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结交了投契的闺蜜, 仕途也顺遂,最害怕的毅王还主动与阿芙断了,柳余琴对如今的好日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临睡前她和阿芙商量, “如今咱俩也攒了一些家业, 留一少部分应急, 日常生活靠你的俸禄还有咱俩接的私活足够支应, 剩下的可以买两间铺面。”
得让钱生钱。
程芙做事向来谨慎,甚少冲动, 道:“这个要靠一些机缘。咱们想买也得有人肯卖才行,好铺面基本都当祖产供着, 即便出售, 不等卖家吆喝就被牙行的先推给熟客。”
真正的好东西哪个不攥在有门路的人手里?
姨甥俩根基浅,拥有这栋宅子已算了不得的好运气,一时都不敢冒进。
“也是。”柳余琴叹口气, “但愿安国公府的管事下个月能给我好消息。”
程芙抖了抖被子,钻到姨母的床上,把自己裹成茧,嘟囔道:“船到桥头直然直,先睡了,明儿还要上衙。”
天不亮就得起身,很是辛苦。
柳余琴便熄了灯, 也睡下。
初七天不亮, 程芙的骡车已经出了胡同,直奔春华街的皇城,不是她殷勤,实在是没招了,京师品秩比她高的官员多如牛毛, 举凡道路一拥堵,她就得像个孙子似的左让右让。
上回进宝周转不及时便被一名五品官儿的马夫指着鼻子大声呵斥,言罢还对躲在车里的程芙放言:“若非念在是个女流之辈的份上,大人今天定去御史台告你一状,真是没规矩,不通礼仪。”
进宝一个劲赔笑致歉,那位大人的马夫才趾高气昂驶离。
经此一事,程芙开始提前半炷香上衙,错开车辆高峰,适才发现了不少同类——跟她差不多品秩的小可怜。原来小虾米们都是这样生存的,提前动身,回避各位上官。
到了城门口,程芙轻提衣摆下了骡车,宝石绿的丝绸官服,光泽如洗,窈窕女官肌肤冷白如凝脂,眉目如画,乌云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戴一顶乌纱帽,翅状的展角又短又圆,十分鲜活可人。
她一出现,守门的监门校尉就变得直挺挺,脸红脖子粗。
程芙早已习惯旁人或惊艳或好奇或羞涩的目光,只要不是过于无礼的,其实也还能接受。
只是太医署的几位年轻医员颇让她心烦,又碍于同僚脸面不好言辞过激,因此一迈进门槛她就把脸往下拉,再模仿自己见过的最冷的脸摆出冰冷的表情,如此确实劝退了脸皮薄的,只有那脸皮厚的仍是锲而不舍。
“程吏目,堂食的早膳最是难吃,我给你稍了麻记的芝麻酥饼,信我的,京城一绝。”
程芙脚步不停,一径地摆手:“多谢,我习惯在家用早食,请不要再破费。”
“可是真的很好吃,拿回去做零嘴吧。”
那人十分有韧劲。
程芙在这种吵闹中逐渐发现了男人的一个共通性,他们一旦喜欢某个姑娘家,就会想法子给她好吃的,这种行为放眼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所有雄性都差不多,也不能说这份喜欢不好吧,只也说不上多深刻,就如你看上了一朵花,日夜呵护,浇水晒太阳,只为它为你绽放,然后折下它,仔细欣赏嗅闻。
总之,挺没意思的,且她也不是很馋。
就算馋也不是谁给东西都吃的。
一只大手伸过来,替她解了围。大手的主人夺过芝麻酥饼,“还热乎,她不吃我吃。”
送饼的小医员傻了,“……”
“还不快滚!”荀叙眉峰一凛,“你们口齿科的人一天天是真的闲,每日从斜对角跑过来纠缠程吏目,精力既如此充沛,那就从明儿起,都去生药馆多做两个时辰的工。”
小医员呆愣恐惧的神情霎时就扭曲成了苦瓜,鞠着躬致歉,一溜烟儿不见了人影。
程芙欠了欠身,“还好你替我解了围。”
虽多日不见,依旧温婉有礼,还带着些许热络。荀叙看着她,说:“你这般年纪难免有此困扰,他们尚未婚配,又不会克制追香逐靓的天性,这不是你的错。”
程芙点了点头,“我不会往心里去,我每天都很忙,有自己的事情做。”
忙起来的她渐渐把前尘往事抛下。
荀叙:“你不问问这段时间我去做什么吗?”
程芙愣了下,遂笑道:“你忙什么了?”
“我去相亲。见了三位姑娘。”荀叙认真道,“毕竟我也老大不小,爹娘为了我的婚事急出好些白发,因为别人跟我一般年纪都有三个孩子了。”
程芙没吃过猪肉倒也见过一些猪跑,以荀叙所处的圈子,二十一岁早该娶妻生子,妻妾加起来生三个孩子十分正常。
二十岁往上还没成家的实属罕见,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荀叙没有,他出生显赫,父母双全,家庭和睦,人生最得意,更没有什么隐疾,却连门亲事都未定,委实不应该。
“你性格这么好,出身也好,定会有一门大好姻缘,我先提前恭喜你一声。”程芙真心为他高兴。
荀叙:“嗯,她们都与我门当户对,对我也很满意,长得高挑丰腴,婀娜多姿。我相看的全是怀国公吴家三房的姑娘。”
感觉满世界都是吴家的姑娘,程芙从未见过她们,想来应是京师数一数二的优秀门户。但大清早的跟男子讨论这个话题怪怪的,她只好自己想办法脱身,“哈,是呀,我等你好消息,那个……时候不早,我……”
“我没同意。”
“……?”
“我不喜欢她们,连去相看的路上都觉得苦闷。”
“……”
“所以我问母亲能不能自己选。”
“……呃,你跟我说这么详细会不会有点唐突?”
“母亲说可以,不管几品官家的女孩子,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方,相貌尚佳,我喜欢谁都可以。我家不需要我来支应门庭,只要我不是败家子二老已经非常开心。”
“你娘真好。”程芙惊讶不已,不敢想荀叙在家里得有多娇惯,连婚姻大事都可以做主。
荀叙:“我继续问母亲,那如果这些条件都满足,但对方嫁过人行不行?”
“……?”这要能同意就见鬼了,程芙揪心道,“我怀疑你在作死……”
荀叙摸了摸后脑勺道:“被你说中了,问完这句话母亲便将我一顿好打,父亲下衙归来也打了我一顿。他们两个人打我。”
程芙:“……”
“你别笑哈,放在以前我也打自己。”荀叙说,“当人沉迷一件事就对其他方面很难投入,所以我才没空跟女孩子相处,我怕她们分走我钻研医道的时间,但我是正常的男子,肯定非常喜欢女孩子的哈,且喜欢冰清玉洁的丰腴大美人。”
程芙有点紧张,唯恐他再说些关于“自-渎”的话题。
“换做从前,我肯定不考虑嫁过人的。可后来我发现一个人是否冰清玉洁不在于身体而在于品行。只看身体是否冰洁实在肤浅。”
程芙抄着手,左右环顾。
“所以你想不想跟我好?”荀叙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你,你没事吧?”
“我的意思是跟我成亲。反正你和毅王在皂河县已经断掉,不如考虑我。哦,我可以给你许多,衣食富足,带你到处玩,共同钻研医道,而且我性格好,肯定不会欺负你。我也没有通房,妾室的话你不喜欢我绝对不纳,我对女-色并不十分贪图。”
“你疯了,还想被你爹娘双打?”
“打一阵子定会成全我的。等他们见到你本人,你这么招人疼又懂事,说不定比我还喜欢你。”
程芙汗流浃背,虚弱道:“你莫要吓唬我了,咱俩不至于成亲,万没到这般地步……”
荀叙逼近了她一步,目不转睛凝视她双眼,问:“你仔细看看我,真的接受不了与我一起生活吗?”
程芙脸都白了,僵硬地摇了摇头。
荀叙:“……”
程芙垂下眼帘,目光移向斜下方,支支吾吾道:“我知道你条件好,既站在这里对我讲出来将来对我定然不会太差,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我并不是招人疼懂事的人,我表现的懂事是因为如果不懂事的话会被教训,这就是小人物的必备技能,而不是我想。”
她说着慢慢抬起眼,一眨不眨,四目相对,“我不懂事,我非常任性,也不想再过迎合别人的日子,你并不了解我。”
荀叙的神情一霎波动,乌黑的瞳仁微微晃。
今日所言看似冲动,却是积攒了十几个日夜才鼓足的勇气,觉得自己可以负责她今后的人生才敢做出的承诺。
他不是范吏目以为的那种人,哄她身子不想负责。
他很想负责,可是哄不到她的感情。
程芙动也不敢动,用力攥着自己的手。
荀叙默然凝视她良久,身形才有了动静,往后倒退数步,踅身大步离开了这条花木初初绽开嫩芽的曲径。
程芙当即如受惊的小兔子,撒腿就跑。
一名仆役躲在花丛背阴处听了半晌,也悄然溜走。
当天下午,程芙就被上官叫去廨所询问:“你可是谈御医手下的程吏目?”
程芙躬身道:“回大人,正是卑职。”
“看你卷宗,你对小方脉也极有心得?”
问话的是一名小方脉的女御医,姓沈。
程芙遂据实相告:“卑职只有纸上谈兵的经验,仅能应付小儿常见病症,其余的说不准。”
沈御医推案起身,却道:“足够了。今日随我出去一趟,为郡主请脉。”
程芙为难道:“可是卑职……”
“我自会遣人与谈御医说明情况。”沈御医略作解释,“我身边的吏目正在休病假。”
所以临时抓了她这个半吊子?
程芙疑窦丛生,奈何形势比人强,只得整理衣冠,背起药箱,服侍沈御医登车,前往两三里外的锦山。
出了内城,只见一派春日清丽,桃红柳绿,而锦山,据闻曾是长公主最喜爱的风水宝地,现今被京师的权贵瓜分,成为避暑或清修圣地。
景色之美,实乃程芙平生所见头一份。
所谓锦山,更像是一片湖光山色围绕的世外桃源。
她和沈御医下了马车,就见一片镜面般的湖泊,小舟行来,艄公问:“可是太医署的大人?”
沈御医上前出示令牌和敕牒,艄公点点头,躬身请两位女官上船。
初春的湖泊,岸边桃花三两株,像粉色的云,金色的夕阳洒在水面上,仿佛细碎的轻柔的金箔在荡漾。
程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且环顾且惊叹。
而后灰心地想:我便是再努力十辈子也拥有不了这样的宅院。
甫一下船,立即有仆妇接引。引至一处粉墙黛瓦的苏式宅院前,穿过亭台楼阁,曲廊幽径,最后停在一处名为漪碧园的月洞门前。
程芙一路轻飘飘,只当梦游仙境。
又羡又妒又灰心。
人比人,气死人的。
不过一想到是郡主所居之地,立时不服也得服气,人家祖上基业大,比不过。
仆婢邀请二位女医在花厅用茶稍稍等待,片刻之后,沈御医就被请去为郡主问平安脉,而程芙则被留下。
她略有些尴尬,看向旁边的婢女问:“郡主一次只见一个太医署的人?”
“因为王爷说您人品很一般,不放心把郡主交给您。”婢女说完,忙加上一句,“这是王爷说的,奴婢只是奉命复述原话,请太医恕罪。”
“……?”
这样好的一块风水宝地,竟是那个截至目前与她断了四十五日的崔令瞻的。
程芙下意识扣紧自己的小医箱,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话又不是婢女所言,她在这里和婢女分辨什么?一则人家不一定有兴趣了解;二则了解了又能怎样?
还能替她骂崔令瞻不成?
人家的正经主子是毅王,不反过来骂她都算好的。
唯有自认晦气。
可是沈御医还未归来,如若她提前离开定要被责罚的吧?
程芙坐立难安。
果然不出她所料,半盏茶都不到,别鹤便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告诉她:“王爷要见您。”
程芙理解的断掉便是老死不相往来,若是无意中偶遇倒也罢,哪有刻意再相见的道理。
磨蹭好一会,她的心七上八下,穿过两道曲廊,清芬七里的异香越来越鲜明。
香气源自一株高大的树木,香雾秾花如雪,开满枝头。
树下的人一剪侧影如松,听见脚步声,他在夕阳余晖的万丈霞光中,在她尚不知叫做山矾(七里香)的花树下,缓缓转过身,蹙眉凝看她。
光线在他白皙深邃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虚影,如梦似幻。
“我又怎么招你了?”程芙鼻腔一酸,声音微微抖,尽量平静地问,“我又哪里惹到你?”
崔令瞻:“你好凶。”
晚风微凉,男人温热干燥的手掌抚上她脆弱的脸颊,冷热交替,她的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米,麻-酥酥的。
程芙推开他的手,“你又发什么疯?”
“胡说,我哪有发疯……”
“凭何你想怎样我就得怎样?”
“你要我清白之身,我给了,可你呢,一再欺骗我,玩弄我!我好不容易等你说断掉,凭什么你一句话又把我骗过来!”
她有很多很多的冤屈,褪去血色的樱唇轻颤。
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崔令瞻怔了怔,垂眸仔细凝看着她,柔声道:“你忘了我的判词是卑鄙无耻。你把卑鄙小人的话当真,你是不是傻?”
“你,你竟不以为耻?”
“耻啊,我很生气,可是我生气说的话你都会当真,我也没办法。”
“……”她反应过来,用力推开他胸膛,“松开我,你混蛋……”
风乍起,花瓣随风落下,地上是男人和女人纠缠不清的影子。
她的身子很柔软纤细,被他完全拢在怀中。
崔令瞻渊海般深邃的眼瞳宛如两簇火焰,低下脸,吻她额角被怒气冲出的蓝青色脉络,轻轻咬一口她气鼓鼓的粉腮,咕哝道:“你说的都对,可我想你。”
他又欺负她。
两手捧着她的小脸,要她看着自己。
她呼吸急促,气得说不上话,睁大眼睛瞪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泪珠儿沾了他虎口,岩浆似的灼人。
“气性真大。”崔令瞻吻她湿润的睫毛,“好了,不生气行不行?你打我吧,反正又不是没打过。”
可是无论她怎么捶打他,他也不松手,等她打累了,骂累了,崔令瞻才温存地捏起她下颌,在她有气无力的呜咽声中,堵住了她的唇,轻柔吮着,舌尖描摹着,研磨着,虎口微微用力就捏开了她的牙关。
炽热的蛮不讲理的舌探进,胡作非为。
铺天盖地的男性气息填-满了她的口鼻。
程芙尚没反应过来又被他伸进了舌,又羞又怒,七窍生烟,她再一次生出了杀心,她要杀了他。
崔令瞻眉心微蹙,单手钳住了阿芙伸过来的两只手,笑道:“这么急,想我疼你吗?”
疼什么?程芙哭着骂道:“我想你死啊,我要把它抓碎……”
“说话真难听,当罚。”
他嘬了嘬她柔嫩的小嘴巴,一手扣住她后脑勺,一手钳住她两只手,防止它们真的没轻没重抓坏了小崔令瞻。
程芙再也使不出一丝劲,耳畔只剩下男子粗重的呼吸,下颌酸软,连咬他的力气都没了。
第72章
身高的差距使得站立的程芙承受不住太久的深吻, 脖颈好酸,可怜的腰肢向后折。
崔令瞻放过了她又红又肿的檀口,真的很甜很香, 还会发出娇娇气气的曼妙之音, 勾人春兴, 引人动火。
他拿下巴蹭蹭她脸颊, 佯作嗔责道:“真不害臊,哪有姑娘家上来就抓那处的?”
“崔令瞻, 你还要不要脸?”她的眼睫湿漉漉的。
“叫阿诺哥哥。”
“……”程芙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咒骂讨伐伤不了他半分筋骨。
“它那么疼你, 以后再生气也不可以伤害它。”崔令瞻舒展手臂将她锁入臂弯, 微微俯身横抱起她。
“你,你做什么?”程芙仰脸逆着光瞪他,有着不容错识的慌乱, 身子也开始乱扭,想脱离他的掌控,“放我下来!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呀?”他明知故问。
谁知她扭得更厉害,似一条甩上岸的活鱼,挣得半边身子险些翻出,又被他捞回用力固定。
“就这么害怕?”崔令瞻哑然失笑,目光如水般凝着她, 柔声道, “还哭了,你这个傻瓜。我哪有那么急-色?抱你过去坐一会,消消气。”
程芙用袖子抹眼泪。
而他倚榻,确实抱着她柔声哄了一会,无非是花言巧语, 死不认账,待好话把她的气色哄得恢复了正常,他忙堵了她的嘴,压下去,继续不要脸地施为。
窗子外不时传出女孩子压抑的声音,似泣非泣,片刻之后,也不知他对程芙做了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呜呜咽咽,嘤嘤哼哼。
紧接着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屋子里,暖榻上,崔令瞻捂着脸震惊地从阿芙心口抬起头,又打人?
才吃了一口而已,又不是没吃过!
“你明明也喜欢的,你喜欢我这样疼你……”崔令瞻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温柔的眼睛烧着了,“阿芙,你不诚实。”
程芙一脚蹬开他,边扣着自己的纽襻边趿上鞋子,迅速离开了此间,没回头。
这次,他没敢不依不饶追过去。
……
锦山发生的事,程芙没敢告诉姨母,也清楚瞒不了多久,她想,那就等崔令瞻打上门再说吧。
可她到底还是怕的,怕他以权压人,更怕他去太医署兴风作浪,当着所有同僚的面将她擒拿,拎起来,或者借故差遣她,愚弄她,叫她颜面尽失。
然后所有人都将洞悉她和当朝毅王的首尾。
所有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终日不把追求者放在眼里的程吏目假清高,原来早有大靠山大金主呢。假装什么小寡妇啊,明明就是未婚先与人苟且。
程芙把丝被蒙住脑袋,揩一揩泪花,心道:我才不怕,我一点也不在乎,他要是让我难做人,我就告御状,告他强抢民女。
好歹她也有个官身,哪怕以卵击石也要跟他斗一斗。
她做了一晚噩梦,梦中与崔令瞻大战三百回合,无论她如何跳脚,如何捶打他,他始终含笑凝望着她,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次日程芙蔫头耷脑上衙,视死如归。
未料校勘了半日医案也不见有人过来寻她麻烦,更没有人打着毅王的旗号请她去某处叙话。
崔令瞻并没有打扰她。
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卑鄙,虽然他确实卑鄙。
心神不宁的程芙缓缓放松了肩膀。
谈御医抬眼瞥了瞥程芙,时下屋子里只有二人,她突然问:“荀御医是不是很热情?”
程芙一怔,不明就里,斟酌着回道:“荀御医十分开朗亲切。”
这姑娘并不是木头,反倒很敏感,敏感地从一句没头没尾也与公务无关的话里嗅到异样的气息。所以她特意补上了一句,“我们去皂河县办差时,所有人都是这样夸他的,他不仅对同僚友善,对下人也很有同理心。”
并不是只对她热情,事实也是如此。
谈御医意味深长笑了笑,收回打量她的目光,“你说的不错,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所以女孩们都爱跟他玩。长大后有自己的事情做,他便很少接触青梅,不过在女孩面前,那张嘴功力不减,仍旧讨人欢心。”
如果他讨程芙欢心,并非特殊相待,而是他对女儿家都这样。
“他若在你面前说不着调的话,不必当真。”谈御医说,“除了医道,他对很多的人和事都是一时新鲜。”
程芙垂眸点一点头,心里不太舒服,因为谈御医特意向她强调了这一点,语气含着若有若无的警告,仿佛她和荀叙私下有什么不光彩的勾当。
谈御医蘸了蘸墨汁,不再说话。
其实类似的话昨日已经有人警告过她。
——他们都不够好。荀叙天生好奇心重,爱冒险,等过了新鲜劲,定然不会热情如故,哪天遇到了比你更有趣的姑娘,我不信他不转移。凌云更是可恶,他只是撩拨你,哪有半分娶你的意思,你不会真以为他有多喜欢你吧?
崔令瞻说完这段话,寡廉鲜耻一笑。
程芙倒也不是很想清楚男人们的真实目的,因为她又不在乎,也从未期待过什么。
可是大家总是充满了防备心,觉得她定有企图,居心叵测。
她无奈一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校勘上。
下衙时分故意迟了半炷香,等同僚走个七七八八才起身走人,拐进一条偏僻小径,这条路通常只有托运泔水桶和恭桶的驴车才会经过。
三两个太医署的女役也从这里走。
她们发现程芙,忙揖礼,程芙点点头,在她们不解的目光下昂首挺胸大步朝前走。
离开春华门,一路向南,数个礼部的小官吏提着衣摆匆匆横穿她的骡车前,口里嘟囔:“今年的考生可真多,居然把咱们也调过去监门。”
程芙猛然想起每年二月初九是会试的第一天,明日徐峻茂就要开始考试,想必今日已经抵达贡院。
大昭的科考制度与前朝差别不大,三场会试,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关系着无数男儿一生的功名荣辱。
景暄三十四年二月初九,会试开考。
景暄帝年轻时虽以武治著称,却钟情文翰且有一定造诣,凡点一甲进士必定要在书法上有所成就,有的专攻篆书,有的工于篆籀,当今的翰林院之首方柄直便是以锋利遒劲的书法出名。
身为上位者如此看重文人翰墨,倒也并非单纯游戏三昧,更多出于政治考量,网罗菁英儒士,推行儒家教化。
一甲进士身为天子顾问,肩负考议制度、祥正文书的重任,而翰林学士更是掌制诰、史册、选拔人才,方方面面均关系到国策国运。
基于此,景暄帝对门生的要求向来苛刻。
初九,庄严的贡院门口,所有通过搜身的考生领着木牌各自寻到自己所在的号,铺行囊入住。
所谓号就是一间低矮狭窄的开放式小屋子,矮瘦的人坐进去倒还好,对徐峻茂来说就有些痛苦了。
这两年,他的个头窜得飞快,进号时得稍稍弯身,即便清瘦也很是拘束,如果站直发髻便杵到屋顶,好在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坐着的。
当然难受的不止他,北方人身形多魁梧,也有几个高壮学子不得不把自己缩成鹌鹑挤进号中。
号房之小,有违人道,但凡体型正常的都难以平躺,须把身子弓起就寝,更恐怖的是考试期间的如厕和用饭都得在此间进行,前者用一只盛放沙土的木盆,后者则是巴掌大的小泥炉。
无异于蹲在旱厕进食……
生生要了一部分出身显贵的学子半条命。这些个人从小到大哪个用的不是刷洗得喷香的檀木恭桶,桶里铺着带有香味的木屑和草木灰,净房燃着熏香,还有散发着胰皂清香的湿棉帕,哪里经受过如此臭气熏天的环境。
有那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如厕完后当场呕吐不止,哪里还吃得下饭,但是吐也只能吐在自己的号,平白多了一份污秽,弄得脏臭不堪,生不如死。
徐峻茂在隔壁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中一笔一划书写第一场的答卷。
少年剑眉星目,却生了两片弧度温柔的唇,花瓣一般,眸光专注地追逐笔尖,一行一行书写他未来的人生。
阴郁的天空闪了闪,春雷轰隆,豆大的雨点子稀里哗啦,砸着雨棚、檐角,砸着学子炽热的心脏。
是疾雨也是吉雨。
春闱下雨有鲤鱼跳龙门的寓意,只不知今年的那条锦鲤落于谁家。
反正吉雨落下,大家都沾了祥瑞,都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憧憬。
第一场的第三天,就有一名京师四品官家的公子晕倒,礼部下的衙役将其抬出,重新锁上贡院大门。
晕倒的公子如若还想参加会试,只能再等三年。
很难想象大昭的菁英竟都是在吃不饱睡不好,又冷又臭的环境里书写一份份婉丽豪壮的答卷。
徐峻茂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时而沉思,嗯,他想到了什么,他要放弃先前保守的不出错的想法,等到第三场,他必须得写点真正利国利民的东西。
三场考试共九天,但不是一共要在号房蹲九天,每场结束可出来缓口气,沐浴更衣打包干粮重新进去。
下过雨天儿凉,徐氏和婢女专门为徐峻茂缝了特殊尺寸的厚被子,又短又宽,勉强给他裹住,抵御夜间春寒。
他明明最怕吃苦,也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就长大了坚硬了,受这么大罪出来一声不吭,连抱怨也没有。
他想以一个伟岸的男子汉形象再次出现在芙妹妹面前,有宽阔结实的肩膀给她依靠,与她手拉手,一齐下河摸鱼,上树摘果子。
想念她。
想念每一次牵手,每一句誓言。
他多想再抱抱她,诉说分别的两年他有多难熬。
他想和她生一些小阿芙和小阿茂。
污浊的空气,污浊的房间,唯独少年人仿佛一尘不染,端坐挥洒笔墨。
又白又薄的肌肤剔透如玉。
入夜,又来了一场春雨。
一名五品官家的公子因为窜稀也晕倒了。
二月十二休沐,程芙买了一些贡品去福隆寺进香求平安福。
今年春闱雨水连绵,即便是吉雨也太多了些。
上衙期间她从包吏目口中得知今年科考比往年都湿冷,隔三差五就有考生被抬出。
包吏目绰号包打听,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得满京城新闻,可能与她有位御史的亲爹有关。
程芙心惊肉跳听了三日,逐渐忐忑不宁,如此才有了去佛祖跟前进香求平安一说。
只待休沐日,天不亮便启程。
福隆寺香火鼎盛,灵验非常,赶早去的程芙依然排了长长的队伍,期间帷帽险些被人挤掉。
一直熬到了辰正,她才向佛祖献上诚心,又去功德箱中投了五钱银子,得到了主持开了光的平安福袋。
福袋自是不能送给徐峻茂的,一则贡院守卫森严,苍蝇都飞不进去;二则外人肯定无法理解她送男子福袋的行为,说不定还要曲解成私相授受。
但她求的时候满心里念的都是徐峻茂,把心意都告诉了佛祖,相信没有福袋佛祖也会保佑他。
小桃和进宝随同程芙离开福隆寺,饿的前胸贴后背。
不止他们饿,程芙也饿,为表诚心,今早都空着肚子前来的。
好在香火旺盛的大寺庙附近商铺林立,小吃摊贩目不暇接,遂决定找一家填饱肚子。
“阿芙!”
一个高大灵巧的身影蹦过来,淡淡的柑类清香,是荀叙俊俏的笑脸。
他是一点表白被拒的羞涩尴尬都没有,反倒弄得程芙有点儿局促,脸颊微微热。
当别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了。
“荀大哥。”她福了一礼。
“戴帷帽我都能认出你,你走路发力的方式跟普通姑娘不太一样。”
所以她的双腿肌肉应是十分匀称修长,非常漂亮。荀叙赶忙打住,驱走乱七八糟的污秽画面,笑道:“排队那会儿我就发现你,可是人群拥挤,你肯定不想跟我走太近,所以我等你出来再打招呼。”
原来如此。他可真是个温暖的人。程芙并不讨厌他,既然人家待她如常,她也不应小家子气扭扭捏捏的,遂仰脸弯唇一笑道:“你饿不饿?我很饿,如不嫌弃,我想请你吃饭。”
“好啊。”荀叙眼角微扬,神采奕奕,“你不说我还想请你吃呢。”
“那怎么行,合该我请你,在皂河我可是吃了你许多零嘴。”
荀叙眯眸一笑,轻轻撩起她帷帽遮挡的纱帘,露出了那张最近总是出现在他春色的梦境的小脸,“我在你身边,不用怕。”
荀叙身手好,又高高大大的,有他在便没有轻浮浪荡子敢近程芙身,省去了诸多麻烦。
程芙:“嗯。”
“跟我来。”
“去哪儿?”
“我知道一家鱼饭馆,他家的鱼面和鱼饺,保管吃过一次你再也忘不掉。”
“鱼饺?”一说好吃的,她脸庞都发光,“是鱼肉馅的饺子吗?”
“当然不是。是和鱼面一样让你看不见鱼的饺子,每日限量供应,主要做提前预定的高门大户生意,咱俩快些,晚一步可就没了。”
他长手一伸,攥着她腕子小跑。
程芙忙飞快拨动双脚,气喘吁吁跟上,小桃和进宝两眼放光。
不用隔着一层纱感受世界,感觉呼吸和视野都轻盈了不少,程芙干脆摘下帷帽,荀叙回头看她,主动帮她拿。
饶是如此努力,赶到时,店家依然遗憾地宣布今日份额售卖完毕。
程芙:“既如此,便随意给我们上些好吃的吧。”
“有有有,我这里还有份额,把帐记在荀阁老府。”荀叙道。
店家怔了下,忙赔笑道:“敢问公子是……?”
“荀府行三。”荀叙给他看了家族的小印章,店家立即揖礼请手,邀贵客去雅间。
程芙张了张小嘴。
荀叙:“我看二楼靠窗的位置就不错,无需雅间。”
店家是老江湖,如此情境焉能看不破,笑意堆满道:“公子好眼光,一眼就发现了本店最受欢迎的位置,坐在这里远眺福隆寺,美景尽收眼底,还真不输雅间。”
既然不是小夫妻,自没有独处一室的道理。
适才邀往雅间实在是误判。主要是程芙盘着妇人发髻,而荀叙一脸殷切,目光灼热,很难不让人往如胶似漆的小两口方面想。
小桃和进宝则在楼下的位置用餐。
两盏茶后,程芙吃到了再也忘不掉的鱼饺和鱼面。
饺子的馅料依稀可辨鲜虾和蟹黄,虽是河蟹的蟹黄,可在这个季节吃到已是非常难得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舌尖儿,把鱼饺咽下肚才殷殷道:“荀大哥,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在民间售卖,实在不敢相信。”
“笨蛋。能在民间售卖说明皇宫已经不稀罕,这是五年前的老菜式。”荀叙笑,“主厨的师父正是研制这道菜的御厨,告老还乡时,太后慈恩将这道御菜赐予他,至此才得以在民间传播。”
“没想到还真有御厨的典故。”
程芙低头又塞了一只鱼饺。
那么小的樱唇张开,啊呜一口竟吞掉一只鱼饺,吞……吞掉了……荀叙盯着她嘴巴发呆。
她却盯着盘中半透明的鱼饺。
这厢店家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官爷小心脚下,官爷这边请。”
五名带刀官爷拾阶而上,阔步走向雅间的方向。
凌云一眼就发现了靠窗位置的程芙,背朝着他,正与一名明显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忘我调-情。
这才几日就有了新的相好?
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枉他苦心经营,本本分分跟她说好话。
当然他也理解她的不得已,总有该死的蚊蝇围着她——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呜呜呜,谢谢大家~~~~[爆哭][爆哭]
第73章
荀叙用公筷将自己那盘鱼饺拨了一半给程芙。
那么喜欢吃好吃的, 眉眼都在发光,满足的小表情溢出了幸福,这让他也感觉特别安心、雀跃。
发现荀叙把鱼饺分给自己, 程芙脸一红道:“不可。我还有鱼面没吃, 吃不下这些鱼饺。”
“简单。”荀叙将她碗里的鱼面拨了一半给自己, “我帮你吃面。”
“可是面……”程芙觉得荀叙不可能没看见那碗面已经被她动过, 且吃了好几口,他居然全无芥蒂拿去吃了!
荀叙吃了一筷子鱼面, 慢慢咀嚼,脸颊微微动, 眼帘一抬, 用眼神询问程芙还有何事?
程芙:“……”
吃都吃了,还是不说吧,不然更说不清。她忙摇了摇头, 专心吃鱼饺。
荀叙见她不碰店家特制的辣蘸酱,想到她是澹州人,应是吃不惯这么辣的口味,便拿起旁边那只精美的白瓷壶,从中倒了一碟格外鲜香的醋汁,推给她。
“尝尝这个。”他说,“学会吃辣前我只蘸他家自酿的香醋, 味道特别鲜美。”
她被服侍得极妥帖, 也有些惶恐,“谢谢荀大哥。”
长这么大荀叙是第二个在她用膳时体贴入微的男人,好似她不会吃饭一样,时刻都需要人照顾。
另一个是谁,她不愿去想。
荀叙见她终于动容, 料想火候差不多了,就柔声细语哄她:“其实我还知道一家味道更好的,可是他家只接待两名以上的客人……”
程芙:“带一个朋友去便是。”
他神情一皱,落寞道:“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传闻可不是这么说的。一堆的人追捧他,姑娘看见他都走不动道儿,他的嘴天生抹了蜜,一开口便会撩。程芙委实不相信,“怎可能,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
荀叙委屈地拨了拨面条,小声道:“有段时间我不是当了仵作,嗯,你懂的,然后就没朋友了,你不会也嫌弃我吧?”
“我不会。”程芙道,“虽然我很怕鬼,可是我觉得仵作替逝者说未尽之言,功德无量,令人敬服。”
“说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被孤立了。”
说至伤心处,他清澈的眼瞳像一块湿濛濛的乌玉,程芙唯恐他真的碎掉,忙道:“以你的条件,重新结识志同道合的并不难。我倒认识一个稳重的人,与我同龄,性格极好,定不会嫌弃你。等他考完试,我为你们引荐。”
“男的女的?”
“男的。”
“认识多久?”
“小时候就认识。”
“我才不要为了一顿饭专门结识人,我不稀罕。”荀叙掏出帕子,探手轻柔擦了擦程芙溅了一滴汤汁的粉腮,而后收回,神色自然道,“但你认识的人,人品肯定好,有空再说吧,下个休沐我们先去吃。”
程芙:“……”
凌云快被这二人黏黏糊糊的亲热劲恶心死了,对左右同僚灿然一笑,“我跟熟人打声招呼,你们先去。”
众人依言先去了雅间。
凌云:“荀御医。”
荀叙讶异,起身抱拳拱了拱,“凌佥事。”
凌云抱拳回了荀叙一礼。
程芙闻声忙站起,错愕了一瞬,旋即福身行了一礼,“凌大人。”
叫别人大哥叫他大人,他这个与她出生入死过的老熟人连荀叙都比不过。不过想到她一惯利用完他就撇清关系,便又释然。
他斜眸睨向她。
程芙:“……?”
凌云眯眸一笑,“程太医。”
见他笑容可掬,程芙扬唇弯弯而笑,明媚娇俏,凌云目中有微光闪过,愣了愣。
“您也来进香吗?”她问。
看不出锦衣卫也信佛,有这个想法并非她刻薄,而是正常人都会不由自主联想。
“不,我来抓朝廷重犯。”
“……”程芙嘴角扯了扯,“这样啊,那不耽误大人……”
“好,我不耽误你和这位荀御医用膳。”他对着荀叙哂然一笑,“这桌记我账上。”
最后一句自然是对身后抄着手的店家说的。
“好嘞,承大人惠顾。”店家点头哈腰道,“小的前儿收了一坛佳酿,正想着送去凌府孝敬,您就过来了,马上就给您搬去品鉴品鉴,全当是小的一片孝心。”
“谢了。”
凌云拔腿就走。
程芙轻声唤他,“大人。”
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大人,今日原是我做东,怎好让您破费。”
主要她还欠着他一顿饭,莫名其妙又白吃白喝他的,总觉得不踏实。
不知道怎么地,凌云笑吟吟的模样使得一个念头浮现她脑海——他生气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反正就是感觉到了他的愤怒。
让锦衣卫愤怒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跟他说话的声音都比方才柔软了三分,尽量显得温存又和气。
没想到这份温存和气真的管用,他周身萦绕的摄人冷肃骤然一轻,无形的压迫力随之削减大半。
程芙听见自己轻轻缓了口气。
凌云扭头看着她,慢慢总结:“你很喜欢请别人吃饭哈。”
程芙:“不是,就是赶巧了……”
是挺巧,请他吃二十个铜板一碗的羊肉面,请荀叙的则是抵她一个月俸禄的鱼饺。
荀叙自己过惯了好日子,竟真要她来这种地方请客,观她神色怕是对价格一无所知。
凌云无视面色异样的荀叙,继续凝视程芙,“那就当我请荀御医吃,待会儿记得把你那份的钱还我。”
还能这样?
程芙:“……”
荀叙:“……”
“凌佥事。”荀叙突然叫住他,“帐我自会结,不必麻烦你了。阿芙胆子小,你这样说她可能会当真。”
此时去而复返的店家正要张嘴回禀凌云这一桌的账目方才就被荀府下人结了,视线冷不丁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深眸,吓得他浑身一激灵,直勾勾瞅着凌云,嘴巴张了老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悄悄地挪到了一个不碍事的角落。
凌云踅身看向荀叙,与他四目相对片刻,“那不好,阿芙既然请你吃,怎好变成白白吃你的饭?”
说着,厉声一喝,“把荀府的帐退了,记在我名下。”
店家差点吓尿了,哆哆嗦嗦瞅瞅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荀公子,再瞅瞅阴鸷的凌佥事,还是凌佥事更吓人,他带着哭腔应下,一溜烟滚下了二楼。
程芙的状态也不比店家好多少,眼珠子从左转到右,没敢吭声。
“鱼饺好吃是不是?当心自己被人蘸着香醋一道吃了。”凌云冷冷瞪她一眼,甩袖离开。
那荀叙耍她跟耍猴儿似的,心里怎生一点数没有。
程芙的脸涨得通红,什么意思?
怎么听着味道不对,好似她专事骗吃骗喝。
被扫了兴,两个倒霉蛋程芙和荀叙草草用完饭。
店小二端来黎檬薄荷茶水供客人漱口净手净面,味道居然跟燕阳的一模一样,十分清新,幽香自然。
下了楼,程芙问店家多少银钱,想着有机会还给凌云。
店家道:“承您惠顾,已记在凌佥事账上,共六两五钱。”
多少?
程芙眼睛发直。
她一个月俸银才四两,加上车马仆役补贴杂七杂八算七两,这一顿饭就要六两五钱?
怎么不去抢啊?
走出店门,荀叙对她解释:“主要是食材贵。用的六合江的小黄鱼,巴掌大一条就要一两银子。取小黄鱼肉糜加少许红薯淀粉揉成面团状,再擀成薄如蝉翼的饺皮,这个季节的鲜虾肉和蟹黄又贵得离谱,一顿下去六两五钱很正常,早两个月吃的话一顿可能要三十两呢。”
天越冷小黄鱼越稀有。
他没有透露店家所言的价格其实只有真实的一半。
锦衣卫的大官过来用饭,正常情况谁敢收钱,但凌大人从不吃白食,店家只好收些本钱,手工权当是孝敬。
程芙咽了咽,切身地体会了一把贫富差距。
把她差点儿吓断气的一顿饭,在荀叙眼里只不过小馆子随便吃吃……
所以她没敢表现出特别惊讶特别懊悔。
却有点怕了荀叙,再不敢随意答应他去任何地方吃饭。
这么个吃法,早晚把她吃得骨头渣不剩。
出来时巳正已过,春光正好,程芙送了荀叙一串新鲜的糖葫芦,蜜橘和苹婆果做的。
“这个给你。时候不早,再不回去我姨母会担心的,回见。”程芙朝他挥挥手作别,转过身,小桃搀扶她登上骡车。
荀叙失魂落魄捏着糖葫芦,目不转睛望她。
骡车驶离,她在车子里也不知打开窗看看他。
他从不知除了毅王,还有一个凌榆白。
她居然和凌榆白很熟,有许多故事的样子。
荀叙想起凌榆白看过来的眼神,凌厉幽寒,那般不善,将他的小计俩看得一清二楚,毫不避讳地渗出恶意与警告。
可是追求姑娘家本来就要斗智斗勇,用点心机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负责!
多管闲事!
一想到阿芙还有个发小,荀叙气不打一处来,忙活半天,他不仅仅剃头担子一头热,人家还有一大群裙下之臣。
这姑娘怎么回事啊,一堆的男人,也不知道保持点距离,转念一想,她要是谨慎非常也就没有自己下手的机会。
头疼。
罢了罢了,这么麻烦的姑娘且又不喜欢他,他也懒得玩下去。
荀叙把糖葫芦丢给随从,扳鞍跃上马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飞一般狂奔回东郊别苑。
他有一堆的医书还没看,再也不想在姑娘身上浪费大好时光。
这该死的马今日跑得忒慢了些,他狠狠甩了下皮鞭,骏马嘶鸣,四蹄奔驰,银色的皮毛化成寒光,犹如一道离弦之箭。
把两个人搅和了,看着他们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凌云哼笑,抓起桌上的佩刀,“我去去便回,你们且在老地方蹲守。”
“是,大人。”
他头也不回跨出雅间,噔噔噔下楼直追而去。
荀叙到底还是嫩了些,三两句话就醋上天,错失大好时机。
这种娇气的公子哥顺风局什么都好说,一旦逆了心意根本不会真正哄女孩子。
果然,一对上情敌,又得不到阿芙的正向反馈,他就高傲了,打退堂鼓了。
凌云觉得很有趣,阿芙身边就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她就是个小可怜。
所以他追过去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嘲笑她:“荀叙可能再不会搭理你,你错过一门天底下最合适的姻缘。你可知他手里有多少产业?在太医署有多受重用?他有的可不止是医术。”
荀叙是世上最适合她的男人。
她没有抓住。
凌云幸灾乐祸地想。
没想到小小骡车跑得挺快,他追了好一段路才看见一个小黑点,正驶过夕水桥。
不多会儿他和骏马也化成了小黑点,所经之处黄土飞扬,追上了小小的骡车,径直越过去一个急转横挡,驾车的进宝“啊啊”尖叫着收紧缰绳,往旁边疾停,把车厢里的程芙差点甩飞。
她和小桃狼狈地稳住身形,忙打开车窗探出头,问:“发生何事?”
有人拉开车厢的门,撩起布帘,上午的阳光一股脑涌入,程芙微微侧首,眯眸打量逆着光的高大身影,反应了一下才认出来人,“凌大人,你……?”
凌云长手一掠,攥着她腕子,将人带出车厢,在小桃和进宝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拦腰提起程芙,往自己马背上一丢,翻身跃上马,“驾——”
骏马一扬蹄子,任由身后的骡车追冒烟也没追上最后一缕尘。
程芙一张嘴就灌了一大口风沙,呛得直咳嗽,忙以袖掩口,“你有脑疾吧?咳咳咳,我做了什么,让你一照面就对我发疯,放我下来——”
凌云驭马载着她一路向东,去了隆福寺附近的那座山,沿着山路盘旋而上,风越来越大,把程芙的脸吹得生疼。
她益发不安,大喊大叫,“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你到底要干嘛?”
凌云抿唇不答。
直到山顶悬崖边,凛风将她三魂六魄吹散了一大半。
她浑身一抖,猛地抱住凌云胳膊,死也不撒手,失声尖叫:“我晕高,求求你莫吓我!你快瞅瞅脚下,马蹄子稍稍有个闪失,咱俩今日都得粉身碎骨。”
凌云抬手指着山下广阔的秀丽山水和田庄,以及天际一线模模糊糊的巍峨建筑,“那边,那边,还有最那边都是荀叙的。他的亲祖母是荀阁老的继室,乃范阳卢氏长房嫡女,仅生一子,便是荀叙的生父,堪比国库的产业将来有一半是荀叙的。”
程芙一张小小的面孔煞白,颤声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该错过他。”
“我错不错过与你何干?你喜欢你去追啊,何苦折腾我……”
她紧咬朱唇。
不敢挣扎也不敢太大声,唯恐一丝丝微小的外力惊动身下的马。
凌云低头看她,好奇她的眼睛为何有那么多的水光晃动。
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知道哭,疼了难过了也不知道哭,怎么一沾上死立即肝胆俱裂?
胆小鬼。
他柔声说:“掉不下去,除非你推开我。”
原本只是抱着他胳膊的人,闻听此言,僵了僵,扭头投进了他怀中,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她抱着他,他的心就融化,单手捏住她脸颊,迫使她仰首面对他。
他的眼神炽热,“反正你也不会再遇到更好的人,那就跟我吧。”
滚烫的唇裹挟着陌生的气息压下来,程芙在一阵阵窒息中疯狂扭动,渐渐偃旗息鼓,她的脸憋得发紫,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一切,她张大了嘴,急迫地呼吸。
陌生的舌也推了进去。
拙劣的吻技险些将她折腾死过去。
一滴泪沿着她的眼角徐徐滚落。
恨凌云,恨崔令瞻。
恨不得他们立刻死掉——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求你了][求你了]
第74章
终于尝到了日思夜想的味道。
他捧着她的脸, 采撷一朵浓艳绮丽的海棠。
气息暖暖的甜香,他不喜欢甜食,却喜欢甜甜的她, 一朝如愿, 他在粉身碎骨的悬崖大快朵颐。
如此嫩如此柔, 止不住战栗, 满目的情-火染上猩红,他想感受她血肉的温度, 跳动的脉搏,发掘狂乱尽头的秘密, 与她完全地融合, 似树与藤。
但他知道自己糟糕的吻技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只能凭着感觉一下一下轻柔安抚她饱受摧折的唇瓣。
怀里的人不再挣扎,只剩短促的呼吸。
想来毅王的技术也不怎样,这么久了都没教会她, 她一点也不懂如何应付他如何让自己舒服些许。
凌云驭马离开崖畔,循着原路慢慢往山下走,也慢慢地松开了钳制。
莫名就想起了初见,春寒凉薄,她穿着粗糙的短褐站在石头阶上,乌云般的长发乌黑的眼,如雪的肌肤苍白的唇, 粉腮却红扑扑的, 一眨不眨盯着毅王。
羞涩的少女。
她把一个即将伤害她的男人深深放进心里。
当初要是早点带她离开便好了,不叫她眼巴巴地苦求,惶惶不可终日,最终迫于无奈逢迎毅王。
便不会有之后的种种痛苦。
或许她还会因此喜欢他,依靠他。
现在她应是在想如何杀了他吧……
停止了, 程芙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离开凌云的怀抱,低头用袖子擦了擦。
凌云以为她擦眼泪,那么委屈当然要哭了,垂眸看去,她在用力地擦嘴。
把原就红-肿的唇瓣擦的更肿了,整个嘴周一圈都是红的,犹如含着两截红色的香肠,神情木木,似有怆然,仿佛受惊过度正在舔舐伤口的小兽。
如果是平时,看见红了一圈肿肿的小嘴巴,他或许会笑,可是现在无端不安与恐惧袭上心头,冲淡了过电般的酥骨麻魂,理智回笼,瞪着自己做的孽,笑不出。
只剩无措。
“痛不痛?”他嗓音微哑,指腹轻轻触她嘴角。
程芙别开脸,双手揣进了袖中。
“别气了,你要什么,我补偿你好不好?”他低柔道,“再说你也没吃亏,我的嘴都被你咬烂了。”
他嘴角破了皮,下嘴唇又红又肿,一排牙印,还挂着血丝。
经验尚浅的他没想到捏开她上下颌的方式,那样既不让她痛也方便自己施为,更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她如此凶残,若非捏住她鼻端不让她呼吸,她都不撒口。
她主动攀附他凶恶地撕咬,贴紧他的唇,看起来就像是索吻。
一种病态的快意在他胸臆沸腾。
程芙把手从袖子里拿出,问:“可不可以给你一耳光?”
“我都被你咬成什么样了……可不可以别打我?”他问。
“……”程芙抬眸看着他。
“行。”凌云说,“打吧。”
她扬手招呼过来,比巴掌更快袭来的是掌风带起的粉末,粉末很细,纵然他反应迅敏,偏首躲过,应该也吸入了少量。
程芙一手捂着口鼻,另一手还要往他嘴里抠,却被他攥住腕子一绕,把她的脖子和手臂固定住,她动弹不得,但这只是暂时的。
少卿,凌云的眼神就开始涣散,问她:“麻沸散?”
“是。一瓶足以麻倒十个壮汉,你该庆幸我今日出门没带见血封喉。”她磨了磨牙,“没想到你还没倒。”
“这就倒。”他拥着她从马背滚落。
程芙惊叫连连,本能地用他的肩膀护住头,幸而她在上面拿他当垫子,侥幸躲过一劫,甫一稳住身形,腾起就撑起上半身,两腿-分开跪在他上方。
只见凌云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飘忽,表情却十分镇定,“你要对我做什么?”
她没回答,劈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力道大得震麻了指端乃至手臂,好痛,她攥住手,凌云依旧动也不动,唯有挨打的那侧脸颊渐渐浮起红肿的指印,嘴角的伤口再次裂开,缓缓溢出鲜血。
“你说我要对你做什么?”她终于哭了,放开嗓子张大嘴巴,抡起拳头劈头盖脸捶打他,“你也有今日?我请你尝尝任人宰割的滋味,一腔悲愤却无一丝力气抵抗!”
“疼,轻点。”
“我偏不!”她喊道,“为何要欺负我?为何都要欺负我?去死啊,我要打死你!!”
她化成了狰狞的小兽,露出獠牙尖叫与咒骂,誓要将他撕碎。
凌云平静地凝视歇斯底里的女人,直到她宣泄完,打不动了,小小的脸上挂满泪痕和鼻涕,才笑了笑,问:“只是恨我才气成这般还是把我当成了他?”
这话可将她点着了,程芙暴跳如雷,粗鲁地扯下他的发带,又长又结实,墨色的缎面,很好,非常好,就着他脖颈绕了一圈,恶狠狠道:“实话跟你说,我倒也没那么怕死,今天就杀个人给你下酒。”
“我不信。”
“我会让你相信的。”她长睫扑簌泪珠滚落,是对死亡的无边恐惧,“现在我就勒死你,再一把火烧了你的公服皂靴,把你推下悬崖摔成碎片,叫谁也认不出!”
凌云:“傻瓜,勒死我再推下悬崖和直接推下有何分别?你不累吗?你还有力气?”
她一点力气都没了,全用来拳打脚踢他,十根纤细的手指红肿,扯着发带绕掌一周,用力朝两边抻,手掌登时剧痛。
不确定自己能忍住这样的剧痛勒死一个人。
程芙:“你说的没错,现在我就把你推下去。”
勒死的样貌着实恐怖,真不如摔死,将他推下悬崖毁尸灭迹,眼不见为净。
她扒下他的公服和皂靴,从他身上翻出火折子。
凌云:“先试试能不能拖动我,或者给我解了毒,让我自己走过去。”
程芙惨然一笑,当她是二百五吗?给他解毒,不如直接叫她把自己捅死。
“我现在就送你死,我要你死!”她泣不成声,生平第一次杀人。
可她竟连抱起他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麻沸散不仅让人失去痛觉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状态类似瘫痪之人,极沉,更何况凌云还比她重了几十斤,又那么高,她如何拖得动?
看起来瘦的男人,仿佛用铜铁浇筑,程芙使出吃奶的力气撕扯他,才将人拖行了一小段距离,身后的悬崖遥不可及。
而她已是发髻凌乱,领口歪斜,气喘如牛。
凌云:“要不挖个坑将我就地埋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折腾到现在,哪里还有挖坑的力气。
程芙摇摇晃晃,瘫然委顿在地,终于肯作罢,抱着膝盖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凌云默默注视她,哭声忽然戛然而止,程芙恶狠狠扭过头,红着眼眶死死瞪着他。
“想到如何处死我?”他睁了睁眼眸。
“……”
程芙眼底飞过一丝慌乱,双手微微抖,最后发了狠,再次扑向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发钗,喊道:“我要阉了你!断了你的红尘根!”
凌云:“……?”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目眦欲裂,一个微微皱眉。
凌云:“那不如对准脖颈,手起钗落,血一会就能流干。”
程芙的神色几番扭曲,张了张嘴,他叹息道:“何必先阉后杀。”
“我只阉你,不杀了。”
“如此境况切掉它,我必死无疑。就不能单戳脖子吗?干嘛针对它?它是无辜的,一下都没碰过你。”
“我不切,就挑断它一根筋!别以为我不懂男科,挑完你就再也举不起,反正你们锦衣卫本来就有许多公公。”
“你来真的?”他问。
“你看我像跟你开玩笑?”她哭红的双眼红肿,被他欺负过的双唇亦红肿,哪里还有一点体面尊严,“先拿你试试手感,下一个就是崔令瞻,我叫你俩不得好死!”
她要把他们全部阉掉!
“你能不能专心恨我,跟我在一起时不提他?”
“你闭嘴!”她高举发钗,空着的手就去扯他裤腰带。
凌云一张伤痕累累的小白脸顿时涨得通红,慌忙攥住她的手,“够了。”
程芙:“……?”
麻沸散的药力这么快就失效?
“傻瓜。”
他只是想让她消消气,哪知她来真的。
“你耍我?”
“没有,难道你希望我还手?”
“……”
程芙听见了一声怒吼,原来是从她嘶哑的喉咙发出的,握紧发钗的右手卷着一阵风朝他挥去。
凌云抬臂阻挡,任由她刺伤了他手臂的血肉,锥心刺骨,“你冷静一下,我没有愚弄你的意思。”
骏马回头看看地上狼狈的男人和发了疯的女人,不理解他们为何滚下去,见他们始终没有再上来的意思,便走向草丛,悠闲地啃山道上新生的春芽。
这场厮打并未持续太久,有人打断了他们。
打断他们的人厉声呵斥:“放肆,你们在做什么?”
程芙和凌云的身形同时僵住,同时扭头瞥向不速之客的方向,是毅王崔令瞻。
他身后的亲卫忙侧过身,默默祈求一双什么也未看见的眼。
现场一度诡谲。
狼狈的凌云面红耳赤,绸缎般的墨发乱糟糟披于后背,公服皂靴散做一团。
而程芙也好不到哪里,面目狰狞,领口松散,露出大片雪肤,眼眶红红的,一张樱桃口不知遭遇了什么,更红更肿,发髻毛毛躁躁,裙摆凌乱,连绣鞋也丢了只,光着凝脂似的纤足,奋力撕扯凌云的中裤。
崔令瞻面无表情扫射着二人。
凌云慌忙站起身提裤子,程芙却再也支持不住,晃了晃瘫坐地上,不言也不语。
崔令瞻如山岳般的身影覆盖了正对着她的光线,视野所及暝黯如荫。
他一步步逼近了她。
“是他!”程芙尖声喊道,“是他强行玷-污我。”
那就玉石俱焚吧。
崔令瞻俯身扶她,“小点声,我看看伤势,听话。”
未料她竟一蹦三丈高,不依不饶指控凌云。
凌云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铁青,张张嘴巴,而后冷笑了声。
崔令瞻的脸色更难看,眸光一言难尽。
程芙愣怔。
愤怒、慌乱和激动使得她跳起来的动作过于矫健。
以凌云的手段和体魄,若真对她用强,莫说跳了,此刻的她怕是站起来都困难。
程芙:“……”
崔令瞻:“……”
凌云:“……”
令人窒息的尴尬过后,崔令瞻看清了程芙的模样,震怒随之而来,连额头的青筋都隐隐浮出,“凌榆白,你怕是条水蛭!畜生!如何忍心把她嘬成这副模样,叫她如何出去见人?”
到底不是自己的女人不知道心疼,凌榆白简直不是人!
阿芙的嘴肿得崔令瞻心惊肉跳,这是被抱着脑袋生啃过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没有二更了,休息休息,大家也早点睡呀[抱抱]
第75章
此言一出, 崔令瞻旋即看清了凌云的样子,视线在他一排牙印的嘴唇上定住,面色微沉, 而后看向程芙。
“你咬的?”他问。
“……”程芙移开视线, 梗着脖子。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其实就算她否认, 崔令瞻也已猜个七七八八,再看向凌云时毫不掩饰心底的杀气。
凌云穿戴整齐, 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按住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