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承载着一个姑娘满心感激的饺子巳正二刻准时送去了一进院。
程芙提着两层黑漆食盒, 亲手交给喜乐,寒暄两句,心里念着其他事, 便匆匆辞别。
荀叙听见动静, 撂下竹筷追出来, 范吏目斜着眼瞅他。
到底是晚了一步, 一步跨出门槛,他只看见了阿芙的背影, 穿着一件宽松的中长款秋香绿细布夹棉袄,靛青色的缬染合围裙, 步履轻盈, 檀色的绦带在她裙间轻晃,让人觉得她裙摆拂过的风都是馨香的……
“下午有空吗?”荀叙手叉腰中气十足喊了声。
程芙回首一顾,对着他摆摆手, “我要给医婆授课。”
“什么课?”
“妇人婚后产后颐养。”
说话的功夫他迈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她身边。
他说:“我也去听听。”
程芙:“恐不大合适。”
“为何?”
“你受得住,医婆可能受不住,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个男子?”
“原来你知道我是男的。”荀叙自言自语,转而笑道,“那好,你忙吧。”
她果然就走了。
荀叙悻悻然回了屋, 范吏目正在大口塞饺子, 余光瞥见他,冷哼一声。
荀叙没吭声,也坐回去继续吃饭。
显而易见,他的一些不太光彩的心思被老辣的同类察觉到,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同类对他的行为很是不屑,但也无可奈何。
“她一个小寡妇,年纪又比你小,你仗着家世好相貌好把她哄了,无非就快活那几下,然后呢,准备怎么安置人家?万一她想不开找你家里闹,岂非自寻死路?”
范吏目用完饭,边走边道,仿佛是对空气讲话,也不在意荀叙怎么辩解的,头也不回负手踏出此间。
荀叙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道:“你说话真难听,大可不必把人想得如此龌龊,我何时哄她了?谁……谁要快活了……”
范吏目嗤笑一声。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荀御医心眼特别多。
……
皂河县的医婆正三三两两做堆闲聊,听见动静,不约而同看向了程芙款款走来的方向。
尽管见过五六回,每回都包着面巾,可那露出的额头肌肤如雪如琼脂,眼仁儿黑白分明,长长的睫毛浓密昳丽,把眼睛的轮廓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显得眼尾的弧度柔美至极。
她一定很美,面巾下是更美的容颜。
众人止不住眼前发亮,暗道观世音娘娘大抵也就长这样吧。
单凭这副长相,装起神仙,倒也无需程芙大动作,还真有不少人信,信她被药神黄帝托过梦才配出了回灵丹。
虽说大前天被郑银匠闹过事,可郑银匠的口碑实不怎样,郑媳妇生前三不五时挨他虐待,到底是病死打死还是吃了回灵丹死了,众说纷纭。
胆子小又没什么主意的县民难免心生防备,甚至重新回购菩萨丸,不过医婆倒是挺信任程芙,无他,懂行一瞧就知有没有,从方剂到医术都是真的,还时不时抽空免费授课,讲了许多新鲜的闻所未闻的女科精妙,使得医婆大开眼界。
大家耳熟能详的方剂,程医女稍稍改一改配比,效果立即倍增。谁有疑难病案请教,她当场点出症因和方剂。
女神医!!
故此程芙一到,众医婆顷刻鸦雀无声,全都规规矩矩坐在小杌子上,齐刷刷望着她,眼神从惊艳到敬畏。
程芙一向沉得住气,牢记荀叙的告诫保持神秘,难免就要端着些,这份端着使得她能少花些力气取信于人,把仁心医术施于民众,两相受益。
一场课足足讲了三炷香。
散学时,有人上前对着程芙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问:“敢问女夫子,何时再给我们授课?”
“初雪刚过,天气转凉。”程芙说,“等预防伤寒的麻黄汤都发到了县民手里,再授课也不迟。”
众人一听,七嘴八舌讨论起,建议程芙今日就开始分拣麻黄汤的药材。
程芙望了望天色,道:“那便劳烦诸位了。”
众人为了尽早开课,忙道着“不劳烦不劳烦”,略一商议,撸起袖子抬筐的抬筐,铺席子的铺席子,热火朝天的,照这个势头,后日一早便可以在县衙门口搭棚施药。
程医女说了,只消平安度过年关,这场瘟疫则算是平息九成。
眼下最怕的是瘟疫未尽伤寒乘虚而入,因此须给县民分发一批麻黄汤强身固体。
……
授课是个体力活,程芙又渴又累,离开充作学堂的退步,打着哈欠拐上抄手游廊,不巧遇上了荀叙。
她忙扯下面巾,笑着打招呼:“荀大哥。”
荀叙递给她一只金黄色的北泊大鸭梨,果香浓郁。
“又是董知县孝敬你的?”她举着鸭梨笑,纤细粉嫩的十指看着修长,竟握不住整只梨子。
女孩子的手真小。
荀叙目光从她手上收回,昂着下巴道:“是呀,奸商搜刮民脂民膏孝敬他,我不得多搜刮搜刮他。”
“下次搜刮把我也带上。”
“你想要什么?”
“年份好一些的人参。”
“这是赈灾汤药需要的,不是你要的,你要什么?”
“那多要几颗梨子。”
荀叙扑哧一笑,“我那里还有,等我回去就让喜乐搬给你。”
“不要,你和范吏目吃。”
“他年纪大,嫌鸭梨凉。”
“你留着自己吃,不要什么都给我,仔细瓜田李下。”
“你也被范吏目诘责了?”
“他是为了咱俩好。”
荀叙不再说什么,平复了须臾,才轻轻冷嗤一声:“多管闲事。”
程芙用手绢稍稍擦了擦鸭梨,低头用力一咬,汁水四溢,皮薄如蝉翼,果肉酥松无渣,一口唤醒了她的记忆,美味完全不亚于在燕阳吃过的雪梨。
泛滥的果汁不啻掬了一大捧甘泉入口,解燥解渴,清甜入喉,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唇珠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水珠。
荀叙盯着她嚅动的饱满的樱唇,想着那晶莹欲滴的水珠,水珠……樱唇……柔软,他的喉结不由自主缓缓地滚动,脑子里立时响起了范吏目的诘责和冷冰冰的眼神,发热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
程芙捧着鸭梨对他道,“多谢了,真的很好吃。”见他给自己闪开了道,顿时觉得舒心不少,“你来这边找范吏目的吗?他在东次间看书。”
“我来找你的。”
“我?”
“我想了下,要不明晚你别去了,山里冷。”
“我不去,万一漏了什么药材方剂的,让坏人逍遥法外如何是好?”
“其实我也懂一些。”
“不过是民间奸商和帮闲组建的巢穴,难道你还怕有长矛利戟弓弩伤人?”程芙道,“再卖两年菩萨丸,他们也赚不回这些兵器的钱。”
荀叙被她逗笑了,“一群乌合之众,便是看守也只有几根齐眉短棍,平安一个人就能解决,我只是觉得山中幽冷,女孩子家家的去贼窝里晦气。”
“我们去了,晦气的便是他们。”
“好,我们一起。”
两人相视而笑。
荀叙把程芙送回三进院门口,叮嘱她,“明晚丑时我来接你,白天记得多睡会。”
“嗯。”
展眼翻过去一天,入夜万籁俱静,程芙一身厚夹棉的短褐,窄袖长裤,上衣不过膝盖,在腰上扎一条结实的汗巾,尤为利落,上蹿下跳无拘无束。
荀叙满意地点点头,提醒她:“把头发包好,莫要树枝刮了。”
“嗯。”
当皂河县沉入了梦乡,四个精神的人乘着一辆小巧的骡车,悄然穿过寂静的荒郊小道,直奔凉鹊山。
车厢小的好处显而易见,轻便且利于掩饰踪迹,缺点是稍稍挤了点,但是平安和喜乐坐在车外,车厢里的程芙和荀叙都挺瘦的,尤其程芙,骨骼纤秀,于是对坐时倒也不觉得逼仄。
程芙拨了拨羊角灯里的烛芯,干坐着怪尴尬的,便主动问了好奇已久的事,“焦员外家大业大,就为了压榨灾民手里那点赈灾银子卖菩萨丸,多少有点儿雁过拔毛,灾民手里能有几个钱……”
“当然不是为了灾民手里的几个钱,那只是顺带的。”
程芙更好奇了,张大眼睛望着他,灯火微微晃,幽暗的车厢里,他似乎只能看见她灼灼的美眸。
荀叙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道:“你可知皂河县什么最出名?”
“糯米和蜜橘。”
荀叙点点头,“这两样东西在京师极受欢迎,可是皂河县的田地有限,农人不可能全拿来种糯米和蜜橘,种植的人家将来售卖的价格定然也不便宜,因为农人要靠它们换取一家未来一年的嚼用。”
程芙说是。
“焦员外赚不到理想的利润,就把主意打到了田产上,通过菩萨丸逼迫农人售卖田产,一步步兼并土地,待灾情过去全部种满糯米和蜜橘,将来高价卖往京师,不知要赚得多少座银山。”
程芙掰着手指算了算,不寒而栗,怒道:“他这样捣腾,岂不是要饿死所有失田的农人?”
“农人若想不被饿死,只能租种焦员外的地,变成焦家的奴仆。”荀叙比着手道,“原本是自由身的农人和有主的田地,最后都成了焦员外的,这才是菩萨丸的真正目的。”
简短几句话,奸商的冷酷贪婪,人性的险恶,淋漓尽致,程芙感觉脊梁骨都在冒凉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弱肉强食,去哪儿都一样。”他柔声道,“只不过人比牲畜懂规矩,不守规矩的人早晚被守规矩惩治,咱俩现在就去惩治坏人!”
程芙恨不能放一把火烧了贼窝。
行了半个时辰,周围草色渐深,车厢不时被路过的枝桠敲打,劈啪作响,程芙扭头看,荀叙忙捧了她的脸,“小心。”
“我不傻,我不会把脑袋伸出窗外的。”程芙难以置信自己在荀叙心中竟愚蠢至此。
荀叙讪讪松开了手,掌心一片柔软的滑腻,久久不散。
“其实没必要太拼。”他说,“此番回京,你的功劳我和范吏目皆看在眼里,朝廷少说也能给你晋升个吏目。”
程芙的眼睛登时比天上的星星还亮闪闪,“我,我要变成了吏目,岂不跟范吏目一样?我这点资历,真是没想到。”
荀叙哈哈大笑,“大昭的官职分职事官和散官,有具体差事的叫职事,比如吏目、院使等等,职事官职平平的,散官职或许高到令你惊讶哦,你比范吏目,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如此复杂的轨制,岂是初入官场的程芙上来就懂的,她檀口微启,动了动嘴唇。
“范吏目的散官品秩已达正三品,享有正三品待遇,不过无正三品实权。”
“那你呢?”她下意识问了句。
“我啊,我也正三品。”荀叙淡淡道,“蒙受皇恩荫封而来,没甚了不起的,你若是我家的人也能有。”
程芙艳羡不已,咂咂嘴道:“我娘命苦,哪有机会托生到你这样的人家。”
“令慈没机会,你若有机会呢?”
“我才不要!”程芙正色道,“我只要我阿娘,在我眼里,全天下的娘都比不过她。”
“我娘也不行吗?她可是正二品诰命夫人……”
一根筋的姑娘坚定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我不要!”
荀叙目不转睛凝看她半晌,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为何要逃婚?”
“人家说东你说西,干嘛扯我逃不逃婚的……”
“毅王想娶你,最简单的法子便是为你换一个户籍,恰恰拂了你的逆鳞,对不对?”
“不换户籍我也不愿嫁给他。”
“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
“生气了?哇,真的生气了。”荀叙忙挪到她身边并肩坐下,举手保证,“我错了,方才是我逾矩,现在我给您保证再也不提您的私事,下次绝对不会了!”
说完,轻轻撞了撞她肩膀。
程芙心里生气,却不想在朋友面前表现的极其小气,只得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下不为例。”
骡车一停,她斗志昂扬,率先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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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凉鹊山的野物多为野兔野雉, 体型小又难以捕获,便是捉到了收益也不大,很少有猎户愿意来此碰运气, 只有樵夫十天半个月光顾一趟, 沿着外围砍伐树木, 因而此处绝对算得上皂河县偏僻之地。
四更天的山道两侧影影绰绰, 杂树丛生,乱蓬蓬的荆棘丛不时有受惊的小兽飞出, 夺路而逃。
程芙鲜少接触夜晚的荒郊,环顾四周阴森可怖, 树杈挡住了月色星光, 一只夜鸟划过她的头顶,吓得她脚下一个趔趄,来时像鼓足了风的帆, 此时像漏了风的孔明灯。
平安和喜乐健步如飞,走路无声无息,很快就将荀叙和程芙拉开一大段距离,程芙不由发慌,拔腿快追。
荀叙攥住她腕子,“别急,他俩过去把人清理清理, 省得你害怕。”
程芙:“我不是害怕帮闲……”
“那你怕什么?”
“你不觉得……”她毛骨悚然, 声音越说越低,“刚才咱们路过的两个鼓包很像那个……”
“不是像,那就是坟墓,前面还有两个……”
程芙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嘘嘘, 能不能不要把不吉利的字眼说出来!”
荀叙拿开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你怕鬼,哈哈哈哈……”
程芙腿肚子打哆嗦,拿他无可奈何。
他却不管人死活继续笑,离得太近了,她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发觉手也被他攥着,便没好气地甩开。
荀叙忙敛起笑意,温声道:“我错了还不行,走这边,这边,好啦。”
她便转回身,默默跟他走。
荀叙不敢再招惹她。
再行数百步,人声犬吠,嘈嘈杂杂,此起彼伏,隐约可辨拳头砸到肉,门板窗户木头碎裂之响。
只见正前方矗立着一方大院,院门漆黑古朴,此时半敞,火光和杂声都从这里传出来。
两盏茶后黑作坊重归宁静,只偶尔传来几声夜鸟鸣叫。
守门的两名中年汉子被反绑于一株合抱粗的大槐树,借着微弱的火光,隐约可见二人垂着头,动也不动,深色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落,滴滴答答。
程芙瞄了一眼,没敢细看。
前院正房则横七竖八躺着五名壮汉,同样失去了意识,身上捆得结结实实,好似乡下待宰的年猪。
程芙慌忙紧跟荀叙,片刻之后只见平安喜乐归来,二人朝荀叙拱手,回禀:“后院作坊仅有两名守夜的工匠,已经打晕了捆结实,一共九人。”
与郑银匠透露的人数正好对上。
半死不活的郑银匠连祖宗十八代的事都交代得干干净净,关于菩萨丸作坊,是半个字也未敢隐瞒。
程芙由衷赞道:“好利落的身手。”
平安和喜乐谦虚地笑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让程医女见笑了。”
荀叙安排平安留下望风,遂带着程芙和喜乐前去后院翻找罪证。
未料一踏进漆黑的加工坊,程芙就差点绊倒,三人点燃火把,又把随身携带的羊角灯点亮,照了照,赫然发现罪证几乎贴着眼皮。
一堆堆朱砂汞矿石,坦坦荡荡呈现众人视线中,隔壁屋子更有提炼好的,盛放在大木箱子,更有乱七八糟的药草,有的堆放草席有的干脆扔地上,附近还有可疑的尿迹,散发着阵阵腥臊气。
程芙系上面巾,荀叙动作比她更快。
嚣张了十几年的地头蛇,在荒郊野外生产菩萨丸,黑白两道全打过招呼,连官府都没敢奈何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深更半夜摸过来太岁头上动土,更想不到镖师出身的五名壮汉被人揍得人事不省。
四个年轻人如入无人之境,把黑作坊翻个底朝天。
账册、药材名录、方剂名录整整齐齐三大本。
搜到这些说难也不难,可说不难吧普通人还真不好弄,全靠平安和喜乐撬开的机关锁。
程芙恨声道:“不仅有朱砂汞,还有七种寒性劣质药材,简直不把女子当人,照这么吃法皂河县怕是要灭县了。”
她问:“这九个人该如何处理?”
“院子里有辆马车,正好全都拖回临时官邸。”
“你要亲自严刑拷打?”
“当然。”
“万一董知县过问……咱们怎么应对?”
“我连他一起打。”荀叙扬扬眉毛道,“你回去把药材毒性整理成册,好将菩萨丸的真相公之于众,得罪人的活儿我包了。”
程芙忽然后悔方才一直冷脸对他,要不是他,自己一介草民,哪里斗得过这些枝叶相连的庞然大物。
喜乐见状,忙去搜隔壁。
荀叙立刻拧了眉,眼角一耷拉,垂眸摸摸自己手背,委屈道:“进门前我担心你摔跤,好心牵你,你倒好,不由分说打我手背,可疼了。”
“打人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程芙垂眸道,“实在不行,你打我还回来,我保证不生气。但是以后不可以那样了。”
话锋一转,她仰脸望向他,无比正色道:“我不许你那样碰我。”
陡然十指交叉相扣,紧紧握住了她。
从脸颊到手腕又到手指,一路走来,便是根木头也不可能对他一步步狡猾地试探无知无觉。
他玩的全都是崔令瞻玩剩下的。
他没拿她当朋友,他想拿她当女人。
她很喜欢他的性格,也钦羡他的能力,但绝无男女方面的涟漪,更清楚彼此的身份隔着天堑。
这样试探她,无非就是觉得她早已失贞,极好得手,玩腻之后随便给点钱打发了。
崔令瞻一开始也是这么待她的。
他们都一样。
她只是厚道,不代表不知男人有多坏。
荀叙怔怔瞅着她,耳朵尖涨得通红,好一会才别开脸,冷冷回:“好。”
两人不欢而散,继续四处搜查,看看有无遗漏。
好长时间,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荀叙不住地懊悔,几度回首,小心翼翼觑着阿芙的背影。
“荀叙!”
程芙惊呼。
他眼神一凛,箭步跨了过去,满目震惊。
只见那片充满尿骚味的木头板子是活动的,被阿芙掀开半边,露出一张淤青的脸,嘴里塞满了抹布,还活着,顶着满脑袋污血,蛄蛹来蛄蛹去。
荀叙摘下那人嘴里的抹布。
那人立刻发出一嗓子嘶哑的哀嚎,“天杀的焦布仁,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
只见他目眦欲裂,紧紧瞪着程芙和荀叙,哇哇大叫,接近癫狂。
当荀叙和程芙将他所说的话拼凑完整时,脸色比他还难看。
“没有瘟疫,没有瘟疫!是焦布仁干的,他请苗疆巫医撒的蛊毒,死多少人全都是他说了算!!他,他还要我死,他把我媳妇糟-蹋了,我要他死无全尸——”
随着他的破音,荀叙眸光一紧,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程芙傻了眼,下意识往后退了步,却见荀叙猛然朝她扑了过来。
“荀叙——”
他抱着她就地一滚,她什么都看不清,后脑勺随着他手掌一起砸在地上。
一道雪亮的锋利的冷茫从她眼角一闪而过。
轰隆,两道木门被人大力踹开,门外传来平安的声音:“公子,快跑。”
跑是显然来不及了。
踹门的黑衣蒙面人,裹挟着阴冷而入,举起一个物什。
程芙眼睁睁看着那物什一步步靠近自己和荀叙。
荀叙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那人将奇怪的物什顶在了荀叙脑门。
“三公子,这里不是京师。”蒙面人笑道,“玩过火铳吗?要不要我用这个女人的脑袋给你示范一下?”
火铳?
“……”程芙一动不动。
荀叙:“你要是让她的脑袋开花,我就把你的脑袋当烟花放了。”
第63章
蒙面人冷笑:“你自身都难保, 还敢呈口舌之快,老子先让你脑袋开花。”
程芙不认识火铳,但不是傻子, 此刻哪里还看不出是个要命的玩意, 忙打圆场:“这位大哥, 凡事好商量……”
年轻蒙面人一听, 对她呵呵笑起来,“你有何事要与我商量?”
目光下流, 语气也下流,程芙懵了。
“你, 过来。”年轻蒙面人另一只手指向程芙, 火铳却没从荀叙脸上移开。
过去干嘛?程芙摇了摇头。
荀叙将程芙护在了怀中,冷肃道:“她说的对,凡事都可以商量, 但你要是动她,今天你就必须死。”
年轻蒙面人撬开机括,用力抵住荀叙眉心,“找死!”
“住手。”
一道粗声断喝,喝停了年轻蒙面人。
只见一名年纪稍长的大步迈入,他右手提着把明晃晃的长刀,同样蒙面, 显然是手持火铳的年轻人同伙, 身后另跟着两名喽啰。
四名匪徒虎视眈眈。
程芙心凉了大半截。
年长者:“这种地方用火铳,你不要命了?”
他劈手夺走同伙的火铳,关掉机括,再扔回同伙手里。
荀叙面不改色,唇抿得紧紧的, 沉沉观察四名不速之徒,心知今日凶多吉少,皂河县瘟疫竟是人为,火铳流落民间,不管哪一样都是诛九族的重罪,那么他和阿芙不管是何身份都逃不过一个灭口。
然而越是死局他越冷静,不动声色扶起阿芙,她早吓麻了,一直在发抖。
千钧一发之际,那名被捆绑的疯男人忽然乱叫,边诅咒边蛄蛹向年长的蒙面人,“全都是焦布仁干的,他该死,是他造成的瘟疫,害苦了……”
后面的话被血水堵在喉咙,嗬嗬数声,脖子一垂,人间又多了一缕冤魂。
年长者拔出捅穿疯男子胸口的长刀,血瀑直喷,血雨瞬间四溅。
程芙因背靠荀叙怀中躲过一劫,她的注意力有一半分到了隔壁——喜乐就在那间屋,一直没有动静,对面四名贼人似乎并不知那里还有人。
荀叙看懂了她的想法,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程芙心跳实实如战鼓。
可是喜乐的拳脚还不如平安,连平安都拦不住的贼人,喜乐就能吗?与其出来送死还不如躲好,总得留个活口,将来让世人知晓焦布仁的罪行,也知晓她因何而死……
越想越难过。
人为瘟疫,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却很快意识到了性质的严重性。
死到临头,程芙发现自己还不太想死,不,是特别不想死,她欲哭无泪。
年长蒙面人指挥属下:“把他们押到山顶挖坑埋掉。”
又特特提醒了句:“埋之前取下他们身上所有与身份相关的。”
“我若出事,皂河县不日便要变了天。”荀叙尽可能拖时间,“谁也别想好过。”
不提还好,他一提,年长蒙面人登时火冒三丈,咬牙道:“若非你多管闲事,步步紧逼,大家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局面?你死了,不知要搭进多少人命陪葬;但你不死,搭进去的更多。”
总之一个活口不能留。
“我也是太医署的人,拢共就三名朝廷特使,一下子失踪两名,放到哪朝哪代都是震惊朝野的大案。”程芙尽量和缓地述说,不让自己露怯,“各位好汉,倒不如先把我们关押起来,也好过赶尽杀绝……”
年长者嗤笑一声,“诛九族的事,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对方有火铳,荀叙并不敢轻举妄动,尤其带着程芙,以她的反应力便是普通刀剑都躲不过的,他用力攥紧她的手。
而那名从方才就注意着程芙的年轻蒙面人忽然道:“这娘们实在是太漂亮,直接埋了委实暴殄天物,叔父,且让我受用一回吧?”
正中另外两名匪徒的心事,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十分馋女人,突然一下子对上顶级的,很难不心猿意马,他们也想尝尝滋味。
“混账,都什么时候还想女人!”
“叔父,我们兄弟几个提着脑袋讨生活,长这么大还没享过福,你看她,活生生一个人间绝色,若非事关重大,我哪里舍得动一下,如今你就允我们尝一尝,也算不白活。”
年轻人浮躁,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更何况今天的确是个极品。年长者扫了一眼另外两个的眼神,也是冒着绿光,直勾勾的。
程芙呆了呆,下一刻就反应过来这群人想干什么,唰的一下面无人色。身后,荀叙低低对她说了句:“别怕,待会别反抗。”
她抬眼难以置信看向荀叙。
年长者沉着脸道:“速度快点,我只给你们半个时辰。”
三人的惊喜几乎要从面罩下射出来,扑过去,两人狠狠按住荀叙,另一人按倒程芙就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
荀叙牙齿都在打颤,眼底猩红,寒着声道:“便是牲口行事也喜挑个清净的地方,你有多急,竟能当众苟-且?”
匪徒愣了下。
隔壁就有间屋子,而这里,一具尸体,四个活的大男人,他再瞅瞅下边惊魂未定的美人,她马上就要死了,死前还要受他折磨,那他便行行好,让她少受些屈辱吧。
程芙涕泪横流,“荀叙,荀叙,救救我……”
她绝望的视线与荀叙的交织,他的眼神黝黑,平静,眼圈绯红,突然地,她想起了他的话,他叫她不要怕,也不要反抗……
程芙哽咽了声,松开抓匪徒的手,任由对方将她抱进了隔壁。
年长蒙面人气得背过身,似乎仍觉晦气,干脆走出房间,立于院中焦躁等待。
余下的两名匪徒,一个刀架在荀叙脖颈上,另一个弓着腰扯作坊团成堆的粗麻绳,待会把所有人绑成团,埋做一起,省事。
绳子扯出,他迅速给同伙使眼色,却听轰然一声巨响,直冲云霄,惊飞无数夜鸟。
巨响是从隔壁发出的。
火铳的声音。
可是匪徒离开时将火铳交给了同伙,为了投入身心享受美人。
所以,这又是哪来的火铳?
未料一个分神就让荀叙抓到了机会,几乎是同时匪徒握刀的手腕传来剧痛,被铁钳般的五指收拢,卸力夺刀,反手一带,就将他的脖子割成两截。
血雨喷溅。
一切不过弹指间,待年长蒙面人和另一个蒙面人反应过来,同伙的尸体已重重砸向地面。
匪徒撬开机括,将火铳对准荀叙。
雷鸣般的轰响再次炸开,震的屋顶摇晃,尘土飞扬。
响声过后,举着火铳的匪徒半边脑袋不翼而飞,试图逃跑的中年蒙面人躺在了血泊中,他的两条腿已经断了。
喜乐举着火铳从阴影中走出。
能在公子身边的人怎会没有特殊之处呢?
他的拳脚功夫确实平平无奇,却是箭无虚发的优秀射手,走到哪里都是火铳和精巧的小机弩不离身,任尔速度再快甲胄再厚也吃不住他一发冰火利器。
“阿芙——”
荀叙箭步冲进隔壁,掀起趴在程芙身上的尸体,因是近距离射击,尸体的脑袋都没了,可以想见程芙此时的状况。
他抱起浑身是血的程芙,用袖子飞快地擦着她小脸,“阿芙,阿芙,没事了,不要怕,都是我不好……”
程芙看见荀叙,似乎才回过魂,“哇”的一声干呕出来,泪如泉涌。
方才匪徒把她扔进了稻草堆,就急不可耐解衣裳,喜乐从成堆的箱子后转出,拿着一个与匪徒携带的相似的物什,举起,朝着她的方向,扣动机括,她感觉世界轰鸣,耳朵也随之失聪,一片寂静,许久许久之后,才渐渐听得微弱的汩汩水流声,是匪徒的血。
没了脑袋的匪徒,躯干僵硬,而后直挺挺砸向了她……
“我的耳朵。”程芙怔怔道。
“像蒙了一层棉花对不对?”他把脸紧紧贴着她的。
“蒙了很厚的一层棉花。”
“是暂时的,不会有事。”他的眼眶蓄满了泪,“我帮你擦擦脸,然后我们回去。”
喜乐正在院子里为平安包扎伤口,荀叙自己找到了厨房,拎来一桶水,用自己的帕子一遍遍擦拭程芙的脸颊和头发,将那些肮脏的血肉全部清理掉。
回去之后,天光大亮,程芙蔫蔫的,失魂落魄。
荀叙沐浴更衣,将自己清理干净,前去探望程芙。
那时熊氏姐妹也已帮她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衣裙,因怕她着凉,还提前在屋里烧了盆红箩炭。
荀叙更怕她发高热,便寸步不离守着她,为她施了定魂针,熊秀端来熬好的安神汤,服侍程芙饮下。
“我没事。”程芙打起精神,“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受的罪不比任何人少,却不停地道歉,呵护了她一路……
她说:“我看看你的脉象。”
荀叙:“嗯。”
她的指腹落下,他的脉象便已紊乱。
程芙抬眸看他,他的视线微微闪躲。
他们回来的路上颇遇到了几个县民,而他们又个个形容狼狈,且还拖回十个五花大绑的壮汉,很难不引人侧目。
消息像是墨汁滴入了清水,四散而开。
人是初四上午回来的,初四晚一群官兵便围住了临时官邸,董知县当然没这么大能耐,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来人是定州泓塘卫指挥佥事,自称姓高。
高佥事不由分说将程芙和荀叙以及他们绑来的十名大汉锁走。
有人小声提醒他荀叙的身份,“那是荀尚书家的三公子,荀正清的嫡孙,还是别惹为妙。”
高佥事面色黑里透着青,厚实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撂下“带走”二字,奔至坐骑前,跃上马鞍,如飞而去。
临时官邸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奔走相告,求爷爷告奶奶。
殊不知抓走荀叙等人的高佥事日子更不好过,把人关进单独的牢房,他就去指挥使那里复命。
指挥使的书房,燃了一夜的蜡烛。
比之高佥事,指挥使的压力只多不少,可上面的人拿捏着他死穴,个中庞大复杂的利益关系已经不是他能选择的了。
高佥事说:“卑职已然查明,那个小丫头背景简单,是今年新上任的医女,无父无母,丢进水里淹死一了百了。可是荀叙一直闹,扬言见不到程芙便绝食。他拿准了咱们一时半会动不了他。”
指挥使铁钵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高佥事盯紧他的表情,盼着他给句准话。
而他,始终都没有开口。
……
程芙被人丢进了重刑犯大狱,狱卒看见她皆是一愣,不过没有人敢打死人的主意,这不是一般的死人,谁沾谁倒霉。
大家尽量避着她,不跟她讲话,也不许她开口,初五一整天仅丢给她两只发硬的馒头和一碗稀粥,晚上则是一碗水。
她饿得头晕眼花,抱膝缩在草堆。
阴森森的晦暗的牢狱,臭气熏天,老鼠横行,干草下还掩盖着一滩血迹,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
唯一的光源便是一丈高的墙上巴掌大的小窗,日升日落,全在于此,程芙盯着小窗子估算自己在牢房待了多久。
初六,窗子透进微弱的晨光。
指挥使的府邸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高佥事偷偷瞄了眼,见是个年轻人,二十上下,劲瘦高大,一身云锦曳撒,阔步如飞,戴着顶乌纱大帽,遮住了半张脸,皮肤白的就像雪,身边的护卫各个虎目鹰视,使人望之生畏。
指挥使见到来人,神情剧变,忙将人引进屋内。
崔令瞻撩衣落座上首,抬眸直视指挥使,“我的姑娘年纪小,偶有行差踏错也是人之常情,可她是一个姑娘,还能捅了天不成,如何就下了重狱?”
指挥使想死的心都有,上面只说了荀叙的情况,没人说还和毅王有关啊。
他扑通单膝跪地,汗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预收《当虚荣的侯夫人重生》,求点收藏家人们,目前没有一本预收超过三百[化了]
写点男配上位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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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和男配感情线在女主和男主和离后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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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主角配角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放飞写作自娱自乐,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男配是C+男主和女主成亲时是C,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第64章
喀嚓, 链条锁声打开,程芙忙望过去,不是狱卒, 竟是两名面生的狱婆。
原来泓塘卫的大牢有狱婆。
她们穿过两道铁栅栏, 来到程芙的牢门前, 利落地打开了最后一道锁, 不是给她吃的更不是给她喝的,而是请她出来。
狱婆:“请吧, 程医女。”
程芙:“请问荀御医现在何处?”
狱婆:“不清楚。”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她又问。
“牢头说你舅舅给指挥使递了话,赎你出去。”
程芙:“……”
蓬头垢面的她, 像个疯婆子, 被“舅舅”崔令瞻从泓塘卫的重刑犯大狱领了回去。
见到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一圈, 抬手摘了她发髻的一根稻草,说:“上车。”
“……”程芙不走,仰脸望着他,“还有荀御医,他也被抓了。”
崔令瞻冷笑,“他被抓与我何干?”
“他和我一样重要,皂河县……”
“闭嘴, 上车。”他面色一沉, 冷声打断了她。
程芙窒了窒,这里是泓塘卫大狱的前院,两名狱婆就站在她身后,周围全是重兵,没有人知晓谁是人谁又是魑魅魍魉。
她闭紧了嘴, 没再说话,踩着长凳钻进了车厢。
崔令瞻紧随其后。
当随从关上车厢的两扇门,她看见崔令瞻下意识地屈指掩住鼻端,皱了皱眉头,显然被她熏到了。
他屏息推开窗子。
微凉的风涌入。
程芙:“……”
干净到纤尘不染的车厢,散发着黄花梨木质暖香的车厢,燃着如花似蜜的沉香的车厢,混入了一股逐渐清晰的馊味。
经过大狱熏染一天两夜的美人,再美也是臭的。
程芙无所谓,所有注意力放在方几上的一只汝窑冰裂纹茶壶上,颜色如水洗过的天空。
她抄着手,端坐宝相花纹的蜀锦褥子,想着等会儿昂贵的褥子便废了,他定是快恶心死了吧,真好呀,早知如此,当初在燕阳就该天天不洗澡。
崔令瞻偏头,贴近了窗口,脸色说不上难看,可也算不得好。
车子悠悠驶离了最后一重院落的黑色大门,程芙终于能一鼓作气说话了。
“王爷,皂河县根本没有瘟疫,都是焦员外背后搞的鬼,他依仗京师的干爹皇商,大肆敛财,草菅人命,他们全都有问题,抓我和荀御医的泓塘卫也有问题!”
“你和荀叙查出的?”他终于肯正眼看她。
程芙用力点头,“您可千万不能让荀叙出事,此番回京,我们要告御状。”
崔令瞻不置可否,自不会直接告诉她那人几乎与她同时离开了牢狱。
他没有告知她的义务。
“您……说话呀!”
崔令瞻撩眼看她,“说什么?”
“再给泓塘卫递句话,把荀御医捞出来。”
“你是我什么人啊?”崔令瞻问她,“叫我捞人我就得听?”
程芙:“……?”
“他身陷囹圄不就是为了你崔氏的江山?”她一霎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而你只顾拈酸吃醋,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崔令瞻愣住,长这么大他只被皇祖父指着鼻子骂过,何曾遭女人如此羞辱,一张白皙的脸庞唰地铁青,低声呵斥程芙:“放肆!谁拈酸吃醋了,你这个臭女人。”
“我臭,是,我在大狱熏了一天两夜当然没你香。”程芙对这个人失望透顶,紧接着发现了更可气的事,“这不是回临时官邸的路!我要下车,您不救,我自会与范吏目想办法!”
臭也有臭的好处,崔令瞻被她气得咬牙切齿,愣是未敢碰她一下,始终避在对面的角落里。
程芙起身欲喊停车,殊不知狗急也会跳墙,腕子当即被崔令瞻攥住了,他将她扯回自己身边,“好大的气性,竟敢对本王大呼小叫!”
“放开,我真的没时间陪您闹了。”
“刚才怎不要我放开?一出大狱连骨头都硬了几分,真有骨气你就回去蹲你的监牢!”
程芙听闻此言,一颗心如坠冰水中,连眼睛也起了雾,快要看不清眼面前这个歹毒的人。
“您不觉得自己越来越过分?我蒙冤入狱,好不容易走出来为何要回去?便是您救我出来又怎样?那您早点说啊,说等下就要账,我也不稀罕上您的马车!”
“不许哭。”他的气焰顿时就没了,也忘了她臭臭的,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蹭蹭她额头,“荀叙哪里就需要你操心,说是坐牢,住的是单间,两个人伺候他,今儿一早便被放出去,你还担心他,你怎么不担心自己?”
得知荀叙无碍,程芙紧绷欲断的心弦方才松下,理智回笼,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浑身虚脱,两耳轰鸣,大抵是要被崔令瞻气晕了。
为何不早说?
为何非要与她吵架?
她推开他,扶着车围子挪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崔令瞻瞪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嚅了嚅唇,再次将她搂入怀中,不肯松手。
他闷声道:“不要生气了,我不跟你吵便是。”说话的同时手指轻柔地揩拭她脏脏的脸颊,声音也轻柔,“听话,嘴角都起皮了。”
程芙方才想起自己有多久水米未进,别开脸以袖擦擦眼角。
很饿也很渴。
崔令瞻腾出一只手倒茶,端到她嘴边,“喝水……”
她不要他喂,自己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往下咽,喝得很急,他怕她呛到,一时也不敢打扰。
臭臭的美人,闻着闻着倒也习惯了,何况她又不是真的臭,离得近他就闻到了她衣领子散出的柔软体香,崔令瞻亲亲她耳朵。
程芙耸肩躲避,崔令瞻也不纠缠,伸手打开攒盒,取了一块新鲜的八珍糕,“先吃块垫垫,把性子收一收,以后不许对我大呼大叫,你说的事我自会与荀叙确认。”
得了他句准话,程芙才接过点心,红着眼眶默默咬一口,委实饿坏了,嚼两下便吞入腹中。
马车一停,她就从他腿上跳下,唯恐被安放条凳的下人发觉崔令瞻和自己亲昵的相处方式。
见她如此自欺欺人,崔令瞻嗤笑一声,待下了车,吩咐亲卫:“传荀御医和范吏目未正来见本王。”
顿一顿改成,“你亲自接他们过来。”
亲卫抱拳应诺。
程芙当时离得并不远,听清他的话,忿郁瞬间消减大半,忙走到他面前道:“还有十个犯人也一并带来吧,九个完整的,一个断了腿。”
崔令瞻揽过她柔软的小腰肢,捏一捏,说:“好。”
她推他,推不动,只得跟着他的步子进了一座陌生宅邸。
上房早有仆婢侍立,一见崔令瞻走进来,纷纷屈膝问安。
待崔令瞻和程芙坐定,立即有婢女端水上前服侍净手净面。
皂河县的婢女到底是不了解毅王习性,竟习以为常捧起他的手,要帮他清洗,果然被他不悦地拂开,能自理的事情,毅王并不喜欢假手他人。
婢女红着脸,双手敬上洁白的棉帕子。
崔令瞻擦着手,冷不丁抬眸,当场攫取程芙窥探的视线,程芙吓一跳,扭过头,不再看他,未料洗过自己双手的铜盆竟飘着一层浮灰,荡荡悠悠。
她的脸颊一阵阵发热。
幸而服侍她的婢女面不改色,始终微垂着脸,还贴心地又打了一盆清水回来,帮她重新擦洗。
此前离开的仆妇端来了燕窝粥,温度正正好好,是上等的绿油油的碧粳米,还加了鲜美浓郁的牛乳。
全是她的喜好。
程芙的眼睛清亮几许。
崔令瞻:“吃完粥再去沐浴更衣。”
程芙:“是。”
这里的仆婢应是事先有过准备,对她的狼狈竟半分惊讶也无。
她把肚子垫饱,再收拾一番,也好和荀叙范吏目碰面,方不失体面。
万没料到崔令瞻竟不打算带她。
午后,她自己找过去,拦住了崔令瞻去路,“您是不是要去外书房?”
“关你何事?”
“我又不是您内宅的女人,凭何不许我见荀御医和范吏目?”
崔令瞻:“你一个女孩子掺和进来成何体统?该是你的功劳本王记着,不需要你管的休要插手。”
“您莫不是怕我和荀御医回去?”程芙冷笑道,“毅王在燕阳强抢民女也就算了,如今连皂河县也不放过?”
原本就被她跟烦了,听她如此说话,崔令瞻恼羞成怒转过身,咬牙道:“就是强抢你,你能奈我何?”
程芙:“……”
“王爷。”她仰脸望着他,“我是朝廷特使,我有自己的事,对公,我都听您的,可您若要以权谋私,请恕难以从命。”
崔令瞻眯着眼瞪她,她的视线没有闪躲,瞪了半晌,他恨恨别过脸,拂袖继续朝着外院的方向走,程芙跟在他身后,这次他没有阻拦她。
外书房,荀叙和范吏目等待多时,遥遥眺见毅王的身影,俱是一喜,转而又瞥见了程芙的,荀叙湛亮的眉眼顿时暗淡几分。
这是荀叙第一次目睹毅王与阿芙同框的画面,与想象的截然不同。
毅王完全就是在谈情说爱啊……
他应是很喜欢她,始终放慢着步子,遇到台阶时,手掌会虚扶她腰侧,那是一种微妙的、暧昧的占有欲。
眼神始终追随她。
男人才懂。
而她也不是很矮,只是算不得高挑的女子,走在高大的毅王身边竟全无违和感,反倒别样的娇俏。
荀叙背过身,眉心微蹙,听见毅王的脚步才面无表情转回,同范吏目一齐行礼。
“王爷金安。”
“嗯。”崔令瞻负手来到书案前落座。
程芙朝他们打招呼。
范吏目和蔼地点点头,荀叙却仿佛没瞧见,陌生且冷冽。
程芙:“……?”
崔令瞻瞪了程芙一眼,淡淡提醒:“程医女,注意身份和场合。”
不是,问候同僚怎么就没注意身份和场合了?
“……”程芙拧眉瞥向崔令瞻,不懂但随便他了,“是,王爷。”
荀叙将账册名目以及犯人供词呈给毅王。
字字触目惊心。
便是崔令瞻也是第一次听闻“人为瘟疫”的说法。视线微微一顿,停在了“邱子昂”三个字上,此人乃东宫表舅,去年联合各地奸商与漕运垄断米价,导致丰年出现了百姓饿死的奇闻,被皇帝好一番申斥,罚了数万两白银,没想到还不知收敛。
他认真翻阅片刻,神情逐渐凝重,抬眸问:“此番瘟疫焦布仁家受到多少影响?”
“仅三名体弱多病的仆役死亡。”荀叙回,“对比全县四成的死亡人数着实不够看,县民都道他家防疫措施好,纷纷效仿,后因确实有些成效,便也无人质疑。”
崔令瞻又问了几个瘟疫相关的问题,确定心中疑惑后,即刻命人重审九名菩萨丸作坊的帮闲,另一名断腿的犯人事关重大,则由他亲自审问。
“荀御医。”
“下官在。”
“本王自会派人追查根源,在此期间人为瘟疫亦是瘟疫,你们太医署的方剂和控疫措施照旧进行。”
“是。”荀叙默了默,担忧道,“我们此前打草惊蛇,该当如何处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崔令瞻心头火势猛然大增,阴沉道:“本王自会想法子处理。”
“是。”
“你也老大不小,行事怎如此莽撞!”崔令瞻呵斥道,“带着姑娘家深入贼窝,你觉得好玩,她刚好也犯傻,你俩可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但凡换个身份低一些的,掏不出火铳机弩这样的防身神器,任凭武功盖世怕也要有去无回。
谁能想到国之重器流落贼手,这分明是军机营失职!荀叙心中不服,可一想到自己确实存了私心,根本不是非得带阿芙去不可,却因为喜爱和好玩,便带她一起过去,害她受了好大一番惊吓,所有的不服瞬间就化作了苦水,默默咽下。
程芙见状心里也不好受,祸是一起闯的,凭的是一腔惩奸除恶的赤诚之心,便是出了差池,也应两个人承担,怎能一味斥责荀御医……
“王爷。”程芙上前欠了欠身,轻声道,“贸然夜探黑作坊是我们不该,是我们行事不够周密,合该受您责罚,可是这件事并非荀御医唆使的我,而是我主动要求……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责罚我吧。”
荀叙眸光微动,转头看向她。
程芙也抬眸看他,两人视线相抵,他眼圈微微发红,“阿芙……”
“这件事确实与你无关。”她抿一抿唇,认真道,“当初你还劝过我,是我不听,非要过去。”
“阿芙,我……”
“够了!”崔令瞻拍案而起,着实被二人的“深情”恶心到不行,黑着脸呵斥程芙,“你的账,本王自会与你算,你给我一边儿去。”
程芙:“……”
荀叙:“……”
毅王的到来是场意外之喜,使得阴云笼罩,上下腐烂发霉的皂河县有了微许亮光。
可是毅王的脾气也很大,动不动就呵斥人。
这日,从书房出来的人中,唯有范吏目完好无损。
荀叙愤然转身时,余光瞥见毅王突然将阿芙揽入怀中,任她着急变了脸色,就是不松手,冰冷的目光挑衅地目送他踏出房门。
不等阿芙出来,书房的大门竟被婢女重新阖上。
荀叙身形一僵,怔怔回首,却被范吏目用力扯了把。
范吏目:“回去,后面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咱俩。”
“阿芙没跟过来。”
“毅王自会送她回去。无需你操心。”
书房内,程芙用力推开崔令瞻,“王爷,我要回去。”
“我没说不让你回。”
“果真?”
“你们临时官邸的隔壁挺不错,以后你便住那边,白日再回官邸。”
“你……你凭何干涉我住哪里?”
“一个姑娘家和荀叙同住一宅院,你害不害臊?”
“他在一进院我在三进院。”
“那也不行。”
“隔壁是一群外地客商,难道他们就比荀御医更合适?”
“以后就是我的宅院了,是我的,你的男人的。”
“你?”程芙怔了须臾,猛然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你又让人监视我?”
“是保护不是监视,若是监视,我岂能允许你跟他去黑作坊送死?”
程芙:“……”
见她抵触情绪稍稍平息些许,崔令瞻忙弯身拥她入怀,安抚地亲亲她,柔声哄道:“咱们不吵架好不好?”
上一次见面还是四十六日前。
他好想她。
快想疯了。
还要看她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满腹心酸与愤怒在心里烧着。
然而此时此刻,抱着她,那些汹涌的躁动的不安的情绪又全都没了。
“阿芙,听话,让我好好看看。”他轻声呢喃着,收敛着攻击性,一点一点捺下她的逆鳞,而后堵住了她惊呼的红唇。
书房的里间是暖阁,他把毫无防备的小猎物抱了过去,说尽好话,发誓日落前定与她一同回家,回临时官邸隔壁的那个家。
但日落前她得让他好好看一看,疼一疼。
“我不,呜呜,我没有药了。”
“我有。是你留下的,羞辱我的那些药,足够你助兴了。”
程芙:“……”
他喂了她一颗,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可他不让她有太多思考的空余,飞快地拆开自己的衣结,衣袍滑落腰际。
“你喂我吃的什么?”程芙艰难地喘息。
“就是你的药,是不是快要舒服死了?”
她呜咽一声,陡然睁大了双眸。
“放松,放松,我的乖乖……”崔令瞻急促地呼吸,他都感觉到了一点点疼,可见她有多紧张。
帐幔轻舞,流光泄了一地,此间旖旎风光实非笔墨可以描述。
只当是如鱼得水,似胶投漆。
她抵触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再响起的只剩令人脸红心跳的浅哦……
崔令瞻将她紧紧搂作一团,于她耳畔呢喃:“如何?”
程芙哪里还说得出话,汗湿发鬓,脚趾不停地蜷起。
“我问你不加情-药的滋味如何?”他一字一顿道,“我照样能给阿芙无数的快乐……”
那果然不是她的药!程芙微微喘,张口大骂,却被他笑着吻住了嘴。
“乖,我们这样好的年纪,这般地投契,自当用心享受。”
她奋力别过脸,继续破口大骂。
崔令瞻故意用力,她就骂不出了,哭得不成样子——
作者有话说:没有二更哦,今天字数有进步[狗头叼玫瑰]
第65章
久违的一场酣畅淋漓, 一滴晶莹汗珠沿着崔令瞻鼻梁滚落,一路滚过了下巴,他仰颈长长地叹息, 又滚落他脖颈、喉结, 随着他阵阵战栗, 程芙知道总算结束了。
她的目光怔怔定在晃动不止的帷幔, 放空了片刻。
倒也不值得自责,因为有感觉只是因为她的身体健全正常, 这种事男女都差不多,但凡对面是个健全的美貌异性, 拥有温存高超的服侍手段, 被服侍的人就不可能没感觉。
正常的如同尝到美食会生浸,嗅到了花香身心愉悦。
她只当被他取悦一场,也把他当个玩物, 用就用了,解了多日精神紧绷的疲乏,但是永远都不会喜欢他。
程芙翻过身,摸到小衣,想要穿上走人。
谁知他又来,缠着她道:“别动,就这样, 背后……还没试, 就试一下好不好,我保证一小会儿,收着力道……”
程芙用力地咬了咬牙,齿冷道:“你试的还少?在燕阳便是这样欺负过我多少回?我最讨厌背后了,你是狗吗?”
“……”崔令瞻气道, “你骂人真难听。”
然而今日已经让他占了大便宜,倘若玩得过火,势必又要引起她的叛逆心思,崔令瞻磨磨蹭蹭须臾,见她异常排斥,如何也不肯就范,只好放弃,并不敢硬取。
他将她翻个面儿,抱在怀里,仔细低哄着,待她放松了警惕,又厚颜与她嬉笑起来。
程芙哪里笑得出,她怕痒,蹙眉一径推他,“不早了,我要回去。先前你答应我的。”
“放心,作数。”他咬着她耳珠道,“这种事就是越多越亲近,发现没,现在你跟我说话都忘了用敬语,说明咱俩足够亲密了。”
“以前用敬语是觉得你是个体面人,也很怕你。”
“现在不怕了对不对?”他啄一啄她香腮,“是不是发现我也没那么凶,最坏也不过用这个……惩罚你……哎呀,不小心就……”
程芙颤声惊呼,“你,你,无耻……”
究竟是“不小心”还是蓄谋已久,二人心知肚明。
任她左遮右掩,终究阻拒不了滔天巨浪,眼睁睁看那浪涛拍下来,破开了形同虚设的门板,两人俱是一抖,意飞魄荡,高高下下。
太阳落山前,晕头转向的程芙得以回到临时官邸——的隔壁。
她收回把崔令瞻当玩物的想法,这根本不是人能驾驭动的玩物,她觉得自己的三魂六魄都要被人冲击散架,一时眼冒金星。
长此以往,她或许得服用些大补养肾之物。
崔令瞻容光焕发,用尚带着自己体温的斗篷包着她,男人宽大修长的斗篷足以将女人从头到脚裹藏,他抱她进了宅院。
荀叙听闻动静,飞跑出去,然而门外除了毅王的马车和几名随从,什么都没有。
半秃的枝头迎风飘了片叶子,打着旋儿在他眼前晃悠。
他过去问:“程医女现在何处?”
随从答:“和王爷在一起。”
墨砚还未走远,听见荀叙的声音立即倒了回去,笑吟吟打招呼,“荀御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有些日子未见墨大珰。”荀叙温和道。
“奴才当不起大珰,荀御医继续称呼奴才一声墨内侍即可。”
荀叙从善如流,拱了拱手道:“荀某有几句肺腑之言,恳请墨内侍代为通禀毅王。”
墨砚:“您请说。”
荀叙:“程医女虽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勤敏,我们此行皆有分工,她不仅把自己的分内之事安排得井然有序,还超过了预期。”
“她仁心医术,勇敢赤诚,冒着被感染瘟疫的危险主动接近当地医婆,传授医理常识,普及妇人病的预防和医治手段。”
“她无惧焦布仁的势力,顶着骂名推行回灵丹,更参与治疗瘟疫方剂的诊断,所贡献的祛毒散马上就可以用到人的身上,一步步取代留有余病隐患的清腑散。”
“这么好的方剂,她不为自己沽名钓誉,只求我和范大人将来在她的政绩添上她的生母‘柳余烟’三个字。”
“即便出生微末,仍自尊自爱,孝心真情感天动地。”
墨砚笑意温煦,拢手平静地听荀叙述说。
荀御:“我想让毅王知道她是一颗宝贵的明珠,这样的她不该是玩物,更不可辜负。她极痛恨男子因美色接近她,轻-贱她。”
“她身负朝廷的期待而来,有自己的差事和使命,没有服侍王爷床笫的义务。”
墨砚听完,欠一欠身回道:“程医女之宝贵,王爷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为程医女是明珠,王爷才真心倾慕她。您放心,她只是换了个住的地方,每日照常上衙,绝不耽误公务。王爷也从未想过插手她的仕途,否则她也不会现在还是个不入流的小特使。”
“至于床不床笫更是无需您担心,她是王爷认定的未婚妻,两人恩爱天经地义。”
荀叙垂着手,淡淡冷笑了声,转身循着原路回去了。
墨砚伫立片刻,目送他的身影进了临时官邸,才摇摇头,重新迈进了隔壁的大门。
熊氏姐妹听闻程医女“搬家”,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样的事情轮不到她们操心,她们的任务是服侍保护程医女,遂整理箱笼,也搬去了隔壁。
隔壁的二进院更大,男仆将中间的石雕门海移到了南面,方便医婆们捡药分药,西边的厢房则空出来充作讲堂,比原先的退步宽敞明亮许多。
程芙睡了一个时辰,被震散的魂魄方才归位,守在门外的熊秀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轻轻撩起帘子服侍她起身。
因那里又麻又胀,她吩咐小厨房烧热水,加上舒缓解乏的草药,泡了个药浴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
崔令瞻根本不是人。
明知她快吓死了,还要她全部吞……
她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晕晕乎乎中醉生梦死,有多快乐就有多担惊受怕。
对女子和男子的身体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那种事女子避免不掉受损,只是通常构不成影响,损失也很难为人察觉,时下许多人便忽略了婚后男方的行为才是导致妇人病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她之所以没中招一则是自身勤洗,另一则也是至关重要的崔令瞻十分洁净,不管多着急,他都会停下,认真洗净每一根手指才真正地碰她,那里也一样。
因此他居心叵测时,房间必定备下铜盆药皂热水。
然而人各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有崔令瞻的条件,也不是所有人都同他一般天性喜洁,如若是一名懒惰猛烈男子,那么他的妻子必然会得妇人病。
也就是说光靠妇人自己勤洗爱护治标不治本,还得是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然夫妻房帏之事谁也没法拿到明处来说,只能靠妇人自己规劝提醒丈夫。
所以她得把这些想法一点一点灌输给当地医婆,再经过医婆的口,一传十十传百,当地妇人自会慢慢有了相关认知,一代代传下去的。
程芙忙将想法飞速记在自己的医册杂谈,免叫其他事情耽搁从而遗忘。
“阿秀。”她在房里唤熊秀。
熊秀应答极快:“奴婢在,医女有何吩咐?”
程芙:“今晚卢公子若来此处,你便回他我受了轻伤,正在将养,叫他莫来打扰我。”
崔令瞻暂且不打算公开身份,遂用了生母的姓氏,此间外人跟前便都称作卢公子。
而他待她一向怜惜,若得知她“受了伤”定不敢肆意妄为,程芙便撒个小谎,借此清净几日,只盼他将那些乌七八糟的心思都放在正途上,早些为皂河县二万三千名冤魂沉冤得雪,叫吃人血馒头,丧心病狂的恶徒早日伏法。
人为瘟疫,伤天害理,罪孽滔天。
未料是她多虑了,崔令瞻当晚压根就没出现过。
次日墨砚突然来给她问安,应是来传话的。
墨砚:“王爷昨晚审了一夜重犯,遂歇在了一进院,今儿一早又去了泓塘卫,吩咐奴才给您传个话——傍晚肯定回来,同您一起用膳。”
程芙只抓住了关键字眼,忙问:“那犯人凶恶异常,可吐露什么?王爷可有决断?”
墨砚笑呵呵道:“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兹事体大,想必王爷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能公开内幕。不过您大可放一百个心,有王爷在,定不会叫这群宵小在定州为所欲为。”
程芙:“好,我明白了,多谢墨内侍。”
“不敢当。”墨砚欠一欠身,向她作辞。
不多会儿,熊氏姐妹开始布膳,熬出米油的碧粳米粥和馒头酱菜,一碟鸡蛋。
如今的皂河县有的吃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想要吃得好吃得精基本不太可能。
崔令瞻此行轻装而来,除了一袋为阿芙准备的碧粳米,吃住基本从简。
他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小王爷,却也经历过军队和诛反贼,既能享乐亦能吃苦,因而搬过来的程芙抛开碧粳米,饭食方面和先前并无太大区别。
程芙的性格也是享得了福也吃得下苦,更不会在吃住方面矫情,她细嚼慢咽用完早膳,就去了临时官邸。
范吏目见到她,便道:“焦布仁昨晚‘意外’身亡。”
程芙紧走两步,轻提衣摆跨进门槛,道:“怪不得王爷……卢公子一大早便去了泓塘卫。那边都不像好人,他过去了双拳难敌四手,不会出事吧?”
这种时候个人恩怨须得扔到一边,她是真心怕崔令瞻出事,如若他都降不住魑魅魍魉,这大昭离灭亡也不远了。
范吏目笑道:“定州不止一处卫所,与定州相邻的悠州前宁卫一天内可达皂河县,不消半个时辰便能将泓塘卫杀得片甲不留。”
“冒犯亲王等同诛九族的谋逆,谁人不怕死?自己不怕死还能不怕一家老小也死么?指挥使但凡敢起这个念头,他的下属定会先杀了他以绝后患,还能顺便清个逆贼讨赏。”
“他们不仅不敢造次,便是被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无人敢生有一丝不轨之心。”
这便是卫所制最厉害处之一。
泓塘卫指挥使扣押荀叙已是堵上所有前程,背后那位贵人若保不住他,定州这个地界怕是再没几人为其卖命。
原来如此,程芙的见识大为增长。
“我和董知县商量了一个推行祛毒散的妙计。”范吏目道,“县大牢目前关押十五名死囚,有的趁乱入室抢夺致人死亡,有的拐卖因瘟疫无家可归的妇孺,总之都是罪有应得的恶徒。”
“董知县让这十五人染上瘟疫,而后服用祛毒散,若是死了正好省得刽子手磨刀,反之则证明了祛毒散的药效,便可正式推行给所有县民。”
“董知县想借此一事将功补过,而那十五人若大难不死则可免于死刑,但仍旧要服四十年苦役。”
苦役的条件可想而知,多半等不到四十年就死了,等到了身子骨也残破不堪。
但求生欲会让人义无反顾选择四十年苦役,毕竟听起来仿佛可以多活四十年。
程芙:“此举倒也算合理利用,利国利民,能想出这个法子的董知县委实是个妙人,可惜了。”
“可惜他身为父母官,却怕麻烦又怕事,对菩萨丸睁只眼闭只眼,还收了焦布仁的好处。”范吏目摇着头。
但他这个法子若能奏效,便也是功德一件,望他今后好自为之。
……
与此同时的京师,柳余琴受阿芙所托,替其前往卓府问诊三奶奶,眼见得枯槁似的人儿一天比一天精神,每次见面三奶奶都会问程医女回京了吗?
柳余琴则回:“暂时没有。”
阿芙说最迟年后一定回来的。
她在京师等她。
三奶奶的痊愈使得程芙的名气立刻在京师的一个小贵妇圈子传开,自十月下旬,柳余琴陆续收到不少写给阿芙的帖子。
不多久,递邀帖的贵人们获知程医女于月初便已前往千里之外的疫区皂河县。
小小年纪胸怀天下,广济苍生,委实令人钦佩不已。
莫说是为名利而去,毕竟这明晃晃的名利摆在眼前,也没见谁愿意领命,反倒是程医女,主动请缨,这份勇气便值得一句褒奖了。
这日,同在双槐胡同的户部主事齐深终于查到了程芙的下落,并一五一十交代给了妻子徐氏。
只因她声称程芙乃乡下熟人家的亲戚。
徐峻茂躲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
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佳人竟然一直近在眼前!
双槐胡同的柳宅住的便是阿芙与她的姨母。
思及此,他口中发苦,心中百般酸涩,没想到深居简出,日日用心苦读,却错过了无数回遇见芙妹妹的机会。
柳余琴从卓府回来时,乌金西沉欲黄昏,一名绀蓝圆领袍的少年人修立她家门前的杏树下,露出的一截交领洁白如雪,生得唇红齿白,乖巧可人,然而面生,没见过。
少年人见她从骡车上下来,唇畔立刻漾出温文尔雅的笑意,那么甜,脸颊的梨涡仿佛盛满了蜜。
徐峻茂拱手作揖:“晚辈徐峻茂,家住西面那栋宅院,齐主事齐深是晚辈的姑父。请问您可是此间家主柳医女?”
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孩。柳余琴眉目顿时柔和许多,回道:“正是我。你有何事?”
“我来找阿芙。”徐峻茂明亮的眼睛里盛着星光,“能否请您告知她一声,故人徐峻茂一直在寻她。”
柳余琴敛笑:“你如何认识我家阿芙的?”
“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