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马车行了五日, 程芙竟坐得住,仍四平八稳盘腿翻着《伤寒杂病论》,时不时再翻翻太医署整理的皂河县疫情。
当地的福田院人满为患, 僧人便腾出不少房屋称作病坊, 收容无亲可依的患者以及感染严重的患者。慈济院依旧只收容幼童, 禁止无关成年人混入。
看得出当地的官府某些方面还算是用了心, 至少没有完全烂掉,之所以这么说, 是因为官府竟纵容成分不明的“菩萨丸”横行,此丸不就是避子药的功效么?
民众拒绝官府发的避子汤, 转头心甘情愿花大价钱买奸商的菩萨丸, 看起来愚蠢可笑,可那只愚弄民众的鼠辈才是罪大恶极。
程芙蹙了蹙眉,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熊秀和熊禾姐妹俩轮流出去骑马, 不然会闷死的。
她们每次回来都给程芙带一朵小野花或者生命力旺盛的草。
程芙很喜欢。
姐妹俩比程芙更欢喜,因为荀御医也会骑马,不管男女老少,谁靠近他,都能跟他搭上话,十分可亲。
她们喜欢与荀御医讲话。
不过他也不是所有话都搭理的,最好说些家乡特殊的花啊草的给他听, 或者稀奇的土方子, 说到他的心坎儿上,他能与你聊一天一夜。
程芙低着眼睫翻书,乌黑浓密,遮住了走神的眼仁儿,她的心早已飘回了京师, 俯瞰着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宅院。
姨母倚窗做针线。
她现在穿的便是姨母亲手的缝的青碧色百迭裙,行路极方便,还有蜜合色的小袄,腰上系着烟霞橙色的绦带,发髻依旧是简单至极的小纂儿,仅披了条青碧色轻纱幅巾。
一身素净,倒也符合她对外的小寡妇身份。腰间的一抹烟霞橙是唯一的明媚,让人感觉她依旧鲜活,生命力旺盛。
一颗小桂圆咕噜噜滚到她手边。
荀叙骑着骏马经过她窗前,“看什么?”
“皂河县疫情。”
“是不是发现了菩萨丸?”
“是。”程芙眉心轻蹙,“有人愚弄百姓。避子药物虽有损女子身体,可至少需要一年以上才会出现宫寒症状,这才短短两月,就有妇人因宫寒痛晕过去,明显是服用了含有大量朱砂汞的劣质避子药。”
荀叙点了点头,“还有行-房痛楚的案例,以后极有可能发展为余病,伴随终生。”
程芙严肃地点了点头。
“致人夫妻不协,有伤天和。”她道,转而惊讶,“您也通女科?”
荀叙:“略通。”
看起来很通。
“我对十三科均感兴趣,只是女科上手太难了,唯有家中姐姐妹妹才允许我把把脉,出去了到处都是麻烦。”
要么把脉期间占他便宜,要么诬告他占便宜,惹下许多糊涂官司。正正经经不占便宜的,却不许他碰,甚至哭了……
唯有烟花之地随便碰随便看,然而观察女子多少有点病态,看了不负责说不过去,可他真的接受不了别的男人碰过的女人,没人碰过的则更不能碰,因长辈绝不会同意他纳青楼女子进门。
左思右想,他决定去县衙充任仵作,谁知做了仵作人家也不许他瞧,只准女仵作看。
荀叙狼狈退场。
程芙冰雪聪明,自是明白他未尽之言,谁说不是呢,女患者求医难,男医者想钻研女科也很难。
大家被条条框框束缚着,都不容易。
熊秀和熊禾面面相觑,她们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行-房是能拿出来青天白日说的吗?
且是一男一女用无比平静严肃的语气,不知道的定要以为他俩又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姐妹二人顶着大红布似的脸,只恨不能晕过去。
……
天黑前,众人准时抵达定州交界处的驿馆,此时已是十月十六。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寻求官家庇护的商队也停了下来,塞给驿丞五两银子求宿。
虽说驿馆是为了供传递公文、移咨办差的官府中人所设的休息之地,但空闲时居多,如不弄点旁的营生很难维持驿馆上下支出,所以也接待来往客商,只不过费用比普通客栈要贵出些许。
一下子出五两银子属于大势主大菩萨,驿丞岂有不笑纳之理,不过他仍是据实已告:“您也瞧见了,今晚要接待京师的官爷,其中还有女大人,肯定得挑单独的房间。地方怕是不太够……”
客商笑道:“我们都是粗人,不挑剔,有片瓦遮身即可。”
如此好说话,驿丞感激不尽,当然不能真把十几个人都塞进一间房,于是东挪西凑,好歹挪出了四间小屋子,还算能住人了。
荀叙扫了这群客商一眼,笑着去追程芙,与她讨论晚食。
未料此间驿丞和驿卒笨拙难评,当晚煮了一锅杂烩菜,肉烧得柴且腥,菜不是淡了便是老了,连最不挑食的程芙也只能勉强用下小半碗。
驿丞和驿卒被随行侍卫骂了个狗血淋头,当下知道怕了,一叠声告饶,其中胆子小的竟还尿了裤子。
气得护卫哭笑不得。
闻听动静,隔壁客商奉上两坛好酒和一整只处理干净的山羊,道:“多谢官爷允许我们跟在后头借光,两天下来,受益无穷。跟着官爷,我们再不用怕路上的绿林劫匪。微许孝敬不成敬意,还望官爷赏我们脸面。”
护卫们检查了酒肉,挺新鲜的,并无脏东西,便道:“多谢。恰巧同路,只要你们不惹麻烦,跟着也无妨。”
客商千恩万谢,不停作揖。
大家算是形成了一条相互受益的闭环。
客商从官员队伍中获得保护,而官员队伍从客商中获得生活便利。
荀叙慢腾腾剥龙眼,眼角微微挑起,笑了笑,客商发现他,忙弯腰作揖,他把龙眼壳丢客商脑袋上,客商摸着额头,只笑笑也不生气。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明日便能抵达定州。
程芙盘腿窝于草垛,麦秆的香气让人觉得尘世很温柔。
熊秀和熊禾则倚着不远处的草垛席地而坐,啃羊肉,抬眸就能望见程医女秀气婀娜的背影嵌在月亮上,那剪影可真美啊。
如此美丽的女人肯定没有烦恼,走到哪儿都被人呵护着,温柔以待。
这是普通人对于大美人的揣测。
只见荀御医走过来,爬上草垛,盘腿坐程芙身边,问:“嗳,找我啊?”
程芙从袖底小心翼翼抽出一卷牛皮纸包裹严严实实的东西,低声道:“只是借你阅读几日,阅完要还我的。”
荀御漂亮的眼睛微微瞠,“什么好东西?”
“看了你便知。”程芙顿一顿,不放心地叮咛,“这可是我阿娘亲手所绘,需得仔细爱护,市面绝无仅有的宝贝。我只借给付大娘和你。”
荀叙见她如此慎重,连忙收起轻率,双手承接,飞快填进自己的袖子,道:“我会的。是不是避-火-图啊?”
除了这个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研究女人。
不管怎样,程芙解了他一直以来的困境,否则他早晚得牺牲自由,以成亲换取了解女人的机会。
程芙不太懂他脑子里的弦,不过还是很尊重他,回道:“不是那种图,只有女子,非常准确清晰的女图。”
荀叙一听,不由来了兴趣,当即扯开牛皮纸,展开白绢。
“令堂实乃女中豪杰。便是不从医,做女画师定然也是佼佼者。”荀叙双目放光,喟叹道。
程芙脸一红,紧张地提醒他,“回去再看,莫要别人发现!这里除了我把你当正常人,叫旁人知晓定以为你是银-魔-色-中饿鬼。”
“哦哦。”荀叙连忙重新收进袖袋,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老天爷,太逼真了。
程芙转眸盯着月亮,对着小小的铜壶,默默饮了口酒。
荀叙:“没想到你还真能饮酒?”
“略饮。”程芙淡淡道,“只是小酌,不敢多饮。”
她瞥了他一眼,问:“你怎么还不走?”
第57章
这个问题把荀叙问得一愣, 旋即干笑两声,“我看见程医女郁郁寡欢,独自饮酒, 那我不能装什么都没瞧见是不是?我得关心一句, 显得自己是个十分温存又暖心的同僚。”
“您一直是特别好的人。”
“又不是在太医署, 咱俩别用敬称了吧。”
“好。”
“阿芙。”
“嗯。”她抬眸看他, 很真诚地问,“我应当怎么称呼你?”
她当他是燕阳旧友, 可也没法完全忽略彼此巨大的身份诧异。
一个很老实厚道的姑娘,想要再次确认该如何定义这段匪夷所思的友谊。
“荀叙或者荀大哥, 多亲切。”
她被他逗笑了。
荀叙手臂撑在身后, 伸长了腿,“若不介意,也可以跟我聊点私人的事。”
“我的私事一团糟。”程芙摇了摇头, 默默抿一小口铜壶里的酒,“在燕阳你不就什么都清楚。如今,如今情况比燕阳好一些,你看,咱俩坐这里讲话,毅王就管不着。”
他忙着争权夺势,没空玩-弄-女子。
荀叙嘬了嘬下唇, “你很烦他?”
“何止是烦。”
“别让他听见了。”荀叙左右环顾, 而后亮晶晶地看着她,“没有他,你觉得自己会过得更好?”
“谁知道呢。”
或许早就死在了澹州的班房,也或许又回到了清河县,收拾收拾远嫁六旬老叟, 闻着老人味了却残生。
命运让她落进了崔令瞻的手里,把腐朽肮脏的老叟换成了年轻貌美还香喷喷的身体,但她没办法感激。
甚至伤心难过。
她有多想念贵公子就有多痛恨自己,有时甚至恨素未谋面的外祖父,恨他为何卖掉阿娘,恨素未谋面的生父,何必让阿娘怀上她……
荀叙的眼睛仍在她身上,温和、平静,像是在思考她这个人糟糕的男女关系,也像是在同情。
“倒也不用可怜我的。”程芙又饮了一口酒,“在你们看不见的脚底下,像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只不过受辱的方式不同罢了。”
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么好看的,基本都是那方面用途。”
荀叙:“好看的没有自保能力的用途都差不多。”
程芙纳罕:“原来你懂。”
“为何会觉得我不懂?”
“我以为你是个很单纯的人。”
“我是个郎中,关于人的事儿,基本都懂,不懂的就想法子实践,总会弄懂的。”他笑着拍拍袖子里的女图,“这不又让我弄懂了一件事。”
“成亲不就能解决?”程芙实在忍不住提醒了一声。
“我试过自-渎,已经了解了男女之事,不需要再成亲。”
程芙:“……”
但凡荀叙跟她讲话时别有深意,或者眼神里有一丝的闪躲晦暗,类似猥-琐的意思,她都能立刻唾弃,拂袖走人。
可他偏偏正大光明,清澈见底。
如何讨论别的疑难杂症就如何讨论男女之事。
提及“行-房”和“自-渎”两个词,表情乃至眼神,与平时讨论《金匮要略》的四十道疑难杂症分毫无差。
但程芙到底是正常人,略有些接不住,唯恐他把详细过程和心得也说出来,忙换了个话题。
程芙:“说说皂河县的事吧,菩萨丸深入民心,咱们过去跟当地民众唱反调,只会适得其反。”
“你可真聪明。”荀叙不假思索地称赞,“实话告诉你,菩萨丸既能横行,必然有人在背后默许,一旦唱反调,可就把当地黑的白的全都得罪了。”
“怕不怕?”他朝她眨眨眼。
“有一点。”程芙攥了攥手心,凛然道,“那咱们就强占菩萨丸的一亩三分地,让民众觉得有更好的选择。”
荀叙望着她的眼神恍惚有了些波动,饶有兴味问:“万一贪官阻挠你怎么办?”
“不会的。”程芙信心满满,“贪官若只图银子,当地的救助院也不会分得那么细,至今未曾断粮断药。他之所以默许菩萨丸横行,主要因菩萨丸本身就是避子药,确实能在短期稳固他的政绩,那他何必再去逼迫民众喝避子汤,出力不讨好。”
“有更好的替代品,他何乐不为?”荀叙替她讲下去。
轻愁从程芙的眼里消散,她的眉眼一点点舒展,樱桃般厚嘟嘟的红唇抿出了一抹微笑,令人眼前乍亮。
荀叙目不转睛。
程芙道:“所以咱们过去的第一件事便是造势,推行太医署避子药!”
他问:“怎么造?”
“搞点鬼神……”
两人异口同声,灵台竟是心照不宣,相视片刻一齐笑了。
荀叙往后退了一下,“我去叫醒范吏目,把计划……”
程芙按住他袖端,“明日再一起商讨也不迟。他那么大年纪,起得一向又早,现在被你吵醒,后面可能就睡不着了。”
“好。”荀叙低眸看她按住自己袖端的手。
程芙连忙收回,利落起身,顺着草垛的斜坡爬了下去,“太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你也早点睡吧。”
她招呼了声熊氏姐妹,三人提着灯笼走回了屋。
荀叙在草垛独坐片刻,也回去睡觉了。
队伍是在十月廿一抵达定州皂河县。
皂河县知县领着稀稀拉拉的人马夹道相迎,倒也不是对朝廷官差不敬,实在是疫情期间最忌人群聚集,越分散越好。
董知县定睛一看,对面浩浩荡荡二十余人全部裹着褐色的巾布遮挡面部,密不透风,不禁舒了口气,因为前来迎接特使的他们同样包裹得密不透风,如此,倒也不会被特使们申斥不够庄重了。
那厢为朝廷官差准备的宅邸,全部按照吩咐以硫磺熏蒸过,器皿则煮沸三遍,屋里屋外的熏炉燃烧着苍术、艾叶等祛毒药材。
方方面面布置的十分仔细。
先一步抵达的护卫检验后,荀叙等人恰好穿过了皂河县的拱桥。
“董某为各位大人准备了人员稀少的边郊三进院,第三进院刚好方便随行的程医女,二位大人可在一进院歇息,各院中都备有身强体壮的仆婢杂役,以供大人们驱使。”
“董大人有心了。”荀叙朝他拱拱手。
“有劳了董大人。”范吏目也客气拱手。
此番场合无需程芙露面,她坐在车里静静地听车外的寒暄。
董知县与朝廷两位来使相互行礼,礼毕方才推让一番,各自上马的上马,乘车的乘车,前往临时宅邸。
……
与此同时,京师发生了一件大事,盗窃五把火铳的贼匪被太子的禁卫当场人赃并获。
贼匪不是旁人,正是毅王的心腹元衡。
太子崔逞乾如同喝了一大碗鸡血,上朝的步伐几乎要蹦起来。
他先是像模像样替崔令瞻惋惜,继而慷慨陈词,罪证确凿,要求皇帝将其交由北镇抚司彻查此案。
更吩咐禁卫当场剥去崔令瞻亲王服制。
珠帘绣幕,静立宝殿巨大座屏后的凌云蓦地抬眸,闪过灼灼亮光。
只待一声令下,他定要亲自将崔令瞻押回北镇抚司,扒下他金尊玉贵的皮囊。
皇帝感到眉心钻心地疼,沉声问:“元衡怎么回事?”
他一发话,周围鸦雀无声,齐刷刷看向毅王。
“……”崔逞乾闹了个没脸,狠狠瞪了瞪左右禁卫,暗暗咬牙闭上嘴。
崔令瞻举步上前,撩衣跪地道:“回皇祖父,元衡无罪,孙儿是被人冤枉的。”
皇帝:“说说。”
崔逞乾怒道:“你还嘴硬,元衡偷偷转移火铳途中落网,在场所有人都瞧见了从他身上搜出罪证,难不成还是谁众目睽睽之下硬塞给他的?!”
“敢问皇叔如何得知元衡半夜会离开我的王帐,又怎知他身上一定有火铳?离开王帐的不止他,您未免太过精准。”
“什么意思?”崔逞乾拧眉道,“此案原就是你失职造成,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孤命人盯着你有何不对?”
反正抓到了证据,崔逞乾干脆撕破脸,承认日夜盯守毅王,将其软禁。
“皇叔为何不仔细检查再定侄儿罪?”
崔逞乾一怔:“检查什么?”
崔令瞻不再看他,转而朝皇帝深深一叩首,“元衡身上的火铳乃皇祖父当年亲手所赠,赐予孙儿防身,血战辉王余孽,火铳机括还印有您的题字,不知皇叔为何听信谣言,一夕之间便定罪孙儿,将元衡下了大狱……”
什么?
崔令瞻也有火铳?
崔逞乾的脸色一阵青绿。
元衡……不是收了两万两白银答应运送火铳的吗?为何运送途中突然变成了崔令瞻的?
他感到脑子有一阵空白,似是明白了什么,不啻晴天霹雳,还不如什么都不明白。
皇帝布满沟壑的脸颊动了动,浑浊的目光投向崔逞乾,默然不语。
崔逞乾:“……?”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帝怎可能看不清自以为是的守成之君太子其实挺蠢的,被阿诺和心腹耍得团团转。
怎会蠢成了这样?
他的亲生骨血不该这么蠢。
便是一事无成的瑾王也是因为不爱江山只爱美人才甘心碌碌无为,更别提从前的燕王,辉王,便是最不讨人喜欢的竼王亦是文武双全的盖世英豪。
只可惜燕王早逝,辉王谋反,竼王毁了容。
剩下的几个儿子实在过于幼小,而长成的太子却愚蠢至此。
他忽然感到疲惫,重重叹了口气。
阿诺是个很好的孩子,并没有让皇帝过于为难,将自己摘了出去便再无二话。
崔逞乾攥着拳头,面如红血,梗着脖子伫立当场。
在场的御史也仿佛被集体毒哑了。
说到底,牙尖嘴利的御史也得看皇帝脸色行事。
有些事让皇帝下不了台,谁都落不着好。撞柱子进谏的毕竟还是少数。
深夜,祖孙俩对坐养心殿,宫灯通明,人心也都是明亮的。
“有什么话直说吧,太子做得不地道。”皇帝暗示崔令瞻可以讨个赏。
崔令瞻轻轻放下棋子,坐直身子,诚恳地望着皇帝,“自从孙儿回京,一直不太平,可是皇祖父您需要孙儿,孙儿留守军机营便责无旁贷。”表完忠心,他才眉心微蹙道,“只是此番到底令皇叔失了颜面,倒不如让孙儿暂且避避风头。所以孙儿请求微服私访皂河县,督查赈灾款项,不叫皇祖父的心血白费。”
那一笔笔雪花银子,经过层层盘剥,流到皂河县不知还剩多少。这种事无可避免,想要除根很难,但凡事都有底线,一旦超过底线,势必要抓出几只杀鸡儆猴的。
皇帝却还是挺意外,“那边是疫区。”
“太医署的太医都敢过去,孙儿也敢。”
“不怕死?”
“不怕。孙儿体魄比普通人强健数十倍,又有皇祖父庇佑,必能逢凶化吉。”
皇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捻着棋子幽幽道:“负责押送赈灾物资的户部度支员外郎姓邱,皂河县也有不少人姓邱。”
崔令瞻垂眸:“孙儿明白。”
“去吧。”皇帝忽然将手中棋子一掷,打散了满盘棋局,“去吧去吧,别让邱贵妃太为难。”
“是,皇祖父。”
十月廿二崔令瞻轻骑整装,只带了十二名亲卫直奔定州皂河县。
此时的程芙将将在皂河县官邸站稳脚跟,与荀御医和范吏目仔细密谋大半天,敲定了一个计划。
现在的她将不再是女科的小小医员,而是祝由科吏目。
祝由原是巫医演变的分科,其实更类似于权变之术,通过心理方面的安慰和暗示减少病患的痛苦,不乏奇效。
民间却惯以此科乃太医署画符祈祷的神秘一科,十分玄乎,颇有钦天监那个味道。
荀叙当晚搞了一盆矿粉泼进城隍庙,次日夕阳西沉,城隍庙的屋顶就掀翻了,炸开一串五颜六色的烟。
惊得周围鸡犬不宁。
衙门的捕快迅速赶到现场,勘察一番竟挖出了一尊黄帝神像。
黄帝乃上古药王,杏林的守护神,举凡为医者、药铺、药材贩运商、药农哪个不跪拜?
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明显高出菩萨一大截。
天降异象,五彩呈祥,可见是有祥瑞降临。
于是口口相传,经过了药材商贩和药农的润色,传的神乎其神,不过三日,县衙发布了一则振奋人心的告示:皂河县苦瘟疫久已,妇人死伤过重,惊动了上神黄帝,特于三日前托梦太医署祝由科程医女,赐下回灵丹秘方,服之不仅能极大减轻妇人月事之痛,还能免于妇人妊娠之苦,只待瘟疫散尽,休养生息便能重新有孕。
听起来跟菩萨丸差不多,不不,比菩萨丸厉害得多!它居然能减轻月事之痛,而菩萨丸只会让妇人痛得死去活来。
更可怕的是,回灵丹居然是免费的!
董知县龇着牙,吸口气,果然他还是过于耿直。
当初求爷爷告奶奶,挨家挨户发避子汤,一个个摔手抵抗,谁知太医署的人过来胡咧咧再跳个大神,避子药就成了人人争抢的宝。
皂河县最大的药铺东家焦员外,当场砸碎了茶碗。
第58章
菩萨丸一千粒的本钱仅需一钱银子, 却可以净赚十两银。
简直是一本万利。
皂河县的县民拿分到手的赈灾银和口粮换取菩萨丸,以保家中妇人性命,而买不起或不舍得买的人家, 妇人不是难产便是产后血崩。
死的人一多, 但凡还饿不死的人家唯有砸锅卖铁硬买了。毕竟娶媳妇不容易, 死一个还是很伤的, 时人最怕断子绝孙。没媳妇不就离断子绝孙不远了。
实在拿不出钱的还可以卖-身,成为焦员外家的佃农和仆役。
短短两个月, 焦员外兼并了大片肥田和仆役。
而这才是他最大的目的。
毕竟疫区的穷鬼再炸还能炸多少油水,远不如良田和劳动力来得划算。
总之在疫情结束前, 焦员外可以尽情汲取皂河县县民的剩余价值。
未料太医署的人横插一杠, 断了他的财路,无异杀父杀母,不共戴天!
要说这群县民, 也是摊上了好时候,大昭真真是富庶异于任何朝代,这种事搁在以往,他们不是被封城活活饿死,便是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净,而身在大昭的他们虽然因为疫情也要忍饥挨饿受冻,但源源不断增派的粮食药材棉花使得他们得以吊住半条命, 好歹保住了六成的人口。
可惜活下来的六成多为男子, 妇人伤亡之惨重实不忍直视。
程芙所要做的便是于半年内尽可能减少妇人伤亡。
不怀孕就可以,因为有孕的女子完全无法抗衡瘟疫的肆虐,便是勉强活下来将来生产也几多艰难。
而荀御医和范吏目则要在这段时间改良针对瘟疫的药剂,并对比程芙提供的祛毒散和汤御医的清腑散。
分辨谁才是更有效的良方?
清腑散虽会让民众留下余病,但确实很有效。
而程芙寂寂无名, 荀叙也不能因为私交就完全信任她的方子。
不过经过一番比对研究,他发现程芙的药方皆有出处,只是至今无人如此配比,但确实有缓解咳血的功效。
程芙的生母堪称奇才,与太医署失之交臂,实乃杏林之憾。
临时官邸的二进院地方宽敞,架起了一只只熬煮四毒汤的大锅。每人每日均能分得一盆,用以清洗面巾。
荀叙默看片刻,往石阶上一坐,招招手,程芙立刻走了过来,一身短褐,头发包着靛蓝汗巾。
真可爱。
“这些医婆都是你让人请来的?”他问。
说话的同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干净的空地,示意程芙坐他身边。
程芙嫌石头阶梯凉,冻屁-股,便摇了摇头,回他:“是的。她们原本就是在县衙里帮忙,略懂些医理基础,熬药、分拣药材上手极快。”
“别走太近,保持点儿神秘感。”荀叙说,“有什么事多吩咐熊家姐妹。”
程芙警醒地点点头。
荀叙起身示意她跟上。
两人去了东边的厢房,范吏目也在,没戴面巾,正捏着西洋镜逐字逐句查看当地杏林整理的脉案,瞥见两个年轻人走进来,仿佛枝头新鲜的花叶,披着晨光,煞是好看,不由笑了笑。
“范吏目。”程芙欠身问安。
范吏目点点头,继续翻脉案,荀叙扯下自己的面巾,见程芙还蒙着,突然伸手帮她扯下。
唬了程芙一跳,瞪他,他却挑挑眉,程芙知他只是单纯手贱,并无恶意,自然不值当与他计较。她将面巾叠好塞进袖端,跟在荀叙身后走进次间。
“我和范吏目商量过,今后再有事,你直接过来找我们,或者吩咐熊家姐妹传话。”荀叙说,“莫再随意出门。”
程芙美眸微瞠,“发生何事?”
“跟咱们走了一路的客商老佟可还记得?”
“记得。”
“现在就住西面那栋宅院。他提醒我当地的帮闲一直在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我猜多半是卖菩萨丸的想搞事,你一个女孩子还是避开些好。”
“那你们……”
“我和范吏目都是男人,他身边有长武,我有平安和喜乐,而且我自己就能揍得他们满地找牙。”荀叙扬了扬拳头,“可你不一样,一戳就倒了,好女不吃眼前亏。”
程芙:“……”
她想过得罪人,无非被骂一骂造一造谣,万没想到对方青天白日就敢找上门威胁。
这还是朝廷的官差呢。
荀叙笑了笑,环臂往后一靠,道:“果然还是小了点呀妹妹,没见过真正的江湖险恶。”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连朝廷的人都不怕。”
“太医署这点品秩,放到哪里都不够地头蛇搓牙的。”荀叙说,“不过我除外哈,一般没有人惹我,毕竟我又不低调,经常仗势欺人。但你不行,明白吗?”
“明白。”
“现在知道怕了,来时光想着升官,有没有想过别人为何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