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位许久未见的老熟人打破了僵持, 她是芳璃,原来早就来到京师。因程芙对她颇有戒备,崔令瞻才一直未遣她去程芙身边。
今时不同往日, 王爷对上芙小姐,就像是小儿点炮仗,又爱又怕,等闲不敢逆她心意。芳璃在心里腹诽,三步并两步走到崔令瞻面前抱拳回禀:“王爷,马车已到半山腰。”
程芙出了事,崔令瞻甫一得知消息立即赶往福隆寺, 因不敢过多耽搁, 此行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故而半路吩咐芳璃回去准备一辆马车。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回来时以马车掩人耳目。
还好事情的发展虽匪夷所思倒也没有想象的糟糕。
芳璃回禀完毕拿眼偷偷觑了觑程芙,当然也只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崔令瞻目不转睛盯着凌云, 二人四目相对,不啻拔剑亮刃,火星四溅,毕剥作响。
沉默须臾,他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解下斗篷包住倔强的阿芙,横抱起她,淡淡吩咐左右:“凌佥事多次出言不逊,目无尊上,今日更是色迷心窍,意图强占本王宠婢芳璃。把他拿下,留口气,本王要与他一起面圣。”
“我?”芳璃指着自己的鼻子,嘴角抽抽,“宠婢?”
当人特别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说不出话。
她就知道毅王叫自己过来准没好事。
呵呵。
芳璃把怒气都撒到了凌云头上。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程芙始终垂着眼帘,没抬头也没往崔令瞻身后看,打斗声越来越小。
半山腰果然有辆黑色的马车,驾车的亲卫早已布置好车凳,迎上毅王服侍登车,扬鞭催马离开了是非地。
马车上,程芙裹紧斗篷,把脸扭向左侧,左侧的车围子一排镂空的花纹,可分辨西番莲和如意云,寓意美好,同她眼下的处境南辕北辙。
她专心致志研究这些繁复的木质雕刻,直到足尖传来暖意,不知何时崔令瞻坐到了这一侧的榻,温热的手掌握住她脚背,将她右脚提于胸前,另一手从橱柜拿出方棉帕子,仔细擦拭她的脚掌,丢了鞋袜后沾染不少尘土,黑乎乎,他也不嫌脏……
“我自己来,不要你管……”程芙终于开口,想缩回自己的脚。
崔令瞻:“小几下方有抽屉,自己取药膏把嘴涂一涂。”
他一提醒,程芙才觉知嘴巴不太舒服,进而想到了和凌云的激烈战况,心口生疼,再开口声音就尖锐了不少。
她大声质问崔令瞻:“为何不直接杀了凌云?”
深山野林,崔令瞻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杀个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没想到他这般无用,竟忌惮一个正三品的官儿,程芙在心里刻薄地想:还不如把凌云哄好,唆使其杀崔令瞻。
起码凌云看上去谁都敢杀。
因亲王超品,她便觉得他杀其他品秩之人易如反掌?崔令瞻冷冷道:“凌榆白是皇祖父的人,若因一个女人而死,你以为那个女人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人要是死了,景暄帝必然勒令追查,而今日之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不可能完全掩人耳目,届时一场命案的“缘由”——程芙,头一个在劫难逃。
景暄帝定会杀了她泄愤。在皇帝眼中,任何引起男人血光之灾的女人都不配活着。
程芙嘴唇嚅了嚅,凝噎住。
“我不窝囊。”崔令瞻说,“我有软肋,我舍不得你。”
程芙忿忿别开脸,却没有顶嘴。
顿一顿,忽想起他离开前说的话,心头一紧,“既如此为何还要同他一起面圣?闹到皇上跟前,两相对峙早晚扯出我……”
“他和我抢的人是芳璃,与你何干?”
“可他有嘴。”
崔令瞻撩眼斜睨她,“他宝贝你都来不及,哪里舍得牵扯你啊?”
皮笑肉不笑讥讽她招惹凌云,自食恶果。
这番话像把小刀子,把她伤痕累累的心又划了道口子。
程芙口中发苦,累了也倦了,淡淡道:“你这般无耻,莫非也是我勾引的?”
崔令瞻脸色一沉,哼笑道:“是,就是你勾引的。”
程芙冷笑,比起呈口舌之快,此刻的她更关心一个被卷进来的无辜受害者,“那也不能让芳璃替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凌云不死,芳璃便死不了。”
“……”程芙缓缓松了口气,“如此一来,皇上就不会惩罚芳璃对不对?”
“算是吧。”
“算是吧是何意?”
“皇上应会直接将芳璃赐给他做妾,我不清楚这对女人来说算不算惩罚。”
“你疯了,我自己的灾厄凭何要牺牲别的女儿家?如是这样,我一生都难安。”
程芙的确怕死,更不想被皇上赐给凌云,但再难再倒霉都是她一个人的事,还不至于懦弱到用另一个无辜女孩当替死鬼。
见他无动于衷,她急了,踢一踢他。
他不悦地瞪她,将白玉秀足固定胸口,“有没有可能凌云比你更急?他疯了才敢接手芳璃。”
一个暗卫,且是毅王的人,凌云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芳璃不会有事?看我着急,失张失智,是不是很有意思?”
崔令瞻愣了下,第一次有种跟女人说话说不到一起的念头。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怎又得罪了她?
转念一想,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心情糟糕透顶,一时敏感多思,实乃情理之中。想通了这些,他哪里还舍得与她计较,心疼道:“好,我错了,行了吧?”
程芙:“……”
他从袖中掏出贴身的帕子,包住她的右脚,缠一圈打了两个活结,动作温柔又细致。
阿芙人不大,脚也小小的,他越看越爱,爱她的每一寸,哪怕眼面前的她丑丑的,他也甘之如饴。
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揉揉她脑袋,崔令瞻好声好气道:“我放心不下你,今日咱们暂回锦山,心平气和说说话行不行?柳医女那边,我已遣人知会。”
“我不!”程芙用力推他胸腹,伤心道,“我要回家。”
“你这幅样子回去,柳医女更担心,而我,知根知底的,她虽不高兴却也不至于寝食难安不是?”
程芙攥了攥手心,低头垂泪。
“别怕,我发誓今晚绝不欺负你。”他举着三根指头信誓旦旦,又道,“便是信不过我,你还不信自己吗?快用靶镜瞅瞅,我得多禽兽才能下得去手……”
程芙怔然一愣,忙掏出荷包里的小靶镜,登时两眼发黑。
片刻之后,崔令瞻蘸着药膏一点一点为她涂抹,柔声哄道:“也不是很丑,你在本王眼中可漂亮了。”
他撒了一个善意的谎,其实她好丑啊,可他太喜欢她,不忍她难过。
“凌云吻技真烂,我就说他不是对女子有耐心之人,把你嘬得没个人样。你若真落进他手里,便知本王才是天底下最疼你之人。”
思及此,崔令瞻想起凌云满脸的巴掌印,还被抓花了一块,嘴上一排牙印,就止不住快意,只惋惜打得太轻。
阿芙的力气到底还是小了些,挠痒痒似的,便宜了凌云。
消肿化瘀的药膏冰冰凉凉,涂抹完毕,程芙感觉嘴巴轻盈些许,惊吓和疲惫随之一股脑涌上心肺。
她没有力气再吵架,默默仰躺在崔令瞻的臂弯,目不转睛盯着他。
马车晃悠悠,他的臂弯也微微晃,晃得她眼皮发沉,有滚烫的指腹轻柔蹭蹭她脸颊。
将阿芙安置在漪碧园,崔令瞻换了公服准备进宫。
临行前亲亲她额头,“睡吧,本王不嫌弃你还没沐浴就躺在本王的床上。”
程芙背过身,一句话也懒得说。
崔令瞻腆着脸自讨没趣,悻悻离开了寝卧。
未初刚过去不久,准备去新封的美人宫里坐坐的景暄帝听闻内侍回禀:“陛下,毅王在宫外有要事求见您。”
“朕没空,叫他明日再来。”
内侍弓着腰,诚惶诚恐道:“回陛下,似乎有挺严重的事,押着凌佥事一道过来的。”
“押”这个字眼立时让情况变得微妙起来。
景暄帝皱着眉,怫然不悦道:“莫不是又掐仗,叫他们去偏殿等候。”
凌云伤了阿芙,崔令瞻不可能无动于衷,可凌云到底是皇祖父的宠臣,不明不白被打个半死焉能没个交代?心知这一遭躲不过,那不如主动面圣,也好参凌云一本。
景暄帝心知把凌榆白放在燕阳充当眼线,做了一些不宜拿到台面上说的事,等同“背叛”,阿诺难免有芥蒂,所以他理解二人之间的矛盾,也两厢警告过,要求息事宁人,未料二人又掐起来,坏了他的大好兴致,一时心生烦躁。
崔令瞻和凌云先后迈进暖阁觐见,前者眉目森冷,一脸愤慨,后者脚步踉跄,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丝,就连衣襟袖摆也沾了不少血迹。
情况远比景暄帝以为的严重。
他骤然色变,难以置信瞪着崔令瞻,呵斥道:“谁给你的胆子?竟对朕的人动私刑!”
崔令瞻撩衣跪地,凌云也跪了下去。
“皇祖父息怒。实在是凌榆白目无尊上,倚仗皇祖父威势,在燕阳就多番诱哄我的贴身婢女,发展到京师已然明抢,此等屈辱,孙儿若还没有一丝血性便枉为丈夫。”
景暄帝:“……?”
若真如此,榆白可是活腻了。但他没有全信阿诺所言,沉吟片刻,面色阴沉如水,撩眼瞪向凌云,“你可有话解释?”
“回陛下,微臣冤枉。”凌云擦了擦嘴角血迹,“若论强抢,天下谁人能及毅王?”
崔令瞻偏头怒视他。
凌云:“毅王强抢美人,三心二意,用完就抛弃了,微臣有心怜之,何错之有?他若不喜旁人沾染,为何不给个名分藏于后院?”
崔令瞻抿紧了唇,眼眶通红。
情敌很懂如何捅刀子,扎进对方尚未愈合的伤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淋淋的。
“本王与她存在诸多误会,可本王一直在努力修复,这不是你就能名正言顺欺负她的理由。”崔令瞻咬牙道,“她再不会原谅你。”
凌云从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碎了,瞳仁轻晃。
捅完毅王的刀子像回旋镖,重新捅进他的心脏,扎进去没出来,化作汩汩的血流,从他深色的公服慢慢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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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景暄帝沉着脸打量跪伏的两个人,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不难了解到起因缘于女人。
年近七旬,阅历丰富的帝王,素来瞧不上为女人争风吃醋的男人, 但他理解年轻的孩子。当男人年少, 血气方刚, 脑子时常受到需求的支配, 难免为女人做蠢事。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就是正常人必经的正当反应, 不值得褒贬,所以他瞧不起的只是年纪大还不理智的男人。而阿诺和榆白, 在他眼里就是小小的孙儿辈, 是黄口小儿。
两个孩子争糖果,虽幼稚却不失天真,大人见了多半是一笑置之。
景暄帝半眯起眼, 兴致不高道:“都闭嘴。”
崔令瞻和凌云忙泥首请罪。
“皇祖父息怒。”
“皇上息怒。”
“不过一名贱籍的婢女,也值当你二人在此丢人现眼。”景暄帝平稳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大伴。”
“奴才在。”像个影子似的的魏宪立即躬身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今年新入宫的秀女,挑两个姿色顶好的,赏给毅王。”
“皇祖父……”崔令瞻错愕,嘴角微抽, 凌云的神色陡然发光, 有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但他并未能高兴太久,因为景暄帝要把芳璃赐给他做妾。
凌云原就伤势严重,闻言雪上加霜,几欲昏倒,忙忙叩首道:“皇上恕罪, 万万不可。毅王与宠婢藕断丝连,微臣恐将来又要生出许多官司,实在承担不起。”他抿一下唇,又道,“其实微臣正在相看姑娘,想与那姑娘正经过日子,还是先不纳妾为妙……”
景暄帝抬抬眼皮,“所以你这顿打是白挨了。”
“微臣有罪,叫皇上看了笑话,请皇上责罚。”
“放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你伤势痊愈,朕另行追究。”景暄帝冷着脸,“来人,将凌佥事抬下去。”
凌云慢慢垂下眼帘,衣袖下的血迹越聚越多。
候在门外的内侍领命入内,一左一右架着凌云前往值房就医。
暖阁的金砖上,先前凌云待过的位置,一大滩血迹触目惊心,可见伤势一斑,竟全程没有哀嚎,颇有当年凌怀槿的几分狠劲。
景暄帝面无表情,想起故人的心却悄然泛起一丝波澜,那波澜无声无息,不为人所知。
两名宫人提着水桶轻手轻脚迈入,先朝皇帝问安,魏宪使个眼色,她们蹲一蹲身,掏出抹布擦洗金砖,动作又快又稳,而后弓着腰一点动静也无地退了下去,仿佛没来过。
殿内殿外重新归于静谧,静得只余毅王浅浅的呼吸声。
“榆白少说又被你的人砍了三刀。”景暄帝淡淡道。
“回皇祖父,此番实乃凌榆白咎由自取,况且孙儿的人也受了重伤,如不罚他,再无颜面立世。”
景暄帝扶膝慢慢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崔令瞻身前。
作为真龙天子,他日渐衰老,便是起身这样普通的动作,已无当年的轻盈刚劲,变得废力和迟钝。
景暄帝:“是该罚。”
女不女人倒是其次,事关一名亲王的尊严。
听此一说,崔令瞻抬头看向年迈的皇祖父,终于有了愧疚之意,嗫嚅道:“皇祖父,您是不是对孙儿很失望?”
景暄帝不咸不淡道:“当着外人的面,朕赏了你体面。你且老实回答,一而再对朕的人下死手,可有将朕的警告放在心里?”
不过一名婢女,还是玩腻了的,便是赏给榆白又何妨?何至于取他性命?
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将来还能成什么事?
“事实并非凌榆白所言,孙儿不过是与宠婢拌了几句嘴,宠婢赌气出门,他便以为有机可乘。”
“意思是那婢女顶撞你在先?”
“算不上顶撞。孙儿虽贵为亲王之尊,可是关起门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房帏之内,男女之情若也讲究条条框框,繁文缛节,那还有什么意思。”
小两口关起门红脸白脸确实不值得小题大做。
景暄帝冷冷笑了笑,“回回你都有理,却回回逆着朕的心思对他下死手。朕不管你如何巧言令色,只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皇上的人自有皇上来处置。
崔令瞻:“是,孙儿知道错了。”
回答他的是景暄帝的一记耳光。
崔令瞻身形动也不动,受了这巴掌,低头请罪。
魏宪心头一震,将腰弯得更低,默默往后退,避开这一幕。
“糊涂东西,若非念你往日果敢机敏,剖决无滞,朕赏你的就不止一巴掌。”
崔令瞻:“皇祖父息怒。”
景暄帝幽幽道:“朕的北镇抚司不是摆设,谁忠不忠心,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朕不管你是私怨也好,明憎也罢,凌榆白,杀不得。”
崔令瞻攥紧的手心一再握了握,泥首回:“是,皇祖父。”
“朕知道你不服气。”景暄帝淡淡道,“可还记得前大理寺卿凌怀槿?”
“罪臣凌怀槿……”
“他不是罪臣。”景暄帝道,“他甘为朕的棋子,为朕的千秋大业身先士卒,以酷吏为表象,斩世家佞臣,又以奸臣为面具,陷害‘忠良’,把那些个不知收敛的老东西,自诩从龙立下不世之功的糊涂东西,全都收拾干净。”
“他为朕扛下所有骂名,妻离子散。”景暄帝疲惫地闭上双眼,“朕若连个后都不给他留,于心何安?”
……
掌灯时分,挨了打、罚完跪的毅王才得以离开皇宫。
皇帝首先是帝王,而后才是皇祖父。
皇帝虽然老了,逐日沉湎酒色,迷信长生之术,不负当年的雄才大略,可积累了几十年的威势不减,手段不减,这天下照旧在他掌中,他不允许被人一而再违逆。
当然凌云也没有吃到好果子。
只有芳璃全身而退。
皇帝压根就没兴趣见无足轻重的小蝼蚁,只警告崔令瞻管好她,这个“管”包含两种处理方式:杀了或赏给凌云。
都不选的话,就确保她不再惹是生非,否则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芳璃狠狠踹了一脚太湖石假山,“关我球事啊——”
气归气,可一想到毅王的种种优点,尤其是出手大方……只要捏着鼻子再干几年,她就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嗐,钱多就是爹,芳璃想着这位活爹,默默忍下了。
因她未遭受责罚,比毅王早一步返回了漪碧园。碰巧见到芙小姐,不对,如今应改称程太医,想到此芳璃还是十分敬佩的,笑眯眯地给程芙问安。
程芙颔首,随口问道:“毅王还好吧?”
毅王“好”的话证明事情圆满解决,不好……将来查到她头上,又是一桩冤案。
芳璃转了圈眼珠子,笑道:“好着呢!奴婢离开前打探过,皇上并未责罚王爷,反倒叫人把凌榆白拖了出去。”
果真?程芙面露喜色。
“千真万确!王爷不仅没受罚,还平白得到两个大美人,美滋滋!等回来您就能瞧见。”芳璃说着拍拍自己的嘴,“哎哟奴婢这嘴,怎么说话的,其实就两个小秀女,再美也美不过您,王爷就普普通通地高兴。”
程芙讪然扯了扯嘴角,“好,皇上不追究我便放心了。”
“包没事。”芳璃瞅瞅天色,“不早了,王爷和美人应马上就回来,王爷叫您早些安歇,不必等他。”
程芙点一点头。
芳璃辞别程芙,蹦蹦跳跳离开了前院。
一夜安眠,崔令瞻并未回漪碧园打扰程芙。
男人在女人面前总要保持点体面,不想被阿芙瞧见他挨过打。
次早起身,程芙坐在镜前细细端量自己的红唇,药膏的效果立竿见影,除去破皮的地方还残存痕迹,那是咬凌云时用力过猛,混乱中擦碰所致,其余红肿均已消褪,明日便可正常上衙。
妆台一应陈设都是男子日常所需,原本没有女人的痕迹,此刻摆着一溜胭脂水粉香膏,皆是昨晚才放上去的。
因王爷有洁癖,不喜与人共用洁身之物,所以婢女连木梳都为程芙准备好了。
可不敢拿王爷的给她用。
婢女倒完洗漱的水归来,福身一礼,柔和禀道:“奴婢叫洛珠,是这里最会梳头的。您想通会头发再挽发髻,还是现在挽,只管吩咐奴婢。”
“我自己通发,等会再唤你过来。”程芙喜欢自己的头发,柔软光滑如丝缎,时常自己通发,边享受边思考。
洛珠欠身应是,后退几步,守在帘子外。
崔令瞻走进寝卧,脸上的巴掌印已消,光洁如初,见到程芙端坐锦杌对着镜子发呆,乌云青丝垂泻如瀑,垂到了臀下,云雾般轻柔,难掩曲线玲珑。
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移开视线,走到她身边,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我瞧瞧。”
不等她问何事,下巴已被温热干燥的指腹轻提,他的视线落在她红润美好的樱唇,定了定笑道:“已无大碍。这里还痛不痛?”
“不痛。”程芙推开他的手,“些许破皮,两三日便可痊愈。”
他接过她手中的木梳,主动为她通发,只觉得一捧丝缎在掌心在指腹流动。
程芙:“我喜欢自己梳。”
崔令瞻:“阿芙好香。”
他低头闻了闻那乌云青丝。
“……”程芙垂下眼帘,推开他。
崔令瞻放下木梳,扳过她肩膀,面朝自己,而后蹲在她膝畔,仰脸望着她,“阿芙,芳璃乱说话,我已罚她去屋顶上举水缸。我身边只有你一个美人……”
程芙:“你怎能如此不讲理?她也没对我讲什么过分的话……”
“皇祖父赏过我许多美人,有的在薛姑姑跟前学规矩,有的则去阿真的园子当差,都有自己的事做。”
“为何要对我讲这些?”
“你说呢?”
他皱眉望着她发笑,柔情万种——
作者有话说:又快到月底了,求营养液,谢谢你萌~~[求你了][求你了]
第77章
她回:“我想回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 程芙很清楚这里不是。
她避开了呼之欲出的答案,崔令瞻凝眸直视她须臾,点头说:“好。”
程芙低声道了句谢。
“但我想你时就会去见你。”崔令瞻补充。
“打算一辈子如此?”
“不行吗?”
“我有自己的生活, 将来或许还会成亲。”她很认真地望着他, “你要继续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团糟吗?”
崔令瞻拍拍她肩膀, 站起身, 重新为她通头发,“阿芙, 你不会一团糟,只会比任何女人都耀眼。”
“我们圆过房, 你懂圆房吗?行过周公之礼, 便要一生一世在一起,谁都不许有其他人,这是契约。”
程芙:“你自己定的契约?”
崔令瞻冷哼一声, 不答。
不管她承不承认,他在她心底绝对是与众不同的,哪怕是厌恶和憎恨,也不同于任何一个男人。
他与她,天生就该纠缠不清,永远在一起。
程芙把他的左手放在自己纤细的脖颈,帮他攥紧了, “那不如现在扭断我脖子, 反正我不会承认你是我的男人。”
崔令瞻微微用了一点力气,虎口轻顶,她就被迫仰起了脸。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明知我下不去手,我永远都不会伤阿芙发肤。”
但会伤她的心。
……
荀叙第五次路过离妇人科最近的那条小径, 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凑过来小声提醒他,“你也好奇程吏目的美貌是吧?今天她没来太医署,别白费力气。”
“啊,胡说什么呢,我外祖母遣人给我一些东西,不知为何至今未出现?”
“呃,是我误会了,见谅哈。”
“无妨,你也是好心。”荀叙笑了笑,忽然问,“程吏目为何没来上衙?”
“身体微恙,大清早就遣人过来告假。”
“严重吗?”
“不严重,明儿就能恢复。”
荀叙点点头,又问:“你为何这么清楚?”
“我在甲库当差,最清楚点卯的事。”那人抄着手腼腆一笑,“我也好奇程吏目。”
“滚。”荀叙脸色一黑,横眉竖眼道,“我看你是闲得,给我去生药库做工!”
那人张大嘴巴,平白挨了一顿训斥,也不敢辩驳,嗫嚅着“知道错了”,夹着尾巴飞快溜走。
荀叙站了片刻,神色怏怏,循着原路慢腾腾离开。
说起来也怪,此后的日子不管做什么都没精神,常常发呆走神。
他知道阿芙每天都来太医署上衙,也清楚她改走小道,但一次也没去“偶遇”。
不想遇到她了。
反正她对他的态度本来就可有可无,嘴上说着朋友,但如果他不去见她,她根本不会主动找他,甚至还特别烦他,不是警告他这个就是警告他那个,一堆的规矩。
总之不许他亲近她。
原来他一直在生阿芙的气,当她一脸坦荡要将发小介绍给他时,他就开始生气了,后面的微笑和风度不过是虚假的表面。
想到此,他埋首公文,将程芙一股脑抛到脑后,不再想她。
他的人生可有趣可丰富,不过来与他一起看人间的风景是她的损失。
当杏花开满了京师的御街,三年一次的会考终于揭榜,天不亮,杏榜就被悬挂在了国子监的照壁。
揭榜当日,国子监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考生或考生的家人、仆役。
齐主事家专门派遣一名魁梧高壮的男仆,男仆把识字且眼力好的小厮高高举起,小厮眯着眼从密密麻麻的人名里寻找自家的表公子,原以为将要苦苦搜寻一阵子,谁知才过了几息,小厮的公鸭嗓子就嘶喊起来,响彻云霄:“中了中了,表公子中了,会试第三——”
大昭今年的会试第三竟是一名才满十八岁的少年人。
可以说近百年才出了这么一个年轻的会试才子。
魁首会元足足比他年长二十余岁。
徐峻茂三个字一下就火了,引来不少人关注。
世上哪有不爱才子的佳人,所以才有榜下捉婿这么一说。无奈每年的才子们都略有些年纪,甚少没有家室的,要么就是没有家室但相貌说不过去,总之让佳人们很为难。
今年就不同了,会试第三才十八岁,如无意外考个进士不难,一些未出阁的佳人们跃跃欲试。
此等大喜之事齐主事一家秘而不宣,至三月初二殿试,一家人小心翼翼把徐峻茂送去了皇城。
皇城有专人接送今年的贡生入保和殿参加殿试。
殿试只考制策,全程由皇上亲自主持,因而没有主考官,仅设读卷官,分别为两名内阁大学士,六名六部大臣,四名御史组成。
考试环境比之会试,前者天上云,后者地下泥。
保和殿场地宽敞明亮,书案圈椅宽阔舒适,铜鼎燃着宁神怡人的熏香,脚下铺着金砖,抬首可见雕梁画栋,仿若仙境楼阁。
但没有人能真正放松。
都走到这一步了,人人都是奔着一甲二甲进士而来。
景暄帝今年的题目甚简:凡有利国良策,不拘大小,明言政要,朕将亲览。
给足了众人自由发挥的空间。
有人绞尽脑汁歌颂太平盛世,帝王之功;有人揭露家乡弊端,为安邦定国抒发自己的见解,献上安良策。
时年三月初十,杏花如雪堆满枝头,礼部赞官执喜报骑白马分别驶向三个方向——状元、榜眼、探花的家,登门报喜。
其中一匹白马径直抵达双槐胡同。
齐主事和妻子盼星星盼月亮,就等揭榜的日子,做梦也没想到朝廷赞官竟在揭榜前一日提前登门——这是一甲进士才有的待遇。
他傻了眼,忙问妻子胡同可还有其他考生?
徐氏呆呆道:“不就咱们家阿茂一个……”
第78章
三月十一大清早, 御街夸官,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一甲三进士游街。
天不亮御街两旁就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维护秩序的巡街使, 人群一直延伸到了春华街交界处。
当骡车经过, 程芙忍不住好奇探出头, 御街灰蒙蒙的, 靠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笼微光,看得不甚分明, 莫说大昭的才子此刻还未出现,便是出现了也难瞧个清楚。
不知徐峻茂中了第几名。
……
天越来越亮, 清冽的晨光大盛, 吏部和礼部官员手持圣旨,鸣锣开道,老百姓的精神立刻抖擞, 仰长脖颈,踮起脚张望。
只见三匹白马载着三位人生得意的郎君缓辔而行,彼时杏花微风,剑眉星目的探花郎瞬间成了人群的焦点。
年轻,实在是太年轻。
京师的姑娘们窃窃私语,还有胆子大的用罗帕包了一捧花,掷向徐峻茂, 倘他因惊愕投来视线, 掷花姑娘就会捂着脸,又羞又期待。
有人起了头,后面投掷的人越来越多,徐峻茂意识到她们是故意的,遂驭马飞快驶离, 身后全是女孩子的娇笑。
他逃得那么快,簪花展脚的皂纱飘带被风扬起轻盈的弧度,只余下一抹深蓝色的罗衣背影,斜披一段赤红锦,细腰革带。
程芙虽无缘围观少年才子,却有一位百事通同僚,通过她的嘴,大家也能过一把盛况之瘾。
包吏目兴奋道:“今年的探花郎是真的探花郎!”
众人问:“探花还能有真假之分?”
“那当然。”包吏目说,“今年的探花尚未婚配,长得可好看了!”说着努努嘴,“荀御医那种级别的,你们就说俊不俊吧?”
如此一说,程吏目和邹吏目的注意力蓦地被她吸引。
正常人对才子都有着天然的敬畏和好奇,再加上得天独厚的长相,年轻的女子很难不关注。
不过程芙想到自己遇到的相貌顶好之人一个比一个恶劣,不禁意兴阑珊。
只是包吏目的描述越听越熟悉,一时没敢仔细想,直至巳初,才印证了她惊人的猜测。
女役前来禀告:“程吏目,有人找您。”
程芙起身,边走边问那女役:“是谁?”
“探花郎。”
“……?”
“起先奴婢也吓了一跳,可见他装束与众不同,一问之下竟真是探花。”女役兴奋到两眼冒光,热切地望着程芙,道,“恭喜吏目,家族出了这样一位亲戚。”
不知是堂兄还是表兄,但上官的家事焉能探听,女役不好再细问,却殷勤送了程芙一程。
程芙沿着乱石子铺就的羊肠小径往前走,三月的柳丝摇曳着,每往前多走一段路,柳丝烟雾便越淡,一直到能清晰地望见穿堂伫立一人,如兰如松,渊渟岳峙,极眼熟也极陌生,程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瞠目走过去,暗暗咬一下自己的嘴唇,疼,不是梦。
“阿茂。”
“芙妹妹。”
她欣喜紧走两步,而他大步跨过来,须臾站定在她面前。
他乡遇故知。
徐峻茂:“柳姨承诺若我能考中一甲便不再约束我,所以今日我才敢贸然前来。”
“我姨母向来刀子嘴豆腐心,心其实是热的,你莫往心里去,”程芙小声道,“从前的她太苦了,还请你担待。”
“我从未怪过她,惟愿有朝一日能令她舒心。”
两个苦命的人儿,都不为对方长辈所喜,难得的是彼此始终信任对方。
他温柔地打量她,“等下我就得入宫参加荣恩宴,那之后没法再穿进士服,可我想叫芙妹妹看见此时的我。”
因而一日也等不及相见了。
他知道自己有多好看,更知这身进士服对女子的吸引力,做梦都想被芙妹妹亲眼一睹。
徐峻茂腼腆而笑。
程芙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美眸亮晶晶。
“你真好看,突然长这么高,我差点没认出……”她仰脸由衷赞美,笑盈盈。
芙妹妹的声音真好听,像一只软软的小爪子在少年人的心尖挠了下,徐峻茂的心脏陡然加速跳动,脸颊和脖子同时绯红一大片。
他视线闪躲,不敢直视,嗫嚅道:“你也是。”
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妹妹。
“是,我也长高了。”程芙说,“咱俩都长大了。”
一阵酸涩涌上鼻腔,徐峻茂转眸一眨不眨凝视她。
程芙拍拍他手臂,“好啦,时辰不早,万不能耽搁荣恩宴,早些进宫吧。”
徐峻茂低头抿一抿唇,道:“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
“后日便是休沐。”她提醒。
徐峻茂眼睛一亮,“到时我找你,等我。”
“好,等你。”程芙柔声应下。
他依依不舍,程芙却不敢大意,再三劝他先去忙正事,久别重逢的契阔放在哪天都不晚。
徐峻茂很听话,便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太医署。
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程芙轻拍自己的心口,从前只觉得他字写得比常人好看,万没想到竟还是那个乡试第一,会试第三,殿试第三的小探花。
徐家的祖坟莫非真冒了青烟。
说到“坟”,程芙冷不丁就想起徐峻茂的哥哥,也不知尸首被没被徐家的人找到……
不过此人时常在外眠花宿柳,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再正常不过,最久的一次长达半年,但现在已然超过半年,清安县那边怕是早就轰动。
然而那样的人做孤魂野鬼也是活该,主要吧……人是凌云所杀,程芙哪里还敢提醒徐峻茂,万一他意气用事,惹恼凌云,闯下杀身之祸,那她可就难辞其咎。
回廨所的路上,她低头想事情出神,没注意前面有人,仿佛凭空冒出的,察觉到阴影,她忙抬头看,荀叙双手叉腰站在路中央。
“荀御医。”在公署自然要以职位敬称,但她此时的心情极好,声音便也格外热络,“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当然好。荀叙扬扬眉,“我好着呢,你好不好?”
“我也挺好的。”
本来就是随口的寒暄,不管好不好一般都会回个“好”字,不会有人当真就地大吐苦水的。
荀叙见她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只好放下莫名其妙的矜持,追着她,道:“刚才那人谁呀?你们站在对面的亭子一直聊天。”
“我发小。”程芙惊愕道,“你看到了?”
“不是故意看到的,我就路过。”
“真可惜,当时你要是走过来打声招呼便好了,他是今年的探花。”
“那很厉害了。不过我们家也有一些状元探花的,我爹就是状元,我外祖父也是,那我脑子也很聪明的,我只是懒得考科举。”
程芙钦佩道:“不怪你们家出这么多登阁拜相的大人物,你也很聪明。”
“那是。”
荀叙登时飘飘然,声音也变得更温柔,眼巴巴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在通往妇人科的分叉路,怔怔瞅着她离开。
程芙倒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荀叙是个很喜欢被人夸奖的人,还蛮单纯的。
而她本身就是个温言善语之人,待朋友更是不吝赞美,一句大实话能让他高兴,她也很高兴。
殊不知这一幕刚好落在了那名被荀叙罚去生药库做了三天工的甲库胥吏眼中,气得他鼻子都歪了,在心里道:呸,说我闲得,我看你才是闲得,安条尾巴都能对着程吏目摇起来!
荀叙目光一凛,发现了他,冷声问:“你怎又过来?”
你自己不也过来?那人欲哭无泪,苦着脸道:“小的无意中路过,还请御医恕罪,小的现在就消失。”
……
下衙时,程芙收到了一枝特别的杏花,心情就更好了。
送花的内侍解释道:“这是琼林苑鲤鱼池畔的百年杏树花枝,乃前朝参加荣恩宴的进士所植,寓意最是吉祥,所以徐探花就亲手折下这一枝,叮嘱奴才给您送过来。”
不用说,定是付了不少跑腿的赏钱。
一甲进士亲手所折的鲤鱼池杏花,外面都炒到了五两银子一枝,有价无市。
小内侍见多识广,不多过问,拿了钱就负责将花儿送出宫城。
程芙谢过内侍,收下了花,步履轻盈离开皇城,未料还没走出春华街,骡车猛然一停,不等她询问进宝发生什么,崔令瞻已经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你……?”程芙着恼道,“怎又过来?大前天不是才见过?”
“那也算见面?”崔令瞻没好气道,“好说歹说才同意我送你回家。这么短一段路,没说两句话就到了双槐胡同,然后你是怎么对我的?头也不回跳下车,跑得飞快。”
此时车厢外面的进宝急得团团转,拿眼偷觑毅王的护卫,又瞅瞅自己比人家胳膊还细的腿,嗐,不至于当街强抢表姑奶奶吧?
想起太太的叮嘱:毅王不会伤害你们奶奶,但会不会伤害你们就说不准,遇到他,须得谨言慎行,如果他把你们奶奶带走,你就赶紧回来禀告我。
车厢内,程芙尽量缩到角落,侧对着崔令瞻,心里戒备,尽量把婉拒的语气说得柔和:“你莫要连累我清白。”
“咱俩这辈子都清白不了。我早已没了清白之身,要不挑个好日子把名分确定吧,就可以正大光明来往。”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崔令瞻道,“你不愿跟我成亲,我也不强迫你。唯一不能令你满意的是——我不配合你分开的要求。你生气也罢闹我也罢,我就是不同意。”
程芙张了张嘴,想骂人,崔令瞻却把脸一板,“你这个人真是没礼数,动不动说脏话,你不害臊,本王听了都要臊死。”
不急时骂他禽兽-淫-魔,急了就要把人阉掉,崔令瞻直皱眉头。
可她是只纸老虎,真给她阉,她又怂了。
他拿着她的手握住那里,谁知才沾上她就尖叫着跳开,晃着左手,眼眶通红,好不可怜。
又不是没用过……他和她都是老夫老妻了,真的是。
崔令瞻轻轻晃了晃还在生闷气的阿芙,把她葱白的小手放在掌心,捏一捏,“阿芙,乖,今晚我们一起用膳吧,全都是你爱吃的。”
吃了饭她还能离开吗?程芙冷笑。
他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舒展手臂拢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把头埋在她腹部,闷声道:“你不想我吗?”
半个月才见一面,就一点儿也不想他吗?
“无耻,下流。”程芙别开脸,闭了闭目。
“再骂,我可就亲你。以后你骂一句我便亲一回。”
程芙忍无可忍,怒目扭过头,眼前一黑。
一盏茶后,崔令瞻揩去唇畔濡湿,眼尾微扬心满意足跳下骡车——
作者有话说:晚安[狗头叼玫瑰]
第79章
看见王爷下车, 进宝松了口气,心想可以如常回家了,谁知王爷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朝护卫使了一个眼神, 立即有人端过来一把条凳, 不多时, 奶奶打开车门踩凳下了车。
进宝:“……”
程芙叮嘱他,“回去禀告太太, 晚些时候我再回家。”
崔令瞻牵着她的手儿,道:“芙娘, 你真好。我绝不骗你。”
程芙默默缩回手, 拢在袖子里。
他笑了笑,拔腿追上她。
……
半个时辰后,程芙和崔令瞻乘坐一艘木船在镜湖飘荡, 暮霭中的锦山绵延起伏,连接着泛起霞光的天际,把淡淡的云烟都凝结出了一点紫,美若仙境。
船身轻柔荡漾,程芙从栏杆的空隙探出一只手,打乱那宁静的金箔湖面,尖尖玉指挂着晶莹水珠, 粉润润, 可爱。
崔令瞻盘腿坐在她身畔,环臂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阿芙,你讨厌我是不是因为害怕喜欢我啊?”
“喜欢我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吗?我都被你教训成什么样,你哪里吃亏啦?”
“……”她没回答也没回头, 视线依然定定瞅着水面的余波。
崔令瞻便不再追问,倾身凑近,好闻的男性气息也一股脑地往她鼻端钻,程芙感觉不自在,呼吸也有点热,想到他在车厢含住她嘴唇轻轻咬轻轻嘬,便气不打一处来,立刻往旁边挪。他继续贴近,紧紧挨着她,单手揽过她纤嫩的肩,同她一起望着湖面,低声道:“我说不要你时全都是违心的……”
“……”
“你倒好,不仅当真,还真的不要我。”他埋怨道,“瞧见没,但凡我不拿出点态度,觊觎你的宵小立刻坐不住,凌云就是一个例子。只有我才能把你所有烂桃花连根拔起。”
荀叙也不是好人,但威胁性远不如凌云,所以崔令瞻只抓了重点说。
程芙:“你就是最烂的桃花。”
崔令瞻哼了声,“我烂可是我疼你,他们……他们只是垂涎你。再说,你也喜欢我亲亲抱抱,先别着急否认,我不信你会对凌云的亲近有反应。”他断定,“你只喜欢我碰你……”
她只是讨厌他,可不是讨厌和他做亲密的事,这种“讨厌”极其不纯粹且虚张声势。崔令瞻目不转睛凝视她。
程芙低下眼帘,“正常的没有疾病的身体,面对异性的金玉皮囊都会有反应,这再寻常不过。你长得比他好看,对你更有感觉说明不了什么。”
“可他也是少有的美男子,按你的说法怎样都不至于排斥。”
“因为他经验不如你丰富,吻技极烂,弄得我差点死过去,谁被那样亲都不会有感觉。”
“自欺欺人。”崔令瞻嗤笑,下一瞬拧着眉道,“谁经验丰富了?我那都是在你身上练出来的!”
程芙啐他一口,崔令瞻哈哈大笑,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戏谑道:“我才无所谓,你哪里的口水我没吃过。”
“嘭”的一声,程芙羞愤欲死,脑瓜子里烧起了一团火,两耳轰鸣,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你闭嘴啊!”
她用手打他的嘴。
崔令瞻含笑攥住她腕子,亲亲她指尖,“没必要害羞,我们是世上最亲密的……”
谁能想到毅王私底下如此放浪形骸?
她不是怼不过,只是没有他不要脸。
程芙别开脸不再看他,眼不见为净。
搂着怀中香软的人儿,崔令瞻沉吟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荀叙拎出来说,“那日你和荀叙偶遇,被他用吃的哄走了对不对?”
“我没那么馋。”
“我知道,反正一对上他的花言巧语,你就没了戒心。可他这个人,风度和体贴只会流于表面,用完饭转头就走,也不知送一送佳人,这才让凌云有了可趁之机。”
“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何要送我?”
“话是如此,从你的角度看没问题。”崔令瞻说,“但他不该,因为他喜欢你,就有责任保护你,倘若做不周全,便是他不配。”
“难道像你一样处处监视我、管着我才叫周全?”
“谁处处监视了?我也是事后调查一圈才得知当日的前因后果。”
程芙绷紧了嘴角,扭过头道:“我觉得他这样挺好,这样我才不累,我喜欢距离感。”
崔令瞻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你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对谁有没有兴趣不关你的事。”
“你去勾搭个男人试试,就知道关不关我的事。”
“我就勾搭了,你能奈我何?”
“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
这日午时付氏来到了京师,刚一下地就被人扶上了一辆气派的大马车,径直来到前门大街的凌府。
她也是在王府生活了多年的人,对京师的各种繁华都心里有底,却做梦也没想到阿云短短时日飞黄腾达成至此,她睁大眼睛打量凌府,忍着恐惧,颤颤问道:“你是不是贪了?”
怕不是个巨贪。
“……”凌云道,“光靠贪哪能够,是祖上产业。”
付氏适才放下不安的念头,真心替他高兴,双手合十道:“甚好甚好,阿云可算熬出头。”
凌云邀她去正堂坐下,婢女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来,为二人沏茶。
“这边我已命人收拾了单独的跨院,你先住进去,若有不妥再命人调整。此处原是父亲的亲族所居,主要是出行方便,有单独的角门直通大街,比走正门省不少路,适合年纪大的人。”
方方面面都周到,付氏哪里能挑剔什么。她又不是不清楚自己以前的居住环境,现今能住一整个跨院,做梦都能笑醒。
她捧着热茶道:“当年我不过是碰巧给你包扎了伤口,没想到受你照顾多年,更没想到你还要替我养老,我很感激,但是我攒了不少体己,我不花你的钱,就靠一靠你的势,不叫人欺负我老婆子。”
“我家中本也没什么人,不过多张嘴吃饭,算不上养老。”凌云道,“况且你也不是矫情的人,救命之恩不管当时心境如何,只要救了命,那吃我的用我的都是应该,咱俩就别客气。”
付氏嘿嘿笑,见他眉间略有惆怅,知道他又想起了家人,不禁问:“还没找到阿窈?”
“人海茫茫,带走她的人一直搬家,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在范阳县。”
“那岂不是离京师很近,一定会有好消息的。”付氏安慰他。
凌云嘴角微微牵,漆黑的双眸变得阴冷,“总会找到她的,她活得好,我替她报恩,否则我就让每一个伤她之人三族陪葬。”
付氏打了个冷战,
两人又聊到了程芙,了解了她在太医署的政绩,付氏由衷地赞道:“我就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小姑娘。”
凌云:“特不特别不清楚,反正特别讨厌我。”
“不会的,阿芙心胸一向宽广。”付氏说,“以后你莫再拉着个脸对她,多跟人好好说话,说软和话,不叫人姑娘难堪,那人家还会讨厌你吗?”
“我以前……”凌云按一按额角,纠结地问,“呃,态度看起来真的很差吗?”
“嗐,还行吧。”付氏强笑道,“没事哈,阿芙不会计较的,何况还有我的薄面在,在我跟前,她可是从未讲过你的不是。”
凌云微怔,“从未?”
“对啊。”付氏眨了眨眼,“所以我说阿芙是个好姑娘。”
凌云知道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
不在乎当然不会生气呀。
她的眼泪和愤怒从来都是因毅王而起。
可他一想到自己都没有好好在乎她,保护她,心脏一霎揪成了团,裂开道道细纹,越来越疼。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没有保护她,却在她过上了好日子后强吻她,把她吓坏了……
他对付氏牵了牵嘴角,要笑不笑的表情十分古怪。
“说实话,到现在我也弄不懂你为何讨厌阿芙,可你分明没什么恶意。不过处不来的人倒也不必硬处,我觉得她不会再打扰你。”
凌云眼睫微晃,嘴唇嚅了嚅,沉默良久,才起身道:“大娘远道而来极是辛苦,且让下人服侍你歇息。请留步,我回衙门。”
当了大官的人公务定然繁忙,付氏遂与他作辞,正好她也乏了,是得好好睡个觉。
……
程芙在镜湖的船上用过晚膳,又去漪碧园观赏崔令瞻养的鱼,未料遇到了他的爱猫——乌金姑。
他竟不远千里把一只猫儿带回京师。
崔令瞻熟稔地抱起高冷的乌金姑,挠挠它脑袋,对程芙道:“不止有乌金姑,还有我们的乌月,要不要骑回家?”
“养不起,你留着吧。”程芙盯着青瓷大缸里游来游去的鱼儿,“咱俩今日不仅见面还一起用膳,这个月可不可以不要再来烦我?”
崔令瞻摇摇头,“我尽量。”
程芙抬眸看他,“……”
“我不想被芙娘遗忘。
他对她的喜欢是浓郁的,且不断酝酿,一日日加深,而她对他的那点“好感”让人好没安全感,仿佛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淡了,遗忘了。
他不怕被她讨厌,却怕遗忘。
“芙娘,遇到你那年我二十,从未与姑娘相处过,可是现在我二十二了,已经知道如何呵护你。”
“……”程芙忍不住提醒他,“你莫不是忘了刚刚在船上威胁过我?”
“谁叫你要给我扎-绿-头巾!那我也不能任何事都惯着你,涉及原则就不行。”
“送我回家。”
“行。”
回去的路上程芙做好了被他欺负的准备,谁知崔令瞻只是揽着她肩膀,还说起了正事。
“如今你已在太医署站稳脚跟,有没有想过将令慈的坟茔迁回京师。”
清安县既没有亲人,也没有值得的回忆,站在柳家母女的角度考虑,崔令瞻想不到任何留在那里的理由。
没想到尊贵的毅王突然纡尊降贵,关心平民百姓的事,程芙略略愕然,而后淡淡道:“我和姨母已经在找镖局和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勘定吉日,镖局负责押送棺椁,只待敲定下来,姨甥二人便一齐回清安县接柳余烟“搬家”。
“路途遥远,便是正经镖局护送,此行也不方便,二十几名陌生的壮汉,日夜守在你周围,你不害怕?”
当然怕,可那是正经的大镖局,不至于吧……程芙咽了咽,慢慢道:“我虽貌美,可也没到令人丧失心智的地步。”
“然而人心险恶,一旦路上出点意外,叫天天不应,谁说得清?”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交给我,我来安排人。”崔令瞻道,“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做犟种,拒绝我,在我跟前逞能,拿自己生母的遗骨冒险,以此维护莫名其妙的自尊心。”
“我没那么想。”
“嗯,果然是我的好姑娘。”崔令瞻亲亲她,“你要是真讨厌我就得这么整我,合理利用我,把我支使得团团转,难死我。让我把你当年受到的憋屈也经历一遍。”
“我不信世上存在难倒毅王的事。”
“还真有不少。”崔令瞻笑道,“比如芙娘,是我一生的难题。”
程芙垂下脸,他也俯身,歪着头覆盖了她热乎乎的樱唇——
作者有话说:一到收尾阶段要仔细地圆,慢慢地收,就突然写不出大肥章了[小丑]
第80章
程芙心头一跳, 便被熟悉的气息堵住。
不是很用力,耐心地轻柔地擦着她的唇瓣,即便含住了也不野蛮, 只让她感觉痒痒的, 热热的, 待她稍稍适应了他的“冒犯”, 且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抵触,他才开始打开她的牙关, 唇舌纠缠。
可如此亲吻的姿势十分不便。
程芙从恍惚中惊醒,发现身子一轻, 整个人被抱起落进了他怀中, 她忙去推他肩膀,“不行,头发乱了我还如何见人?”
“我有数……”
“真的不行, 万一被看出……”她闭着眼摇摇头。
“让我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崔令瞻,你……”她用力咬了一下他肩膀。
这样的警告并不能吓退满眼都是她的他。
他安抚地亲亲她的额头和鼻尖,“让我看看……你害羞的样子真漂亮,你可真漂亮。”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沿着她的耳垂一路亲到了香腮,一手固定还在微弱挣扎的人,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再次深深噙住她的唇。(审核老师, 此处上下是感情流男女正常接吻,请不要多想)
她心脏战栗得厉害,面如红霞,心绪在巨大的恐慌与汹涌的潮汐中左右冲突,意飞魄散。
片刻之后, 他才松开,紧紧拥着怀中微喘的人,笑道:“口是心非。”
回答他的是一巴掌,可那巴掌早就脱力成了泥,便是贴上他脸颊也起不到任何威慑的作用。
马车在春夜里行得很慢,晚风送来了浓郁的蔷薇花香。
两个人在车厢待了许久,直到崔令瞻吻干她额头的香汗,粉腮的泪珠,柔声细语轻哄着,才让她消了气。
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小脸,微微肿的红唇,问:“人生苦短,为何要跟自己的意愿作对呢?”
程芙回过神,忙推开他,坐到了对面,飞快地整理自己。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问:“你这么会服侍人,真是一点尊严都不要吗?”
“若与你都要讲尊严,如何才能令你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
“……”
“我知道芙娘不是讨厌我,也不是不愿选择我,而是讨厌被迫选择我。”他难过地执起她的手,“太难了,你真是我的难题。”
这是一个敢于做任何选择的姑娘,却不接受被支配的选择。
保和殿内荣恩宴,按照惯例皇帝并不会亲临,反倒令读卷官和进士才子们更加放松,席间美酒佳肴,歌舞醉人。
觥筹交错间,初涉官场的人依序报上恩师名讳,互相恭维,结交上官。
盛宴将阑,宫人奉皇上口谕传旨一甲才子,三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提前离席,前去觐见景暄帝。
徐峻茂乃今年才子中字迹最为出色之人,所以景暄帝对他格外关注了一些,主要是年轻,这个年纪就崭露头角,未尝不是好事。
年轻人有缺点,可优点也同样鲜明,敢说一些老家伙关注不到或者不屑关注的真话。
比如他敢指出工部营造司失职,把偷工减料用在了贡院,致使为君王效命的学子厄运连连,甚至要冒着生命危险才能将满腹才华书写,严重违背了朝廷选拔人才的初衷。
本末倒置。
其实这个问题工部楼尚书曾大力整治过,稍有改善却未除根。
当然不止是偷工减料的问题,还有种种不合理的迂腐制度。
条条框框,以及解决的法子,徐峻茂一一在列。
他是真敢说。
这么敢说的下场要么被皇帝痛骂要么金榜题名。
他运气好,忠言进了皇帝心坎,字体又婉丽不失大气,瞬间就从众人中脱颖而出。
景暄帝淡笑,简单褒奖了三人几句,另有赏赐,三人立即跪地谢恩。
当晚,景暄帝去了宠妃的宫中留宿。年纪越来越大,又被酒色和丹药掏空多年的男人,对女人的兴趣其实并没那么大,之所以养这么一大群的女人主要图个新鲜。
住着年轻少女的宫殿空气都是清新的,跟她们躺在一起,次早醒来仿佛都被注入了生命力。
但房帏不行直接导致受孕的妃嫔逐渐稀少,怀上的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了。
自从太子被软禁,另外两名皇子的生母霎时活跃起来,在宫中上蹿下跳,景暄帝厌恶她们着急的嘴脸,这是盼着他驾崩吗?
一旦多思多想免不了动气,景暄帝才驾临宠妃宫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阖宫上下惊呼连连,人群分成了三拨,一拨召御医、一拨把皇帝抬上龙床、另一波则去咸凤宫请皇后主持大局。
宠妃不过才十六七岁的年纪,没经过这么大的事,也不敢私自做主,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皇后娘娘。
苍穹下的宫殿经过了一番人荒马乱,直至二更天,景暄帝才在养心殿悠悠转醒。
偌大的寝宫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昏暗之处灯影憧憧,烟罗轻纱投在墙上,朦朦胧胧,照得幔帐内正襟危坐的人影沉寂端庄
他睁开浑浊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最熟悉的人——素来没什么存在感,但一遇到事儿总能稳住大局的皇后。
有她在,他是放一百个心。
他和皇后夫妻情分寡淡,可也全然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交恶,事实上感情还挺好的,不拘什么情,亲情也好友情也罢,总之他们就是世上拴在一起最牢固的伙伴,后来邱贵妃出现,才慢慢有了裂痕,但远不到仇恨的地步。
“皇上醒了,宣御医。”皇后道。
发现他转醒的第一时间是宣御医,合情合理,但她始终没有靠近他,更没有关怀地看一看他的病容。
景暄帝叹了口气,手从被窝里伸出,颤颤地朝着她,“皇后。”
“臣妾在。”皇后温和地伸手,与他握了握,“皇上不必担忧,御医说您只是积劳成疾,仔细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有魏宪和阿诺批阅奏折,朝纲乱不了。
景暄帝只是握着她的手,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汤御医本就宿在偏殿当值,闻召立即赶来为景暄帝请平安脉。
众人竖着耳朵听御医解答脉象,脉象应该没有大碍,主要是听不太懂。
汤御医抬起眼帘,视线飞快地与皇后碰了一眼,复又垂下。
皇后便不再多问,叮嘱道:“不管多贵重多稀有的药材都可以,只要能让皇上尽快痊愈。”
“微臣遵旨。”
汤御医低眉敛目告退,亲自为皇上配药熬药,魏宪自然跟过去,另有宫女内侍若干,也都过去帮忙。
寝殿瞬间就像是被抽干了,变得空旷变得安静。
皇后抽出被景暄帝握着的手,而后仔细为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臣妾就在这里陪着您,皇上安心休息。”
景暄帝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减弱,并不完全相信御医所言。因为越是不容乐观,御医就会把话说得越让人听不懂,毕竟谁也不敢对着皇帝说你要死了。
大限将至,他居然变得格外冷静,实在是这一生享尽了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权势美人,临了了居然没那么慌张。
但他还有许多事不能放下。
每个人到了这种时候都很难放下,哪怕是皇帝都不例外,他微微张开嘴,费力地说着什么。
皇后领悟了他的意图,终于肯弯下腰,将一侧耳朵慢慢靠近,倾听,冰冷的耳坠也打在了他的鼻梁。
“皇上有话慢慢说,臣妾听着。”她安抚他。
景暄帝:“朕知道这些年因为邱贵妃,你不痛快,朕也想补偿你个孩子,但别人生的你又不要。”
至于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唯有皇后自己最清楚。
或许瞧不上生母低贱的平庸皇子,或许去母留子的残忍方式有伤天和。
谁知道呢。
“臣妾不敢。”皇后淡淡道,“臣妾这一生什么好的都享用过,君临天下的丈夫,后宫独一无二的尊位,大昭最华丽的宫殿,无数的珍宝黄金,早死的爹,荣养的娘,臣妾不需要您的同情,臣妾这一生足够无数女人羡慕到流泪。”
“可朕要死了。”景暄帝幽幽叹了口气,“你身子骨好,少说还能活二三十年,肯定是一天苦日子也过不下去。”
皇后也叹气,“二三十年,其实很短的,忍忍也就过去。”
“朕不信你忍得住。”景暄帝被她逗笑,猛然咳嗽了一阵,皇后忙倒了一碗温热的泉水,服侍他饮下,他才逐渐缓过来,继续道,“朕跟你说个秘密。”
皇后:“……”
他的声音浑浊沙哑,气息微弱,却还是努力让她听清了一些,“太和殿正殿的匾额后,有朕的亲笔遗旨……”
声音越来越小,却每一个字都深深震撼了皇后,她惊讶地看向他。
景暄帝拍拍她的手,“安心吧,他可以的。本想再给他多铺铺路,可惜时日无多。朕相信他能坐稳咱们崔氏的江山。”
“您……为何不直接下旨册封?”
这个问题让油尽灯枯的帝王眸中精光一闪,灼灼生辉,皇后看到了这个男人最后一道帝王心计。
“废掉太子另封他人固然容易,然而太子已有嫡子、庶子,将来阿诺难免要落下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继承大统的诟病。”
景暄帝要用太子的一切为王朝最完美的继承人铺路。
皇后感到阵阵发寒,下一瞬却又不得不承认景暄帝的深谋远略,这确实是大昭最好的结局。
对骨肉至亲冷血的帝王,待他的江山依然热忱。
而邱家的结局配得上他们积攒的罪孽。
当然,事无绝对。倘若太子和邱贵妃已忏悔已真心改过,那么太子的嫡长子将以皇太孙的身份名正言顺登基。
只是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毕竟谁当皇上都不如自己当啊,崔逞乾怎甘愿失去继承的资格。而此时恰恰有人告密:皇上即将废了他。
次日三月十二,程芙照常上衙。
皇帝昨夜病危之事被捂得严严实实,至少在太医署的程芙没听见半分不对劲。
在家试穿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官袍的徐峻茂也一无所知。
两个年轻的人尚不知马上就要改朝换代。
双槐胡同齐主事一家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仅大摆流水席,更设宴款待左邻右舍,自然也得邀请柳余琴。
柳余琴没去,但命人送了一份厚礼。
徐氏心里不高兴,可也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自从得知柳家和哥哥的嫌隙,哪里还好意思结交,柳余琴不愿来往,她求之不得,无奈架不住自家的侄儿一根筋,看上谁不好竟看上了小寡妇程太医。
她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唯有写信给清安县的哥哥求助。
徐峻茂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芙妹妹休沐,约好一起逛福隆寺。
这日恰巧也是福隆寺庙会,人潮如织,徐峻茂在茶楼包了个好位置——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今天终于提前码出来了[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