这个姿势,祝宇得微微仰着头,贴得太近了,时间又久,就有些不太自在。

赵叙白这才放开祝宇,把脸偏过去了,祝宇故意追着去看,逗人家:“呦,这是有点感性了,来我看看,巧克力化了没。”

他捏了下巧克力,大叫起来:“真的要化了,赶紧放冰箱!”

赵叙白把巧克力拿走,去往厨房那:“我的。”

“嗯,你的你的,”祝宇跟在后面,“没人跟你抢。”

这边的屋子是地暖,温度高,赵叙白在家里穿的是睡衣,放好巧克力后回头:“外套怎么不脱,你不热?”

祝宇听完就扯拉链:“是有点热。”

“我给你拿套睡衣,”赵叙白说,“别走了,再折腾着回去。”

祝宇把羽绒服脱了:“那不行,我今晚还有事。”

赵叙白接过衣服,往门口的衣架上挂,随口问:“什么事?”

而当他回头时,明显地怔住了。

祝宇没注意,眼尖,冲着落地窗那的花盆过去了,他记得赵叙白之前买过百合花种球,说是要追人用,现在苗长得挺高,绿莹莹的,中间还有攒着的花苞。

“可以啊,”祝宇蹲在花盆处,扭头看赵叙白,“你这胜利在望,马上开花了啊。”

赵叙白站在原地:“小宇。”

祝宇笑着:“昂。”

赵叙白问:“你衣服里面穿的是什么?”

祝宇眼睛睁大了点,先是愣怔,紧接着,浅浅的绯意顺着耳垂漫上来,把脸颊也染得很红,睫毛眨得快了点。

安静的夜晚,屋里的光线暗蒙蒙的,窗外有隐约的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衬得冬天格外冷。

赵叙白走到他旁边,跟着蹲下,一条腿的膝盖轻点着地:“你看,花快开了吧。”

祝宇心里乱糟糟的,想起胸链被看见就臊得慌,含糊地“嗯”了一声。

“害羞了,”赵叙白轻描淡写,“没事,咱不提这个,你刚才给我的糖什么口味?我还没仔细看。”

祝宇用手背贴着脸,嘟囔道:“水蜜桃。”

赵叙白点头:“嗯,我喜欢水蜜桃,甜,好看。”

祝宇声音很小:“……哦。”

赵叙白看了他一眼,淡淡的:“你戴的那个也好看。”

祝宇猛地站起来,扭头就走:“哎呀!”

走两步回头瞪赵叙白:“你不是说不提吗?”

赵叙白没跟上,笑得不行,干脆直接坐地上:“不提不提,你回来。”

祝宇嘟嘟囔囔地又回来了,挨着赵叙白坐了。

“别生气,”赵叙白眼里满是笑意,用膝盖轻轻碰了下祝宇的腿,“真的很漂亮,很适合你。”

祝宇单手托着脸,看着别处。

之前祝宇说他发信息是在撒娇,赵叙白可不认,因为现在才是真的在撒娇,这个动作是祝宇的习惯,他惹到人了就这样,所以赵叙白学着祝宇的动作,又碰了碰他的腿。

祝宇快憋不住了,想笑,嘴紧紧抿着。

“不是说我惹你生气,你就暂时不跟我好了吗,”赵叙白的手撑在地上,身体往祝宇那探去,“这个暂时……是多久啊?”

祝宇怔了下,嗷一嗓子回头:“我天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你还记……”

他不动了。

因为赵叙白就着这个姿势,伸手,摸了他的嘴唇。

真的是摸,用拇指轻轻地揉过,带着滚烫的热。

很突然,结束得也很快,仿佛就是因为太过要好,太喜欢了,完全处于本能,亲昵地去贴近。

短暂而轻浅,暧昧又纯情。

“抱歉,”赵叙白退后了点,眼睛有些红,“我有点冲动了。”

祝宇愣愣地看着他,嘴还张着,一副傻了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中间,似乎所有的语言变得苍白,祝宇大脑宕机,表情很呆,在赵叙白再次开口道歉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笃定道:“你喝醉了。”

赵叙白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就是醉了,”祝宇边说边往外走,还顺便捞起桌子上的一杯水喝,“我不跟你计较。”

赵叙白慢慢站起来,看着祝宇:“小宇。”

水不知什么时候倒的,凉了,祝宇喝得急,很忙碌的样子,还有点呛着,狼狈地把杯子放回去,没回头:“昂。”

“你知道我喝醉是什么样吗?”

祝宇心想我怎么不知道,老子都接你多少次了,满身酒气的……

“如果我真的喝醉,”赵叙白笑了一声,“就不是刚才那样了。”

他说完,就朝祝宇走来,每靠近一步,祝宇都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边。

赵叙白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如果真的喝醉……”

祝宇后背靠在墙上,有点凉,有点硌,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这个靠近的姿势太过暧昧,仿佛下一秒赵叙白就会亲他——

剧烈的心跳声中,赵叙白拉起他的手,低头,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对不起啊,”赵叙白说,“我真的冲动了……惹你生气了,是我的错,你不要难过。”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哑:“等你不生气了,还跟我好,行吗?”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受戴那个链,好文明,等谈恋爱后开袋即食(x)

第28章

朋友就是这样,我喜欢你,我跟你好。

和祝宇交朋友,有个很安心的地方在于,回得去。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即使跟他幼稚地吵架,翻脸,俩人生闷气谁也不理谁,但只要是他认定了的朋友,过了这个劲儿,就还能回去,能和好。

祝宇这人,护短。

可能是他自己过过苦日子的原因,看别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宽容,那点麻烦在他看来算不了什么,乐呵呵地凑过来问,哎呦,怎么哭了?来跟我说说。

别人愿意跟他聊天,他不多话,安静地听,眼神很柔软。

所以按理说,赵叙白刚才的冲动,祝宇能理解。

就是气氛到了,人在脆弱的时候,很容易突破某些心理防线,想要亲昵,想要碰触,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没关系,依然回得去。

更何况,真的只是靠近了些而已,他反应过来后,不慌了,就着这个姿势开玩笑,轻轻拍了下赵叙白的脸:“我当你要干嘛呢。”

赵叙白还攥着他的手,没放开。

“行了,”祝宇哄他,“你都给我捏疼了。”

赵叙白把手放开,说了个对不起。

祝宇顺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走了啊。”

不用赵叙白问,他就笑道:“兜里的东西送到了,你早点睡。”

屋里热得像春天,烘得俩人心跳得都有点快,祝宇走到门口,把羽绒服重新穿身上,系拉链的时候,赵叙白一直在看他,祝宇也知道,没抬头,冲赵叙白挥了挥手。

“小宇。”赵叙白在后面叫他。

祝宇握着门把手,腿都迈出去了,闻言定住:“昂?”

赵叙白说:“你别跑。”

祝宇这才回头看他:“我跑什么啊,没。”

门开着条缝,不大,可也有冷气溜进来点,祝宇身体轻微打了个寒颤,脸色不显,还是带笑的。

赵叙白去了一趟厨房,回来的时候,把那块巧克力的袋子撕开,掰开,给祝宇递过去一半。

祝宇接的时候,赵叙白问了句:“还生我气吗?”

“服了,”祝宇咬了口巧克力,“你就多余问。”

赵叙白说:“对不起,我有点矫情。”

祝宇笑着:“看出来了。”

外面天黑透了,赵叙白一直把祝宇送到小区门口,祝宇不让送了,说哥我知道你矫情了,赶紧回去吧。

好容易让人走了,祝宇立马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头上,拉链拉得就露出俩眼,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心里还在想,乱套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刚才他是真被赵叙白搞炸毛了,嘴唇麻酥酥的,风一吹,耳朵也在发烫。

那管芦荟胶就在兜里,挤出一小团就够了,黏腻,拉丝,到家后,祝宇重新拍了几张,但米娅不太满意,说奇怪了,怎么感觉没那味了。

“算了,就用最开始手上有水那两张吧,”说完,她自己都笑起来,“真是的,最终还是成为了讨厌的那种甲方,让人折腾一圈,说还是选初版。”

祝宇回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

米娅却问他:“你咋了,不开心了?”

“我这边忙,没太多时间安慰,”米娅说,“你要是难受的话听听歌,哭一场就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祝宇有些哭笑不得,本打算回个“我没”,但想了想,还是回了个“谢谢”。

拍照搞定了,胸链费劲巴拉地摘了下来,祝宇走到阳台,在夜色里点了根烟,松松地咬在嘴里,发愣。

他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空落落的,可又不知怎么补上,如果对象不是赵叙白,其实祝宇还挺想找人——找他的好朋友赵叙白聊聊的。

但他最终谁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祝宇先是给吴秀珍奶奶转了五千,他引流做得不错,那些小夹子销量猛增了一波,公司给他提成三千八,祝宇凑了个整,一块发过去了。

这下,他身上就剩四百块钱了。

挺刺激的,勉强能过个年。

已经到了腊月,超市和街道上都在唱着恭喜发财,田逸飞叫了他两次,说太冷了,找个农家乐吃铁锅炖去,最近他馋那个小猪盖被了,是排骨炖土豆,上面焖个厚面饼子或者花卷,煮得黏黏糊糊挂着汁,能给人香迷糊。

祝宇说:“你一个搞艺术的,口味这么接地气啊。”

田逸飞不乐意了:“哥们,我感觉你刻板印象有点严重,是不是在你心中,搞艺术的天天喝咖啡,有纹身的就是叛逆,做大夫的就特冰清玉洁?”

最后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有点重,阴阳怪气的。

祝宇笑着:“昂。”

“你没救了小宇,”田逸飞说,“你就护着赵叙白吧,他在你心里就特好,特干净是吧。”

大中午的,祝宇在床上翻了个身,给田逸飞发语音:“吃醋呐?”

田逸飞:“我哪儿敢。”

“别委屈了,”祝宇把手机凑近,“你什么时候去叫我,我白天没事。”

田逸飞知道他上夜班,琢磨了下:“其实这周末就行,就是不知道赵叙白有没有空。”

祝宇说:“你问问。”

“问了,”田逸飞很使劲地叹了口气,“这人最近不知怎么了,跟失恋似的,可怜巴巴的。”

祝宇不太爱在背后聊人,但是提到赵叙白的状态,他有点意外,就没打断。

田逸飞继续:“我上次路过他们医院,见着他了,脸色不太好,说是胃疼。”

祝宇本能地接了句:“他胃疼?”

“是啊,”田逸飞说,“胃可是个情绪器官。”

这话祝宇以前听过,但他没往心里去,这会田逸飞再一说,他听进去了。

上次的事后,他跟赵叙白仿佛都忙了起来,没见过面,也没怎么聊过天,就匆匆地发过几句话。

赵叙白:降温了,你晚上出门的时候穿厚点

祝宇:okk

但这会让他问赵叙白怎么样,似乎有些不太合适,祝宇拿着个小棉布,把手机屏来来回回擦几遍了,也没想出来该怎么问。

不应该,他俩之间不该这么生分客气的,更不该瞻前顾后。

而祝宇,也不该这么纠结。

这份友情似乎有点什么隔阂在,岌岌可危的,谁推一把都不行,都能把关系完全变质。

那些口不能言的话坚持太久,连自己都能假装不在意,可一旦凿开了个小口子,积攒这么多年的情绪就像春日融冰,滴滴答答地淌出来,挡不住的。

周末,田逸飞真把局给组起来了。

叫的都是老同学,除了他们几个,还有王海,老孟,班长这些,热热闹闹的十来个人,田逸飞说了,今儿不让带家属,使劲造。

“谁带家属啊,”班长扶着孟凯的胳膊,拽得跟大爷似的,“好容易清静清静,不然天天黏着我,腻乎。”

孟凯年初结的婚,他媳妇跟班长家的那位在一个单位,知道这人啥德行,吹牛呢,就笑起来:“等会喝多了,别哭着给媳妇打电话求人家。”

班长说:“我求她什么?”

孟凯摸着椅子坐下:“求人家接你。”

班长挨着坐了:“我报备过了,今晚上喝多了就不回去,我睡田儿那。”

田逸飞刚打完电话,闻言转过身:“成,我给你们整个大通铺。”

班长笑嘻嘻的:“我要睡床,嘿嘿。”

“睡地上吧你!”

孟凯听了好一会儿,往班长那边凑了下:“小宇跟老赵呢?”

他眼睛不太好,耳朵跟鼻子就敏锐,谁走过来坐他附近,孟凯都能准确说出人名,说其实大家脚步声和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像赵叙白是大夫,就有点消毒水的味,有点清冷,走路也稳重,不像田逸飞走路都在飘,祝宇呢,身上是沐浴露味,干干净净的。

当时田逸飞还开玩笑,说怎么着,我们不洗澡是吧?

孟凯摇摇头,笑着说不是,他有点不好形容,反正跟祝宇挨着,感觉舒服,清爽。

田逸飞已经坐下了,低头玩手机:“在路上呢,估计一会就到。”

说完,孟凯轻轻拍了下桌子:“到了。”

祝宇先进来的,边走边脱羽绒服,赵叙白跟着,这处农家乐在郊区,占地面积大,每个小房间都是单独的,跟蒙古包似的,门一关,随便屋里怎么闹腾。

不知谁先起哄了句,说来晚了罚酒。

“怨我,”赵叙白接过祝宇的衣服,顺手搭在后面衣架上,冬天穿得厚,人们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脱外套,衣架上挂得满当当的,“我跟着导航走,结果堵车了。”

留的有位置,大家也就是开玩笑,服务员过来上茶,祝宇坐好后,突然想起脖子上还有围巾,刚摘下来,赵叙白又接过了,搭在自己座椅后面。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以至于没人注意,就田逸飞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吱声,这个局是他攒的,得招呼着让朋友们点菜,说除了排骨土豆外,大家爱吃什么干豆角粉皮,都往里面加。

赵叙白没点,一直侧头跟祝宇说话,田逸飞挨在他左边,稍微有点看不过去,用胳膊肘碰了下:“哎,你怎么不理我呢?”

“有点感冒,”赵叙白笑着,“怕传染你。”

田逸飞说:“你不怕传染小宇是吧?”

祝宇探出头,还真带着鼻音:“晚了,我已经被传染了。”

田逸飞眼睛瞪很大,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你俩干啥了?”

“没干啥。”赵叙白慢悠悠地添了个水,手指搭在杯沿,拇指揩了下。

他不接话茬,田逸飞也没法多问,眼睛在他俩身上转了几圈,凑去跟孟凯聊天了,没聊几句又回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赵叙白看。

毕竟上周他还跟赵叙白打过电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啊不,有糖吃,你哭大点声呗。

这下田逸飞脑子里开始转圈了,觉得八成是赵叙白找祝宇哭,把人给哭心软,纵容了。

其实真不是,就是他俩说开了。

来之前,赵叙白给祝宇打电话,问要不要接他,祝宇说不用,都快走到地铁站了。

“行,”赵叙白在电话里笑了声,温温柔柔的,“那我就自己过去了。”

结果等祝宇出小区的时候,看见赵叙白的车了,就在门口等他。

还能说啥,当场抓获。

祝宇脱了外套围巾,坐进副驾驶,怪不好意思的,一直在笑,赵叙白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拉下安全带:“真生气了。”

“哎我天,”祝宇笑着,“说什么呢。”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挺心虚的,都没敢看帮他系安全带的赵叙白,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赵叙白的手指不经意间蹭过他的小臂,缓缓抬眸:“躲我呢?”

祝宇说:“我没。”

赵叙白笑了下,启动车辆:“别紧张。”

祝宇这会不紧张,就是思绪活跃了,他发现自己跟赵叙白待在一块,对方似乎很喜欢事无巨细地搭手,帮他做一些琐碎的小事,譬如系安全带,倒水,或者拎东西。

以前没在意,因为祝宇本身是个随和的性子,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现在一琢磨,就不太对劲了。

“还想着呢,复盘出什么了吗?”赵叙白问。

祝宇一个激灵:“没,我没。”

前面有点堵车的样子,赵叙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下,没继续追问,等着祝宇自己说。

果然,过了会儿,祝宇身上弥漫的那股淡淡的尴尬就没了,可能是因为跟赵叙白太熟了,相处起来自在,见到赵叙白,骨子里的本能都松了一口气,他胳膊肘撑在车窗上,扭脸看对方:“就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好意思了。”

赵叙白说:“应该的。”

祝宇挠了挠脸,笑着:“感觉跟你喜欢我似的。”

道路依然凝滞,天色阴沉,红绿灯的标识显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水渍。

他说完,就弯着眼睛看赵叙白,赵叙白也回过头看他,视线相接,赵叙白扬起嘴角:“你这么好,谁不喜欢?”

祝宇以前在网吧打工时,有俩同事谈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好的时候蜜里调油,趁着人少的时候在包间亲嘴,吵起架来互抽耳光,闹得很难看,最开始祝宇劝过,他俩不说话,死死地盯着对方,突然开始哭,哭着哭着抱在一起,又亲起来了。

弄得祝宇无语极了,觉得自己闲得多嘴。

后来他俩还是分手了,女孩提了离职,走的那天祝宇帮忙拎行李,对方自嘲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俩跟二百五似的,特傻比?”

“我没办法,”女孩絮絮叨叨的,“我一看他的眼睛就受不了,就把他给我的伤害忘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对视是不含情欲的接吻?”

祝宇把行李递过去:“你再继续说,就真的像二百五了。”

他指了指车站的显示屏:“要进站了,别迟到了。”

“哦……谢谢。”

女孩使劲抽了下鼻子,边走边回头:“你特别好,你以后肯定都顺顺利利的!”

祝宇笑着冲她挥手:“嗯,一路顺风。”

那么现在,祝宇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句话了。

他凝视着赵叙白的眼睛,赵叙白也在看他,刚开始平静如水,然后慢慢的,目光悄然泛起涟漪,多了那么点无奈的感觉,视线胶着,谁都没有移开,一直到赵叙白叹了口气,拿手扣住祝宇的脸,往旁边轻轻地推了下,祝宇才笑起来:“我都快对眼了。”

“还以为你在跟我比谁先眨眼,”赵叙白收回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你赢了。”

祝宇说:“我没比。”

赵叙白说:“那也是你赢了。”

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凝滞许久的车辆终于启动,赵叙白“唔”了声,踩下油门:“平时这条道也不堵啊。”

“不巧了这是,”祝宇偏头看着窗外,“没关系,要不我跟田逸飞说一下,让他们先开始,别等咱了。”

赵叙白说:“行。”

祝宇低头发信息,赵叙白语速很慢地开口,转回之前的话题:“真的,你特别好,没有人不喜欢你。”

“你这话说的,”祝宇把手机放回去,“我脸皮再厚,也该害臊了。”

赵叙白说:“真的,不骗你。”

可能是周末,这条路又开始堵了,赵叙白呼出一口气,偏头看祝宇:“你也摸摸我的兜。”

车里开着空调,外套都丢在后座上,赵叙白穿着笔挺的衬衫,那祝宇只能去摸他裤兜,指尖刚伸进去,祝宇就挑了下眉。

是一枚硬币。

他俩同时想到了以前,想到祝宇趴在桌子上,让赵叙白在他的衣兜里找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小惊喜,赵叙白要是不搭理,他就胡乱地叫人家名字。

“赵儿,和平,”祝宇穿着宽松的校服,脸埋在胳膊上,年轻的脸笑得没心没肺的,“鸽子鸽子,赵叙白?叙白?”

现在,赵叙白也以同样的方式叫他:“小宇,小鱼?”

尾音是扬着的。

他真的从祝宇这里学了很多东西。

祝宇指尖夹着那枚硬币:“昂?”

“我们医院有个喷泉,”赵叙白说,“总有患者往里面扔硬币,图个心安,昨天清理的时候,我路过,正好身上也有,寻思着要不要扔进去祈福。”

他笑笑:“后来我想算了,心诚则灵。”

祝宇瞪大眼睛:“你拿我当水池子使啊?”

“是啊,”赵叙白笑着,“拿你许个愿。”

他伸手握住祝宇的手背,很自然地收拢,让祝宇把那枚硬币攥在掌心:“帮个忙。”

“你幼稚不幼稚啊。”祝宇声音有点大,一副无语的神色。

赵叙白挑了下眉,干脆在他脑门上弹了下:“喷泉可不会说话。”

祝宇“嘶”了一声,闭嘴了。

赵叙白说:“我希望,这么好的祝宇能健康,快乐,顺顺利利,长命百岁……因为我们真的,都很喜欢你。”

祝宇表情扭曲地往旁边躲,要不是堵车,车里空间又这么狭小,他得被酸到扭头就跑,赵叙白大笑起来,伸手把他拽回来:“听到了没?”

“没听到!”祝宇超大声。

赵叙白又拉了一下,祝宇整个人都快贴他身上了:“到底听到了没?”

祝宇慌不择路:“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赵叙白这才满意地放手,祝宇坐回去后,骂骂咧咧地揉自己耳垂:“赵叙白你真的好幼稚,这些话你该去庙里,跟神仙说。”

车里空调温度太高了,热得慌,祝宇从耳垂到脖子都红了一片,他只顾低着头揉,听见赵叙白叫他的名字,好几声。

“昂?”祝宇扭头看他。

赵叙白说:“可你就是自己的神。”

作者有话说:

赵大夫这个人心思重,怕说出口就不灵了

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很多很多次许愿了,所以两相折抵,他愿意相信有那么一句两句能穿过重霄,让神灵知晓

第29章

铁锅炖不够精致,但适合冬天。

都是熟人,很久没聚了,长大后总是各有各的难处,工作,家庭,人情往来,哪样不费神?能放松地坐在一起说会话,简直太舒坦了。

提前交代过,都不许劝酒,爱喝不喝,想喝了自己倒去,反倒有不少人自个儿喝上了,聊得很痛快,赵叙白不太喝酒,很少碰,之前喝醉让祝宇接他,十次有九次都是诳人家,拿酒往自己衣服上洒,装模作样。

他衬衫解开颗扣子,胳膊搭在祝宇的椅背上,姿态很放松。

祝宇两手捧着个碗,里面是店家酿的黄酒,烫得热乎乎的,他本来没打算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头发都被风吹乱了,没顾得上捋,看旁边的田逸飞喝得挺香,馋了,田逸飞说你别惦记,这个后劲大,上头。

毕竟祝宇喝酒的场合不多,就跟朋友们在一块的时候开几瓶啤酒,私下里不太喝,酒量一般。

“没事,”祝宇不在意道,“醉了我也去睡大通铺去。”

烫好的黄酒上来了,祝宇还挺喜欢,喝了会儿感觉赵叙白在看自己,偏头笑着:“你喝吗?”

赵叙白低声道:“我得开车……味道怎么样?”

“还行。”祝宇说。

又过了一会儿,祝宇把碗往前面一推,两手一摊,趴桌子上了,赵叙白顺手把他面前的碗筷挪了,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难受吗,”赵叙白凑近了点,“胃里感觉怎么样?”

喝酒前赵叙白让祝宇吃了个花卷,胃里垫过,应该不至于犯病,祝宇脸稍微有点红,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说话了,一直笑,被晚风揉乱的发丝斜斜垂落,遮住眼底的笑意与微醺的温柔。

“我刚才在外面,”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看见老板家的小孩,在嚷嚷着要喝酒。”

“小孩才那么大一点,老板没办法,拗不过,他妈妈把他抱腿上,爸爸把黄酒倒在碗里,用筷子蘸了喂他,小孩脸立马皱起来了……然后,旁边的爷爷奶奶都在笑,笑完了就过来亲他。”

可能烫过的黄酒真的劲大,绵软的火焰似的,顺着喉管一路烧进四肢百骸,祝宇胳膊腿都软,就眼底泛酸,湿润的睫毛粘成一簇簇的,显得眸子里有隐隐的流光:“我……很羡慕。”

对面的人注意到了,问小宇怎么样,是不是喝大了,田逸飞看了眼赵叙白,赵叙白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沉声问:“然后呢?”

祝宇长长地叹了口气,坐直身子,使劲儿展开胳膊:“然后,我就自己叫酒了啊,我喂自己,我能喝这么多——”

他右手边的哥们带着个黑框眼镜,差点被碰掉,赵叙白伸手握住祝宇的小臂,往自己这边牵:“所以,你把自己养得很好,对不对?”

祝宇回头凝视着他,微微摇头:“不太好。”

赵叙白说:“嗯,是不太好。”

他松开手,用祝宇的筷子夹了块山楂糕,放碟子里:“那我们再养一遍,行吗?”

祝宇听完就笑了,长睫毛颤了颤:“不用……我只是,有一点点的羡慕。”

“那咱们就羡慕,”赵叙白说,“在心里羡慕没关系的,忍不住的话,偷偷告诉我。”

他把山楂糕往前推:“不用劝自己大度,想羡慕就羡慕,想放下就放下……放不下也没事,这些情绪都很正常,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不勉强自己就行。”

祝宇单手托腮,脑袋往侧面歪着:“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的话,就显得你特别计较,特别钻牛角尖。”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在操场上跑步,大家都往前跑,只有我一个人落在后面,我着急啊,喊,又喊不出声音,最后天都黑了,只剩下我,老师过来骂我,说谁让你不跑的呢?”

他揉了揉眼睛。

“可我过不了这关,”桌子上有点水渍,祝宇用指尖划了个半圆,“我在这里面站着,我乐意,我情愿走不出去,我……难受。”

外面天黑了,屋里开着暖风,熏得人脸颊滚烫。

祝宇轻轻地嗤笑一声:“我真觉得,自己做的很多事,是看不到任何意义的。”

赵叙白点头:“你说的对,很多事没有意义。”

他伸手,把水渍抹掉了。

那盘山楂糕祝宇最后也没吃,因为这人撑不住了,说了几句话就昏昏欲睡,赵叙白看得出来,祝宇酒品其实挺好,除了刚开始话多一点,一直笑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多余动作,说完了就自己安静地窝着,很乖巧,完全不惹事。

房间里有沙发,赵叙白把扔在上面的衣服收拾了,老同学聚会,都不讲究,脱了外套就撂上去,弄得乱糟糟一团。

收拾完后,沙发留出一片干净的地,祝宇脱了鞋子爬上去,老老实实地侧躺着,身上搭着自己的外套,脑袋枕着围巾,闭着眼睡了。

有人问要不要低点声,或者开个房间,赵叙白说不用,让他躺着休息会就好。

孟凯中间还摸过去,摸了摸祝宇的脸:“出汗了。”

“小宇一杯倒啊,”他回来坐下,冲着赵叙白的方向说:“你等会注意,别让他脱衣服,不然容易受凉。”

赵叙白“哎”了一声。

挺奇怪的,祝宇跟谁关系都好,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可牵扯到祝宇有什么事,大家还是习惯性找赵叙白,他俩都是很和气的人,但凑到一块说话,不知怎么着,别人总感觉有些插不进去,似乎打断就不合适,不道德了,非得等这俩人说完,才稍微举下手问,我能说两句不?

“那我必须得说两句,”田逸飞很满意今晚的饭菜,又喝了酒,热得额头亮晶晶的,“去他大爷的摄影,画画,狗屁的艺术!吃小猪盖被铁锅炖才叫生活!”

他说完就往赵叙白这拱:“下周还来,成不?”

赵叙白温和地笑笑:“得上班。”

“上什么班,”王海喝多了,绕过来,从后面勾着田逸飞的脖子,“下次还得聚……对了,小宇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田逸飞一拍桌子:“那就他生日了聚!”

“你小点声,”赵叙白说,“小宇生日是除夕,你们不在家过年了?”

王海却像没听明白似的,手里还拎着瓶啤酒,晃着往沙发那去:“宇啊,你生日是除夕……”

赵叙白站起来拦他,不让他去闹祝宇,但王海不乐意,说不行,说小宇不仗义,屋里一下子乱了,家属不在旁边,都跟群狼似的,一个出声了,剩下的都跟着嗷嗷乱叫,就孟凯还清醒着,说拉倒吧快消停点。

正闹呢,祝宇一掀外套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神很懵:“昂?”

“你昂什么昂,”班长插话说,“你还昂呢,就你一个人躲那睡。”

祝宇笑了笑:“哎呦对不住。”

有人说:“那喝一个呗!”

“可别喝了,”赵叙白把快滑下去的外套捡起来,连着围巾一块捋了捋,“头疼不疼?”

祝宇说:“不疼。”

他刚才闷着出了点薄汗,这会身上的酒意下去了,人也清明许多,一屋子都是大老爷们,什么浑话都不着四六地说,不知谁起的头,对面俩人一唱一和的,声音不大,倒也清晰地往耳朵里钻。

“小宇这酒量差,就是憋得了。”

“就是,你看人家都有对象,回去抱着就泻火,哪儿一杯酒就能干倒。”

“别欺负我们宇啊,看脸烧得,还红着呢。”

其实这一桌没对象的不少,算下来差不多一半一半,祝宇旁边的赵叙白也单着,但没人提赵叙白的事,同学情谊是真的,但根据身份来开玩笑也是真的,这个度很微妙,不算恶意或者看人下菜,只能说是部分成年人在社会待得久了,本能的权衡利弊。

祝宇也摸爬滚打得久,什么话没听过,没把这当回事,坐回位置上,把碟子里的山楂糕吃了。

结果那人喝大了,趁着屋里热火朝天,反而越说越上瘾:“等会续摊别走,哥们带你去见见世面,不然天天靠自个儿,我都心疼。”

“靠自个儿啥?”

“你说呢,看我们小宇瘦的,这就是没被滋润过。”

“那可不一定,你怎么知道宇身边没人?别看不吭不嗯,人家可是最早进社会的,说不定……”

“咔哒”一声,赵叙白把筷子放下,浅浅笑着:“猜对了,我就是小宇身边的人。”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有这种时刻,可能就是个寸劲,原本班里乱糟糟的都在聊天,突然所有人同时噤声,一下子就静下来。

那么这会也是,刚才还吵得人耳朵疼的屋里,霎时静了,只有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嘟地冒泡。

这完全是一句玩笑话,更何况,赵叙白本身就在祝宇旁边坐着,但奇怪的是,屋里鸦雀无声,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愣是没有一个人接话。

在短暂的两三秒后,才有一道温厚的声音响起。

“我也是小宇身边的人,”孟凯顺着大家身后的座椅,摸着走到祝宇旁边,用手贴了下他的后颈,“汗下去了,不热了。”

祝宇立马站起来,扶了把孟凯,还没说话呢,他右手边戴黑框眼镜的那位也开口,慢悠悠的:“我也是啊,我就在小宇身边坐着呢。”

“都别跟老子抢,”王海还没归位,跟着挤到祝宇旁边,“还有我呢!”

田逸飞喝大发了,一点多余的意思都没听出来,傻呵呵地笑:“能算我一个不?”

“闪开,我跟小宇最好了,我俩当过同桌!我才是身边人!”

“……还有我!”

刚才满嘴跑火车的人不吭了,微微凝滞后,伸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哎呦,瞧我这破嘴。”

挨着他的那个也双手合十,有点尴尬:“别跟我俩傻逼计较啊。”

祝宇没回过神,他被好几个人挤着,簇拥着,都拍他的肩膀,脸红脖子粗地说以前上学那会你还帮过我,哥们必须站你身边,还有人抱着他的胳膊哭起来,说老子太想你了,你怎么就跑了,不跟大家说呢。

这场景太突然了,祝宇应付不过来,被围得都要炸毛了,慌乱地找赵叙白的身影,结果这人跟没看见似的,还在原地坐着,充耳不闻地喝茶。

喝酒上头,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莫名其妙的都开始感性了。

祝宇左支右绌,哄完这个哄那个,还得拉着孟凯的胳膊,怕人把他挤得摔了,费劲巴拉地憋出一句:“我哪儿跑了啊……”

他声音小小的:“我就是来晚了。”

孟凯扶着椅子说:“所以给你留位置了。”

“不止呢,”旁边的人扶了扶眼镜,“高三的每次考试,教室里都留有你的位置。”

这话一出,祝宇不吱声了,班长醉醺醺地过来,帮着把孟凯从人群中搀扶出来,带回去坐好:“那时候我们都怀疑班主任给你改卷了,但她不跟我们说,赵叙白还偷摸着去教务处查……”

“桌椅也留着呢,”有人插话,“谁都不让搬走。”

“你还记得教学楼前面那棵大榕树吗,毕业的时候大家在红布上写愿望,往上面挂,你的挂得最高了。”

“谁替小宇写的来着?”

“赵叙白吗?”

“反正我写了,我写的祝宇金榜题名!”

“我也写了,我那会脸皮薄,害臊,怕人家说我矫情,我写的是希望小鱼游向大海!”

“啊,那张我看见了,原来是你写的啊!”

周围似乎比刚才更乱,祝宇大脑一片空白,黄酒的后劲又涌上来了,他脸颊发热,眼皮一直在跳,手心也沁出点薄汗,整个人木木地站在原地,听大家憋不住的情绪,汹涌而来。

好多好多的事,他都已经忘了。

班长让服务员再烫点酒过来,说小宇喜欢喝,田逸飞举着手说干脆多烫点,大家都喜欢,不少人的衬衫皱了,眼眶发红,明明拿出去都是很体面的人,这会儿全乱套了,全变成了笨拙的毛头小子,连当年谁借了橡皮不还的旧账都开始翻。

翻来翻去,多年前空间里的照片也翻出来了。

不知谁揽着祝宇的肩膀,指给他看当初的照片,说你看见没,最边这儿有个空,就是给你留的。

照片像素不高,也能看出蓝天下,阳光灿烂。

“还有这个,语文老师的寄语,记得那老爷子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给咱班每个人都写了,我找找……啊,你的是前程似锦!”

“对,这张照片我也有,但后来小宇不知道跑哪儿了,我发消息没人理我,气得我差点拉黑。”

“我也好生气,我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完全找不到人。”

“后来好不容易见面了,喊着吃饭人又跑了,气死我了!”

“嗬,气性这么大呢!”

“那可不,以前班主任还让我跟小宇学习……哎小宇,你看这个,是视频,班主任在教室门口挂粽子呢,让我们用脑袋撞,说叫一举高粽,哈哈可傻了。”

“粽子!差点忘了,那时候每个人都有,也有你的!”

太乱了。

祝宇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像是上辈子的照片,视频,那一张张青涩的脸。

他艰难地开口,喉咙有点紧:“我……我都忘了。”

“没事啊,看看照片不就想起来了?”

似乎有人在跟他告状,絮絮叨叨地说当时班主任护着他的粽子,怕被冒失鬼碰坏了,祝宇木然地垂着睫毛,嗓音很哑:“……有意义吗?”

“你说的对,很多事都没有意义,”赵叙白从后面伸手,勾住他的指头,把他从挤挤攘攘的热闹中拉出来,“这些的确都过去了。”

碗里盛着热汤,杯子里是烫好的黄酒,酸甜爽口的山楂糕放在碟子里,红润透亮。

赵叙白轻轻攥了下他的手腕,又放开。

“但现在你过的每一刻,都是有意义的,因为,是你在生活着……你就是这个世界的意义。”

说完,他似乎有点紧张,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当祝宇这样呆呆地看过来,眼神茫然,像只冬眠时冻得缩成一团的动物,被猛地扯进春天。

把赵叙白的心看得很软,很酸。

所以他伸出手,双手的拇指食指打开,反向交叉,做出一个拍照的动作,把取景框,对准了自己喜欢的人。

“小宇,笑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

“咔嚓——”

第30章

赵叙白等会要开车,没沾酒,到了晚上十点钟,他多一分钟都不肯等,抽了张纸巾擦手:“走吧。”

铁锅炖早吃完了,一帮人赖着不愿意撤,吃饭的时候老板送了点小红薯,细长条,用小提篮装着,交代放柴火堆里烤,等饭吃得差不多了,这个也熟了。

祝宇挺喜欢吃的,红薯皮烤得焦黑,撕开一看,红瓤流油,又甜又烫嘴,赵叙白从外面拿了兜橘子回来,也放进去烤了会儿,说对喉咙好,治咳嗽。

能不能治咳嗽祝宇不知道,但橘子烤完吃着有点苦,快结束的时候,周围人都在聊天,他不插话,就慢腾腾地喝水,边喝边撕橘子的丝络,把每一瓣都剥得圆润可爱,一点附着的杂质都没,剥完了才想起来问:“是不是这个丝有用啊?”

“没事,”赵叙白说,“你玩你的。”

田逸飞他们商量着要续摊,也有几个朋友得回去,赵叙白开车,帮忙捎了两个,祝宇坐在副驾驶,跟着赵叙白先把那俩人送回去,其中一位家住得远,多绕了会儿。

“我差点忘记问,”祝宇扭过脸,“你胃还疼吗?”

赵叙白刚调了个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接了句:“我胃疼……啊?”

最后那个调子是上扬的,硬生生被他扯下来,转了个调:“啊,对,是有点。”

后面坐着的那个也是医生,姓王,骨科的,随口接了句:“正常,做手术忙起来饭哪儿顾得上吃啊。”

祝宇由衷道:“你们不容易。”

对方今晚喝了酒,说话有些大舌头:“嗐,我算啥啊,你嫂子才是最不容易的,家里天天都得她操心。”

他提起来,眼圈还有点红:“不管在外面多累,受天大的委屈,一回家,就能看见热饭跟她的笑脸,说真的,我这辈子都值了。”

人的情绪是能感染的,这会路上很安静,没什么车辆,两侧的路灯把车里照得很昏黄一片,祝宇靠在椅背上,光斑掠过挡风玻璃和他的眉眼:“真好啊。”

“所以别嫌我烦,觉得我封建什么的,”王大夫叹了口气,“跟合适的人结婚太幸福了,你俩也抓紧啊,是不是还单着呢?”

他说完就往前凑,戳了下祝宇:“你的个人问题怎么样了?”

“哎呀我天,”祝宇捂着脸,“咱要不换个话题……还有多久来到着?”

赵叙白看了眼导航:“大概五六分钟,怎么?”

祝宇说:“我刚喝水多了,想去厕所。”

“去我家上,”王大夫说,“别走了,顺便睡我那得了,明天我开车送你回来。”

“算了,太不方便了。”祝宇笑着。

“有啥不方便的,你真的是……不行赵儿也一块呗,都别走了。”

正说着,王大夫的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打来的,问到哪儿了。

“马上,”他看了眼窗外,“快到小区了。”

车里静,能清晰地听见对面温柔的声音:“行,我就在门口等着呢。”

王大夫急了:“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多冷啊。”

“没事,顺便下来丢垃圾。”

到了地方,祝宇跟赵叙白都下了车,客客气气地跟人打招呼,王大夫只顾着给他媳妇暖手,直接忘记请朋友留宿的事,等车辆重新发动,开了一会后,祝宇才想起来:“靠,我忘记去厕所了。”

问题是刚上了高架,赵叙白看了他一眼:“能坚持吗?”

祝宇清了清嗓子:“坚持不了也得坚持啊,这又没法儿拐回去。”

“下个出口还得一会,”赵叙白说,“那我开快点?”

祝宇说:“没事。”

但他的神情已经明显不太舒服了,声音小,膝盖微微并拢着,幸好夜深了,不用担心堵车的问题,赵叙白在限速范围内将油门踩到最大,终于下了高架,根据导航,停在路边最近的公共厕所处。

祝宇早就按下安全带卡扣,推开车门就要往外跑,腿迈出去一半,被赵叙白拽住胳膊,扯回来了。

“这么着急,”赵叙白手很稳,带了点力气,“你……干什么去?”

“我天,”祝宇大半身子被拽回来,单侧膝盖跪在车座上,“我去厕所啊。”

赵叙白没起身,这个姿势看人就得稍微仰着头,显得目光特别专注:“你是不是忘记点事?”

祝宇都要出汗了,咬牙道:“什么事等会再说。”

赵叙白没松手:“不行。”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给你拍照呢,”他盯着祝宇的眼睛,“但是你没笑,你不愿意对着我笑。”

“哥,大哥,”祝宇崩溃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车里空间狭窄,他被这样拽着压根不敢动,声音都有点抖了:“我现在笑,行吗?”

赵叙白勾了勾唇角:“行。”

这是祝宇这辈子笑得最难看的一次,没办法,硬挤出来的。

这也是祝宇这辈子上完厕所,洗手洗得最快的一次。

完全没擦手,带着湿淋淋的水就往赵叙白脸上抹,嘴上还要骂:“你神经病啊!”

赵叙白早就摘了眼镜,往旁边躲:“你手好凉。”

“凉死你!”祝宇干脆把手往赵叙白衣领里塞。

他俩上次这样打闹,应该还是上学那会,记得有回下了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祝宇偷偷捏了个雪球,趁赵叙白不注意,轻手轻脚地塞人家衣领里,赵叙白面色不显,反手就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头发揉得像鸡窝——

可能是同时想起来了,视线相接,赵叙白的眼里带着笑意:“抱歉,是我的错。”

祝宇这才放开手,坐回去的时候还有些悻悻然:“我发现你这人……”

赵叙白重新启动车辆:“嗯?”

祝宇斟酌了会:“说不上来。”

赵叙白挺平静的:“没琢磨明白吗,那要不趁着机会,聊聊?”

“那算了,”祝宇立马偏过脸,“不聊。”

话音落下,他就后悔了。

短暂的沉默后,赵叙白笑了一声,低沉的,有着磁性的,明明认识了很多年但仿佛又很陌生的——

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他从没意识到,赵叙白的声音这么好听,而烤橘子的微涩气息,似乎仍未消失。

祝宇:“……”

他闭了闭眼,没敢回头:“别笑。”

赵叙白轻声问:“为什么?”

“不管,”祝宇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反正不许笑。”

“好,听你的。”

“……也不许这样说!”

“听你的。”

祝宇猛地回头,瞪着赵叙白的侧脸,那句质问卡在喉咙里,烧红的炭似的,咽不下又吐不出,烫得他胸腔发疼。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这是拿我当小姑娘追吗?”

但又生生地憋了回去,祝宇害怕,怕赵叙白平静地接一句——如果是呢。

如果,如果赵叙白真的对他有心思,对他表白,那祝宇大可拒绝。

可问题是,现在赵叙白压根就没开口,他自己气鼓鼓的像什么话。

完蛋,全搞砸了,明明来的路上已经说开了,这会又绕了回去,祝宇刚才的反应太不漂亮了,身为朋友,聚餐回家的路上聊几句怎么了?

更何况,聊什么内容,赵叙白压根就没提。

是他先落荒而逃。

车辆停下。

祝宇率先解开安全带下车,赵叙白慢了一步,车灯闪烁,他身体前倾,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做了个深呼吸。

掌心沁出点薄汗,心跳得很快。

他确定,祝宇发现了。

眼神里有不解,躲闪,和无可奈何的郁闷,肢体语言很害羞,但没有明确的拒绝和排斥。

不,即使有,赵叙白也不肯承认。

他沉默着,忍耐着,用伪装包裹自己,把自己困在名为友情的玻璃罩里,做得太完美了,这么多年,连一个眼神都不敢放肆。

可赵叙白已经投过硬币。

“砰——”

祝宇把后座的门关上,手里拎着围巾:“你发什么呆呢?”

赵叙白呼出一口气,心跳终于平稳,下车落锁,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走吧,”他自然地开口,“这么晚了,在我这睡吧。”

祝宇摇摇头:“别,我生物钟跟你们的不太一样,你好不容易的周末,别吵着你。”

他说完就按下电梯一楼,又按下赵叙白所在的楼层:“并且我也得拿个快递,昨天忘了,不然还要收我保管费。”

电梯门很快打开,祝宇把围巾系好,挥了挥手:“走了啊……我去!”

一只阿拉斯加迎面撞进来,估计刚遛完,呼哧呼哧地用舌头喘气,后面的主人已经是被抽干精神的模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赵叙白侧身走了出去,迎着祝宇的眼神,稍微挑了下眉。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他淡淡道:“我怕狗。”

祝宇无语地转身,扭头就走,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在前面走,赵叙白没有回家,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影子一会儿碰着,一会儿又分开的。

他停,赵叙白就停。

月亮悬在天上,一小片,半圆,祝宇住的小区是老式家属院,离赵叙白这不算远,可也得绕两条街,路边还有些店亮着灯,像是散落的星星。

祝宇沉默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拐了这个弯,露出被岁月磨得斑驳的红砖墙,有野草长在砖缝里,顽强地抽出芽,细条条的,竟也没有枯黄,祝宇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赵叙白:“怎么,想上去喝口茶?”

赵叙白点头:“行啊。”

“不是,”祝宇气笑了,“你这人有病吧?”

赵叙白说:“嗯,可我就想跟你多待会。”

祝宇“嘶”了一声,憋出句:“你这……你这也太酸了。”

他说完,赵叙白才上前,在他面前站住,侧后方是家属院门口的路灯,灯光斜斜地打过来,把赵叙白的影子拉长,祝宇就踩在赵叙白的影子里,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我这两年,经常想起以前的事,”赵叙白说,“想如果你没有走,高三那年还在,会是什么样。”

祝宇张了张嘴:“我……”

赵叙白打断道:“我想过很多次,无数种可能和答案,有些光是想想就很幸福了,像梦一样,我也做过梦——”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为情,顿了下才继续:“梦见你还和我们在一起。”

“但是,那些是梦,醒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冬天太冷了,说话都带着点白气,赵叙白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似的,目光很热,带着几分温柔与眷恋:“我就知道,不能沉浸在懊悔的回忆里,而是应该把握现在。”

“比如,”他看着祝宇的眼睛,“就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这句话说得乱糟糟的,祝宇呼吸猛地一滞,仓促地移开视线:“你写小作文呢,又矫情了?”

“小宇,”赵叙笑起来,“哎,你看着我。”

祝宇不回应他,往小区里面走,快递柜在门口靠墙的位置,他动作很快地掏出手机,扫码,随着“砰”地一声,伸手从柜子里扯出快递。

赵叙白也不着急,心情很好的样子,凑过去问:“买了什么?”

“跟你有关系吗,”祝宇没回头,“我工作用的。”

赵叙白“哦”了一声。

祝宇说:“你要闲得没事干就回去睡,别在我这晃来晃去的。”

赵叙白赞同地点头:“嗯,我的确闲得没事干。”

“那你回去睡啊!”

“我怕狗。”

祝宇:“……”

他懒得搭理这么幼稚的人,抱着快递盒就要离开,结果赵叙白直接伸手,挡在前面了。

他俩以前高中做同桌时,赵叙白也这样挡过他,祝宇靠墙坐,下课的时候总喜欢跑走廊透透气,晒会太阳,偶尔惹着赵叙白了,赵叙白会往后一靠,后背抵住后面的书桌:“不让。”

祝宇才不管,伸腿就从前面跨过去。

他知道赵叙白的生气是装模作样,是在逗自己,所以有时候,祝宇也会逗他,故意说怎么办啊,我要被赵叙白关里面了。

现在没了桌椅,就一面快递柜,赵叙白挡不住祝宇,他侧身或者扭头都能走,但祝宇没动,而是定定地看着赵叙白。

终于,他叹了口气,低着头笑了。

“走吧,”祝宇说,“又是怕狗,又是想跟我待着的,那今晚睡我这?”

赵叙白略作沉吟:“行。”

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赵叙白放下胳膊,这次没有跟在后面,而是快走几步,和祝宇并肩。

祝宇闷着头,一声不吭,走到楼道口才猛地扭头,冲着赵叙白龇牙:“汪!”

赵叙白愣了下神,呆呆地盯着祝宇的脸。

见他没反应,祝宇挑了挑眉,不太满意的样子。

然后,赵叙白才明白过来,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神情温柔。

“啊,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