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四年加上姓徐,柳余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黑了三分,冷声问:“你是清安县徐知县家老几?”
“晚辈排行老二,您可直接叫我徐二郎。”
“阿芙不在,以后不许过来烦她。”徐家没一个好东西,还把她打的浑身骨折,想起妹妹和阿芙在徐家过的日子,她恨不能把眼前的小崽子掐死,然而小崽子长得人高马大的,真掐起来她也掐不过,掐得过也不敢掐。
徐峻茂面似火烧,羞愧把面皮薄的少年人的脖颈乃至脸颊都烧成了红霞,嘴唇像涂了胭脂。
“对不起。”他弯腰致歉,“晚辈没有资格求您原谅,只是,只是,请您相信,从前的每一时每一刻,晚辈从未伤害过阿芙,待她的心,也每一时每一刻都炽热,不曾转移。”
“阿芙亲口允诺晚辈,待她回到亲人身边,便嫁给晚辈。”徐峻茂乌黑的瞳仁微微晃,声音里带着丝颤意,“从前晚辈心无大志,只想与她快快乐乐在一起,殊不知快乐需要很多东西来维系,如今晚辈努力读书,只为考取功名娶她做进士娘子。”
他望着柳余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道:“您别担心,功名一日未取,晚辈一日不敢求娶阿芙,今日冒昧打扰,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
柳医女恨透了徐家。
徐峻茂羽睫微颤,眼角溢出了一滴清泪。
他没有空想,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只要考中进士,就可以去翰林院供职,便有了留在京师的藉口,也有了反抗父母的底气。
他要娶阿芙,远离所有让他们不开心的人和事,快快乐乐在一起。
他会努力做一个很有用的人,养她一辈子。
虽然现在的他还在依靠父母的银钱,但是他会把所有俸禄都给她,让她穿绸缎,头上永远戴着时新的头面,用最好的胭脂。
他,一定会很有钱的。
次早柳余琴一打开门,脸色登时乌云密布,徐家的小崽子又来了,左手拎着庆芳斋的点心,右手提着一筐这个季节贵得离谱的鲜鱼。
“给您和阿芙吃的。”他将东西放下,后退了两步,转过身飞快跑了——
作者有话说:推一推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求收藏,可以求一个三百预收吗[狗头叼玫瑰]
丨强取豪夺丨前任复仇复到了一个被窝丨被窝外打架,被窝里和好丨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伪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女双C】【俩人各有各的缺点】【均非真善美】,建议雷点密集/要求主角完美的宝宝谨慎入坑,注意【强取豪夺】四个字哦,如觉不适立即撤退,弃文不必告知,温言善语,你一定发大财!!
2.除了双C之外不作其他任何保证,怕雷勿入,架空历史,谢绝考据。
3.年龄差半岁
文案发表于2025年10月03日,已截图存证,碰瓷偷盗必究
第66章
远在皂河县的程芙早就将“以身相许”的官司抛诸脑后。
当初她委实倒霉, 才及笄就被大五岁的徐大少爷觊觎,三番五次险些丧命,还要被徐夫人咒骂“没皮没脸的贱-蹄子”, 狼狈之际遇到个足够粗的大腿徐峻茂, 她自然连哄带骗, 什么话都敢保证, 说的时候没想到人家会当真,更没想到当了真的人没有趁机占她清白之身。
被她给全须全尾逃了。
谁知紧接着就落入崔令瞻之手, 此人非但不如徐峻茂单纯懵懂,还多了心硬狠辣的特质, 程芙糊弄不了他, 想活着想自由就得付出——陪他睡觉。
后来她又跑了,如愿和亲人团聚,拥有自己的日子, 坏消息是再次被毅王纠缠,好消息是他学会了一些尊重,不那般强势压迫了。
可是程芙心里清楚,他不是他,也永远成为不了他。
世上再无令她深深动容的他,温暖她惊艳她的他。
倘若非要溯源某些暧昧的瞬间,大概是因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疫情尚未解决, 程芙觉得多思考男人一瞬都是罪过。
她和范吏目商讨接下来的方案。
因荀叙随崔令瞻一道离开, 临时官邸能拿主意的人只剩范吏目和程芙。
二人先给董知县写好了告示,布告所有县民菩萨丸有毒,官府的人在制作工坊发现了大量朱砂汞,如若长期服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而焦布仁情知败露,辩无可辩,于昨晚畏罪自戕。
此告示一发布,众人哗然。
焦布仁的死亡也令告示的可信度上升了好几级。
程芙又给衙门胥吏发放配好分量的祛毒散,大牢里的十五名死囚昨晚开始高烧,今早呕血,已然显现瘟疫的症状。
她从头包到脚只留两只眼睛,对胥吏道:“非投食喂水时尽量不要靠近单独隔离的牢房,出入通道每日都要洒三次烈酒,佩戴四毒汤煮沸过的面巾,离开时更得以烈酒擦手。人来人往的地方时刻都得烧艾。”
同样包的只剩两只眼睛的胥吏欠身应是。
清腑散使得皂河县的死亡人口大大减少,但不代表余下的人就不会再被感染。
毕竟普通县民还要养家,朝廷按时发放糊口的粮食已是最大的努力,但煮饭需要柴火,每天烧开水煮器皿面巾也需要柴火,总之对柴火的需求达到了从前的三四倍,导致大家不得不频繁出来砍柴拾草。
当地的里正拿出好主意,挨家挨户通知,分发号牌,单数和双数交替日子出门。董知县则命乡绅的山林暂时充公,不得圈地自用,保证所有人的柴火供应。
毕竟对抗瘟疫是大家的事,不把防疫措施做好,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传染的会是谁。
拥有山林的乡绅们只能心疼地抹眼泪,咬着牙任由一群穷酸泥腿子去他们家的山头砍柴。
程芙爬上屋顶,眺望片刻,欣慰一笑。
出门的人很少,大家遇到了都自觉隔开一段距离。
当晚崔令瞻如常归来。
两个人已经大半年未曾坐在一块儿吃饭。
他抬眸多打量了她两眼。
程芙暗暗防备,准备好了拒阻他求-欢的措辞。
谁知又是她多虑了,崔令瞻并未有招惹她的意图,甚至连句话都没多说,只叮嘱她早些歇息,便匆匆出门。
他前脚一离开,墨砚后脚赶过来,笑吟吟对她道:“皂河县只能进不得出,严守固若金汤,与焦布仁狼狈为奸的苗疆巫医定然也出不去,留在此地终究是个祸害,王爷担心夜长梦多,遂前去亲自调用卫所兵力。请您切勿外出,保重身体。”
想到事情的严重,程芙一凛,“我明白了,多谢墨内侍告知。”
次日董知县就传来好消息,服用祛毒散的死囚当晚转为低烧,今早恢复了正常体温,只是依旧咳血,体虚。
范吏目比程芙还高兴,“继续煎服,效果好不好三日后方可定论!”
跑腿的胥吏领命继续回县衙观察情况。
三日后,也就是冬月十一,荀叙归来,县衙胥吏也带来了一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十五名死囚痊愈了十三名,剩下的两名因本身虚弱的缘故还在呕血,但血量明显降低,次数也从每日四五次转为一次。
除此之外,十五人均无其他症状。
范吏目沧桑的脸渐渐展开了一抹笑意。
程医女成功了,祛毒散有用,且无余病征兆,哪怕余病需要二三十日的观察过程,到这一步,已经完全优于清腑散了。
皂河县在一天天变好。
瘟疫之患完全解除前也不再有妇人怀孕。
荀叙惊喜地望向程芙,她也在看他,他莞尔一笑,挑挑眉。
腊月中旬,里正兴高采烈,夹着统册亲自上门,正好遇见站在门外的范吏目,立刻弯着腰施礼,高声道:“已经连续十日未曾出现新增病例,祛毒散见效速度和清腑散差不多,体虚的恢复相对慢一些,可是大家都说新方剂更好,喝完手不抖头也不晕,干体力活也没有心慌气短的反应。”
把程芙高兴得险些翻下屋顶,荀叙慌忙举高双手,她却顺着梯子灵巧地爬了下来,荀叙扶了把她的胳膊。
隔着层棉袄都能感觉到姑娘纤细柔软的手臂。
荀叙:“你是小猴子吗?为何每日都要爬上屋顶?”
“……”程芙道,“观察县民的意识和状态,大家真的都有配合县衙发布的所有告示。”
荀叙笑了笑。
“阿芙。”他忽然喊了她一声,“苗疆巫医已经落网。”
程芙闻听此言,脸庞都明亮了三分,“被毅王抓到的吗?”
荀叙“嗯”了声,“宝宣府的傅总兵也来了皂河县。”说着,又怕程芙听不懂,忙解释道,“是奉了朝廷之命前来襄助王爷安稳大局。”
“这些大人物现在都在我们皂河县?!”程芙有些后怕,“是不是要打仗?”
荀叙笑道:“是毅王的主意。如今皂河县百废待兴,尤其明年的春耕重于一切,毅王遂调用了部分兵力整治良田,不过不多,主要还是靠雇佣当地民众,这样大家都有维持生计的营生,也能尽快恢复本地兴荣。”
以工代赈,取民用于民。
毅王是真的很擅长灵活调配民生余钱,不怪燕阳兵肥马壮,百姓富足。
程芙愣了下,慢慢道:“没想到他这么多主意。”
荀叙并不想夸崔令瞻,遂转移话题,与她聊祛毒散的进展。
话分两头,皂河县的人为瘟疫属实超出常人的接受范围,皇帝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此时的京师人心惶惶,魑魅魍魉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竟越闹越大。
死一个焦布仁并不能阻止事态发展。
当晚北镇抚司的新任指挥佥事凌榆白率缇骑亲自走了趟东宫堂舅的府邸。
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具面目狰狞的尸首,邱子昂在锦衣卫前来的路上便已暴毙而亡,死因是酗酒无度。
凌云冷笑一声:“把尸体抬回去。”
“不可!”立刻有家眷尖叫,哭声此起彼伏。
“不可,万万不可!进了北镇抚司,谁知你们的仵作会对大爷的遗体做什么!妾身不准你们任何人伤害大爷的发肤……”
邱子昂的爹娘也在地上哭得起不来,声称如要抬走他们家的孩儿便先从他们的尸体上跨过。
凌云抽刀,银光乍闪,似有长空劈月的森冷直冲众人面门。
待众人回过神,邱老爹已被凌云捅了个对穿,像条搁浅多日的鱼,动也不动挂在锋利的绣春刀身,深红色的血液汩汩往外冒。
凌云:“好了,你已经是尸体,我可以跨过去。”
众人:“……?”
几声更响亮的惊叫和哀嚎再次响起,而后骤然戛然而止,晕倒的晕倒,逃窜的逃窜。
此夜,邱府上下鸡犬不宁。
宜和宫正殿,邱贵妃的一颗心也同样不安宁,失手打翻了剔红漆托盘,套着尖细金护甲的手指颤颤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崔逞乾,声音却仿佛被卡在喉咙,好半晌才摇着头,挤出了一线沙哑:“你,你,你这个孽畜,那是你堂舅,亲堂舅啊!下一步你还要谁死?你亲舅舅?亲外祖父?”
“儿不敢,儿只是为了您,也为了自己!”崔逞乾膝行上前,抱着母妃痛哭流涕,“此番若非吴指挥卖了我一个人情,堂舅就要被抓去北镇抚司。那种地方,鬼进了都得拉磨,依堂舅的性情,怕是不等第二道刑罚便都招了!”
邱贵妃别过脸,默默垂泪。
堂兄自小与她最亲厚,还救过她的命,这些年更是依靠堂兄的贴补,她在宫里如鱼得水,过得比任何妃嫔都体面,如今什么都没了。
她不是哭堂兄,而是哭自己的未来。
她可以和着血泪接受年轻貌美的嫔妃分走自己的宠爱,却决不能接受吃穿用度输给旁人。
那是年老色衰的她仅有的体面。
崔逞乾:“堂舅死了,您只是暂时委屈一下;堂舅不死,咱们娘俩可就要死了……”
邱贵妃一个激灵,直勾勾瞪着他,目光里透着不容错识的惊恐。
崔逞乾:“凌榆白是父皇的人,魏大珰更是惟父皇之命是从,儿的手根本伸不进北镇抚司,唯有把死人留给他们,方能保住青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凌榆白……”邱贵妃迅速擦了擦脸,拧眉想起了什么,“他父亲可是凌怀槿?”
前大理寺卿。
崔逞乾用力点头说是,“当年凌怀槿渎职案闹得朝野沸沸扬扬,本该满门抄斩,父皇念其劳苦功高,也念在范阳卢氏的情面,只流放了凌氏夫妇,发卖凌家一多半仆役,其余全部轻拿轻放。”
之后,皇帝偶然发现凌榆白小小年纪聪明伶俐,便收养送去了北镇抚司。如今他不仅拿回祖产还平步青云,自然对皇帝忠心不二,竭诚尽节。
他谁都敢得罪,连东宫的情面都不给。
崔逞乾试过几次,一点交情都攀不上,拿此人无可奈何。
腊月十八大寒,京师迎来了一场极寒,鹅毛大雪飘了一天一夜,街市雪深及膝,车马不得行。
连朝会也不得不延后数日。
而皂河县夜尽天明,无雪,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当浅金色晨光笼罩民众面黄肌瘦的脸,一切就有了生机。
然而大昭的冬天都差不多,早冷晚冷都得冷。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要过冬还要防疫,炭火逐日吃紧,穷闾阨巷已冻逝了多名老人。
棉花是重要物资,供不应求,官府也无能为力。
风烛残年的老人最怕冬季,熬过去便是一春,熬不过就没了。
腊月廿二,迟来的一场大雪纷纷扬扬。
程芙穿了三层棉袄,仍是冻的直跺脚。
崔令瞻花大价钱也只能买到最普通的木炭,白天取暖,晚上立即熄了,因味道大且不安全,燃烧时也不敢封闭门窗。
程芙十根水葱似的手指一夜之间冒出数颗冻疮。
学堂暂时没法讲了,因为冷。可她一根筋,仍是每日上衙,与荀叙、范吏目缩在东厢房烤着火开例会,翻阅疫情进展,调整方剂。
普通木炭烟味实在大,程芙忍不住打喷嚏。
荀叙:“阿芙。”
“嗯?”程芙漂亮的眼睛看向他。
“再有六日便是除夕,县民的情况也很稳定,剩下都是些善后的事务,我便和范吏目商量过,明日起你便未时过来点个卯,不用待在这里。”
程芙愕然,嘴唇动了动。
荀叙:“范吏目年纪大了,岂能挨冻,我也觉得冷,不是单独为你破例。”
太冷了。
他也没经受过这般艰苦。
程芙:“好,我听你的。”
荀叙本想问问她的情况,想把木炭分给她,忽然又想起她什么都不缺,跟在毅王身边,应是事事不需要他来操心的。
于是,他变得沉默。
可还是亲自送她回去。
两人并肩而行,尚未走出二进院,庑廊尽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荀叙:“王爷。”
“王爷。”程芙仰脸看看崔令瞻。
崔令瞻淡淡“嗯”了声,旁若无人解下温暖的狐裘斗篷,将程芙包裹,展臂揽她入怀,接她回家。
“荀大哥,我走了。”
“好。”
荀叙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
待一回到自家暖阁,崔令瞻不悦道:“大哥,谁是你大哥,怎不见你叫我声哥哥?”
程芙揣着手,道:“崔大哥。”
崔令瞻:“……”
此间虽是暖阁,也就睡觉前吩咐人烧了会儿炕,终究比不得真正的暖阁,但好歹没那么冷了。
省下的柴火则要烧热水加烘暖浴房以供崔令瞻和程芙擦洗。
晚上灯一熄,程芙立即爬进被窝蜷成一团,崔令瞻贴着她后背,把她抱在滚烫的怀中,她感到温暖和舒适,抵触他的力气便小了些。
“王爷,我头晕,肚子痛,还冷。”
“知道,你每晚都要跟我说一遍。”
“……”程芙顿了顿,又道,“上回你喂我吃的真是太医署新研制的避火丸?”
“如假包换。他们根据你原本的配方稍加精进,已对身体全无害处,不信下回我陪你一起吃,你一颗我一颗。”
“你做梦,我不舒服,我不要跟你做那种事。”
崔令瞻把头埋进她颈窝,不说话。
程芙忍不住问:“既然已无害,可否在民间推行,也好让妇人少受些苦楚。”
“推行不了。”
“是不是成本太高?”
“是,一般人买不起,不过世家门阀倒是可以,也算帮到了少部分人。”崔令瞻把衣衫丢出被窝,一身结实流畅的肌肉。
被这样的他搂紧,程芙都快要出汗。
“阿芙。”他说,“其实嫁给我没那么糟,你这般仁慈大爱,燕阳有你这样的王妃,百姓一定很幸福……”
“不行,你放开我!”
“你不是说冷,我帮你焐热。”
“你,你……”她说不出话,“我不……这……这里不冷。”
“我试试。”他闭着眼认真地试,继续劝说她, “你憧憬的人世间,我们可以一起创造。”
程芙的呼吸越来越不稳,眼神愈发涣散。
“你讨厌秦楼楚馆,讨厌把好端端的女儿家当瘦马饲养,讨厌女子为人践-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让它们不复存在。”他说,“总之嫁给我,你想要的都有实现的一日。”
“可我讨厌你……”她咬紧了唇。
“真的吗?”
“我……我……我讨厌……啊……啊……”
他用力推进,也推进她的灵魂。
她张大了嘴巴,想骂他,却被他喂了一粒避火丸,而后,他也吃了一粒。
“说你喜欢我。”他低低地命令。
“你无耻……啊……”
他教了她两个时辰说喜欢他。
她学不会,后半夜受不住了才哭着说喜欢。
她喜欢狗都不会喜欢他的。
再醒来,程芙的嗓子又沙又哑。
第67章
胡闹了两个时辰, 夜已深。
程芙用他的中衣擦了一遍,翻过身阖目休息,崔令瞻不怕冷, 下床拧了温热的湿帕子, 递给她, “脏不脏啊你, 擦干净。”
这个人床笫之间一直都很会伺候人,程芙接过帕子, 又擦了一遍,手指伸出被窝的一霎冰冷刺骨, 她连忙缩回。
崔令瞻笑了声。
“发没发现, 你现在都理所当然使唤本王。”
程芙充耳不闻。
三更天,两个人都收拾完才安静地躺进被窝。
崔令瞻才要睡,忽然听见她略略沙哑的声音, 她问:“王爷,您以前承诺的那些话都不做数吗?”
又开始对他用敬语。
崔令瞻含糊应了声,“何事?”
“当初您和阿芙讲好的,不给名分,只要……只要老老实实陪您睡一段时间,就许我自由,或者给我找个合心意的人家嫁了……”
他不仅没给她真正的自由, 还想用“名分”两个字拴住她, 所图不过是长久霸占她的身体。
“我不是早已归还身契?”崔令瞻柔声道,“你早就自由。”
“不,您没有。”程芙摇了摇头,“您刚才做了什么,您对我做了什么?”
他把她弱小的身子当成获得愉悦的工具, 一遍遍使用着。
“这是对良家女子做的事吗?”她呢喃。
崔令瞻:“……”
“您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早就破过身子,那么睡我一次和百次便都没有区别?”
“我没有。”
“是不是发现我难以掌控?您舍不得杀我又拿我没办法。”程芙说,“不管您如何花言巧语诱惑,我仍是不肯做妾也不肯做外室,所以您一咬牙就把手里最大的一块饵料丢给我是不是?可您做梦也没想到我不识抬举……连王妃之位都不动容。”
干脆破罐子破摔,先玩着再说。
崔令瞻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狼狈打断她:“我何时要你做,做,做外室的……”
后面的话过了脑子,回忆悉数涌上来,他透着惶恐的怒斥便也戛然而止。
因他知道曾经的自私与贪婪此刻都化作了利刃,利刃在她手中,她可以肆意地凌迟他。
崔令瞻连呼吸都凝滞。
他自己都刻意忘了的事,后见阿芙也没提过,不禁暗暗窃喜,为之庆幸,庆幸她是个善良大度的傻姑娘,或者是个记性不太好的姑娘,吃了亏受过委屈也闷不吭声,万没想到她一直都记着的。
她记着他在燕阳的一言一行。
她记得他们之间是如何开始的。
她记得他的初衷只是想玩弄她,玩腻了再打发掉,因他觉得她早已失贞,那么再多一个男人又有什么所谓,他又不是不给钱。
程芙:“我和凌云的事始终是您心里一根刺,对不对?您认定我和他有首尾。其实您错了,他跟您不一样。”
崔令瞻:“……”
“他或许也馋我姿色,但他误以为我在清安县招蜂引蝶,又跟您行过苟且,觉得我脏,嫌弃,所以下不去嘴。救我姨母那回,实话跟您说,我主动送上门的,他都没要。帮我就是利益交换加上一点男人骨子里对美人的迁就,再无其他。”
她咽了下,继续道:“您就不一样了,一边嫌弃我脏一边怨恨我伤了苏姑娘,又一边把我睡着……您的心和身子真的是各忙各的。”
崔令瞻声音都开始颤抖:“我没有!”
“其实我知道男人多少都会嫌我脏,可我也没要跟谁,更没有喜欢谁,你们的想法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特逗,特言而无信,特别的无耻,一点点体面都不讲。”
崔令瞻僵硬地听着她的低语,浑身发冷。
他与她无名无分,却在深夜里纠缠,她觉得这是苟且。
在她心里,他连凌云都不如。
她瞧不起他。
程芙在皂河县度过了十八岁的除夕。
待到正月初四立春,太医署三名特使圆满完成朝廷所托,无伤无亡启程回京。
被罚了两年俸禄的董知县,率领全县上下官吏和县民夹道相送,还颇为隆重地献上三把万民伞。
程芙没想到自己也有份,熊秀登车把伞递过来,她双手微微抖。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半个月后,正月十九才入了京,恰好错过了走百病和热闹的元宵节。
此行劳苦功高,该当论功行赏。
一入京,程芙连家门都没能摸着,便被宫人接引入宫,在景华殿的偏殿沐浴更衣,换上公服,之后才和荀叙范吏目碰面,三人跟随掌印太监魏大珰步入正殿参拜景暄帝。
她紧随荀叙右侧,抬脚迈入,一阵阵浓淡相宜的檀香直取心肺,脚踏传闻中的金砖,余光所到之处金碧辉煌,珠玉生辉,身侧是数丈高的鎏金铜柱,每隔数十步便有一方鎏金铜鼎,鼎中燃着檀香松木,庄重肃然。
满朝臣工左右两侧站班,程芙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殿中央,三人站定,面朝景暄帝叩拜,闻听“平身”方整衣垂首,恭肃起身。
景暄帝面容苍老亦不失威严,一双锐利凤眸下视众生。
站在最前排的是一群紫衣超品权贵和明黄朱红宗亲,崔令瞻是缀着团纹行龙补子的朱红公服,他微微侧目看向程芙,程芙长睫低垂,目不斜视。
魏大珰宣读太医署特使功绩,以示嘉誉,紧接着宣读册封敕文。
皇天庇佑,皂河县瘟疫已绝,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体弱者痊愈,农桑耕种后继有人,太医署特使功不可没。
从荀叙开始,职事品秩擢升正六品院判,绫罗绸缎赏赐自不必说,范吏目职事品秩擢升正八品御医,赏赐相等。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御医品秩虽不高,却是太医署说话最有分量的职位,亦是太医署医术最为顶尖的阶层,非其他太医可比拟,关于医术方面的决断,即便是太医署之首院使都要听从。
因为院使品秩虽高,但不一定是御医。
故而范吏目这小小一步,其实跨了一大步。
轮到程芙,擢升职事正九品吏目,算是太医署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吏目,且还是个女儿家。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景暄帝高坐龙椅,目中几许惊艳,不过他这个年纪吃过的山珍海味数不胜数,早已麻痹,对女人的兴趣也早已从躯壳转为性格,脾性相投的美人才是吸引他的关键,所以他看程芙就如看一朵妍丽的春花,美则美矣,却也不至于多么神迷向往。
反倒是崔逞乾看直了眼,禁持不住,酥-麻了半边身子,痴呆半晌。
好个惑人的小妇人,不在家相夫教子,反出入宫廷,勾得人心燥热。
他盯着程芙姣好的面容,几乎不输于吴家的汀小姐,一时情思乱飞,若将二女收入房中,享尽齐人之福,这一生得多么蚀骨魂销。
魏大珰并未宣读毅王的功绩,皇帝的目光与毅王交汇,他们祖孙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详谈,不急。
荀叙和范吏目一一跪谢隆恩,轮到程芙时,她竟慢了半拍。
皇帝眯眸看向她,她心里一抖,忙跪地陈情:“皇恩浩荡,微臣感激涕零,可是愧不敢受,微臣斗胆为家慈讨赏。祛毒散和四毒汤均为家慈在世时呕心沥血研制,微臣教化医婆,传授医术,皆乃家慈生平所愿,更有家慈十二本杂谈为证,这份功劳微臣实不敢独占,她才是真正值得这份荣耀之人。”
她阿娘的身后之名应是了不起的医女,应是太医署的吏目,而不是为爹娘抛弃,做过瘦马的卑贱女子。
哦?皇上眼里多了几分兴味,魏宪立即上前凑近他耳朵低述几句。
原来程医女的身世颇有几分坎坷,其母实乃杏林不可多得的奇才。
越是这种时候,崔令瞻和荀叙越不能说话,但凡为程芙美言一句,哪怕都是真的,也会引人往别处臆测,白白误了她清名。
但通过皇帝的贴身大伴魏大珰之口,那便完全不同。听完程芙生母的生平,景暄帝确实心生惋惜。
魏宪说完自己该说的,躬身后退一步,如何评判是皇帝的事,不该由他来多嘴了。
景暄帝敲着扶手的赤金龙首,沉吟片刻,道:“此般才能确实不该寂寂无名,受过往贱籍所累。不过你的功绩朕亦看在眼里,赏你的便是你的,令慈朕自有安排。”
没有家世没有传承,仅靠自己有如此成就,说一句旷世奇才都不为过,可叹未能侍奉帝王家便陨落,景暄帝摇了摇头。
他示意翰林待诏上前听命。
待诏再将皇帝口述的大白话美化一番,转为庄重严肃的敕文,宣读:“宣皇上旨意,本朝任职之功臣,其亲者多为源本也。太医署吏目程芙之母柳氏,杏林不可多得之良才,平瘟汤药功标青史,有女效用,克勤厥职,皆尔善德所致兹特封为正九品孺人,服此隆恩,尚懋(音同帽)敬之。”
程芙跪地用力叩首三下,每一下都有回音,颤声道:“陛下天恩,臣心必当庶竭驽钝,以报万一,永世不忘。”
两滴清泪滚落油亮明鉴的景华殿金砖。
皇上金口玉言,此后大昭的程芙再不是那个瘦马家的小孩,而是正九品孺人,有功社稷的柳孺人之女。
这是阿娘应得的。
她只是一个为阿娘发声的人。
阿娘从此此身分明。
崔令瞻欣慰一笑。
魏宪亦欣慰一笑,递一句实话,连美言都不需要,便能多一笔人情,委实是笔大买卖。
起先他疑惑程医女的来历,不懂她为何得毅王关注,殿上一见便明了的,此等美人,将来必有大造化,锦上添花不嫌多,他述说柳孺人坎坷身世时多有叹息。
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两人常常同感,心灵相通,他痛惋叹息,皇帝亦略有神伤。
……
太医署众人朝荀叙、范吏目以及程芙道贺,因程芙女子的身份,无法参加同僚庆功公宴,但获得了太医署的例赏,两只鸡两只鸭一只羊。
那日太医署的同僚们就见一名美貌无匹的年轻小吏目,左手拎着鸡鸭笼,右手牵着一只雪白的羊羔儿,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直奔公署大门。
因她已经是吏目,将来日日上衙,再戴帷帽遮面不合适也不庄重,谈御医遂允她可以如同常人一般出入。
她可以像男子一样正常嗅闻太医署的一树一花。
谈御医便是荀叙的亲外祖母,靖阳侯夫人。
做梦也没想到一夕之间自己将要时时接触这些大人物,辅佐大人物。
她的小羊羔咩咩叫,似乎被她的快乐感染,哒哒哒,哒哒哒,追着她跑。
凌云老远看见一抹飞奔的娇影,心道平时的稳重都是装出来的,而今如愿以偿立即显露孩子心性,跑得这般欢快,也不怕被同僚瞧见。
谁愿意在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手里惟命是从。
他胡乱寻一个借口便丢下热情的同僚,一径朝她跑过的方向追去——皇城的东南角。
像一只殷殷的春燕追逐候了一冬的她。
“阿芙。”
“嗯?”
不意有人,程芙忙收敛脚步,收敛神态,端端正正转过身,“凌大人……”
她的小羊也停了下来,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凌云。
程芙心情极好,便招呼道:“多日不见,大人一切安好?”
是多日吗?是三个月吧。
凌云嘴唇嚅了嚅,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哈哈,我挺好。你跑步的样子真好笑,方才都同手同脚……”
开心得飞起来的小心脏陡然踉跄一下,程芙脸颊发热,支吾道:“我着急回家才跑了会。”
不过她逢喜事精神爽,不跟他计较,且她本来也很少计较,便朝他欠一欠身道:“大人进宫定是有公务在身,我便不打扰大人了……”
正要告辞,忽听他问:“你领了这么多赏赐怎么回去?”
因公宴缘故,朝廷自然也不会派车送官员回家,作为女子的程芙被忽略了,没有人考虑她能不能参加公宴,考虑到了也懒得多嘴。
“我可以雇车,多走几步便有许多骡车驴车。”程芙看什么都高兴,都宽容,哪怕是凌云,她都觉得眉清目秀。
凌云:“我正要回家,那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不用不用。”程芙忙推拒,“我要自己回去。”
他把眼一瞪,冷声道:“程吏目升官发财又要与我撇清关系?”
三番五次找他,麻烦他,一朝升官说句客套话便要扭头走人,未免也太凉薄。
可她和他实在不宜走太近。
一盏茶后,程芙端坐车厢,不时担心栓在马车后面的鸡鸭笼子和小羊。
凌云坐她对面,问:“你何时请我吃饭?”
“啊?”
凌云歪头打量她。
程芙讪讪道:“我给忘了。”想了想,她柔声道,“您想吃什么?我叫福仙楼的厨子去您府上做。”
这是真大方,真舍得出钱了。
凌云扭头看向窗外,淡淡道:“不必,以后再说。”
“你回去小心些。”他突然道。
“……”程芙目露疑惑,“小心什么?”
“小心徐家那个厚脸皮的书呆子。”凌云义愤填膺道,“上回我拜访柳姨就见他在门口纠缠不清,非要送礼,好似谁与他十分熟络,柳姨见着他便烦,你不能再让柳姨糟心了,莫要搭理他……”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与低,因为阿芙的目光骤亮,浮出他从未见过的柔光。
她变得很温柔。
“他是来参加春闱的吗?他这般年轻竟然中了举。”她的眼睛里全是崇拜与赞叹。
凌云:“……”
“难道你忘了徐家昔日如何欺辱你和令堂?”他皱了眉,唇线微微绷紧。
“我分得清谁好谁坏。他家人做的事,与他何干?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是一具枯骨。”程芙抿一抿唇,不悦道,“我不喜欢听别人讲他坏话。他年纪小,也没你心眼多,你不要欺负他。”
希望凌大人能有一点边界感,莫要仗着微许渊源便对别人的社交指手画脚。
程芙内心不满,因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咽下难听的话,尽量不得罪这位锦衣卫。
凌云看了她一会,转而又笑了:“嗯,是我误会他,我以后不那样了,你别生我气。”
程芙勉强笑笑,此事揭过。
“先前你和柳姨大老远来我家送贽礼,是我招待不周,以后不那样了。我不是真的生你气。”就是真的生她的气,为何要骗他,总是与毅王要断不断的,“我……”
“您多虑了,我和姨母都没放在心上。”程芙忙道,“总是央烦大人,明知大人不喜贽礼,偏要去送,是我们的不对。”
“你没有不对……”他有些恍然道,“以后也可以麻烦我,我也不是真的嫌烦。”
他还想与她说话,可是马车偏偏停了,她匆匆下车,一手牵着自己的小羊,一手拎着草笼,辞别他而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敕封内容借鉴景泰六年刑科右给事中乔毅母亲被封太孺人时的敕文。
第68章
柳宅饭菜飘香, 柳余琴昨儿便去寿善药馆告了假,今日留在家中洗手作羹汤,小桃守在胡同口眺望, 一瞧见程芙从大马车上下来, 顿时心花怒放, “奶奶!”
她双脚蹦跳迎上去。
“这些都是宫里的赏赐?”小桃接过程芙手里的鸡鸭笼子。
“是太医署的。”程芙笑道, “宫里赏我的可是正九品,我阿娘也是。”
……
“奶奶当官了!”
清脆悦耳的一嗓子。
小桃一脚蹦进屋里高声宣布好消息, 一大家子纷纷抬起头,呼啦围上来。
柳余琴双手用力攥着围裙, 怔怔走向门口, 冷不丁就被飞跑过来的阿芙抱了个满怀。
冬芹等人连忙用袖子擦眼泪。
比起升官,程芙还活着这件事更令人喜极而泣。
“姨母,我都做到了!”
“嗯, 有志者事竟成,我们家的阿芙委实是天底下最有毅力和志气的孩子。”
“我还给阿娘讨了一个诰命,正九品的孺人。”
放在京师可能就是颗芝麻粒的小品秩,可放在芸芸普通人里,已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成就了。
“好孩子,你阿娘没白疼你,从前所受种种灾厄亦可平了。”柳余琴欣喜的眸中渐渐汇聚了一抹希冀的亮光, 她的声音极温柔极轻, 唯恐一点点微小的动作惊扰了幸福的幻影。
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姨甥二人开开心心吃了顿丰盛的家常宴,吩咐冬芹拿来两床薄衾,窝在西次间的罗汉榻上聊天,还烧了火盆子煮茶烤红薯。
小小的屋子里飘着暖烘烘的茶香薯香, 阳光穿过半透明的明瓦窗子照进来,照得人懒洋洋的。
柳余琴没少在心里诅咒崔令瞻,可明瓦窗子实在太舒适,遮风挡雨且透光,生活在明亮的屋子,心态都较之前宽容,便也甚少再咒骂赠予明瓦的人。
程芙把这一路所见所闻隐去危险的、令人操心的,只留下中听的,一一详述给姨母。
柳余琴扬起的嘴角就没落下,不时地夸赞一句,哪有孩子经夸的,越夸越能讲,程芙愣是一口气讲了半个时辰。
挑她停下来捧茶喝的空隙,柳余琴忽然道:“原来荀御医这般年轻,不愧是谈御医的亲外孙。我在寿善药馆帮工一年半,听过几回少东家,没想到就是他。”
可见荀叙并不经常去药馆,今年唯一去的那回便遇见程芙,若说不是缘分,柳余琴都不信。
程芙:“嗯,他人挺好的。”
柳余琴目光发亮,难免憧憬道:“你们相处这么久,他可有照顾你?”
“当然照顾。”
柳余琴的眼睛果然更亮了。程芙睫毛微闪,低眸剥花生,笑道:“他不仅照顾我,还照顾范吏目、熊秀熊禾姐妹俩。此行人缘最好的当属他,半点儿世家权贵的架子都没有,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呃,这样啊……柳余琴眼里的亮光噌的又熄了,讪讪笑了下。
程芙毫不犹豫浇灭了姨母心里不切实际的火苗,眸光一怔,指着角落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问:“这些是什么?”
柳余琴感到头疼,面无表情道:“大箱笼里放的是毅王送的香料、补气养血的药材、燕窝,旁边的大缸里则是碧粳米,再往旁边的红漆箱笼放的是徐家小崽子自己做的小鱼灯笼和檀木小医箱。”
程芙和姨母因为毅王的馈赠同时陷入忧郁,转而又不满地提醒姨母道:“徐峻茂真的没有欺负我,求您别再生他的气,实在要生便悄悄放心里吧,莫要小崽子小崽子的叫嘛,姨母——”
她往姨母身边一靠,脑袋轻蹭姨母的肩膀。
柳余琴:“男人都差不多,再过两年你便知晓。”
“姨母……”程芙低头擦了擦眼角,“我不会因他就不恨徐家,也不会因徐家就恨他,阿娘也是这般教我做人的。”
柳余琴叹了口气,沉默。
这个道理她懂,柳家的姐妹也一直如此做人,所以她对徐峻茂的不满多为甩冷脸,倒也不曾真正羞辱他令他难堪。
否则便不会仔细存放他为阿芙做的小灯笼小医箱。
真正的隐患其实是毅王。
“如今杨氏卸下伪装,奉命送东送西更是理直气壮,我也不敢得罪她。”柳余琴一脸晦气,抬眸问程芙,“往后的日子,你心里可有章程?”
一阵心悸,把程芙的回忆蓦地扯回皂河县那晚。
崔令瞻颜面扫地,程芙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如水的眼眸黯淡无光,瓷白的脸颊涨得通红。
他问她:“你拿我和凌云比?”
程芙:“他确实比您更有底线。”
他腾身欺近,捧住她的小脸,猛然含她双唇,舌尖不由分说推进她口中,怒意使得他没多少耳鬓厮磨的耐心,只想惩罚她不知好歹的嘴,撕开她的小衣。
“你中邪了?这样……我不舒服……出去啊……”程芙花容失色,挣又挣不开,骂又骂不退,几番扭缠厮打,她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
周遭一霎归于静谧,可闻针落。
崔令瞻捂住微微红肿的左脸,缓缓抬起头,眼睛发直,呼吸越来越沉。
程芙:“……”
威势之下,她有些扛不住,搂紧棉被不停往后退,直到脊背触到了冰冷坚硬的床围子。
崔令瞻突然笑了,愤然掀被穿衣,套上一层层衣袍长裤,跳下暖炕,目不转睛瞪着瑟瑟发抖的她。
如若目光能杀人,她应该早就被他捅成了筛子。
“本王何时与你标榜自己是正人君子?”崔令瞻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你说的没错,本王就是卑鄙无耻,没有体面也没有尊严。”
可他的眼睛在薄雾般晕黄的烛火里渐渐湿润,“别人欺负你,只需对你好一次,你便感恩戴德,时时记心底。”他颤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而我,我待你的好,你一回也记不住。”
他肝肠寸断。
过了许久,才艰涩启音:“因为我,凌云才不敢强迫你,不然你以为自己能全须全尾到京师?吃着我的红利,倒让你自以为遇到个好人。”
程芙:“我没说他是好人……”
“没有我,谁跟你讲底线?”崔令瞻讥笑道。
“也不想想凌云有什么理由搭理你,既然搭理自是对你感兴趣,你假装什么啊,我不信你不知其中龌龊心思。”
他的胸口有一团炽烈的火焰,喉结也剧烈地滚动,吼道:“他和我,根本没区别!”
“阿芙,我不好,可我让你活得足够好,没有我,你一定凄惨无比!”
程芙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立即反驳,只是轻眨眼睫,两行清泪沿着腮畔滚落,竟从心底认同了他的话。
默然片刻,她无比平静地启音:“是,您说的对。”
崔令瞻:“……”
“可我……宁肯从未遇到你。”
“……?”
他的身子明显僵住,越来越僵。
此时此刻,回到了京师的程芙,坐在姨母身畔,拥着暖和的被子,回答了姨母的忧虑。
“不用拿章程。”她说,“我和毅王在皂河县彻底断了。”
断了?柳余琴抬眸,睁大了眼。
“就是您理解的意思,散伙,分道扬镳,以后不会再有交集,杨氏也不会再来咱们家送东西。”
柳余琴:“果真?”
“嗯。”
“吵没吵架?”
“吵得很厉害。”她没敢说自己还动过手。
“他亲口对你讲的?”
程芙点了点头,“是。”
崔令瞻说此后便是她跪下来求他复合,他也不屑再给她任何脸色,并恶毒地声称但是一定会关注她的,看看没有他,她心目中的大好人凌云如何收拾她。
程芙对目瞪口呆的姨母道:“我没说凌云是好人,也不懂毅王在哪中的恶,对着我一顿发疯。”
那晚崔令瞻撂下狠话摔门离去,至今再无交集。
杨氏一家也在次日搬离了双槐胡同。
卑鄙无耻也没有体面和尊严的小王爷崔令瞻,仿佛从未出现在程芙生命中。
她的生活平静无波。
柳余琴背着她拦住前来求见的徐峻茂,少年人眼神如小鹿,毫无攻击性,她便厉声道:“你自己说功名一日未取便一日不敢求娶阿芙,那就抓紧读书啊,什么都没有也敢来阿芙跟前显眼!”
倒不是势利眼,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为自己说过的大话负责。
但凡知道廉耻,落榜后应是没脸再纠缠的。
徐峻轻轻抿唇,道:“好。”
他孑然转身,阔步而去,走了一半忽又顿足,回身问柳余琴:“若我侥幸考中进士,您是否放下成见,允我接近阿芙?”
柳余琴嗤笑:“等你中了一甲再说。”
这还不如直接拒绝。
多少才高八斗,名镇一方的才子,年近花甲还没摸到进士门槛。
以徐峻茂的年纪,通过会试都是奇迹,中一甲简直痴人说梦,柳余琴就是在明晃晃地拒绝他。
未料他竟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片刻之后,神色严峻,无比仔细地确认:“您的意思是中了一甲就可以求娶阿芙,是与不是?”
柳余琴大笑,叉腰道:“是啊,只要你高中一甲,阿芙不反对,我什么都同意。”
徐峻茂如释重负,朝她揖了一礼回家去了,春闱前果然没再出现。
第69章
正月结束前, 柳宅买了一辆崭新的骡车,手头宽裕的姨甥俩结束了长期租车的打算,如此才好方便程芙上衙。
身为正九品吏目, 难免要经常出入皇城和宫城, 没有车定然十分不便。
柳余琴一高兴还买了个十三岁的小厮, 取名进宝, 专门为程芙驾车。
日子完全步入正轨。
这期间,程芙原想问候徐峻茂一声, 一则略尽地主之谊,二则当面好好对他道一声谢谢。
谁知他始终没有登门。
小桃也纳闷, “奶奶回来前, 他一个月能来五六趟呢,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
程芙更纳闷,可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个寡妇, 贸然去齐主事家递帖子,于理不合。
“你可莫要过去添乱,图惹是非。”柳余琴说,“听闻下个月的月底他便要参加春闱,齐主事家上下严防死守,焉能放任他接触女子?”
大昭确实有这一种说法,赶考举子越临近考期越得清心寡欲, 远离女子, 免得坏了精元和气运。
虽说程芙对外是个小寡妇,可是与徐峻茂同龄,且生得玉软花柔,这种时候叙旧,势必要引起误会, 将来落榜说不定还要被他的姑母徐氏记恨。
一句话警醒了了程芙,果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反正日子还长,他若考中,自己再有所表示也不迟,假如落榜也不打紧,他才十八岁,拥有许多试错的岁月。
惊蛰一过,春雷乍动,万物生机勃勃。
大昭废除前朝的旬假制,采用五日一休,今日二月初五,明日程芙便可以休沐了,卓府的三奶奶楼姝音昨儿给她递了帖子,邀她赏花。
据说是卓侍郎家最大的一处田庄,拥有一整片桃花林。
生活安定,如此年纪的程芙岂会不喜,欣然赴约。
所以今日上衙的心情也带了三分雀跃。
她是谈御医手下的三名吏目之一,平时的差事略有些繁杂,不仅要负责谈御医出诊前后的一切诊疗事务,还要负责整理医案、核对药材、校勘典籍。
虽然吏目的品秩低,但每隔三年就可以参加一次选拔,拔得头筹则改称为吏目侯缺。侯缺的意思就是等待上官告老还乡,或其他原因退位让贤,然后立刻递补上去。
因太医署的职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晋升,除了耐心等待便是天降皇恩,着实比其他公署麻烦一些。
但太医署的油水真的很足,吏目的俸禄相当于外面的正四品,你就说吓不吓人吧?
反正程芙被惊了一大跳,心脏怦怦然。
万般如意,唯有一点点小坎坷,她所侍奉的谈御医和荀叙的性格全无相通,为人严厉寡言,且最讨厌话多反应慢之人。
每每她一出现,程芙便不由自主绷紧肩膀,屏息敛神,全神贯注。
这日上衙,她规规矩矩拜见谈御医。
谈御医:“昨日交给你的医案整理如何?”
“已经整理了一半,今日上午定能完成。”
谈御医“嗯”了声,“你初来乍到,须多学多记,戒骄戒躁,先在太医署熟悉日常,将来再出入宫廷才更有利。”
程芙忙揖礼:“多谢大人赐教,卑职定当铭记于心。”
她留下来继续整理医案,另一名包吏目则去了生药库,谈御医带着邹吏目前去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
不多时,包吏目从生药库返回,她和程芙打了句招呼,转而凑过来小声道:“宫里似乎出了大事。”
程芙一怔。
“我回来的路上遇见汤御医急匆匆出诊,一打探居然是去宜和宫!”
宜和宫的主位是邱贵妃,也只有她这一个主子。
按照惯例,当妃嫔到了需要请男御医的地步,必然是攸关性命,大事不妙。
程芙对邱贵妃印象极差,虽不至于拍手叫好,可也没有太多情绪同情的,便附和包吏目道:“贵人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逢凶化吉。”
两人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各忙各的。
邱贵妃的贵体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这一上午过去的不仅仅是汤御医,连孟御医和丁御医也过去了。
太医署的氛围逐渐凝固。
下衙时,程芙还瞧见一名头发胡须花白的老御医,提着衣摆匆匆出门。几个一见到她就会殷勤围过来的医员,今日也都不见了踪影。
她松了口气,提着衣摆匆匆离开公署,下衙当然是抓紧回家,路上再买一包香喷喷的卤肉。
未料冤家路窄,她才离开公署拐上青石板路,迎面撞上了一行人,为首的不是别个,正是崔令瞻。
一身朱红色补服,胸前缀着张牙舞爪的五爪正龙图纹,两肩则是行龙,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鬓如刀裁眉如翠墨,一张脸冷的吓人。
程芙左顾右盼,周围没有一点像样的遮挡物,只好硬着头皮停驻路边,尽可能垂着脸往后杵,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崔令瞻视她如无物,直接越过她,在众侍从的簇拥下眨眼消失路的尽头。
但她确实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冷哼,方才他路过她时发出的。
拿不准哼谁,多半是哼她,毕竟散伙前吵得不太光彩,而他又挨了一巴掌,算得上人生奇耻大辱,没跳脚揍她一顿,已算她好命。
程芙心道下次换条贵人不会走的小路,应不会再照面。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又遇到了凌云。
上次照面好像是半个月前,倒也不算频繁。
凌云:“刚才那不是毅王?”
程芙笑了笑,“是呀。”
“你们吵架了?”
“已分道扬镳,再无瓜葛。”程芙说,“请大人不要在我跟前提及此人,免得招来不必要的误会。”
凌云观察了半个月,早就疑心重重,万没想到竟是真的,左侧的嘴角不由扬起。
程芙想起崔令瞻恶毒的话,心有余悸,情不自禁畏惧凌云,便匆匆辞别,逃也似的跑了——
作者有话说:居然赶出来了[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程芙跑得快, 凌云也没有追她的意思,一手负在身后,脑袋稍稍歪着打量她的背影。
毅王终于不要她了。
再遇到麻烦, 她唯一能依靠的恐也只有他。
相信程芙在不久的将来定会自动送上门, 因为燕阳的付大娘正在收拾行囊, 赶往京师。
凌云的眉宇渐渐舒展, 循路信步迈进了内廷,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高。
他来到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
虽是殿, 其实是一所拥有独立院落的建筑群,乃历代皇帝处理国事兼起居场所。
养心殿的西暖阁被分成若干小室, 皇帝日常歇在这里, 有的用来看阅奏折,有的与大臣秘谈,还有用来供佛歇息。
内侍引路请凌云去了那间日常密谈奏对的小室。
此间不久前将将历经一场“浩劫”, 墙上本该平稳挂着的花鸟挂屏歪斜欲坠,茶水淋漓,墙角一地碎瓷片和水渍。
崔逞乾狼狈跪地,神色仓皇,额头破了一大块皮,公服尚沾着几片茶叶,水迹斑斑。
崔令瞻则立在下首, 眼帘微微向下, 双手垂在身侧,笔直如松。
凌云走进来,朝铁青面色的皇帝问安揖礼,皇帝摆了摆手,他识趣地退至安静的角落, 寂然无声。
四个人一间屋,静谧须臾,仅余太子崔逞乾沉乱的呼吸声。
景暄帝以手捏了捏眉心,忽然道:“榆白。”
“臣在。”
“詹事府的少詹事、府丞,这几人你看着办。”景暄帝抄起一叠奏疏,似有千钧之重,掂在手里沉,拂袖一挥,照着崔逞乾面门撒了一地。
凌云上前领命,复又退后几步,蹲伏狼狈的太子附近一一捡起横七竖八的奏疏。
北镇抚司一出手,意味着詹事府可能要大换血,或许连太子都要一并换了。
崔逞乾如遭雷击,瞬坠冰窟,再抬起头,泪流满面,口中唤着父皇,哀求,忏悔。
景暄帝恨铁不成钢,百感交集,万般灰心。
晚年的他固然昏庸自私,但还远远没到视万民如草芥,自毁国运的地步。
崔逞乾年纪轻轻便已如斯阴毒冷酷,着实令人发指,更令年近七旬的景暄帝遍体生寒。
他不敢想这样的人称帝,为一己私欲将会是何等模样,酒池肉林、暴虐无道怕都是轻的。
人为瘟疫彻底颠覆了一国之君对贪婪的认知。
时年二月初五,邱贵妃罹患重病,深居宜和宫调养,没有皇后的懿旨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太子因母妃的身体状况也忧思成疾,卧病东宫,六部观政的特权暂时作罢,一切等身体痊愈再议。
至于何时痊愈,皇帝说了算。
若说到这一步还有些人没反应过来变天,那詹事府一夜之间数位官员被查抄,再麻木的人也能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朝野人心惶惶。
皇帝年纪大了,习惯统掌全局但是心力有限,面对繁琐的政务,不得不挑选良才辅佐他整理和督查,光是翰林院的几位重臣并不够,所以有了内阁,光内阁也不行,还需要御史台牵制,如此一来御史台的实权便以一种隐形的方式慢慢扩张,所以他又略略放权六部,由六部来牵制御史台,形成一个闭环。
此外,他还有忠心耿耿的北镇抚司震慑朝野内外。
昏庸的皇帝晚年过得仍旧十分安稳。
但年岁不饶人,在一次次力不从心之后,皇帝于今年的二月初软禁了太子,终于下决心稍稍放权另一把极其锋利的宝剑——毅王。
把毅王从军机营召回,不时召进养心殿奏对。
关上门谁也不知门里的状况,为他处理政务之人已经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一大半的奏折都交由魏宪和崔令瞻批阅,而后相互监察,再以口述的形式上奏于他。
这个方法使得心力交瘁的景暄帝真正缓了一口气,人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朝野风波席卷不到太医署小小的吏目,程芙的日子越过越滋润,庄子上开了大片桃花,做为卓府三奶奶楼姝音的贵客,她受邀前往。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贵女圈子的雅集,有好奇有向往但并不自卑,因为她不再是某个权贵圈养的玩物,也不再是贱籍,她有名有姓叫程芙,一名精于女科的太医(太医署从上到下的官员皆可称太医,御医除外),还有一位医术更精湛——于大昭贡献良多,受当今皇帝褒奖封赏的正九品孺人娘亲。
她昂首挺胸。
“阿芙。”楼姝音见到程芙家的骡车停了过来,立即迎上。
程芙下车与她相互福礼,“阿音。”
楼姝音执她手,语气欢快道:“可算把你盼到,今日来了许多人,有些我也不熟悉,咱俩一起不必拘谨,只管把卓府把最好喝的饮子喝个够,最好吃的点心吃个饱,再踏春赏花放纸鸢。”
哪里还有先前心灰意冷的半点影子,眼前活泼开朗的阿音才是真正的卓府三奶奶。
程芙莞尔,“观你面色红润有光,可是大好了?”
“全好啦,今后你是寡妇我是下堂妇,咱俩一起玩,倒是十分相配。”楼姝音哈哈笑。
“下堂?”
“嗯。楼卓两家已经商量和离,父亲为我争取女儿和赡养的田产,一时还未商量出结果,我呢就住在庄子上养身养心图一清净。”楼姝音的眉眼平淡,再无哀愁,转而嘟囔道,“明明是我不要卓三爷,她们背后却议论我是下堂妇。”
“你确实不是下堂妇,下堂的人是卓三爷。”
“那他岂不就是下堂夫!”楼姝音掩住樱桃口忍俊不禁。
程芙抿笑。
但见一名怀抱女娃娃的乳母含笑走过来,楼姝音忙抬手招一招,满目柔光,接过乳母递来的女娃娃,对程芙道:“这是我女儿小恬,漂亮吗?”
她才十九岁,已经是两岁孩子的娘亲。
程芙突然心酸,可是想起楼姝音今后的生活,又真心为她高兴,此刻望着粉雕玉琢的小恬,由衷赞道:“非常漂亮,眼睛、鼻子、嘴巴与你十分肖似,长大了定也是个大美人。”
小恬冲着程芙一笑,天真烂漫。
楼姝音满面春风,“将来若能有她程姨母八分容貌我便知足。”
说着,就把小恬送给程芙抱,沾点真正的大美人气息,或许真能长得更美。
程芙还未抱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激动得鼻腔发酸,不过做为女科的郎中,基础还是有的,她知晓如何托抱能令小娃娃舒适不反感。
小恬果然眼睛弯弯,露出又白又小的乳牙咧嘴笑,并不怕生。
乳母笑道:“我们恬姐儿十分喜欢程太医。”
楼姝音教小恬叫姨母,她果然奶声奶气学了,虽稚嫩却清晰。
程芙怀抱幼儿,新奇不已。
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孩子逗乐,十分温馨。
其他仆婢也跟着说笑,有摇拨浪鼓的,有摘桃花的。
玩闹片刻,乳母抱着小恬下去哺乳,楼姝音拉着程芙去吃好吃的。
程芙替她现在的状态高兴,对她说的好喝的好吃的极感兴趣,二人说说笑笑往桃花林走去。
程芙指着六角亭子附近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问:“这是谁家的小厮?好像一直盯着你。”
楼姝音的脸色顿时一沉,嗤笑道:“他是卓三爷的人。叫阿芙笑话了,卓三爷从小脑子不太灵光,耳朵也不好使,素来听不见不喜欢听的话,也听不懂不想懂的事,舍不下女儿和家产,一直想与我谈判。”
“……”
呃,光听前半句,程芙差点误以为卓三爷真有顽疾。
楼姝音:“阿芙且等我一盏茶功夫,只少不多,我把他赶走了,免得影响咱们心情。”
程芙:“多带几个婢女跟着罢。”
楼姝音摇摇头,只带了贴身婢女禾微过去。
亭子里果然站着脑子不灵光,耳力也不甚好的卓三爷。
他长得又瘦又高,十分俊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忙迎了出来,“音娘,我去了庄子上,她们讲你大清早便离开,可你说不来桃花坞游玩,所以我又去了别的地方,没想到找了一圈你人就在桃花坞。”
楼姝音感觉很神奇,当距离一点一点地缩近,从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竟全都没了,仅余一丝淡淡的惆怅。
想到父亲的告诫,既然铁了心和离,那就像个大人一样冷静下来,该拿的东西一分也不少拿,拿到手前一切有商有量和和气气。
多个陌路人总比多个仇人强。
所以她对卓三爷客客气气福了福身,道:“今日要招待一位特别重要的闺中密友,恕不能陪您详谈私事,待下个休沐,我阿爹自会邀请你们家过府一叙,到时我也在,咱们见了面坐下好好商量。”
卓三爷的脸上有着浓郁的疲倦,眼下乌青,闻听此言,目光微微闪躲,拢在袖子里的手攥了攥,温和道:“你要的田产,我分给你便是,只是咱们何至于到和离这个地步?你不为自己不为我,好歹也为小恬想一想。”
楼姝音:“你娘亲又不喜欢孙女,小恬没那么重要,我带回去和我爹娘一起养,反倒过得更轻松。”她笑了笑,“实话告诉你,我伤了身子,经后不宜有孕,且生孩子太遭罪,我断不可能再生了。你痛痛快快和离,只有好处没坏处。”
卓三爷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行,我不能让小恬没有父亲。”
“没事,将来她长大了若执意要父亲,我再给她找一个。”
“……”
“那我先走了,五日后再叙。”
“音娘,我,我……”他眼前发黑,伸出的手很想抓住什么。小厮忙上前搀扶他。
“快回去吧。”楼姝音柔声相劝,真心诚意的,“莲荷已经有了七个月身孕,她长得有福气,身子骨壮,你马上又可以当爹了。女人生育多艰难,对她好些,莫叫她落下余病。”
卓三爷踉踉跄跄追下台阶,凝望着她的背影,终究是未能抓到她。
此生姻缘已尽。
……
楼姝音迈着小碎步,走到程芙跟前莞尔一笑,拉着手离开了此间。
两人来到了一处小轩,轩内香几、长条桌、月牙桌、琴桌俱全,几上的花瓶插着鲜艳欲滴的花枝。
月牙桌的鎏金小熏炉燃着四时香,味道悠长,好似把光阴都变慢了,有种一缕香烟缭绕,万般尘埃等闲的禅意。
程芙很是喜欢,想着将来自己有钱了,也要买个带花园的宅子,品茗焚香。
楼姝音拍拍手,一名眉目清丽的乐工带着自己的婢女走进来,给坐上的两位奶奶问安。
“这是乐坊司十分有名气的上官丽娘,弹得一手好琴。”她欣然介绍给程芙,“我提前了十日才约上,咱们也学男人风雅风雅。”
贵族女子自然不能出入秦楼楚馆,想听听小曲只能把梨园班子或者名娘子约到家中,那价格定然不菲。
程芙能感受到楼姝音的诚挚,这就是个喜欢你就要与你分享许多好东西的简单姑娘。
“阿音有心了,回去我定给你调配一份独门绝活桃花玉女粉。”
“果真,我要两份。”楼姝音摸着大不如从前细嫩的肌肤。
“好,两份,用完了再给你调。”
楼姝音捧着脸抿笑。
上官丽娘的琴音悠然飘来,桃花坞春光正好。
仆婢服侍二人净手,摆碟布箸,不一会儿就布置满满一桌点心果脯。
楼姝音捏了块糕点,咬一大口,嗯,香。
程芙也咬了一口离得最近的八珍糕,香软弹牙,甜而不腻,做得比福仙楼的更好吃。
“阿芙,你亡夫生前待你好不好?”
程芙呆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整暇回:“还行。”两个字的回答未免冷淡扫兴,遂又补了句,“其实没怎么相处过,新婚半年他就走了。”
才相处半年,又不是青梅竹马,那确实谈不上多深的感情,除非二人一见钟情,情浓不已。楼姝音点点头,“这样也好,感情不浓不淡时分离,总好过痛彻心扉。”
程芙笑了笑,浅浅“嗯”一声。
“可有想过再醮?”
“暂时不急,随缘吧。”
“也是,有缘再好不过,无缘我们也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楼姝音端量程芙的小脸,怅然道,“我若有你这般美貌,也不至于遇人不淑了。”
女人总是误以为被爱的程度取决于美貌。
“有时长得美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程芙自嘲一笑,“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没遇到过真正的好男人。”
徐峻茂挺好的,但她没说,因为楼姝音会追问他是谁。
楼姝音难以置信瞪大眼,“怎可能!”
“馋我美色的很多,不过没人想娶我,至少一开始都是抱着玩弄的心态。”
“是不是嫌弃你嫁过人?”楼姝音眨了眨眼,“在外人眼里,我生过孩子,身子也脏了。”
“那是别人的看法,我就从不觉得自己脏。不勤换衣不爱沐浴的人才脏,眠花宿柳、左拥右抱的轻浮浪荡子才脏。”
程芙觉得自己香香的,特别干净。
“说得好,咱俩干净着呢!”楼姝音用力点头,“以后你就是我的闺中密友,谁要是为难你,我便教训他们!”
她阿爹是正二品工部尚书,去年已入阁。
程芙用公筷为她布了一道金丝奶酥,笑道:“打打杀杀劳心劳神,我们要很好地活着,让自己开心,便胜过世间千万魑魅魍魉。”
虽然在时人眼中她们已是妇人,可也才十几岁,都有着孩子心性。她们在桃花坞玩了一整日。
日西时分,楼姝音才依依不舍与程芙作别,看着她登上骡车。
回家的路上,经过西门桥市,程芙下车买了一袋姨母爱吃的廖记包子,见小桃和进宝眼巴巴盯着街角的糖葫芦,不由在心里笑,递给他们一把铜钱,“买去吧。”
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还是半大孩子,突然有赏早在心里高兴得直蹦,一齐谢程芙,而后进宝捧着铜钱,一蹦一跳买糖葫芦去。
“阿芙。”
一道熟悉的声音。
程芙循着声音望去,道:“凌大人。”
“好巧,我正好有件事与你说。”
随着脚步不断移近,凌云的身形渐渐笼罩了她,她仰起脸看他,“大人要与我说何事?”
凌云:“我把付大娘接过来养老。她年纪大,行程不宜太赶,下个月应该就能进京。”
果真?
程芙的嘴角弯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小脸仿佛发着光,“您真是个慷慨的人,知恩图报。”
付大娘有恩于他,他便给孤苦无依的付大娘诸多照顾,如今直接接回家养老,属实算是一件大功德了。
凌云:“你们也算老相识,将来坐在一起说说话,她也不至于太孤苦。”
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孤不孤苦,他只是在布置狩猎的陷阱。
程芙见他眉眼一派和善,眸光如水,倒也不是很吓人,便笑道:“我会多陪陪她的,我姨母一定也很喜欢她,不叫她孤苦。”——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收藏一下我的《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呀[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