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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般旖旎春迟迟 闻希 15699 字 1个月前

第26章

她的怒意几欲溢出眼眶, 一张小面孔,薄薄的白皙,以至心火上头把眉毛周遭都烧了圈淡淡的粉色, 下一瞬, 似是想起什么, 飞快地瞟向满脸讶异的玉露, 只一眼,她又变回温温和和的芙小姐。

眼尾却耷拉着, 抬眸打量凌云,又看看被他捏来搓去的玉佛, 程芙垂下眼睫, 欠身道:“我清楚了,大人慢走,恕不能远送。”

真掰扯起来, 料凌云也不敢动她一根指头,可她是一只纸老虎,凌云也知她是纸老虎,若在这里把凌云得罪,将来他随便使个什么坏,姨母和她的日子都不好过。

说到底,没有靠山的人, 骨子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畏怯, 平时看不大出,真遇到事就原形毕露。

能不跟人起冲突最好。

程芙嘴唇嚅动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反倒把凌云弄懵了,不是要跳脚么,怎又蔫了?

原来她就没打算闹。

程芙一刻也不想多待, 施完礼转身快步离开了此间。

凌云:“……”

“小姐。”玉露朝凌云欠一欠身,连忙追过去。

程芙边走边调整好心态,再抬眼,那些难堪的、不甘的、酸涩的东西都被重新裹成一团,塞进了心里的小箱笼,密封。

玉露:“凌大人手里的东西好生眼熟,那不是您阿娘的遗物吗?”

“我托他捎给姨母当信物用的。”

“原来是这样。”玉露皱着眉,替自己小姐鸣不平,“多大个人了,也不知拿稳当些,抛来抛去的,实在是轻率。”

程芙淡淡“嗯”了声,在心里想:摔就摔了罢。

她本就一无所有,能有命出去就已不错,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反正阿娘在她的心里,谁也拿不走。

现在,她得回月地云斋换身体面的衣裙,拾掇拾掇去见明珠郡主。

崔令瞻昨晚歇在银安殿,这也是程芙一大早就敢到处溜达的缘故。

东厢房,宝钿为芙小姐打帘子,说道:“小姐,芳璃似乎着了风寒,一直打喷嚏,奴婢怕她影响了您,就劝她回去歇着了。”

程芙:“最近风大,是怪凉的,你让她注意添衣。”

宝钿:“是。”

“挑些王爷赏的红参送与她,这几日就不用她当差。”

小姐真是个菩萨心肠,连红参都舍得撒给下人。宝钿心里一热,替芳璃谢了恩。

没有芳璃随行,程芙顿觉肩膀轻松了不少。

时隔二十余日,卓婉茉终于在立春后的一个上午,见到了崔令瞻圈养的美人。一名轻易不舍得示众的大美人。

程芙站在照雪居的一间花厅,朝郡主欠身施礼,郡主身边的婢女上前将她扶起,引座看茶。

两名来自不同阶层的少女相视而笑,在她们之间燃着一炉好闻的香,初始是一种木质的凉甜,渐渐变成了林间淡淡湿润的幽芬,继而醇厚温和,清晰又自然地层层递进。

这般顶尖的熏香,程芙只在崔令瞻身上闻过。

但又不太一样,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卓婉茉问:“是不是很好闻?”

“好闻。”

“我自己合的。”

程芙:“郡主的香艺令人叹服。”

“原以为你会先黑了脸。就不担心是表哥赠我的?”

“不会的。”程芙浅笑,“贴身熏香赠郡主,岂非置郡主的清誉而不顾,您还是他亲表妹,他舍不得。”

他对未婚妻都能克己复礼,又怎会轻浮对待别的贵女。

于贵女来说,他确实算一个好男人。

卓婉茉笑了:“想不到你竟如此知他。”

程芙莞尔,未置可否。

主子们喝茶闲聊,四下布置妥当,暂且用不上谁,郡主的婢女得了允许,立即拉玉露去里间坐着,笑吟吟与她小声攀谈。

现下整间花厅就剩程芙和卓婉茉了,两个人脸上均掠过了一丝如释重负。

“一直躲着我,可有什么难处?”卓婉茉问。

程芙借着帕子擦拭嘴角的功夫,掩唇小声道:“奴婢身边有个使女,神通广大。”

卓婉茉下意识左右张望。

“没跟过来。”

卓婉茉顿时猜到了谁,轻咳一声,不再提。

女孩子聊天的话题无非就是吃穿打扮,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崔令瞻身上。

卓婉茉盯着程芙的百合髻看了会儿,拄着腮,不大高兴道:“这朵宝石花由粉渐渐变成了朱砂红,却是一整块天然的宝石雕琢而成,通透无暇,极为珍贵。”

程芙轻轻抚了抚她说的花,并没觉得多夸张,因为妆奁里还有两套比这色泽更绮丽的宝石头面。

“见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可我不好意思向表哥讨要,祖母给我出主意,说只要我嫁给表哥,那就是我的了。”

程芙:“……”

“怎奈表哥已与苏月嫣定亲,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我知道自己不仅得不到心爱的男人,也得不到心爱的宝石。”卓婉茉的指尖慢慢摩挲杯沿,述说的语气似闲话家常,“这些年,我本已决定放下,苏月嫣却突然意外身亡,你说你要是我,你争不争?”

“争。”

卓婉茉满意地笑笑,“我若不争,京师那边也会争。她们待表哥能有几分真心?便是有,也得给家族的人和事让步。而我,不敢说独将他放在第一位,却也是并列第一的。”

哪天见了崔令瞻的真面目,你就晓得自己的昏脑壳。程芙心里凉笑,神情反倒越严肃,道:“郡主一往情深,令人钦佩。”

卓婉茉被“情敌”捧得心里一阵舒畅,也清楚程芙臣服的缘由,地位悬殊,身体垮了,老无所依,想另谋一条出路。

这样的人有点心机但不讨人厌。

而她,也很喜欢这种识时务的人,互惠互利,彼此一齐赢。

“话又说回来。”卓婉茉呷了口茶,“我也不是容不下人的。反正没有你也会有其他女人,那我宁愿要个懂事的服侍他。”

意思是也不用非得离开王府。

只要听话,该她的好处一文也不会少。

程芙笑道:“郡主一上来就与奴婢剖了心,那奴婢也对郡主说两句交心话。”

卓婉茉闻言看向她。

“奴婢相信郡主人品,在您手里过活,日子总不会太难熬,只是奴婢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

卓婉茉满目困惑,“选择良人不就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

“这话放在郡主身上倒也没错。”程芙说。

“怎么就不能放你身上?”

“奴婢被王爷收用,不会再有男人真心待奴婢了,便是有也不敢。”

卓婉茉:“王爷不就是现成的依靠,世间最好的良人?”

“王爷是王妃的良人,不是一个玩-物的。”

“你心气儿还挺高。”卓婉茉扑哧一声笑了,“只要你忠心耿耿,他不给的名分我给,侧妃也不是没可能。”

这还真不可能。不过程芙也没傻到吐露身世,揭自己的短,授人以柄。

她克制地浅笑,不再说什么。

卓婉茉很快了然了,以程芙目前的处境,无名无分又失去了生育能力,便是王爷怜惜她,宗人府也不会接纳的。

便是宗人府接纳了,皇帝那关也不好过。

她未再挽留,道:“那咱俩谈谈联手。”

“好。”

“听闻你擅长女科,以后你多走动,为我请平安脉。具体怎么说,你比我精通。”

“是,郡主。”

有了这个借口。程芙可以随时拜见卓婉茉。

卓婉茉:“你所求,我自然也会尽心扶持,如若运气好,将来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

程芙:“多谢郡主,奴婢经后就全仰仗您了。”

卓婉茉这条线是程芙留给自己兜底的,全仰仗倒还不至于。

“不瞒你说,我有个对手,姓吴,不把她和王爷搅黄了我没啥机会。”卓婉茉拧着眉,“你在王爷身边警醒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譬如京师来人觐见王爷,立即通禀我。”

程芙颔首一一应下。

枕边人的作用不可小觑,往往最容易接触到外人触及不到的细节。而王府唯一能被称作枕边人的,唯有正当盛宠的程芙。

卓婉茉结交她,百利而无一害。

回去的路,玉露满载而归,提着大包小包的好吃的,都是明珠郡主所赏。

程芙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些许,沿着路边的香樟树慢慢踱步,微风悄然拂面,凉凉的,一片,两片,三片,下雪了。

她摊开掌心,任由雪落,目光追着一片往前飘,直到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他站在游廊一直凝看她,不知看了多久。

发现她的视线,他用唇语道:过来。

那一霎,程芙也不知为何心念一紧,有一团酸涩涌上喉头,原来她想起了自己今日所受的委屈,想起过往所有委屈的前因后果,皆是因为他——崔令瞻。

是他仗势欺人,把好端端的她抓进王府为奴为婢;是他一面威胁着一面亲吻着,叫她不敢妄动;更是他,欺她年纪小,孤弱,哄她做外室做妾。

若非他权势滔天、步步紧逼,她也不至于失了方寸,被凌云白白一顿言语羞辱,还不敢撕破脸。

甚至丢了阿娘的玉佛。

她受了很多委屈与不公,一切的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人。

程芙低头用袖子飞快地擦干净眼角,旋即身上一暖,竟被大步走来的他抱了个满怀。

方才还立在附近的下人一个个都不见了,连玉露也不知所踪。

“还哭了。”崔令瞻看着她,柔声道,“我又没招你惹你的。”

程芙已经恢复了镇定,仅眼角略略泛红,仰脸看了看他,道:“适才被风雪迷了眼,才没有哭。您怎么回来了?”

崔令瞻:“忙完就回来,有一阵子了,你与阿茉相处如何?”

“我向郡主坦白了目池山那日纯属胡言乱语,郡主宽宏大量,并未治我失言之罪,还夸赞了我的医术。”

崔令瞻低眸一笑,“没再说我坏话?”

“不敢了的。”

崔令瞻笑意更甚,握住她肩膀往上一提,低头轻啄她一口。

“您答应不在外面这样的。”程芙把脸藏进他怀中。

崔令瞻笑得胸膛震动,捏捏她粉腮,“没人看见。”

她依然埋着脸,固执得可爱。

崔令瞻只得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她抿着唇,眼神融化了些许,两人并肩走进游廊,他说:“春耕结束,我们去南苑的庄园散心,再去燕阳山狩猎。”

“嗯,我可以自己骑马。”

“学什么都很快,阿芙是个聪明的姑娘。”他忽然问,“上回我说的事,有没有考虑?”

“还没会考呢。”还没打消纳她为妾的念头。

“好。”崔令瞻唇线微抿。

“我要是不考虑,您会不会生气?”

“会。”

她就不作声了,默然须臾,轻声道:“王爷。”

“嗯?”

“您对阿芙是否有情?”

崔令瞻心跳一紧,这是他最不愿意纠缠的话题,遂浅淡一笑,转过头不再看她。

程芙自己把话说下去:“王爷为何不回答阿芙?”

说罢,她又咕哝着抱怨了一句:“您总是这样,感兴趣了才肯多说,不感兴趣的连一句敷衍都懒得配合。”

“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重要吗?”他偏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像天上的寒星,“难道把‘情’字挂在嘴上的人就真的深情?本王不谈情,只予你百般好处,便胜过世间无数深情的嘴。”

程芙笑了一声,“王爷把自己说的,仿佛是一个好人。”

“难道不是?”

她没有回答,心里却明明白白的,毅王要是好人,她就不会做了大半年的奴婢;毅王要是好人,她就不会成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小姐;毅王要是好人,她未经人事的身子就不会经常留下难以启齿的痕迹。

依稀记得初见的惊鸿一瞥,她还以为他是天上星星变得神君。

崔令瞻不习惯这般沉默的阿芙,难言的不安,只好启音:“难道男人言之凿凿对你有情,便能一生一世不辜负?那世上也就没有负心薄幸这一说了。依我看,彼此在一起时,轻松愉悦才是最实际的。”

“王爷与我在一起,觉得轻松愉悦?”

“是。”

“难道您忘了我冒犯过您的未婚妻、忘了当初的降罪?王爷,虽说您不欠苏姑娘,尊贵如您也没有为脚下之人守节的说法,但爱上了‘伤’她之人,是不是有点凉薄了?”

“本王也没有爱你。”

“难道只有需求?”

“是。倘你非要讲究,本王承认也是有情的,男女相互吸引,阴阳调和,天经地义之情。”

“既是有情,为何不放了阿芙呢?”

“我没说不放你。”他的眼神一暗,下颌绷得紧紧的。

程芙移开视线,不再说什么。他牵着她的手,一高一矮,漫漫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有一种心动开始的时候没那么疼,据为己有的难度又不高,以至于忽略了当中的分量。

崔令瞻早有打算,一个姑娘家,只要一直待她好,再哄着她圆房,将来找机会换掉户籍,就可以光明正大生个有继承爵位可能的孩子。便是为了孩子,为了爵位,她也不敢生有异心。

一想到她此后余生只能相伴自己左右,他心底深处的阴暗角落里,是满足与狂喜。

占有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简单,他要占有她的灵魂,享受她的身心尽数为他而融化。

这场狩猎的赢家绝对是他。

走回月地云斋,尚不足一盏茶,银安殿那边就来人回禀:“王爷,霍将军父子前来觐见,此刻已在银安殿恭候您王驾。”

这声通禀不啻于纶音佛语,深得程芙心意,她忙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人,他的手臂硬硬的,蓄满了力量。

“王爷,机务繁积,耽于闺帏不像您的作风。”

是不是真操心他的政务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看着更像是急于逃出生天。崔令瞻哑着嗓音道一声知道了,噙着她的唇又亲了一个来回。

每天忍得好生燥苦,昨夜险些失控,后怕之余,他干脆搬去银安殿,如今好不容易见一面,为何就不能多给他些甜头……

“阿芙。”

“王爷,这里不行,啊——”

程芙气息紊乱。

然而他兴头上,她一挣扎就能感觉到他前所未有的亢-奋,那隐秘的威胁像一块烧红的炽热的烙铁,吓得她动也不敢动,尽量稳住,顺着他,他便自己把邪念凶思暗暗压抑下去。

但凡程芙无知一些,乱扭乱动,后果或许不堪设想。

她平躺着,心跳密集如鼓点,身子感到阵阵陌生的麻-软,软到只能眼睁睁看他对自己为非作歹。

眼眶一酸,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人,大家却都道他好,贵女心悦他温柔克制,婢女仰慕他尊贵宽和,假如她说句不好,想必都要被口诛笔伐,讥讽矫情。

崔令瞻亲着她,她愈乖巧,他的心就愈软,酸酸的疼,不禁松了钳制,给她喘口气。

“好了,我不这样。”他低声哄着。

她瘫在他怀中,香鬓散乱,犹在微喘,一团火似的,烫着他心尖。

“总是不给人尽兴,嘴巴说得好听,真碰你,又一点儿也受不住。”他低眸轻抚她脸庞,“疼吗?”

“不疼。”程芙声音里还带着颤音,“可是好难受,我不喜欢那样……”

“我喜欢。”

“……”

“我会慢慢让你知道……你也喜欢的,你喜欢我这样对你。”他亲亲她,“下个月圆房,你得学着习惯。”

她吞咽了一下,怔怔点了点头。

“王爷,我有点怕,您能不能对我温柔些?”她到底未经人事,临了了还是怕的,怕他发疯伤害她。

崔令瞻:“我懂。”

她眼底蓄满恐惧的水雾,想着回去重新配制避火丸,再增加些情-药的分量,医书有云,夫妻房帏,有情而发,天生契合,水到渠成。

她和崔令瞻没有情,但是有情-药,想必也能事半功倍。

其实崔令瞻也很怕弄伤了她,后来发现她不是容易摧折,而是娇气得令人发指,每每浅尝一口就哆嗦不成样子,偏她一难受还要仰颈咬齿,在他眼底哼着,叫人神魂失守。

有时他也会生气,气她到底是存心勾-引还是刻意折磨……

在徐峻茂怀里,她也这样吗?

她知不知这副模样根本惹不来怜惜?只会唤醒男人心底潜藏的恶念,想要一逞兽-性,想更过分地欺负她。

只他现在对“徐峻茂”三个字甚是反胃,如此想一下,周身立即凉了下去。

崔令瞻为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大步离开次间,对守在门外的玉露道:“守好门,小姐正在歇息。”

玉露忙欠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求你了]

第27章

崔令瞻这一忙便没空再回月地云斋, 连午膳也在别处用,整个下午几乎未离银安殿。

程芙闭着眼歇了半个时辰,脑筋却一刻也不停地思量, 再多的温柔慷慨, 也不过是崔令瞻诱她沦陷的手段。她在心里警告自己:须得时刻保持清醒, 一旦当了真, 这副身心早晚被他蚕食殆尽,变成他脚边的一条狗, 亦或一只猫。

阿娘冒死生下她,含辛茹苦将她养活, 不是叫她给人做玩-物的。

程芙缩在被窝里缓缓曲起单薄的身体, 环紧了自己,像在阿娘的怀里,这让她感到安全。

在阿娘怀里, 她就逐渐变得镇定,充满勇气,开始一遍一遍整理当下能用的人脉和体己。

体己还好说,把银子熔掉,怎样都够吃喝了,困难的是人脉。

这人必须有一定的本事和地位,至少在王府行走十分便利。

首先排除明珠郡主, 正妃之位一日不稳, 她一日不可能为了程芙冒险。

付氏倒是真有一腔士为知己者死的豪迈,可她的身份并不高,行事必然处处受阻。再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然程芙开始的动机不纯,但累月相处下来, 也早已视其为忘年之交,断不可能唆使她冒险。

程芙不禁又想到了刘德一家,也都是知恩重义,但这份恩义有前提的,不能损害毅王的利益,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乐意卖程芙诸多方便,超过了,则恕难从命。

毕竟恩情归恩情,远不到拿着一家老小性命来奉陪的道理。

将心比心,程芙自己也做不到,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最好莫要强人所难,否则恩人可就要变成仇人。

思来想去,能搭上话且还有能力的非凌云莫属,且他还有一项无与伦比的优点——对她毫无男女方面的兴趣。

这点判断力程芙还是有的。这也意味着,利用凌云不需要付出身体的代价。

光是这点就足够程芙原谅他所有的轻慢。

程芙一骨碌爬起,早知如此当初说话时应该再圆融些,反正事情办妥就成,何必计较他怎么说。

“我确实还不够沉稳。”她反省道。

真正沉稳之人只看结果,不会因一时的荣辱置气。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要程芙手里攥着凌窈的线索,凌云就不可能真正撕破脸,一定会再次主动接近她的。

到那时,程芙再徐徐图之,步步为营,定能寻得良机,逃之夭夭。

为了那一日,她一直在暗暗练习步行的耐力,同时补血养气,不仅学会了骑马还记下了燕阳大小官道。

只待拿回身契和册籍,便是万事俱备唯欠东风了。

理顺了这一切,程芙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立即吩咐守在外面的婢女备水,她要擦身子,擦掉崔令瞻半是诱-哄半是强硬留下的痕迹。

她垂眸咬紧了唇,对寝裤那一片奇怪的濡-湿感到不安,也想起他了说的她也喜欢。

淫-词浪-语,无耻至极。

因芙小姐怕羞,没吩咐贴身服侍,玉露只好站在屏风外,将换洗衣物和棉帕子布置妥帖,欠身退下。

不一会儿,程芙便将自己收拾干净,重新坐回次间,倚着引枕缓缓吐了口气。

玉露暗暗替她着急,斟酌一番,不得不提醒道:“小姐,王爷要的荷包,该带着缝一缝了,眼下已经初九……”

送来时几块料子,如今还是几块。

这种事拖不得,程芙轻松的笑意就变得有些勉强,勉强撑着笑:“就缝了。”

玉露会心一笑。

程芙:“是了,我这里需要几味合养容丹的药材。你亲自去趟生药馆,请付大娘给我配齐了。”

“好嘞。”玉露取来笔墨,伺候程芙写方子。

午后,主仆二人各忙各的,一个前去生药馆取药,一个做针线活。

程芙盯着针线筐发了会儿呆,从中挑出两片宋锦,比照绣房描的样式裁剪,穿针引线,用了心。

不善此道是一回事,不用心则是另一回事。不用心缝出的东西莫说能不能看,或许连能不能用都是问题。崔令瞻又不傻,一旦察觉不对劲,想来也不会让她好过的。

打量手里的荷包,思及崔令瞻需求大过情爱的言论,当真讽刺,程芙凉笑:毅王确实无情,却不耽误享受支配他人的感情。

玉露脚程快,未初刚一过就回来了,带回大包小包药材复命。

程芙查验了药材质量,心下满意,把小厨房才送过来的糕点水果都赏了玉露。

玉露眉开眼笑。

有什么样主子就有什么仆婢,她随程芙,好吃,但胃口比程芙更好,天天敞开了肚皮吃,不像程芙心里整天藏着事,担心吃多了不克化,不敢多吃。

“小姐,您速度还真快,才这么会功夫就缝好了一半。”玉露的目光落在程芙手中的荷包,表情变得微妙。

从芙小姐的针脚,不难看出是个没天赋的人,最多算一个齐整吧,但要真讲究齐整,俨然又不够细密,总之实在是拿不出手。

玉露在心里捏把汗,王爷多大的心,这种女红也敢收。

掌灯时分,毅王照旧留宿银安殿。

墨砚逛了一圈寝殿,叮嘱婢女们焚香铺被,又检查了浴房的澡桶是否刷洗得光可鉴人,待回到暖阁时,崔令瞻正伏案疾书,写给中湖布政使的。

下月春耕,各卫所的军户都在准备,广江下辖十一府、三州、七十五县,地广田肥,自去年屯田又增加了一倍,势必要借调中湖部分军户,于是广江布政使的文书请示今日就呈到了王府。

毅王的封地在广江,与中湖相邻,太平盛世涉及兵力之事,自然不能独断,要与中湖布政使通个气。

笔锋一停,折好书信塞进牛皮纸密封。

墨砚见状,立即捧上湿热的棉帕服侍毅王净手。

“王爷,芳璃姑娘候在外头,等您宣召。”他说。

“叫她进来。”

将将止住喷嚏的芳璃闻召,推门走进了暖阁。

崔令瞻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鼻端,顿了下。

芳璃自是不敢直接状告王爷家的心肝儿,她揉了揉鼻端,小心翼翼道:“小姐不太喜欢我跟得紧,不过待我一贯还是好的,只是今日我因身体……不适未能随她去照雪居。”

“如何不适?”崔令瞻接过墨砚递来的养神茶,温度刚刚好。

“属下用了芙小姐赏的桂花茶,又用了芙小姐赏的乌发膏,咳咳,犯了冲。”她偷眼瞄着毅王的脸色,笑道,“当然了,芙小姐肯定不知两物相犯,应是无心的……吧,咳咳,属下便觉得自己最好也假装不知,免得小姐为此自责。”

至于芙小姐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希望毅王心里有点数,管不好的话,将来闯祸可不许赖别人。

崔令瞻默不作声,片刻之后才“嗯”了声,“下次小心些。”

“是,经此一事,属下已经长进,不会再大意。”

“可有好转?”

“已经大好了。”

芙小姐下手并不狠,权当风寒养了大半天。

崔令瞻点点头。

芳璃瞧见墨砚递来眼色,于是抱拳揖礼,向毅王请辞。

崔令瞻挥挥手,叹口气靠进椅背,现在的阿芙,不仅爱撒谎,胆儿也肥。

他的表妹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阿芙却非要凑过去,果然不学好,为了甩掉芳璃,都使上手段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算计他了?

他指节漫无目的地敲敲紫檀桌面,又按了按眉心。

没过多久,墨砚离开暖阁,来到了芳璃住处,带来不少王爷的赏赐。

芳璃忙忙站起,听墨砚说话。

“姑娘坐,你我都是王爷身边的,不拘那些。”墨砚亲切道。

“叫公公亲自跑腿,不敢怠慢。”

两人礼让一番,适才分别落座。

一看就是有话要说,芳璃亲自为墨砚斟茶。

墨砚:“把你安排在芙小姐身边,想必姑娘比谁都清楚小姐的重要,那真是王爷心肝上的。”

芳璃:“我省得。”

“芙小姐年纪不大,性子难免有叛逆之时,对王爷有时都大小声,何况我们这种身份的。”

芳璃:“芙小姐倒是从未对我大声过,也没短过我吃用,就是对我有戒心,又不敢把我换掉,憋着口气呢。”

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

“所以你得圆融些,莫要一根筋的。”墨砚叹道。

“啊?我还不圆融啊,打了半日喷嚏也没敢让芙小姐下不去台。”

“这喷嚏是非打不可吗?你发现不对劲就先顺着她,咱不跟不就行了?”

“那也不好一直不跟吧?”

“所以你还不够圆融。”墨砚恨铁不成钢道,“你偷摸着跟,一百个芙小姐也发现不了。”

如此鬼祟,倒是芳璃没想到的。她眨巴着大眼睛,咽了下口水,道:“不过一个小小姑娘家,王爷对她的掌控欲也太强了些……”

墨砚眼一瞪,“住口。王爷的事焉能说嘴。”

芳璃挠挠头,不敢再多问。墨砚继续叮嘱,她一一记在心里。

两人交头接耳了一盏茶,总算理顺了。

芳璃对芙小姐也有了更深的了解,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但仔细想想,芙小姐还怪可怜的,王爷见到她,眼神别提多吓人了,以前觉得像拉丝儿,现在觉着更像山谷里冒着幽光的狼。

有一次,她亲耳听见小姐在寝卧里喘着气叫唤,王爷却哑着嗓子哄她“听话”,“就碰一下”之类的,小姐的声音听上去仿佛难受,又似别的,怪揪心的,惹人脸红心跳。

芳璃心如擂鼓,逃也似的溜走,没敢继续偷听。

狗王爷天天避着人欺负芙小姐。

次日初十,付氏大清早赶着骡车出府。

想她自己过日子时哪里舍得养骡子备车,而今在王府客居就是便利,只需张张嘴,旁人一见她是孙妈妈的老姐妹,立时登记造册,拉出顶好的青帷油车,替她套上车辕。

她自己驾车一路西行,来到了城里最大的草药铺子。

小伙计老远望见她,立时迎上去,一面打恭一面问好。这是大主顾,毅王府做事的婆子。

采买之事通常不需要付氏出面,不过她和这里的人相熟,经常过来帮人买名贵药材,图些微折扣。掌柜的则图付氏在王府做事的名头,乐意给她便宜,大家都有便宜赚,自然益发亲厚。

“红花,麝香,当归,卷丹……”窦掌柜念着付氏给的单子,都能拿的出,唯有依兰是稀罕物,只在南地蛮夷处生长。

他用两根手指弹弹宣纸单子,道,“依兰不行,怕是得再等上五六日。”

这玩意太贵了,少有人买得起,东家不可能常备。

“五六日也行。”付氏把一枚素面的金簪拍在帐台上,“这是定金,回头来货一个子不少你的。”

掌柜的是行家,才一掂量就知十足十的金,沉甸甸的,两条眯缝眼登时大了一圈,笑吟吟道:“您老客气了不是,店里哪回不都先紧着您,您放心,六日之内必定到,我让小伙计亲自送过去。”

付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取。”

想到依兰的用处,掌柜嘿嘿一笑,点头不迭,“也对也对,还得是您自己过来方便。”

他年纪大了,甚少再想风花雪月之事,但不代表不爱嘀咕蜚短流长,因笑道:“我说您这是弄啥嘞……”

总不是自己用的吧?

两人特别熟了,这副嘴脸倒也不算冒犯,且付氏本就市井出身,不讲排场规矩的,但她也不能对窦掌柜说实话,就胡诌道:“还不都是为了我那苦命的出了五服的外甥女。”

一听有文章,窦掌柜立时来了精神,竖起耳朵。

“原以为她命好,跟了个富商家的公子哥儿,谁知公子哥儿……”说着,付氏压低了嗓门,凑近道,“有隐疾!□□不好使。”

窦掌柜“嗨哟”一声,皱了眉。

付氏:“我外甥女还没生孩子呢,这样下去怎么成,偏又不好请医问药,没得让街坊邻居嚼舌根。思来想去只能托付我这个异地的老亲戚帮忙。”

她不清楚程芙要这个作甚,也不愿多问,或许真是因为王爷不行,给王爷重塑雄-风的。反正这玩意无毒,仅有助兴的功效,服之身热情-动,使得鱼-水之-欢如虎添翼,却并非失去理智。

若非价格太过离谱,早就在民间普及。

话说情-药的配方并非没有便宜的,廉价如地台草也能做出避火丸,但此一时彼一时,此时的程芙手头宽裕,哪里还肯薄待自己,尤其吃进肚里保命的东西,再傻她也没道理捡便宜货应付,非但不捡,还专挑最贵最好的。

不是顶好的依兰她不要,一来怕吃坏肚子,二来怕招架不住崔令瞻的体魄……

唯一的麻烦是依兰促情,沾上情爱的边,不方便为外人道也,唯有托给付氏采买,避人耳目。

付氏与程芙心照神交,连问都不问,便应下了。

只要程芙不求为非作歹之物,付氏始终有求必应,且极有边界感,这份恩情程芙铭感五内。

如此平静地过了五日,恰逢元宵节,王府张灯结彩,男仆用推车运送今年所需的烟火炮竹。

用完早膳,在崔令瞻离府前,程芙忙奉上精心缝制了多日的荷包。

原本也用不了这些时日,未料连续做废了两只,直到第三只才稍微说得过去,如此一来不免拖得久了些。

其实另外两只一开始都好好的,却总是在最后一道针脚歪,这样的瑕疵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放在身上佩戴,更何况崔令瞻。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程芙干脆拆了重做。

所幸崔令瞻没往心里去,能收到她亲手做的荷包,还是在元宵节,那瞬间的甜蜜足以令他宽容一切。

他低下眼帘,慢慢地接过了她递来的荷包。

“晚上可愿随我去西市,看灯?”他道。

程芙略略迟疑,问:“王爷不陪敏嘉郡主过节吗?”

“今年只陪你。”

听如此一说,她的双眸“唰”的一下就亮了,可见是极欢喜的,“多谢王爷。”

看再多的《燕阳地理志》,都不如出趟门,一睹燕阳的大小要道来得直观。而出府的机会本就罕见,此刻她焉能不雀跃?

崔令瞻唇角上扬,捏捏她粉腮,“回去吧,外面风大,我去去便回。”

捏她的那只手尚攥着荷包,莹润修长的十指被蓝地的宋锦衬得格外白皙,程芙的目光不知怎地就落在了他戴着玉戒子的食指上。

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随即失控,蹦进了她的脑海,初九那日,他戴的正是这枚戒子,当着她的面儿缓缓地褪下,信手丢在柜面,而后一点一点地试探进……

她受不住,如泣似诉,抱着他的胳膊哀求慢一些。不能再探了,从未有人这样欺负她,更可怕的是潮水般无法自控的麻-软,过电似的爬满了识海。

他被她的模样逗笑,下一瞬陡然加速,她越是哀求,他的速度就越快,空余的另一只手,则钳住她下巴,似要将她失控的表情尽数收进眼底。

她仰颈哭了出声,水漫金山。

事后他低着头,一面擦着手指一面坏笑,“我的阿芙,真热情……”

程芙脸色骤白,慌忙甩开了恶心的画面,后退一步避开崔令瞻的手,匆匆作辞,轻提裙裾消失在角门。

崔令瞻轻笑一声,扳鞍上马,接过亲卫奉上的马鞭,扬长而去。

一口气跑回了月地云斋,程芙气喘吁吁,攥着的拳攥到指骨发白,只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崔令瞻的真面目,让那些爱慕他的女子都如她般唾弃他。

玉露接过茶水房婢女端来的托盘,为程芙沏了杯荀御医调配的药茶,花香四溢。

她亲自捧给程芙,说道:“小姐喝一口顺顺气儿,不算芳璃的话,您已经是月地云斋走的最快、耐力最好的了。奴婢斗胆进言,练脚力也不能这么拼,把自己桃花粉似的小脸都走得煞白的。”

再练下去莫不是要日行八千里……

有玉露这样的婢女其实还挺省心,总能把她各种大不敬的心思和态度曲解成合情合理的。程芙心头的火气霎时就熄了,讪讪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抿了口。

同时油然而生了一丝愧疚,想当初,她猪油蒙了心,暗地里起过抬举玉露的念头。

而今看来,崔令瞻委实不配!

便是他起了邪念,她也决计不能把玉露给出去。

下一瞬,她的神情又耷拉了下去。

她算老几啊?给不给的只有崔令瞻想不想要,而非她愿不愿意。

不过问题也不大,这么些年崔令瞻都没玷-污玉露,想来是真的兴趣不大,玉露比她安全一百倍。她有功夫在这里七想八想的,不如先想想自己吧,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程芙:“灵芝,把百索找出来,陪我跳会儿。”

灵芝在里间脆声回应,不多会儿就捧着一条五色百索进来,同玉露服侍程芙更衣梳头,主仆三人去院子里跳百索。

可把几个八-九岁的小丫头馋坏了,眼巴巴围在旁边,嚅动着嘴唇,看得津津有味。

流年不利,才跳了一盏茶的功夫,众婢闻听芙小姐“嗳呀”一声痛呼,人已委顿在地。

这是崴了脚!

可不得了,大小婢女呼啦一圈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唤着程芙。

玉露跪在地上搀扶着程芙,“小姐,您别动。灵芝快去请付大娘,小姐崴了脚。”

灵芝应声,一路小跑去三进院。

彼时程芙攥了攥刺痛的脚踝,伤没伤到骨头,她比谁都清楚,大约是扭了筋,歇个两三日便痊愈,却不宜表现出伤势太轻,总要演出十分的痛苦来。

得亏崔令瞻去了军营,而芳璃被支走溜猫儿,她这番拿腔作势方能骗过普通的婢女。

那厢早就在待命的付氏,一听灵芝来报,立即说道:“就来了就来了,我给小姐拿些散瘀止痛的药。”

她把提前备好的红花、麝香、当归等药材用桑皮纸包了,又把装有依兰花露的瓷瓶儿塞进袖袋,和灵芝一同赶往四进院救急。

程芙浅施苦肉计,演完了,方被玉露搀扶起。

“我试试能不能走。”她说。

“小心,奴婢虚扶您一把。”玉露不放心,不错眼儿地盯着程芙。

许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铁了心要罚程芙一回,谁让她害得满屋子婢女担惊受怕的。当她沿着长廊慢慢往前挪,崴过的踝关节一个不受力,使不上劲,两脚登时绊了蒜,一头栽向前方,瞬息之间的事儿,玉露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瞪着程芙一头撞向前方的丹楹。

“砰”,这声响儿听得人肉痛,自不必说程芙有多痛了。

假苦肉计变成了真苦肉计。

月地云斋一阵兵荒马乱。

酉正时分崔令瞻不紧不慢回到了王府,月地云斋的气氛莫名地诡异。

绿娆等人要笑不笑地相迎,墨砚服侍他更衣净面净手,而后才有婢女战战兢兢回禀阿芙崴了脚磕了脑袋。

他脸色一凝,顾不得申斥,只着急问道:“可有大碍?”

“付大娘说敷完药休息三五日,肿块方能消退,只不过要头晕几日,须得小心养着。”玉露屏气敛声回道,“目下小姐将将躺下。”

崔令瞻拔腿就往寝卧走去。

撩开帷幔,俯身看向与他约好一起赏灯的人儿,入目是一个寿星公。

他的美人儿变成了寿星公。

程芙艰难地睁开眼,肿了一块儿的脑门使得抬眼皮的动作微微吃力。

“王爷。”

“还疼不?”他撑在她上方,目光凝在她脑门上。

“不疼了。”她回,“付大娘拿来好些止痛散淤的药材。”

“以后谁家的诰命老夫人过寿,本王也不用请名家润色贺寿的丹青了。”他满目爱怜,低头亲亲她鼻尖。

程芙:“……?”

“把阿芙送过去,多吉祥。”说着,低眸含了她柔软的唇,齿关轻轻咬着。

程芙檀口微启,愣了下,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脸色登时有些挂不住。

第28章

他与她的第一个元宵节就这么在寝卧里度过。

这天晚上崔令瞻没有回银安殿, 而是留在东厢房,抱着破了相的美人儿入眠。

丑是丑了些,可他怜爱得紧。

人性的底色大都利己, 崔令瞻自然也不例外, 在见到阿芙以前, 他偏好冰清玉洁的高贵女子, 并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妻子、自己孩子的母亲就该是那样。

可见到阿芙以后, 出身低贱似乎也不是很严重的事,他养着便是。以她的聪慧美貌, 生的孩子定然差不到哪儿去, 他亲自教养,将来也不是不能继承爵位,只缺一个换户籍的好时机。

况且她的味道好闻啊, 稍微碰一碰她的肌肤,他就感到难言的满足,好想要她,把她揉进怀里,撞碎……

当男人的下半截占主导时,已然无暇考虑完不完壁、贞不贞洁的。

只要她的身子以后只满足他,不去想别的男人, 崔令瞻便认下了。

次日, 程芙推说头晕,睡着时脑门总是容易碰到他肩膀,特别疼,崔令瞻只好重新搬回银安殿。

把他支走,夜深人静时分, 她才敢悄然打开自己的箱笼,掏出精巧的戥子和药碾,躲在帐子里,盘腿配药。

此番付大娘买的成色均为上上等,尤其依兰花露,直接省去了她自己萃取的过程,个中方便自不必说。

熬了半个通宵,顶着肿胀的脑门,程芙重新配出十颗避火丸,圆圆的,暗红色,散发着淡淡幽冷香,不仔细闻倒也闻不出,以桑皮纸裹严实,塞进香囊的小角落,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下月初便是太医署会考,不仅有连续三日的医理笔试,更有临场应变能力的考核。据荀御医所言,届时朝廷特派的女医亲临现场督考,规矩繁琐,第二考场设在药田附近,距离王府足有两日的车程,加上考试,来回怕是得要二三十日,以她的身份可能不太方便。

话说得很委婉,但程芙听得懂。

崔令瞻把她养在身边是为了满足兽-欲,如她因私事在外面耽搁太久,定要惹他不高兴,不高兴的他一句话便能将她打回原地。

所以她得满足他,把他喂饱了,方能寻得一线自由。

二月十一是她生辰,十日后,二月廿一便是会考。一颗避火丸的避-孕-药效怎么也得有一天,程芙配了十天的量。这期间,他想如何施为便如何施为吧,倘他自恃矜贵,放不下身段,她也不介意伏下腰主动一些。

剩下的日子程芙专心养伤,诵读《内经》、《金匮要略》,以及练习脉学、方剂配制等基础的医理。

月底天气一日比一日和煦,针线房的人又开始为她量体裁衣,准备生辰那日的新衣裙。

薛氏先前的怀疑果然是真的,王爷尚未与芙小姐行房,原因不明,不过已经不重要,因为王爷交代了她另一项差事——布置南苑的新房。

崔令瞻和程芙自是无法成婚的,但燕阳是王爷的地盘,一切王爷说了算,他要把王妃才配享的南苑正房布置成新房的模样谁也不能说什么。

这事把程芙逗笑了,毅王真讲究,做什么都要仪式感。

不过能走出王府,去传说中的南苑散散心,于程芙来说也是顶好的事。

南苑位于燕阳城南郊,花木横坡,疏林如画,园中亭台楼阁韵致秀雅,其奢美不输毅王府,关键地方更大,大到可以沿着附近的园林纵马,还能望见蜿蜒的官道。

景暄三十三年,十七岁的程芙在南苑过了第一个生辰。

崔令瞻颇为讶异,旋即又恢复如初,世上多的是没工夫过生辰的人,阿芙恰巧是其中一个罢了,况她的出生并非一件光彩的事,本就不宜大操大办。

其实过不过的于程芙来说都不打紧,然而崔令瞻非要给她过,还送地契珠宝,又返还了她的身契册籍和手实,如此一来,犹豫半分都算她吃亏。

这一日,崔令瞻陪着她骑马散步,教她张弓挟矢,女孩子臂力弱,能让程芙张开的弓也没什么杀伤力,不过借此练练臂力和准头罢了。

歇过晌午,二人在清溪桥放纸鸢,两岸垂柳如丝,将将吐露米粒大的鹅黄色,穿梭其间的他们,仿佛一对神仙眷侣。

上一次放纸鸢还是在清河县,放的是最常见的燕子,做工粗糙,颜色夸张又俗气,比不得王府的精致,竟用了上等的丝绸做面。

“王爷。”程芙唤了一声。

崔令瞻顿足回眸一顾,笑道:“跟上。”

她微喘,轻提裙裾迈着小碎步跑来,在他身前站定,他就把线轴交到了她手中,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举起,一点一点地放任那纸鸢飞高,几乎要变成了一只小黑点儿。

程芙头一回见到飞得这么高的纸鸢,明眸微微瞠圆,像一只对世间充满了好奇的小兔子,胆小、机敏又充满了向往。崔令瞻低眸凝看,轻啄她脸颊。

程芙嫣然一笑,那笑靥也像这二月的春风,瞬间吹入了他心房,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盛开。

“阿芙。”他的声音变得又低又醇。

“王爷。”

“叫我阿诺。”

程芙眨了眨眼,第一次听说他的乳名。

“我们在一起,你便这样唤我。”

程芙嘴角抽了抽,而后莞尔一笑,“阿诺哥哥。”

“……”

崔令瞻的耳廓迅速绯红,埋在皮肤下的血液变成了暖流,渐如炭火滚烫。

后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美酒佳肴,熏香缭绕,龙凤红烛,他们在温泉里沐浴,没有了绫罗绸缎的遮挡,她看上去那般柔弱娇小,两只手儿用力趴住岸边的岩石,紧张的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

他靠过去,低声地安抚。

只泡了一小会儿,她被他拦腰横抱了起来,离开水面,离开温泉池,迈进了满目红与金色的“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