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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般旖旎春迟迟 闻希 21505 字 1个月前

第22章

是谁传的话?

当时四下敞亮, 仆婢大多守在外头,便是两三个在屋里也隔了数十步,而她和明珠郡主各怀鬼胎, 几乎用声气儿交谈, 根本不可能被人听了去, 便是听见了也听不清。

难道是明珠郡主本人, 转过头就找崔令瞻告了状?这样的想法在程芙脑子里闪过一瞬立时被否决。

没道理的,没人愿做损人更损己的事, 且她们之间也没深仇大恨。

“说你撒谎成性,你心里铁定不以为然。”崔令瞻神情是疏淡的, 语气是和缓的, 且越说越慢,似在竭力掩饰快要藏不住的情绪。

“我是懒得与你计较,你便真当我傻, 实在是惯的你不像样。哪天算计我头上,可别怨我真那样对你。”他眯眸道。

“……”程芙羽睫扑簌乱颤。

“怎么,本王还说不得你,如此委屈?”他屈着指背,轻轻刮了刮她眼尾。

“王爷,奴婢晓得错了,以后再不敢胡乱吃飞醋……”

程芙有多震惊, 脑子就转得有多快。在最短的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吃醋?”他蹙眉打量她。

“是, 奴婢吃醋。”

她心如擂鼓,“每次瞧见明珠郡主,想到她对您也有意,还那般尊贵美貌,整好您又尚未娶亲, 奴婢便百爪挠心,没来由冒酸水,这才在郡主跟前胡诌八扯。谁知她那么不经唬……”

“王爷,奴婢回去就向她解释,还您清白。”

她喋喋不休的嘴突然被一只大手盖住,发不出声音。

崔令瞻:“本王说过你不是奴婢。”

“……”程芙点头如捣蒜。

“我没打算娶任何人。”他唇角微抿,无波无澜,“以后少管我的事。”

不可以拿他当攀附别人的筹码,但可以直接攀附他……

程芙攥了攥崔令瞻的左掌,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那王爷还生我的气吗?”

“生。”

“我知道错了。我……我只是想咱们好的这段日子里,您对我最好。”

“我只与阿芙好。”

“果真?”

“嗯。”

程芙悬着的心暗暗放下,把他的手捧在心口,那里有她最柔软的一切,是他每晚都要欺凌把玩的温柔之乡。

她知道他喜欢什么。

崔令瞻却撇开了手,揽紧摇摇欲坠的她。

“王爷。”

“嗯?”

“您是神仙吗?有顺风耳和千里眼。”

“差不多。”他其实还在耿耿于怀,闷声道,“下回当着芳璃的面,管好你的小嘴。读唇语是暗卫的基本能力。”

“芳璃!”

谜底揭晓,程芙瞠目失语,那个笑起来憨厚,有时又有一点市侩的芳璃竟是暗卫!便是她窥见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而后上报了崔令瞻。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崔令瞻:“你可知芳璃的过人之处?”

程芙:“……”

“徒手掰断了叛逃师门的师兄双腿,干脆利落。”

程芙本就发白的唇“唰”的透明,手心的汗早已粘稠,麻木地攥紧马鞍。

倘她没沉住气,私下唆使芳璃背叛崔令瞻,会不会落得叛徒师兄的下场?被掰折腿,死狗一般丢在崔令瞻脚下……

芳璃师兄断了腿最多一死,而她断了腿也不耽误侍寝的,程芙的指尖攥到发白,没有一丝血色。

崔令瞻看不下去,拧眉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何时伤过你?”

“……”程芙嘴唇嚅了嚅。

“一直以来不都是你气我。”他说,“可是阿芙,若你当真愚弄我,我定叫你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四个字,如蛇缠绕程芙脖颈,盘旋爬进了耳道深处。

……

旷野有人在勤奋练习滑擦,不宜靠近,崔令瞻调转马头,拥着程芙原路折返。

随行人员见状纷纷让道,直到毅王的骏马跑远些,才策马追去。

不多会儿,青骢马迤迤然停在了离营房最近的亭子前,崔令瞻轻松地跃下,不等下人搬来马凳,朝程芙张开手臂,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凌云远远瞅着,芙小姐步履发虚,这是被马吓得还是毅王吓得?

她的小脸比雪还白,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一个打滑横着飞出去,毅王连忙拽住她衣领子,将人重新捞回,她惊魂未定,他俯身拍沾在她身上的碎雪。

那个滑飞的姿势挺好笑,凌云不是笑程芙这个人,单纯笑那个姿势,且旁人也在笑,只不过不敢笑得明显。

唯有他咧着嘴。

可笑着笑着突然就笑不出了,因为他觉得程芙是被毅王吓得,她被毅王牵走的模样不太像骄傲的小宠物,更像是一名囚徒。

囚徒有什么可笑的,丑态百出又如何?樊笼里的人没法儿保证自己举手投足依旧翩翩动人。

暖阁里,众婢服侍王爷和芙小姐更衣净面净手。

小厨房开始传膳,都是些在兵将之间广受好评的美食,不够精致,略粗犷,却胜在美味。有烤得流油的炙羊肉,羊肉锅子,还有一盘冬日里罕见的新鲜果蔬,是王府暖棚里仅为王爷栽培的。

最后上了专为程芙做的清蒸鱼,鱼肉小包子,必须热腾腾才好吃。

是她喜欢的地道燕阳河鲜。

厨房的人为此敲开冰层,费了不少功夫才捞到。

崔令瞻用公筷挖出鱼眼附近那块没有刺且最细嫩的肉,轻轻放在程芙的碗里。

程芙捧着碗,视线微抬,与他相撞,复又缓缓垂下,规规矩矩地埋头用饭。

心里却止不住回忆自己在芳璃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得益于警惕心强的缘故,倒也未曾留下把柄。

崔令瞻这样的人没吃过亏,乍一挨了算计就跳脚,但美人拈酸吃醋,虽愚蠢却实在可爱,且也不值当为个都没机会施为的算计惩罚美人……所以他想通了,消了气,重新待她和颜悦色了。

程芙镇定下来,不再提明珠郡主的事,假装胃口很好,把他布的菜都吃了。

就寝前,她主动帮他烘头发,然后穿着单薄寝衣躺进他臂弯,哪怕他的手放在了让她皱眉的地方,也一声没吭。

崔令瞻只试探了一下就缩回去,果然怀里的她不再那般紧绷,她不喜欢他这样,但她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睡吧。”他亲了亲她额头。

“嗯。”

这一晚,程芙做了许多噩梦,有和阿娘在山上的一幕,也有被程捕头救回家的一幕。

阿娘的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晰,苍白的颧骨上分布着太阳咬伤的斑点,五官却妍丽无双。她跟了程捕头,原因很简单,程捕头是唯一一个对她女儿没有邪念的男人。

程捕头待阿芙好,给她买鸡毛做的毽子、油酥果子,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有意无意触碰阿芙,也从未对娘俩大小声。挣了钱就交给程芙的阿娘,说:“拿去买菜,不要等阿芙吃完你再吃。”

幸福的生活太短暂,底层的家经不住一丁点儿风雨,说散就散了。

程芙还梦见了清安县,被人灌了碗酒就瘫在了地上,大少爷露出了一个丑陋的东西哄她张嘴,她连眼皮都抬不起,张不了嘴,只记得灌她酒的人是香榴。

徐峻茂用花瓶砸了大少爷的脑袋,她捅了香榴的脖子,房间到处都是血,阿鼻地狱也不过如此,她和徐峻茂都吓傻了,抱在一块瑟瑟发抖。

后来她逃啊逃,好不容易逃出了虎穴,又掉进了龙潭,幸亏她及时生出双翅膀,飞得很高很高,崔令瞻抓不住她,她不着急逃走,而是在他后背狠狠扎了一刀。

这一刀太深,他回眸惊讶地望着她,血流如注。

“阿芙,阿芙。”

程芙猛地瞪大了双眼,四下里朦胧,瞪了好一会儿她才真正苏醒。

因她看起来有点呆,崔令瞻猜她魇着了,动作便放到了最轻,用拧过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擦着她额头,又伸进了她的衣领,仔细地擦着她的脖颈和腋下,出了许多的汗。

“王爷。”黑夜里,她虚弱的声音有种动人的娇气。

是折磨亦是残忍的甜蜜。崔令瞻放下帕子,抱着她亲了亲,“你是什么大罗神仙,叫我服侍你,服侍这么久才认出我。”

她伏在他胸口,还有些恍惚,嗓子眼发干,涩涩的,忍不住轻咳。他下床倒了杯水,端到她嘴边,一点一点喂她喝。

喝完了水,她含糊地道了谢,崔令瞻撑在她上方,捏一捏她的脸,又亲亲她耳朵。

热息喷在肌肤上,痒痒的,仿佛有着催眠的能力,程芙没多会儿又睡了,次日起床精气神变化不大。

洗漱时芳璃面色如常捧着巾帕,程芙余光瞟过她的细胳膊,一番说不出的滋味在喉头五味杂陈。

临行前崔令瞻淡淡道:“玉露很是乖巧,以后就留在芙小姐身边。”

玉露乖巧地领命。

程芙暗自心惊,挤出一抹笑意谢恩,又听他道:“回府再让薛姑姑为你安排两个。”

“……”

三个二等婢女,可能都和芳璃一样。

崔令瞻:“不一样。哪有那么多女暗卫。”

程芙:“……”

他怎么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崔令瞻弯了弯唇,“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程芙骇然色变。

“你还真信……”

他蹙眉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傻瓜,程芙讪讪转过头,垂眸迈出门槛,他忙快走两步追上,轻轻揽住她。

……

冬日暖阳从东方露头,徐徐铺陈整座目池山,冰嬉场人山人海,旌旗彩幡猎猎摇晃,鼓乐地动山摇。

今年参赛的兵将近千人,分成团赛和单人赛,彩头相等,与彩头一样振奋人心的还有高台上的毅王。

这是普通人为数不多直接在上位者眼前表现的机会,不假手他人,不拖泥带水,有没有本事一目了然。

仆婢服侍程芙把脚放在烧了炭的脚踏上,还将裹着兰绒的汤婆子分别放在了她的斗篷和长袖里,从头到脚暖暖和和。

崔毓真闲不住,正是好动的年纪,不甘心坐在原地抱着汤婆子,难得崔哲十分有耐心,主动与她说话,分散注意力,暗中减轻了卓婉茉不少压力。

当然这些都是暂时的,真正能让崔毓真安静的只有崔令瞻。

崔毓真如愿以偿坐到了长兄左侧,顿时老实起来。

看得出崔令瞻对这个妹妹发自内心的疼爱,千娇百宠。多么洁净近乎怪癖的一个人,任崔毓真抓过糕点的手按在他膝上,眉目间全无责怪之意。

程芙心里止不住凉笑,自己的妹妹如珠似宝,旁人家的女儿贱如草芥,肆意玩弄着,全不见半分愧疚。改天她要是把他妹妹五花大绑,提着后脖领子威胁,不知他心中是何种滋味?

当然程芙是做不出对五六岁幼童下手的缺德事儿,其次也没那么蠢。

绑架郡主,怕是脚跟儿都没站稳便被亲卫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她只是有感而发,浮想联翩,不齿崔令瞻这个人罢了。

乳母素来谨慎,一发觉不对劲忙柔声劝崔毓真道:“小祖宗,您瞧瞧这是什么,是龙呢,金丝绣的,能庇佑您宗族万世,那咱们可得敬重了,奴婢服侍您擦擦手。”

崔毓真年纪虽小,倒是很懂道理,甚少像同龄人那样不合心意便哭闹,闻言,立刻把小手递给乳母。

乳母笑逐颜开,不停夸赞她,接过婢女递来的温热湿帕子仔细擦拭。

程芙也极有眼力见儿地掏出帕子,拂了拂崔令瞻的膝盖。

被她碰过的地方都会舒服地起一层粟粒,奇异的温暖。崔令瞻把那只粉白的素手卷在自己手心,连同帕子,“冷不冷?”

“不冷。”

他恍若未闻,把她的手放在袖中与她十指相扣,紧紧的。

附近的婢女眼观鼻,鼻观心,见怪不怪。崔毓真觉得有趣,探着脑袋观察,直到崔令瞻讪讪松开了程芙。

“我也要。”崔毓真把手放在崔令瞻掌心,拉着哥哥笑嘻嘻。

崔哲暗地里心花怒放,长兄身边何时多了个大美人,着实闭月羞花,天天搂着这样的美色应该就没心思打阿茉的主意吧?

他的余光一直在卓婉茉身上流连,卓婉茉则时不时看向程芙,心中懊恼不已,昨日是她失态了。回去想一想才琢磨过味,那些事便是没见过也听过啊,怎么放在表哥身上就犯了糊涂?

表哥收用一个婢女,总不能让她生孩子吧?莫说皇亲国戚,便是乡绅富商家也没有让婢女随便生养的道理。那么喝药在所难免,喝坏了身子只能算程芙命不好,以表哥的性格钱财上自不会短了,少说也够程芙养老的。这种事多少婢女求都求不来,哪里值得同情了?

说到打女人,贱民还算女人?

倒不是卓婉茉心肠狠毒,实在是她的出生环境决定了自身无法切身共情底层之人。

毕竟奴仆只是主人的财产,长得好看的最多算宠物,正常的权贵当然不会虐待财产宠物,但再可人的猫儿狗儿都有犯了主人忌讳的时候,教训一下也不为过,程芙所谓的挨打多半如此。

反正表哥在京师生活的那段时间,从未听闻哪个婢女遭他虐待,服侍他的人哪个不是红光满面,生机勃勃……

卓婉茉笃定崔令瞻的私德没有问题。

想明白的卓婉茉决定继续与程芙合作,此刻她不停递眼色,程芙却好似泥塑的般不通人性,半点也不回应。

难不成上回因惊慌失措提前退场使程芙会错了意?

看来还得想法子私下见一面说清楚。

此间只有瑞康公主一门心思在冰嬉场。

程芙凝眸,也关注冰嬉。

咚咚咚,才歇下一会儿的鼓乐突然再次响起,只见身着红蓝二色的队伍排成两行入场,一个个英姿飒爽,块头都不小,从高台俯瞰,宛若游龙入海,却各个轻若蜻蜓点水,疾如紫燕穿波。

两队各自秀出滑擦技巧,速度控制自如,同时表演了千斤坠、耍刀、飞叉,引得全场喝彩。

程芙看得入了神,以她的阅历此前仅见过在乡下表演的杂耍班子,技巧与这群真刀真枪的将士完全不在一个层级,更何况将士们都是在滑擦的过程中进行的。

这种军事性的娱乐方式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崔毓真站起身,蹦蹦跳跳。

轻松的场面很快结束,后面出场的则是激烈又紧张的冰上蹴鞠,依旧属于团赛。

两队从头到脚穿戴着特殊防护措施,分不出谁是谁。只见红队统领长身玉立,手执月杖入场,挥起一球,蓝队立时朝四面扩散而开,有负责拦球的,也有负责防守和进攻。

红蓝二色杂糅成团,那只被争抢的羊皮鞠东躲西闪。

瑞康公主双目大放异彩,积累五日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所以说长得好的人有些地方还是比较便利的,起码让人没法真跟他们生气。

眼下瑞康公主不仅生不出凌云的气,还大声喊:“臭小子,加油!”

臭小子是谁?大家懵了下,转而又继续观赛。

崔令瞻撇了瑞康一眼,瑞康轻咳,重新端正而坐,先前任性没收住,把人得罪狠了,好像有点覆水难收呢,她脸皮再厚也难免惆怅起来。

这场激烈的争夺赛,便是程芙这样的外行初来乍到都觉得精彩,两队不是东风压西风便是西风压东风,没有哪方是被对面完全碾压的,如此僵持了半个时辰,直到凌云一记鹞子翻身抢上前,挥杖捣球才结束了这场拉锯赛。

崔令瞻鼓掌,众人也都跟着叫好拍手。

瑞康咋舌,方才那一下得使出多大的腰力,好灵活好有劲……

一双眼就此黏在了凌云纤细的腰身上,一颗心却无端乱糟糟的。

接下来轮到了单人赛,精彩程度不亚于团赛,最令崔毓真念念不忘的转龙射球拉开序幕。

凌云意气风发,换了身轻便的劲装,膝上绑着皮护具,头系朱砂色额带,背负弓箭入场。

所谓转龙射球,便是在自身飞速移动的情形下射中草球,难度极高,不仅考验个人的箭术,对目力的要求也达到了极致,乃验冰习武难度最高的环节。

实际能射中目标已算优秀,靶心几乎不太可能,去年也只有凌云中过。

今年大家有备而来,胜负犹未可知,抽签定好了顺序,激昂的战鼓声起,果真没让高台上的毅王失望,参赛之人十箭多少都有中,更有甚者中了五箭。

五箭大汉朝凌云挤眉弄眼,凌云则挑衅地朝他吹了一记口哨,拔箭拉弓,飞快地滑向场中央,所有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更恐怖的是箭无虚发。

大汉愣在了当场。

众人喝彩,此起彼伏。

程芙瞪大了眼,小声咕哝了句:“好厉害。”

崔令瞻:“他从小就练,加上臂力惊人,其他人都是入伍才接触。”

这人耳目也太灵敏了些,程芙诧异看向崔令瞻,轻轻“嗯”了声。

崔令瞻:“我也会。”

程芙颔首:“王爷自是无人能及的。”

崔令瞻笑了笑,心里其实不自在。

联想到姑母以及婢女盯着凌云的眼神……阿芙也是女儿家,会不会同她们一样?

便是面上不显心里怕也止不住欢喜吧?

身手如此俊俏的年轻儿郎,相貌更是少见的俊美,他不信阿芙不动容。

越想越不自在。

只恨不能亲自上场让没点眼力见儿的她瞅瞅谁才是真正的身手俊俏,教她认个眉眼高低,转而又汗颜不已,堂堂一名亲王何至于此,委实不光彩。

崔令瞻驱走阴霾,不再关注程芙。

赛事一上午就结束了,赛后毅王犒赏众将士,拿到名次的自不必说另有厚赏。

上下都高兴,一年的辛苦均有回报。

整个目池山渐渐飘起了烤羊肉的鲜香,凌云今年赚得盆满钵满,甫一散场就被几个来往甚密的同袍包围。

射了五箭的大汉揽住他,打了一拳,“行啊你小子,平时都没见你练多少,又给哥们藏着呢。”

“侥幸侥幸,诸位见笑了。”凌云摸着胸口乐呵呵。

其他人也围着他说笑起哄,一行人勾肩搭背往前走,隐约听见凌云要请客,众人高呼。

“大哥,俺要吃肉。”

大汉又锤了嚷着吃肉的小兵一拳,“吃你个蒜头的肉,有这机会不如去万春阁。”

“万春阁里肉多吗?”

小兵的话引得众人哄笑,万春阁的肉当然多,只要银子给得多还能摸。

从军的当然不能随意眠花宿柳,可他们每个月有一日休沐,这一日民不举官不究,一个个在军营憋红了眼,总要找个地方发泄。这种事上官要是真计较自然也能收拾他们,可时间长了不憋出病也会憋出乱,所以朝廷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在军队驻扎之地设立官营的乐坊,万春阁便是其一。

程芙行走在步幛内,闻听步幛外官兵的大嗓门,他们热烈讨论万春阁哪个姐儿丰腴哪个干瘦,谁的腿长谁的腰细。

满口不雅,令人作呕。

“男人都这样。只不过有人表现出来,有的隐而不宣。”崔令瞻淡淡道,“不过是人性使然,是人都会有欲-念,女人爱金钱权势,男人爱金钱权势和女人。”

程芙仰脸看向他,不懂他为何突然对自己说这个。

“欲-念让人嗤之以鼻,可谁人没有呢?在你眼中他们固然粗俗下流,但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快乐。不过我的燕西军军纪严明,断不会有调戏良家子之徒,更不会赖账以及伤害倡优发肤。双方同意,银货两讫,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程芙哂笑:“同意?倡优敢对这群军爷说‘不’吗?”

“不敢,但也不是完全不能。你是不是觉得她们很可怜?”

“难道不是?”

“你是观音菩萨?可怜的人多了去,你同情不过来。”崔令瞻冷笑,“她们有些是犯官家眷,没有选择自缢便是同意了这条路,还有一些被亲人明码标价卖出,总之不会有被骗拐的良家子。”

拐骗妇幼在燕阳是凌迟重刑。

犯了事的官员一人闯祸,合族遭殃,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程芙不忿却无可辩驳,只那被卖的女子何其无辜!

“男人无能养不起家便要卖妻女姐妹,凭什么女子的自由要父兄说了算?”

“无能的男人卖掉的可不仅仅是妻女姐妹,还有儿子。不是所有人都配为人父母。”

“您说的这种情况,十户里最多有一户卖儿的,况且卖掉他们的还是男人,为何要给男人这种特权?”

崔令瞻轻飘飘道:“你问题真多。”

“世上就不该有乐坊。”她少有这般愤慨,却从崔令瞻的眼里看见了直白的轻慢,像在看一个空有大话实则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稚小儿,明明什么也做不了,明明连治世的平衡之术都不懂,却指点起江山。

她羞愤,也瞬间抓到了他的错漏,“您说犯官家眷没有自缢便是同意这条路,这话不对。是人都有欲-念,生存便是人性最大的欲,谁人不爱惜自个儿的命,谁人面对死亡不恐惧,凭何要为‘贞洁’二字葬送年轻的性命?”

崔令瞻顿了顿,“你说的有道理。求活才是人之本性。但各人有各人的命。”

“取缔乐坊,莫非你觉得像你动嘴一样容易?”他哼笑一声,多幼稚无知的姑娘,可他爱极了她的勇敢单纯,“你可知乐坊的东家是谁?东家的亲朋故旧又是谁?可知他们每年进献皇帝多少金银,又知皇帝用这些金银填补了多少后宫开支的漏洞?”

短短五年,皇帝便将国库挥霍一空,造了一座座瑶池仙境,纳的嫔妃一个比一个年轻。年纪大的儿子相继离世,没关系,年少的嫡孙还会长大,比嫡孙更年轻的儿子也会长大。

奢靡度日和供养美人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银,皇帝开始利用各种名目搜刮,被搜刮的人为此只能从更下面的人手里盘剥,一层层,一级级,倡优则是这条弱肉强食吸血链的最底层。

单靠鄙夷几个购买风流的将士解决不了顽疾。

凝视着程芙春水明月般的眼,崔令瞻慢慢地说:“驻守军队的男人常年见不到女人,还要遵守军纪,一旦放出去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有多危险,长此以往,总有人抱着侥幸心理作奸犯科,那时受害的便是最无辜的良家子。若你是决策者,倡优和良家子,牺牲谁更好?”

程芙:“……”

“真是个难题对不对?选谁都有人唾弃你,如同你唾弃我般。”崔令瞻不屑地笑了笑,“不用回我,我舍不得你两难。”

程芙面红耳赤。

“所以,你不能再讨厌我,这不是我决定的,也不是我赋予的人之本性,你理想的人世间更不是取缔乐坊便能实现的。人性深层的恶欲与生俱来,切断不了,唯有转移。”

“何为转移?”她问。

“更完美的秩序更完美的君主,再说下去可就大逆不道了。”

已经大逆不道了,他真像个平静的疯子。程芙凝望崔令瞻良久,移开了视线。

她厌恶崔令瞻,讨厌他说的话,却无言以对,辨无可辨,更没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好叫他刮目相看,俯首称臣。

她只能沉默。

“你也不要光顾着同情女人。”崔令瞻慢悠悠道,“所谓倡优的倡,指的从来不仅是女人。”

这涉及到了程芙的盲区,她瞠目看向他,男人也能为娼?

崔令瞻温柔地刮了刮她鼻尖,“小姑娘,这世上你不清楚的事儿多着呢,漂亮的底层男子也身如炼狱。”

不,她并非完全不懂,她说:“您指的是公主的面首?”

据付大娘所言,凌云就差点被公主强抢了,可笑的是他现在准备去万春阁压榨地位更低的风尘女。

那瞬间,她平等地厌恶每一个男人。

崔令瞻哈哈笑了两声,“服侍美貌多金的公主可不算炼狱,真正的炼狱是他们被迫像女人一样服侍男人。”

程芙目瞪口呆,男人……也能对男人做那种事?

“你什么眼神?”崔令瞻说,“我了解不代表我也是那种人。”

程芙飞快调开脸,勉强抬了下唇角,“您误会了,我没那样想。”

没那样想才怪,方才她看他的眼神犹如看一头畜牲。

崔令瞻把她揽至身前,低声道:“你有我,便再不会踏入那样的炼狱,我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你若愿意,我外面的宅院……”

“我愿意。”程芙倾身用力拥住了他。

原来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铺垫,哄她给他当外室。

王府的通房规矩多,特别是有了王妃后,哪有外室好玩,随意取乐。他想一手金屋藏娇,一手迎娶高门贵女,两边都讨巧。

程芙淡笑,那就如他所愿,趁机搬出去,不管住哪儿都比深不见底的王府强些。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崔令瞻略僵,怔然念出下半句:“过一座最大的给你,这样你就有了家,再不用四处漂泊。”

有了家她就会有归属感,从此定下心,在王府永远陪着他。

“多谢王爷恩典。”她细柔的声音从他胸膛漂浮而来,“您的疼惜和照顾,阿芙没齿难忘。”

他与她驻足,静然相拥,却像跋山涉水千万里的日月,从未相逢。

步幛外嘈杂的人声渐行渐远,停在远处的仆婢已不见了踪影,她们站在角落里,避开了相拥的毅王与程芙。

放言请客的凌云次日一回到城内就被狐朋狗友架去了万春阁。

当然去之前,凌云早就与毅王打过招呼,含蓄地道了原委,谁让他夺了魁,撇不开人情。

崔令瞻意味深长笑了笑,“注意身体。”

凌云哈哈笑,挠挠头道:“承王爷惦记,属下有数,有数。”

将士们嘻嘻哈哈,一迈进万春阁的花厅就被软玉温香包围了,熏得人飘飘然,各个晕晕乎乎任由姑娘们拉着往里走。

凌云特仗义,叫上最好的酒菜,众人欢呼,这般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竟引来了花魁。

虔婆满脸褶子笑得堆成了花儿,掐着嗓音亲热道:“诸位军爷,奴家有一事相告,奴家的新闺女媚儿,因倾慕各位军爷风采,想要瞧上一眼,又恐打扰了军爷……”

媚儿,那不就是万春阁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样貌更是鲜肤粉白,曼脸桃红!

不妨事不妨事,平时花钱都不一定有机会瞄上一眼的花魁,今个儿主动求露面,此等好事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岂有推拒之理。于是各个装起了斯文,好说歹说劝那含羞带怯的花魁现身。

未料很快发现了猫腻,什么慕名他们的风采,分明是慕名凌云的美色!

自从凌云迈进万春阁,简直分不清是他来嫖-姑娘,还是被姑娘们嫖,一个个往他怀里钻,这厢才消停,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花魁又来了。

众人暗道果然做生意的都想做只赚不赔的买卖。

只见媚儿捏着罗扇半遮面,敷衍了各位几杯酒,便笑盈盈走到了凌云身前,带起阵阵女儿香风,素手搭在他肩头轻抚,娇声道:“好俊的官爷。媚儿房间略有几杯薄酒,不知官爷可愿随我来听听小曲儿。”

众人“嗷”地乱叫,又羡又气,推搡着凌云快去承美人恩情。

媚儿咯咯笑着,轻提裙摆旋身往楼上走,摇曳生姿,边走边回头,对凌云挑挑眉,看得一干人等心痒难耐,色授魂与。

凌云清了清嗓子,拍桌而起,“那对不住了兄弟们,这等好事我若推了想必你们只会更不平。”

“滚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众人更气了。

凌云美滋滋一笑,三步两步追着美人上了二楼雅间。

“瞅他那猴急的样儿。”

“嗐,谁说小白脸不好,逛个花楼都能赶上花魁请吃酒。你们且凭良心说说,我除了黑点,哪儿不如他?”

“行了兄弟,你这肚子这大脸盘子是真没法儿比。”

“你懂个球,这叫男人味。”

一楼的将士们骂骂咧咧,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虔婆也一路追着凌云,“官爷~官爷~且听奴家一言,咱们媚儿初来乍到还没梳拢过呢,可脾气大,又素来任性,我实在管不住,就如现在非要跟您好,我也不敢说个不字……”

说着说着就开始抹泪,直到凌云丢给她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方才笑逐颜开,热切道:“官爷玩得开心哈,可温存些,我们媚儿娇气呢。”

凌云将两扇门砰地阖上,险些撞了虔婆鼻子,她小声骂了句,摸着鼻梁灰溜溜离开。

房间内媚儿回眸一顾,凌云脚步还挺快,“哟,官爷~”

她扭着腰儿走过去就被凌云掐着脖子定在了旁边的朱红梁柱上。

“谁让你来燕阳的?”凌云咬牙低声问。

“凌大人好凶呢。”媚儿呼吸不畅,艰难启音,额头青筋微鼓,却含笑道,“怎么,大人与吴指挥不睦便要掐死媚儿么?您动手吧,反正媚儿贱命一条,生死不都由你们说了算。”

楚楚可怜,弱不胜衣,便是再冷硬的心肠都不可能一点不动容。然而凌云知道她是什么货色,手里的人命可不比锦衣卫少。

他收回手,松了松衣领,目光益发阴鸷了,道:“我不管你为着什么原因跑过来,若是坏我好事,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大人放心,媚儿什么也做不了,一切都听您的。”她像没骨头似的靠在凌云身上,扭来又扭去,柔荑轻抚他胸口,替他顺顺气儿。

“滚。”凌云没好气推开她。

“你弄疼人家了。”媚儿嘟着嘴道,“真粗鲁。”

这个人一点也不好玩,且看上去也一点不好惹,媚儿试探了两次偃旗息鼓,转身从帏帐内掏出封密信递给凌云,“喏,你的。”

凌云瞥她一眼,拆信一目十行,视她故意滑落肩头的轻纱无睹,看完信塞进衣襟就要走人。

媚儿连忙拦住,气呼呼道:“我说,你莫非还是个雏儿?才多久就要出去,加上脱裤子的时间都没凑够半盏茶,闹呢?”

但凡踏出此间半步,就等着遭人笑一辈子吧。

凌云难得吃瘪,脸色泛起淡淡的薄红,眼神却更锐利了,略一思忖,到底还是听了媚儿的建议,抱臂踱回了内寝。

媚儿捂嘴笑,摇头晃脑跟了过去。

不一会儿帏帐内就传来媚儿的嬉笑声,紧接着吃痛惊呼。

“杀千刀的狗男人,怎能对人家下这么重的手!”

“起开,莫挨老子。”凌云被她撩得满头大汗,烦躁不已。

他从未见过动手就抓男人命脉的女人,惊得他差点蹦起来,半路猛然想起还被她抓着,当真是又羞又恼,杀人的心都有了。

吃了亏,媚儿总算安静下来,眨着两汪眼泪,揉着被捏痛的手腕子,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呜呜哭,却不得不给即将离开的凌云扑点香粉,弄的浑身脂粉味儿。

凌云捂着鼻子,呛死了。

媚儿折腾半日,又摁着他脑袋,给他盖了个鲜红的戳儿,一枚唇印。

于是将士们发现激战良久的凌大人满面绯红离开了花魁的房间,左边的酒窝还盖了火辣辣的嘴唇印子,满身脂粉香味,要多浪荡有多浪荡。

那花魁得多会耍啊,馋死个人了。大家眼巴巴瞅着凌云,神情暧昧,盼望他给大伙讲讲细节,比如那粉头的身子有多嫩。

凌云心里道着晦气,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干笑道:“哈哈,累死老子了。”

嗐,谁不知道你累,累你别上啊,怎不见你让给好兄弟?

这场酒一直吃到了掌灯时分,五名将士各自搂着个美人儿醉醺醺而去。

凌云则被护院一左一右架住了,仍是东倒西歪。凌府的随从迎面走来,搀扶他们家大人登车,打道回府。

随从关上车门,仰躺在榻上的凌云就睁眼坐直了身子,从怀中再次摸出密信,读了又读,回到书房立即倒了碗酒,以软毛刷子蘸取少许,仔细地涂抹信札,约莫涂了三个来回,几行特殊的字慢慢浮现,越来越清晰。

读完这些,凌云掏出火折子吹吹火星,引燃密信,顷刻间烧成了一团灰烬。

他垂眸以拳抵唇,静坐了好一会,才解衣沐浴洗漱。

腊月十二,程芙从目池山全须全尾地返回王府。

行程不算远,中途崔令瞻搂着她骑了会儿马,加上乘车,两下里总共颠簸了三个时辰,浑身骨头缝隐隐酸痛,待一落脚便更衣洗漱躺在了床上,昏昏睡去。

崔令瞻进屋挑开帐幔恰好遇见了这一幕,帐中人儿面朝他侧卧,恬淡安静,睡得踏实,全然不似深夜里颦颦眉蹙。

“芙小姐累了,切勿惊扰。”他说。

众婢躬身领命,玉露提前去小厨房传了话,“小姐舟车劳顿,将才歇下。劳烦各位妈妈晚半个时辰再单独为小姐备膳。”

“好嘞。”厨娘爽快应下,命小丫头包了一大纸袋香瓜子,亲自送玉露手里,“不值什么钱,给不站班的姑娘们打打牙祭。”

玉露道着谢,捧着吃食作别。

都有差事在身,厨娘自不挽留,目送她拐上庑廊,才与旁边的人议论:“两个仙女似的人物,一个变主子一个还是婢女,这都能相安无事。”

“玉露没心气儿。”

“要不说你们眼皮子浅,以玉露的资历在绿娆手里猴年马月才能提等,进了芙小姐的屋立时不一样,论资历谁比得过她,提等早晚的事儿。”

“她就不怕芙小姐给她撵出去?”

“不至于吧,王爷身边哪个不姿色过人,也没见芙小姐与谁交恶。”

“说的也是。”

再醒来,程芙发现屋里多了三个顶事的二等婢女,加上芳璃便是四个,不仅如此,薛姑姑在小厅等候她多时。

程芙将人请进屋里说话。

薛氏欠了欠身,柔声道明来意:“王爷疼小姐,不叫人扰了您,我便做主先将东厢房收拾好,原也是窗明几净的,只添了一些小姐惯用的物件儿,现在过来禀告您一声,用完膳好过去掌掌眼,看看有无短了缺了不喜的,下人们也能立时改正。”

“王爷一贯如此体贴。”程芙说,“辛苦姑姑为我忙前忙后。”

薛氏对程芙宠辱不惊的表现颇有些刮目相看,是个藏得住事儿的。在王爷跟前的人就得沉稳。

未正,程芙权当消食逛了一圈东厢房,面阔三间,里面又隔成五间,另有抱厦和耳房各两间,起居玩乐一应俱全,光浴房都赶上之前的三倍。

尤其她寝卧的床铺,雕花精湛,千工拔步,锦被绣枕均为双人的,一顶柿色鸳鸯纹的罗帐显得尤为讽刺。

程芙笑道:“挺敞亮。”

薛氏含笑:“小姐满意就好。芳璃她们已经在整理您的箱笼,即刻搬来。”

玉露比旁人先到一步,此刻端着托盘迈入次间,服侍程芙饮用醒神的茶水和新鲜点心。

没多会儿,芳璃也到了,拎着另一名囚徒走进来,讨好地放在了程芙脚边。

这名囚徒叫乌金姑,偶然为毅王所救,自此再也未能离开,目前住在小笼子里,总想往外逃,婢女只好将它关起来,边喂养边调理,日子久了总会温顺,不再调皮。

程芙垂眸看向乌金姑,乌金姑蹲在笼中,也一眨不眨望着她,一人一猫,都很平静。

殊不知搬进东厢房的程芙再次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便是侧妃的起居室也没有离王爷如此近的,那位置说句大不敬的……是未来王妃的。

有心人很难不怀疑程芙花了手段,谁知查问一圈也没问出个头绪,她就像一团谜,无人知其具体来历。

连当初调理她的唐妈妈也讳莫如深,但那位试图套唐妈妈话柄的婢女当晚就被调离了月地云斋,薛姑姑亲自安排的。

事情到这一步,聪明人已能串联起所有不寻常的信号,乖乖闭上了嘴。

不能说也不能探听,唯一需要牢牢谨记的是王爷宝贝这姑娘,正在新鲜劲上。

薛氏温温和和道:“好奇心太旺盛的一般没有好结果,长舌根的人儿呐做什么都做不好,不止是奴婢,但为奴为婢还长舌根是最要命的。”

站成一排的婢女闻言瑟缩了下,皆垂眸。

这场关于程芙的风波就此无声无息消退,日子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自从回府,卓婉茉连续递了两日拜帖,无一例外遭到了婉拒。一回程芙在与崔令瞻合香,另一回还是合香,再傻她都觉么出味儿不对了。

她咬着嘴唇儿,紧了紧鼻子,斜了复命的婢女一眼。

月地云斋的东厢房,宫毯上孤零零地躺着半盒香,像是被人不小心打翻的,崔令瞻正与程芙滚做了一团,因是在榻上,施展空间有限,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拢在下面。

是她先勾引他的。

她当着他的面拒绝了阿茉的拜访,手臂自然而然缠绕他脖颈,眉头皱也不皱,继续说着未结束的话题。

她说:“王爷,来年二月下旬便是会考,我心里其实没底,不若睁眼瞎,只知难度一点儿也不逊于正式的太医会选。”

崔令瞻正襟危坐,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笑了,“不是你说治病救人的事掺不得假更容不得马虎,我让人放你过审,合适?”

“王爷小瞧我了。”程芙道,“从医自是不能掺假,却可以精进医术再去争取。”

崔令瞻抬眉,“哦?”

“可否借王爷的便宜向宫里的太医讨教一二,我也不白辛苦人的,自有一些传承拿出来交换。”

太医署上下皆可称为太医,御医则是医术最顶尖的职位,不是谁都能叫的,程芙在得到崔令瞻明确的态度前,模糊了荀御医的身份。

崔令瞻气定神闲,似乎不像是有所介意,他点头道:“我可以满足阿芙,那阿芙能给我什么?”

两人四目交汇,心照不宣。

他和颜悦色时总有种温柔的假象,微扬的唇健康红润,像吃过了樱桃酥酪一般香甜,事实上他的人确实也是香的,嘴里更香。

许他些甜头,自己也不算受罪。程芙便主动亲了亲他,“这样,够不够?”

“不够。”

崔令瞻捧起她脸颊,含住了她唇瓣,与她双双滚进了锦绣堆玉里。

“你这里,还有这里,真好闻。”他呢喃。

程芙说不出话,无助地发出难受的哼声。

亲昵了好一阵,崔令瞻的鬓角渐渐渗出一层薄汗,他用力握住程芙的肩膀,声音低哑,拼命克制,说:“阿芙,我,我真的想……要……”

程芙静静地望着他眼睛,寂然道:“您要便拿去,别忘了答应阿芙的事。”

崔令瞻:“……”

他伏在上方的躯体明显僵住,经过了漫长的沉默与挣扎,他说:“我不会忘记答应阿芙的事。”

“地契正在办,将来你生辰,和身契一并送还你。”

听闻“身契”二字,她死水般的眼眸忽然又有了鲜活,“多谢王爷。”

“那阿芙把自己给我,能否不悔?”

“不悔。”

闻听此言,他不再说什么,垂眸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再有两个月便是阿芙满十七岁的生辰,且忍一忍。

可他的理智和欲-念总是无休无止争吵,吵得他心乱如麻。

理智木然道:“阿芙才十六,小了点,可还记得那夜冲动后她的脸色,那么扭曲也那么的苍白。”

欲-念漠然道:“这姑娘少说有过一个男人,经过事的身子早已成熟,反正她也没反对,你想要便要,她不也跟你要这要那的。你温存些不会弄伤她。哄着多要几次,她就习惯了。”

理智冷笑:“你温存?她被你吓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崔令瞻:“……”

程芙并不知面前这个男人会在何时失去耐心,但他此刻应是放过了她。

她便坐起身整理被撕开挂在腰上的杏黄衫子,理了理发髻,重新与他研究香料。

这是个优秀的老师,总能把拗口难以理解的句子说得通俗易懂,由浅入深,听他引经据典,程芙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读书的天赋,只是没遇到合适的老师。

“王爷授课讲的话,还挺接地气,听着不累。”程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崔令瞻道:“授课本就该这样。”

程芙说不,“我遇到的私塾先生,一开口就让人云里雾里,从他们嘴里出来的话听得费劲,有些根本听不懂。”

他笑道,“真正的老师不该这样,上至太师下至臣工大儒,就算是面圣,大家该怎么讲话就怎么讲话。”

册封加冕、社稷祭祀之类的重大场合除外。

程芙:“书上不是这样写的。”

“史书典籍经过翰林院的编撰,自然要讲究文采华丽,言辞肃整,一部分流传出去供天下读书人诵读明理,死脑筋的便以为朝堂上下皆如此交流。”

他给程芙说了则小故事,某一年乾州水患,生灵涂炭,情势危在旦夕,皇帝急得团团转,正好有一位乾州使臣觐见,皇帝连忙将人召至御前,直接问:“乾州现在怎么样了?”

使臣回了一长串,以“怀山襄陵”做结尾。

怀山襄陵如用在文书上,读的人自然赞其用语准确,可急上火的皇帝却得反应一下才能想到“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这句典故,继而想到洪水势头之猛,拐来拐去的,皇帝登时七窍生烟,复又耐着性子问:“那老百姓呢,现在什么状况?”

使臣抹着眼睛又是一串呜呼哀哉,简单概括为四个字“如丧考妣”。

讲到这里,崔令瞻忍俊不禁,“皇帝终于怒不可遏,拔剑断喝——说人话!朕要知道现在伤亡多少人,淹没了多少县,乾州粮仓还有多少余粮!”

程芙噗嗤笑了,盈盈双眸清澈明亮,“皇帝讲话也这么接地气。”

崔令瞻凝视她,目光如水,“是呢。从那时起,皇帝规定文臣殿前奏事不得过度文饰,参咨机要,每个字尽量接地气,确保文臣武将第一时间明白重点。授课也是同个道理。”

程芙听得津津有味。

碍于阅历读不懂的书,通过崔令瞻的引导,立时变得通透。

肚子里有了墨水,许多想法也更长进。

程芙的成长,崔令瞻看在眼里,有开心也有彷徨。

有时会想,假如与她有个孩子,好好教导定会有出息,而她受困亲情牵绊不敢再有二心。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旋即被他忽略。

他和她的孩子应当比她还骄傲,怎能是私生子,即便是庶出的也不行。

那无异于在她心上凌迟,她已经很苦了。

付氏在腊月十五终于见到了程芙,得知王爷同意了接触太医署外男一事。

她连忙将好消息传给等待多日的荀御医,两厢欢喜,一合计决定在生药馆碰头。

程芙大清早梳洗洁净,草草用了膳,辞别崔令瞻,在大小婢女的簇拥下走去了生药馆。

馆中正堂已有两人等候,一名瘦削微黑的年轻人,看起来像太医署的医员,站在门口瞧见她立即鞠躬,做出往屋里请的手势,屋里那名坐着的想必就是荀御医,年近六旬,须发花白,看起来挺亲切,他甫一发现程芙也立刻站起身,拱了拱手。

“芙小姐。”老者道,“老朽杜仲,太医署吏目,奉王爷之命前来与小姐切磋岐黄之术。”

“杜吏目……”程芙难掩讶异,短暂停顿了下,已飞快调整好,欠一欠身,柔声道,“晚辈不才,还请杜大人多多指点。”

闻听动静的付氏第一时间出现,脸上挤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芙也没料到崔令瞻竟闲到直接为她指派了人。这事他不同意便罢了,既然同意,她也不藏着掖着,回去便言明自己的想法。

她对崔令瞻道:“我们在生药馆,不时有人出入,我身边大小婢女加起来足有五个,还有付大娘和生药馆的婢女,到处都是眼睛,您还不放心阿芙吗?”

“杜吏目讲的不好?”崔令瞻不答反问,“那明儿换成周吏目?”

“王爷,吏目再好始终差御医半截,我想见荀御医,难道您不舍得给阿芙最好的?”她下巴微低,眼睫向上抬抬,樱唇轻轻抿一抿。

她真好看。崔令瞻失神看了她一会儿,无波无澜道:“荀御医,不太合适。”

“为何?”

“本王说一句,你便有十句等着。”他板起脸,“你问题真多。”

“王爷。”她不反驳,却把脸儿靠在他手臂上。

崔令瞻的心就软了,捏捏她脸颊,“听话。”

“阿芙不明白。”

“荀御医太年轻了,你们天天同处一室,不合适。”

这倒是程芙始料未及的,年轻人怎么能做御医,不积累二三十年经验也能做御医?她美眸微瞠,眨也不眨望着崔令瞻。

但她想要最好的,杜吏目虽好却全无皇后推行的女医会选经验,“王爷信不过阿芙?就算阿芙在您心里不堪,难道您还信不过荀御医?”

“你可知自己有多漂亮……”他低头亲了亲她。

男人看见她不会没有想法,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没机会便罢,但凡有了良机必定会酝酿,会膨胀,会爆发。

而她,心要是野了,将来利用他许过的承诺非嫁不可,他该如何收场?

说到底他怕她有离开他的借口和底气。

“王爷醋性比阿芙还大。”她仰脸笑着,眉眼弯弯,任他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细细道,“那阿芙用丝帕蒙了脸,不叫旁人乱瞧行不?”

不行。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眉毛压得很低,脸色沉沉,默然良久,终是退了一步:“你们书信来往也不耽误交流,有什么问题就让付氏代为通传。”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程芙见好就收,抱了抱他,是奖励亦是安抚。

崔令瞻心头一跳,极是受用。

“老实点,明白不?”他故意板着脸。

程芙不答,只亲亲他顽固的唇,他果然变得安静,开始轻柔地回吻她。

遂她的心意,就会有这么多甜头。崔令瞻愈吻愈深,压了下去。

……

书信来往的方式对付氏影响不大,反倒更好接近荀御医,饶是需要来回跑,那也甘之如饴。

如今每隔一日,付氏都会去月地云斋点卯。程芙有两个时辰教她施针、解答荀御医的疑惑,倘若崔令瞻不在王府,她就有一整天的空闲。

腊月廿二立了春,短短七日,程芙收到了荀御医四封书信,他对医道的态度真纯粹,积极又热情。

程芙觉得他比付大娘形容得更有趣,信札上满口京师官话,直言她纸上透着股澹州味儿,害他想了半天什么叫小吱儿草。

他说这样不行,从医早晚得说官话,甚至用朱笔圈了她一个无伤大雅的错字。

然而就是在正题上如此严肃的一个人,对别人的生活又出奇地宽容,宽容得不像是一个出生世家的公子。

只为了赚钱才从医的付氏和出身贱籍的程家母女,在他眼里与其他医者并无区别,甚至鼓励付氏和程芙进太医署,那里钱多……

他对程芙的称呼也跟旁人不一样,他称她程姑娘。

得到了程芙母亲针术的那日,也同时为程芙整理了一份医案,信心满满道吃透了将来会选大有裨益。

医者不同,诊脉开方的习惯也略有不同,程芙的方子就与荀御医略有出入,谁优谁劣犹未可知,但从别人的方子和医案确实可以学到额外的东西。

程芙整理了阿娘收集的医案,也送了他一份。

这下付氏倒成了最忙的,每日不是在苦学的路上就是在誊抄的路上。

想考个医女怎么就那么难!

前两年中选的确实各有各的本事,她再也不酸了。

除夕将近,崔令瞻不再去军营,大把的时间都花在程芙与崔毓真身上。

他时不时在书房教程芙读书习字,期间漫不经心扫一扫荀御医的信札,再扫一扫程芙的回信。

他说:“字不错,写得越来越工整。”

程芙抿唇笑笑,手一伸,回信递给他,“那王爷帮我检查有没有错字,我可不想再被御医批错,留下态度不端正的印象。”

想看就看呗,就怕他看不懂。

崔令瞻头一扭,浅淡笑笑,“关我什么事儿。”

程芙学着他发音的方式重复了一遍,官话也没有那么难。

“又是荀御医教的?”

程芙点点头,“太医署的人都讲官话,方便同贵人沟通。”

崔令瞻:“太医署的职缺全靠递补,没有过人的天赋进去了也难出头。”

励志的典故百年出一例,没有参考价值。

程芙:“我觉得自己挺有天赋。”

崔令瞻:“……”

“这么想进京是为了……姨母?”他问。

程芙握着笔杆的手指不由捏紧,指尖儿发白,“是有个姨母,走散了也不指望还能找到。”

“你不想找自己仅剩的血亲?”

“不如各自安好,反正我现在的样子也帮不上她什么。”

“你样子哪里不好?”

“我意思是她可能过得更好,我不去打扰她。”

“怕我打扰她还是怕她发现我们的关系?”

“……”程芙窒了窒,转而浅笑,“怎么了这是,好好说着话呢,王爷要是对阿芙不满不如直接教训,犯不着置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捧场,本章男主讲述的水患小故事灵感源于《梦溪笔谈》中北宋年间河北水患的真实事件。

推一推接档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三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乖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主是皇帝且身心双洁,坏狗,不定时给女主使点小坏。

2. 架空历史,谢绝考据。欢迎同好进来一起磕cp,磕磕磕!

第23章

倒也不是真转不过弯, 事实上程芙从一开始就觉出了隐隐的敌意。

崔令瞻的独占欲多少有点不近人情,只他一贯克制又爱装,从神情上难瞧出端倪, 可那股子沉郁一飘出来她就有所警觉。

多可笑的一个人, 短短两个月的接触似乎就忘了她因何沦落至此, 饱受怎样的屈辱, 竟开始一面享受她的伏低做小,一面又拿出了谈情说爱的架势, 前头同意的事转脸便吃飞醋,仿佛真的是她什么人。

程芙在心里哂笑, 柔声道:“托您的福, 我才有机会结识太医署的人物,即便人家图我那点传承,可一点便宜没占, 该教的都教。我们家就剩我了,难道您忍心这点东西断在我手里?”

“我说你姨母的事,你干嘛扯到旁的上去……”他心里发虚,又不得不强撑着,“你家的东西断不断的,与我说这些作甚?”

“也是,我就知道王爷不是爱计较的人。”

冷不丁的又把他架了起来, 这让他还怎么借题发挥?崔令瞻抿着唇望定她, 没再言语。

冬日的暖阳投进来,穿过了海棠纹的和合窗,投了一地斑驳碎影,乌金姑踩着碎影悄然路过,撇了眼无声对峙的男女, 他低眸凝视她,她抬眼迎上他。

他的眼睛深得像月夜下的海,星光照不进,没人看得清,海的深处全是狼狈。

温存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却有一条好,从这天起不再无事生非了,也不翻看她与荀御医往来的书信。

关于她和荀御医的事,连听都不想听,当晚没进东厢房,此后一连数晚如此,白日倒是照旧坐一起用膳,面色如常。

只要他不为难人,程芙并不在意他什么脸色,心里却忍不住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她是真不习惯与人共寝,睡不好。

有一回夜半惊醒,崔令瞻正趴在她上方,轻轻唤她,落在惺忪尚未回魂的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场景,黑鸦鸦的山一般的阴影罩着她,吓得她失声尖叫,喊了一半魂又回来了,她慌忙捂住嘴,死死地。

“又梦魇了,我喊你呢。”他嘀咕了一句,翻身背朝着她,默默睡了。

这日崔令瞻不在,程芙一个人用了早膳,玉露笑吟吟走进来,说:“后日便是除夕,针线房送了六套新衣裙并鞋袜,奴婢来问问小姐方不方便试穿?”

针线房的人月初已前来量过身,尺寸方面断然出不了错,这里的试穿主要是为了挑选合心意的,以便新年拿出来直接穿。

年纪相等的玉露,一张小面孔,尖尖下巴,泛粉的肌肤白腻腻地发着光,明明丰腴却长了一把纤细的腰肢,四肢也是纤细修长的,此时穿着海天霞色的绸袄和莲红的三幅裙,褶儿掐得十分精致,身段摄魂亮眼。

这么些日子,程芙对于崔令瞻的房闱癖好多有了解,一副病态样儿,要是给他个更好的,不知得如何颠乐。

玉露不就完全符合他的趣味!

可是玉露跟别的婢女不一样,开窍晚,对崔令瞻的敬畏多过倾慕。

抬了抬眼,玉露还站在原地等候示下,单纯且有耐心,顷刻间就伤了程芙的心。

在同样的年纪,有的人纯洁到不通男-欢-女-爱,有的人却已熟稔地应对男人的亵-玩,知道怎么说话可以获得同情让步,怎样安抚能让男人不弄伤自己。

程芙低下眼帘瞅着自己的指尖发呆,玉露跟她不一样,是纯洁的,干净的,这样的女孩不该来分担她的泥泞。

这是她自己的事。

“啊,不试了,都不差。”程芙元神归体,摒弃杂念,闷声道,“挑来挑去容易花眼,你眼光好,帮我看着办。”

被主子信赖换谁都高兴,况且玉露还很有上进心,一朝被委以重任,肉眼可见地振奋,脆生生应着,“奴婢这就去为您挑衣裳。”

她福一福身退出了房间。

宝钿接替她走进来服侍,为程芙沏茶布糕点。

宝钿沉稳利落,眼里有活儿,行事规规矩矩,是崔令瞻欣赏的类型,而她望着崔令瞻的眼神亦是柔和旖旎的。这是开了窍的姑娘,这样的人程芙乐意抬举,还不用有负罪感,惋惜就惋惜在宝钿没有出众的相貌。

虽说月地云斋的婢女没有丑的,各有各的美,可宝钿远远不及玉露也是不争的事实。

抬举了多半没效果。

其实也不是全无希望,就是有一定风险,一旦翻了船,程芙最多挨顿骂,宝钿却要被赶出去。那样的话,程芙很难不自责。

老天爷赏了她两个条件不错的婢女脱身,她却犹犹豫豫,终是没敢跨过道德那道坎。

程芙接过递来的茶盏,说:“我想单独坐会儿,有事再唤你。”

宝钿应是便退下了,守在了门外。

一个人安静待着,思绪万千。

程芙想到了明珠郡主,对崔令瞻有种盲目的热忱,要是让她成了皆大欢喜,不成毫发无损,也不用旁人利诱,她不利诱旁人都算好的。

就是风头尚未过去,不宜过急来往。

饭团子没有一口吞下的道理,什么事都得循序渐进,这点耐心程芙还是有的,不会急。

倘若明珠郡主有心,自会找到见面的好时机。

程芙叹一口气,靠着引枕发呆。

崔令瞻挑珠帘迈进来,一眼撞见她神色落寞,放空的目光寥寥,心尖就蓦地酸痛了一下。

他低咳一声,“还生气呢?我不是没再管你的事。”

程芙一怔,没留神崔令瞻何时进来的,不过她反应一向快,笑了笑,“什么事,我怎不记得,王爷说的是哪件?”

“伶牙俐齿。”他抿笑瞪了她一眼,凑近了,带起一阵清英的淡香,“玉露说你还未消食,走,我们骑马去。”

骑马是程芙定给自己的死任务,必须学会,她眸光亮了亮,没想到崔令瞻还记着这事,忙挪到炕沿穿鞋。

崔令瞻已经站在炕沿附近,下意识弯腰捡起她丁香底的如意纹绣鞋。

小姑娘的鞋轻软秀气,如同她的人,拢在手里不由想到了那一幕,她粉白的纤足蹬着他膝盖,一下一下地让他魂魄颠倒……

“谢谢您了。”程芙接过鞋自己穿好。

崔令瞻往后退了一步,见她走远了,忙追过去,两人一起出了东厢房。

王府多是曲径回廊,遍布名贵花木,骑马游逛也不是不行,却难免因顾忌而拘束。宽阔不拘束的地方则人来人往,总之都不是练习马术的理想场所。

崔令瞻和程芙来到了王府街门外,入目便是一整条长街,青砖路面宽敞平整且干净,鲜有人迹出没。

天空与长街衔接的尽头一群小鸟突然飞掠,程芙一眨不眨望着它们。

崔令瞻:“等天气暖和,咱们去燕阳山打猎,在那边你想怎么跑都成。”

程芙莞尔而笑,“好。”

墨砚牵来一匹还未成年的马儿,体型不像青烈那般夸张,观感极佳,程芙见了它,肩膀果然松弛下来。

“乌月温顺又不失灵性,你试试。”崔令瞻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马儿身侧,入手温暖光滑,皮肉紧实,皮毛像黑色的丝缎,脑门一枚月牙儿白毛。

程芙:“真的有颗月牙。”

崔令瞻笑了。

乌月斜了他们一眼,尾巴悠然晃动。

她说:“我争取早点学会,明年就能自己骑马陪您踏春赏花,也不枉王爷悉心栽培。”

同她一起的画面只是想一想,心里就洒满了春光,很微妙的感觉,一半清醒着一半沦陷着。崔令瞻矜持道:“真念着我的好,就莫再气我了。”

“胡说,明明是王爷气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