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他瞪她。
“又是这样,动不动就唬人。”
“这样是哪样?”
“压着眉毛,下眼睑这里一紧,您黑眼珠本就比普通人深一点,这样瞅着人,特别凶。”
她眉眼娇柔,模仿不出凶相,其实用“凶”来形容并不准确,他一点也不凶,冷漠且克制,却无端勾起她心底的不安。
崔令瞻直直望着她,哑然失笑,“你怕我啊?”
程芙:“……”
“没瞧出分毫。”他低眸扶她上马。
“那王爷想要阿芙怕还是不怕呢?”
他瞥她一眼,淡淡道:“王爷只想要阿芙。”
说完也翻身骑上自己的马,乌月抬头去追他,两匹骏马并辔而行,马蹄笃笃,步子轻缓。
“待你年满十七,我们真正行房。”崔令瞻目视前方,温声道,“你若一径反悔,咬死不认账,那我也无可奈何。”
反悔?程芙眯眸望着长街的尽头,反悔的下场可能是强迫,即便不强迫,他也有其他法子收拾她。
那时就再没机会看见外面的天空了。
她好不容易再次站在了王府门外。
程芙哂然一笑,再抬眸,水光不在,换了个话题:“王爷,我官话说得如何?您到现在也没点评。”
崔令瞻不咸不淡回:“凑合。”
这些天,她一直在练习,为了说好官话还在嘴里含了小石子,舌尖都磨破了。浑着荀御医说啥她听啥,改日告诉她含抹布,她怕是也乖乖照做。
程芙没将崔令瞻的敷衍放在心上,缓缓吸了口气,沁凉钻进肺腑,一扫钝郁。
“王爷,要是您哪天不在王府,阿芙忽然想骑马该怎么办?”
“松青和芳璃陪你。”
“哦,好……”程芙心里的算计歇了下去。
“不喜欢?”崔令瞻问,“那换成诗棋和芳璃?”
这不换汤不换药。程芙勉强牵牵嘴角,道:“王爷的人哪个不是妥帖的,我都行。”
松青和诗棋都是崔令瞻的近身内侍,说是宦官,看上去却不比亲卫差多少,个个人高马大。其实就算安排九岁的别鹤,程芙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芳璃也不是吃素的。
彼时天光明媚,凌云打马经过,不期然相遇,他勒缰下马朝崔令瞻行了一礼,崔令瞻点点头,想起了一件事,“年后进京,你去太医署查个人。”
凌云抱拳道:“王爷请讲。”
崔令瞻偏头瞟程芙一眼,“你姨母叫什么?”
程芙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凌云,凌云却垂着眼帘。
“回王爷,叫……柳余琴。”她慢吞吞道。
崔令瞻眼角微微挑起,程芙不得不说得更清楚些,尽管凌云早已知悉。
她轻声道:“杨柳的柳,余韵琴声。”
凌云点头,“好,我记住了。”
崔令瞻:“去吧。”
凌云拱手作辞,朝王府的方向继续赶路。
崔令瞻:“他可不是个对女人有耐心的。”
程芙没弄懂崔令瞻想表达什么,茫然看向莫名其妙的他。
相比于方才纠结谁陪同骑马,此时的状况才真叫人手足无措,程芙罕见地慌了神。
她知道自己的底细早被崔令瞻掌握个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毕竟姨母于他而言实在是无关紧要,微不足道。
可姨母于程芙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一想到将来自己可能会连累姨母,程芙的一颗心犹如泡在了冰水中,寒凉钝痛,比这更痛苦的还有无地自容。不敢想当姨母发现自己为活命而做他人玩物时的心情,有多悲伤有多心疼……
那日上午,她骑在晃悠的马背上,垂着头,怔怔瞅着自己花团锦簇的绣裙,不由联想到清安县大少爷的哈巴狗儿,品种稀有,时常被牵出去遛弯,那狗戴绒花,穿奇怪的袄裙。
此刻她就像是一条狗,被崔令瞻牵着往前走。
骑了一圈,程芙数次走神,甚至没听清崔令瞻说什么。
“阿芙。”崔令瞻看着她,“累了?”
她略顿一下,缓缓点头,言不由衷道:“要不您先处理公务去,省得晚上熬夜。骑马又不急一时。”
崔令瞻心中微动,不熬夜就可以早一些抱着她入眠了。
先前的置气,不过徒劳一场,反而多日未能靠近她。
思念早已难捱。
“好。”他颔首,叮嘱她,“午膳有你喜欢的鲜菌鱼羹,莫要贪睡。”
“我不困。就在西路的花园坐一会儿。”
崔令瞻点点头,遣人先一步去花园的亭子布置软褥暖炉,又吩咐芳璃仔细服侍。
芳璃憨厚笑笑,保证不让芙小姐有个闪失。崔令瞻陪程芙走了一段路,把缰绳递给附近的侍从,兀自回了银安殿。
程芙轻轻吁了口气,斜眼瞟了瞟芳璃,十分的乖觉,始终低眉敛目的,自从目池山归来,就甚少在她面前出声气儿,大约是怕她记恨告密一事。
担忧如此,实属多虑,不管从哪一方面讲,程芙都不能也不敢报复。首先打不过;再一个打狗还得看主人。撕破脸皮也没法儿向崔令瞻交代。
芳璃稍稍落后玉露半步,跟在程芙身后慢慢登上小厮拉来的骡车,乘车往四进院的方向走去。
程芙道:“在三进院停一下,我去生药馆坐坐。”
王爷一向纵容芙小姐,只要不出三进院,她想跟谁来往便跟谁来往,这些芳璃等人都清楚,自不会放在心上。芙小姐想去哪里,大家陪着便是。
“生药馆地方小,我们这一群过去乌泱泱的。”程芙说,“玉露和灵芝随我一道去就行了,剩下的你们先去花园里等我。”
芳璃心里不大想依,可芙小姐说的又没错,一群人挤进生药馆不像样,主要无缘无故的她也不好一直触芙小姐霉头,便应声领了命,默默将人送去生药馆。
谁让她命苦,跟了个黑心主子,这头为他卖着命呢,转头就被他出卖了,害她在芙小姐跟前直不起腰。
出卖她的原因也不难猜,他恼羞成怒找芙小姐问罪,芙小姐下不了台,又惊又怕,他立刻就怂了,心疼了,直接把属下卖掉,好一招甩锅。芳璃气得直咬牙,一怒之下只能悄悄怒一下。
支开芳璃,程芙心神稍定,轻提裙裾迈进了生药馆。
玉露和灵芝止不住窃喜,明眼人都能瞧出芙小姐更亲近她二人,提等指日可待。
程芙别无他法,这两个婢女再机灵也属于人的范畴,总比芳璃容易应付。
如非亲身经历,她都要怀疑芳璃是不是被出马大仙附过身,只盯着人的嘴巴就能分辨说的什么,还一个字不漏。
生药馆内果然伫立个修长的身影,是她预料的人。
后天便是除夕,他拎着节礼进王府,除了拜访付大娘不做他想,所幸叫她堵上了。
凌云眼底闪过微光,低声对生药馆的粗使婢女和守门婆子说了两句什么,才对程芙点个头,拔腿欲离开此间。
“凌大人。”程芙深吸了口气,热络道,“又要因姨母的事麻烦您了。”
“凌某只是奉命行事,芙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她脸上立即堆起笑,“原不该再叨扰大人的……”
“确实。”他是一句说话的机会也不想给,“要不你让让,我好借过。”
程芙笑意微微僵,细声道:“旁人不清楚我来历,大人却是清楚的。当初我每日过得惶惶不安,也不曾想还能得到王爷青眼,才格外想念姨母。”
“你跟我说这个,不觉得有点冒昧?”凌云上下端详她两眼。
程芙不受影响,兀自道:“可我现在今非昔比,颇得王爷器重,好多想法也开始转变了。王爷命您打听我姨母,本意是好的,叫我和亲人团聚,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合适。”
“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站得远些?”凌云拧着眉。
以二人的身份寒暄几句便也罢了,没完没了的就不怕传进毅王耳中。
“叫毅王知道了肯定只丢我自己的人,万不会连累大人。”程芙叹口气,又恐凌云不耐烦硬要走人,那她也拦不住,就加快了语速,“我那姨母早年败光了家产,去清安县同徐家人抢我就是为了填赌债,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叫徐知县给打了。这样的人,要是知晓我跟王爷好,不知又要如何作威作福,生出乱子!”
她垂眸,用丝帕掖了掖眼角,“我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真的不想节外生枝,求大人见到我姨母时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她要是还有半分血缘亲情,应是没脸面来打扰我。”
凌云看了她一阵子,闷声笑了。
他眉目如画,气血甚足,毛发就显得格外浓,尤其是睫毛,笑起来弯出一道迤逦的弧线,生动且鲜明。玉露心里一跳,没怎么听懂芙小姐与他说什么。
“芙小姐。你瞧不上自己姨母,来日断了便是,私下让我跳过王爷递话不妥吧?”凌云笑意一敛,“要不你去王爷跟前讲明白,说不定还能省我跑一趟腿。”
这个人油盐不进且不吃软。程芙病急乱投医,说话的语气却愈发镇定和缓,“大人误会了,我没有消遣您的意思,谁让明年进京的人是您,我唯一能搭上话的也只有您,这才腆着脸求个方便。这事不大,可到底不光彩,我不想在王爷跟前丢了面子。”
凌云仰头顿了顿,复又垂眸看她,“行,知道了。我能走了不?”
走到这一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程芙忙后退数步,朝凌云欠身告罪:“多谢大人。我也不白白央烦大人的,您要是有什么吩咐,但凡我出得起……”
“我求你了,你真没啥我看得上的。”凌云语重心长道,“你再啰嗦,我可就要反悔。”
程芙微一凝滞,樱唇轻抿,少顷才淡声道:“我保证以后绝不打扰大人。只这件事关乎我前途生计,大人要是出尔反尔,那咱们可算结了仇。”
凌云扑哧笑了,拂一拂黑色的箭袖,不紧不慢走过她身边时,从后面低下头,凑近了,用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真结仇啊,那我高兴着呢,可算不用被你使唤。”
程芙血气一霎窜上头,薄愠的粉靥就泛了红,扭头抬起眼睫,绷着唇直直瞪着他。
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还不走?”
凌云:“走啊。”
他扬长而去。
程芙杵在原地,心口气得扑扑直跳。
玉露和灵芝离得近,听了几耳朵谈话的内容,倒也不打紧,程芙敢当着她们的面说自然就想好了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说:谢谢你萌[抱抱]~~
第24章
生药馆的粗使婢女和婆子立在原地, 隔着较远的距离,听不大清什么,又不好凑近了插话, 等凌大人与芙小姐寒暄完, 忙上前福一礼, 对程芙道:“小姐来得不巧, 大娘去了荀御医那里,要不您进屋喝杯茶, 奴婢这就去给您叫人。”
程芙摇首说不用,“你们忙吧, 我改日再来。”
本来也不是真要找付大娘。
粗使婢女只好作罢, 目送芙小姐等人离开。
出了生药馆,拐上游廊,程芙环顾一圈, 这才低着头揩泪。
“小姐!”玉露眼睛睁圆了,“这是怎么了?”
灵芝也询问因何垂泪。
“都说王爷看重我,可你们也瞧见了,一个王府亲卫都不把我放眼里,我不过是托他带句话给不成器的姨母,他就叫我自己去王爷跟前揭短。”
玉露:“凌大人不是普通亲卫,是亲卫指挥使, 身份确实要高一些, 但比起旁人,他已算顶好说话的。”
灵芝:“的确如此,况且他不也乖乖站在那里听您把话讲完,说明还是忌惮您的身份。”
二婢絮絮叨叨为程芙挽回面子,好叫她心里平衡, 一点家事而已,大不了关起门跟王爷商量,至于凌大人,爱帮不帮。
劝了好一会子,程芙才破涕为笑。
此事就此揭了过去,谁也没再提及。
午膳照旧摆在月地云斋,前后布了十六道,有各地上供的方物,也有王府暖房培育的新鲜菜蔬。
婢女简单为王爷和芙小姐布了一阵菜肴便退下了,房间独留二人安静用膳。
正值猛长个头的年纪,程芙胃口不差,本身又不挑食,总能把吃进嘴里的食物嚼得香甜。
崔令瞻不时瞥一眼她吃东西的小脸,心里泛起异样的满足。
用完饭,他没再去银安殿,稍作休整,更了衣坐在书房处理文牍。
不多会程芙也到了,到得略晚,因越好看的发髻越容易松,女孩子家洗漱净面的同时不得不重新梳头。
玉露自创了一种半绾蝶髻,好看还不容易垮,今日为程芙梳上一回,众婢豁然开朗,连程芙自己都忍不住前后打量。
此髻也无需华丽的簪钗,仅额上饰一枚金丝珍珠华胜足矣,满池娇纹样,走动间流苏微晃,光影缭绕美人动人的眼波,既妩且媚。
听闻动静,崔令瞻抬眸,神情一霎定格住了,有美人轻轻款款,朝他一步步走来。
“王爷。”
程芙福了一礼,双手旋即被崔令瞻握住。
“阿芙。”他呢喃。
扶她侧坐自己腿上,目光炽烈,居心叵测。
程芙只能不动声色地说正事:“我有一下午的空闲看书,王爷既然也在,可不许再中途走人,非要走的话能不能别赶我走?”
当然不行。
内书房有不少机要和秘密,就算是妻子,崔令瞻也不会答应,更别提通房小妾。
可一面对程芙,他就失了序,一再退让,甚至不知该如何拒绝。
崔令瞻捏她粉腮泄愤,不答反问:“把书带回去不也一样读?”
“不一样。”程芙拂开他的手,“王爷书房提神,坐这里想不用功都难。哪像在东厢房,翻一页我就开始打盹,况且遇到难懂的我还能及时查阅史料。”
她努努嘴,示意案上摆着的《燕阳地理志》,方向感极差的人读这个,无异于幼童担水,几多艰辛。
“有我在,还能让你出门迷了路?”他一笑。
“跟迷不迷路的有什关系?”她嗔他一眼,“燕阳地大物博,多了解些有益无害。”
“你说得对。”崔令瞻欺身亲她,“我不走便是。”
“讲好先看书的。”程芙偏头躲避,不悦道,“晚上……才能这样。”
总要给他设一些边界,或者说是规矩,至少不能不分场合地亵-玩她、扰她正常的作息。
她黛眉轻蹙,目光温柔又坚定。
而后他妥协了,低头放她离开。
情况到底不算太糟糕,小小一试探,狭窄的牢笼就拓宽一大步,让她多了几分为人的体面。
作为让步的奖励,她轻轻捏了捏他手掌。
崔令瞻低眸,张开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相扣,这个姑娘总能及时撒一点点甜头,好叫他哑火,不伤害她。
对坐片刻,他说:“后日除夕,家宴一结束我就回来陪你。”略一停,又道,“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送你……”
程芙笑道:“王爷不是才给我添了两副头面,又要送?”
“才两副就满足?”他笑了笑,“你真是个傻姑娘。”
程芙浅笑,垂眸继续翻看那本《燕阳地理志》。
忽听他叹道:“也不是真傻,至多算心气高。”
高得瞧不上他的一切……以及他这个人。
程芙扑哧而笑:“王爷真会解读,原来懂事也是错。”
崔令瞻急了:“你曲解我。”
“是王爷先曲解的我。”程芙正色辩解,“假使我见天儿跟您要好处,您肯定又要说这姑娘贪,无底洞似的,真招人烦。”
“要不你贪一点,让我烦你吧。”他也想烦她,不对,他一直烦她。
是谁在他脑海没完没了游逛,又是谁于梦中肆意戏耍着他?
愈想愈深,幽怨的眸光却渐渐柔情似水。
程芙:“既然王爷开了尊口,那我可真贪了。”
崔令瞻:“嗯。”
她托着腮,问:“要是我现在陪您睡一觉,能放了我不?”
这算不算狮子大开口?
闻听此言,崔令瞻的嘴角一点一点耷下,没有接话,笑了一声,偏过头不再看她。
“我逗你呢。”程芙说,“王爷待我这般体贴照顾,怎么我也得服侍您一年不是?”
他淡淡道:“你要实在不会讲话,就别讲了。”
陪睡这种话也能堂而皇之宣出口,完全不顾及旁人的感受,包括她自己。可他满腔申斥到了嘴边,竟又咽回,沉默得令人不安。
程芙适可而止闭了嘴。
景暄三十二年的除夕夜,燕阳城灯火辉煌,万家团圆,王府的赏钱从早晨到晚上,发了六回,仆从婢女眉眼间各个洋溢着喜气,互相道着吉祥话。
府中小厮围成圈,捂耳朵,放纸炮。
站在四进院的楼廊上,程芙远眺银安殿的方向,烟火咻咻窜上天空,嘭地一声绽放,开出了一朵巨大的牡丹花,花瓣璀璨,转瞬化成了无数彩色的星星。
流光溢彩,火树银花。
她好奇地伸出一只小手,抓了抓。
婢女们每年都能观赏,不似程芙那么新鲜,见她喜欢,忙叫来小厮点各种炮竹供她取乐。
付氏和孙妈妈的儿媳小孙氏站在楼廊对面,仰着脸朝程芙挥手。
小孙氏恢复得不算慢,曾抱着满月的孩子给程芙磕过头,以谢救命之恩,没想到除夕夜也和付氏一道过来给程芙请安。
程芙讶然,转而含笑也挥了挥手。
小孙氏十分腼腆,从未见过程芙这样好看的姑娘,瞄一眼,手脚登时不知该往哪放,上来就要磕头,被付氏和程芙一齐拦住了。
付氏:“便是王爷也没让下人天天跪着的,更何况再温和不过的芙小姐,你记着小姐的好就行,莫要动不动磕头的。”
是这个道理。小孙氏便红着脸问安,程芙让玉露包了红封给她们。
付氏带来了不少节礼,有自己的也有孙家的,专门挑除夕夜送过来就图一热闹。她自己冷冷清清的,程芙也冷冷清清,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加一个福大命大的小孙氏,大家凑成堆便不冷清了。
最让程芙意外的是这堆礼物里竟有荀御医一份。
付氏对荀御医的崇拜之情丝毫不亚于程芙,她拍着一捆桑皮纸包的药茶,夸耀道:“荀御医可真神,自从喝了他调配的养身茶,我再没失过眠。你不是有寒症,他特特为你也调配了一副温性滋补的,香着呢,昨儿就托我捎给你,嘿嘿,我偷偷尝了。”
礼物不是很贵但也不便宜,在这样的日子收起来毫无压力,就如荀御医本人,恰似一阵和煦的春风拂面,暖暖的。
程芙笑纳了,吩咐玉露拿来自己合的香,一一赠予付氏和小孙氏,还有一盒则请付氏代为转赠荀御医,礼尚往来。
“这是我按古方合的四时,驱浊醒脑,不拘在哪里熏一块,闻着舒服。”
香就没有便宜的,还是亲手合的,这样的回礼充满了心意和诚意,宾主尽欢。
身份有别,坐了没多会儿,付氏和小孙氏适时地请辞。
她们一走,屋子里顿时冷清了不少。程芙坐在炕上看一屋子婢女传膳,摆碟布箸。
除夕夜的食物比平时隆重两倍,婢女们怕程芙孤单,一直陪着她,她干脆叫人关上门,把礼仪规矩都搁一边,大家围桌而坐吃团圆饭。
起先众人还有些拘束,气氛使然,慢慢也就放开了。
程芙没敢用太多,她就寝的时辰比旁人早,每样尝一口便停了箸。只在游廊稍稍逛一会,原路折返回屋沐浴了。
玉露本想劝她守岁,谁知头发还没烘干,她已迷迷糊糊,显然是不打算守的,只好放下帐子关紧房门,和宝钿、宝瓶坐在次间剪春花,相当于替芙小姐守了。
乌金姑翘着尾巴跳上暖炕,扑红纸剪的蝶,它已不太怕人,常常任人摸头,只是依旧不喜人抱。炮竹冷不丁轰响,惊得它浑身炸毛,喵喵叫着钻进猫筐里,不肯出来。
程芙闻听窗外的噼啪声,恹恹欲睡,恍然入梦,正值朦胧之际被人晃着肩膀摇醒,她嘟囔着不满,睁眼瞧见阿娘系着围裙催她起来包饺子。
“不是才吃过团圆饭?”她还有些发懵。
阿娘用擀面杖轻轻敲她脑袋,“你还没跟我吃呢。”
她赶忙爬起,跳下床,发现踩在地上的一双足变了样,小小的,胖乎乎,脚趾圆圆,再抬头,发现自己只及阿娘心口,原来她还小,只有九岁。
她笑着跳着抓着阿娘的手。
阿娘带着她往外走,走向那一圈白亮亮的门,谁知她左脚还未迈出就被人抓着肩膀拽了回去,这下她是真的醒了,皱着眉睁开眼,崔令瞻正在唤她。
“除夕守岁呢,怎么先睡了?”他柔声问。
程芙动动嘴唇,清梦断,心生怨怼,声音里就多了一抹淡淡嗔意,回道:“困了,就睡了。”
崔令瞻不以为忤,往她枕下塞了只红封,一眼晃过,几个烫金的福寿字样。
“压岁钱。”他笑着说。
“多吗?”
“多。”
她抿着嘴笑,崔令瞻笑看她,低低地问:“那我呢,阿芙有没有什么送我?”
“您又说笑了,阿芙手里什么不是您的,何须送,看上了您只管拿走。”
崔令瞻垂眼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低低道:“小混蛋。”
“您骂人。”
“我想要阿芙亲手缝的荷包,宋锦的质地,不许偷懒。”
“行啊。”她含笑点头。
答应得干干脆脆,仿佛接下了一桩轻松的差事。
崔令瞻低头,轻轻蹭着她肩窝,顿一顿,捧起她的小脸,四目相对问:“闷不闷?”
又道:“明日随我去西路的飞玉台听戏如何?梨春班子的名角。”
他的眸光在满树浅橘色的灯火里朦朦胧胧的。
“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里。”程芙拍拍他的背。
明日的场合与目池山观冰嬉不一样,是亲人团聚热热闹闹的日子,围绕他的除了下人便是长辈和兄弟姐妹,她去了算什么,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是奴婢的,站哪儿都格格不入,像个笑话。
已经叫瑞康公主笑了回。
当时公主挑眉上下打量着她,含笑叫她不必多礼,转头又对崔令瞻暧昧地挤眼睛,道:“这便是你的芙小姐。”
声音不大,也不尖锐,程芙却听懂了,既不姓崔,也非表亲,她是哪门子的小姐……
但她装作毫不在意,本本分分地站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崔令瞻双唇微翕,默然垂眸。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他纠缠不起。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亲一亲,温声道:“除夕夜,陪我喝一杯吧。”
“我不擅饮酒的,万一醉后失仪,犯了您忌讳……大过年的让我挨罚多晦气。”
“准你无罪。”
程芙笑了,“这可是您说的。”
崔令瞻也笑了。
西次间的八仙桌重新摆上席面,甚至比方才的年夜饭还丰盛,程芙讶异地眨眨眼,“王爷,您这不像是要小酌。”
“你随意,我先吃点。”他常年饮食规律,偶有破戒也不贪多,此刻是真有些饿了,任由婢女从旁布菜,慢条斯理吃起来。
绿娆觑一眼芙小姐附近的清蒸鲈鱼,正是肉质最为鲜嫩,腥气淡的季节,本身刺还少,吃一口赛神仙,她为王爷挑了块放在白玉碟中。
王爷看了眼,果然吃了。
自从有了芙小姐,王爷似乎也没那么排斥河鲜海鲜了。
这不吃了一点事没有。
多大人了还挑食。
婢女一头布菜一头腹诽。
将近七分饱,崔令瞻放下牙箸,右侧的两名婢女,一个奉上薄荷黎檬(注,古代柠檬)酽茶,服侍清口;一个递上散发黎檬甘香的温热湿帕子,服侍净面擦手。
最后奉上一杯薄荷香饮子。
种种琐事原本多由内侍承当,而今毅王身边有了女人,才慢慢增加服侍的婢女。
程芙默默观察着这座王府的主人,冷酷,卑劣,俊美,一身权利和财富滋养的优雅,不像她和阿娘,为几钱银子都能跳脚。
要是当初避开贵人私隐,不贪那二两诊金,她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
可是没有二两诊金,当时的她多半流落街头,任人欺凌,只会比现在更糟。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无人能给两全的答案。
众婢撤下席面,布置佐酒的糕点小菜,以热水温酒。为程芙准备的青梅酿,鲜甜不亚于饮子。
崔令瞻自己喝的则是御酒浮玉春,味道清而不冽,醇而不腻,乃烈酒中的极品,嗅一口,微甘绵柔,入喉一霎火辣辣的。
程芙惊讶的是从未见过他饮酒,这样的人上来就喝浮玉春,要么酒量真好,要么真疯了。
“怕什么?我酒量极好,天生的。便真醉了,也不会伤你。”
他亲手为她满上一杯。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程芙忙起身,双手接,却被他按回了座椅。
崔令瞻:“除夕夜就不必了,规矩多,麻烦。”
程芙:“王爷不是怕麻烦的人,向来看重规矩。”
“你还是不了解我,其实我很怕麻烦。”崔令瞻说,朝她抬一抬手,“敬你。”
程芙以果酒与他互敬饮了两杯,温酒入腹浑身暖暖的,梅子香气愈发浓郁,余光一瞥对面的男人,依旧从容。
“果酒也有后劲,你喝慢些。”他说。
“是。”程芙放下酒杯,用帕子掖掖嘴角。
“王爷,您吃。”她剥了只桔子递给他,婢女垂首上前服侍她净手,而后端着铜盆悄然退下。
如无宣召,应是没人再进来了。
角落里传来细微的猫叫,是乌金姑,恢复沉寂的屋子让它又有了安全感,冒出头,嗅一嗅,绕过程芙,试探着走到崔令瞻脚边,仰首观察着。
程芙淡淡扫它一眼,那一眼是真的淡,无关爱憎,如同扫过地上叶枝头花。
崔令瞻:“方才家宴,姑母与我说了许多体己话。”
程芙坐直了身体表示聆听。
“过了今夜我便二十又一,成亲大概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他说,“那之后,她又问了你的情况。”
“王爷怎么说?”
“我说你挺好的,她却不然。”崔令瞻说,“她说你这样不好。”
这话程芙接不了。
“阿芙。”
“嗯?”
“我要是成了亲你该怎么办?”
程芙不解地看向他,坦率道:“那不是一两年后的事,那时阿芙可能已搬去京师,妨碍不到您。”
“我没说那时放你走。”
“……”
崔令瞻慢慢道:“真是抱歉,又不能让你满意了。”
程芙咬一咬自己的嘴唇,几息后恢复了镇定,“王爷,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我也没杀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听他的意思,她的“刑期”不止一两年,在他玩腻之前怕是都不成了。完全在她预料之中,可当亲耳听见,苦涩难免涌上心头,舌尖。
哪有什么纯粹的恨与罚,迁怒过后,拔地而起的是他不断膨胀的隐秘贪欲。
如今已懒得矫饰,敷衍至极。
崔令瞻抿唇不语。
程芙:“王爷以未婚妻为借口强掳民女,肆无忌惮满足私-欲,不怕未婚妻泉下有灵,于梦中斥您薄情?”
“阿嫣活着,我与她休戚与共;仙逝,我亦为她沉冤得雪,救她父兄于水火。”崔令瞻撩眼看她,“不曾亏欠她一分一毫,何来薄情?”
“你们曾是燕侣莺俦……”
“放肆!本王与阿嫣相识六载,克己复礼,言行不曾有一丝逾矩,哪来的燕侣莺俦!”他沉着脸道,“况且斯人已逝,本王从不留恋过去。”
对世家贵女克己复礼,待她却亵侮轻慢。程芙咽了咽,偏过头,转回来,垂首抿一口酒,把疼痛和鄙夷以杯酒稀释。
崔令瞻不再看她,也低头抿一口酒,寂然靠向椅背,“我们还是先谈正事。”
她的自由在他眼里竟不是正事。
“腿在你身上,拿了身契又有大把的银钱傍身,你非要走也不难。”他说,“但燕阳我说了算,我不让你走,谁也不敢放。”
“您是个体面人,何至于此?”
“我要是成了亲,你无名无分的在我身边实在说不清。”他沉吟着,“怎能不清不楚的……”
啪嚓——
丁零当啷——
一连串清脆的瓷器摔碎声,程芙忙起身告罪,“王爷说的没错,果酒也有后劲,我才感到晕呢,就把您最爱的一套汝窑天青杯摔坏了。”
说着,她蹲身去捡碎瓷片,崔令瞻的“小心”二字才脱口,她“啊呀”一声,就被瓷片豁口划破一道口子,血珠蹦出。
伤在拇指,虽见血倒也不深,崔令瞻命人取来金疮药,亲自为她包扎,先在伤处撒了层药粉,再仔细地裹了两层纱布。
绿娆领着五六名二等婢女进来收拾残局,扫地的扫地,撤席的撤席。
彼时,四更天的梆子声,从深远的旷夜飘来。
“王爷,我困了,实在喝不动。”程芙掩口打着哈欠。
“好,睡吧。”
他终是没能吐露满腹心事,拦腰横抱起她,往内寝方向走去。
绿娆亲自将净面和漱口的水端进内寝,方才欠身退出。
新年初一,王府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炮竹硫磺味儿,主子们都起得晚,下人们如常劳作,一切井然有序。
崔令瞻睁开眼,少顷清醒了,一些本能的知觉也随之复苏,呼之欲出,女人就在怀里,也不是非得用特别激烈的方式才能解决……
这样想着,目光落在了她雪白的颈上,缓缓往下。
天人交战。
崔令瞻掀开罗帐,头也不回离开了。
罗帐内,程芙缓缓启开浓密的羽睫,不是不知方才的危险处境,也不是不知他骤然迸发的勃勃春兴。
她什么都知。
知他可以用两根指头轻松捏断她的喉骨,更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没有缘由地侵-犯她。
只不知他为何突然收起恶念。
许是发现了她在假装熟睡——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明天10号上新文千字榜,更新时间暂时调整为10号晚上23点15分,字数多多~
推一推接档预收文《被登基的前任报复了》
年少的皇太孙,音色清澈动人,对温浅道:“若得表姐为妇,当作椒房专宠。”
少年的誓言诚挚动人。
时光荏苒,五年后。
新帝登基两载,后位空悬,膝下尚无一儿半女。
这一年,温浅的未婚夫病故,她饱受族人苛责。
未料父亲骤然东山再起,并将她献给了表弟——当今新帝,封正五品美人。
……
二十岁的温浅应了年少的戏言,成为表弟的妇人。
未料奸人揭发她为早逝的未婚夫写悼词,表弟噙着玩味的笑,当着她的面漫不经心念起来,末了,认真指出两处乏味造作,建议她提升内涵多读书,又道:“阿姐端的深情,世间哪个男子见了不怜惜。”
他口中的“怜惜”别有深意。
是夜便留宿将她“怜惜”,直至她有孕。
后来,他亲手为她戴上名为凤冠的“枷锁”,将她一生一世“锁”入椒房。
是他的报复,亦是他的誓言。
——阿姐,你人品真的很差。
——阿姐,你玩弄我的真心,我玩弄你,咱俩彼此彼此。
随遇而安乖乖女x纯情阴暗大坏批
######食用指南######
1.男主是皇帝且身心双洁,坏狗,不定时给女主使点小坏。
2. 架空历史,谢绝考据。欢迎同好进来一起磕cp,磕磕磕!
第25章
未及辰初, 送走毅王,艳阳升。
程芙余光暗中观察,瞥见芳璃的身影一闪而过。
当日崔令瞻自知理亏, 才指了玉露等人过来服侍, 以免她与芳璃交恶。
这是拿她当小孩子待呢。芳璃再不济也是王府主人的鹰犬, 出卖程芙不过是效忠主上, 程芙有交恶芳璃的力气,还不如拿来想想怎么化解崔令瞻的戒心和色心。
戒心真正化解起来倒也不难, 难的是色心,男人馋女人犹如小儿馋糖果, 越不给他越惦记, 但男人比小儿危险千万倍。程芙再天真也知想要干干净净逃出囹圄不若痴人说梦,焉能不付出半分代价。
这代价便是她的身子。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色如琥珀, 沁脾宁神,轻抿,好叫纷乱的思绪慢慢沉下。
当力量和处境居于绝对的劣势,反抗只会为恶行助兴,加重自身的伤势。
程芙曾和阿娘救助过一名遭丈夫折磨的妇人,至今忆起仍会做噩梦,联想到崔令瞻身高八尺, 比普通男人更高大, 且劲瘦精壮,体魄过人,然而比这些更惊悚的是另一个地方,因夜夜同眠的缘故,程芙多少能猜出另一个地方的大致轮廓, 与她手腕……思及此,她已是浑身发冷,止不住战栗。
疼痛和死亡所带来的恐惧,在这一刻远远超过了羞-耻。
毫不怀疑,只要崔令瞻想,就能撕碎了她。
至此,程芙一遍遍地在心里叮嘱自己:事前定要找机会服下避火丸,学会变通,虚与委蛇,牢牢掌握主动,良机一定会有的。
她攥了攥拳心,怅然拾起花梨小炕桌上的《金匮要略》,无奈心不静,遂轻声叹,缓缓盖上,葱白泛粉的指尖无意识地按紧靛蓝书封。
“小姐,这是奴婢挑的宋锦料子,您再掌掌眼。”玉露含笑走进屋,奉上针线筐,筐沿搭着一叠整齐的宋锦和一摞彩色丝线,宋锦均十寸宽,蓝地双狮纹样式,正适合缝制男子的荷包。
程芙抬眸,浅笑:“都挺好,且放着,我抽空就做。”
玉露清脆地应一声,放下针线筐,“王爷说了,现在不急,等过了初六您再带着缝一缝,这几日您只管吃喝玩乐。”
程芙:“好。”
“王爷还说络子和流苏穗的颜色,请您看着配,要同心方胜的款儿。”
“可我不曾学过打络子。”程芙皱了眉心,“要不你帮我?”
玉露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摆手道:“莫要折煞奴婢嘞,王爷亲口指的您,谁敢胡乱代劳!不过奴婢可以教您,包教包会。”
寓意情情爱爱的同心方胜,王爷点名要的,谁敢帮芙小姐。
程芙这下才反应过来络子前头还有四个字——同心方胜,登时一阵阵堵噎直窜心头,难怪玉露避之不迭。
同心络子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当信物用来相互赠予的,他要她送这个,多少有些无耻了。
玉露不意芙小姐脸色陡然变得如此难看,遂细声道:“不碍事的,王爷既指派您编不就是接受了您的……审美,横竖您用了心,好不好看的都怪不到您身上。”
她以为程芙自惭笨拙,焦虑的。
“嗯。”程芙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勉强牵了牵嘴角,“下去吧,有事我再唤你。”
“是。”
辰正三刻,飞玉台那边来了三名宫人,其中两名宫女,领头的则是个小内侍,双手捧着喜鹊登梅螺钿妆奁,来传明珠郡主赏。
小内侍笑眯眯回道:“姑娘甚得郡主眼缘,郡主一直遗憾目池山之行未能多说说话。今儿听戏,郡主没瞧见姑娘,特命咱家专程给您送来。”
逢年过节,贵人们发点赏赐不稀奇,但被内侍捧上门的不多,可见程芙真得了贵人眼缘。
程芙连忙谢恩,和煦解释道:“此前我受了点风寒,这才未敢出入贵人们在的场合,不成想错过了得见郡主玉容的机缘,着实罪过。”
“原是如此,还请姑娘万分保重。”
“多谢公公。”程芙欠一欠身,双手接下郡主的赏赐,递给身边的玉露,然后叩首谢恩。
又命宝钿包了红封,请内侍和宫女喝茶。
小内侍收下红封同时还了一礼,道,“姑娘留步,那头还有不少事,咱家快去快回,就不耽搁您过节了。”
程芙颔首,目送小内侍出了明间。
机会这不就来了,郡主赏赐新年节礼,程芙这不得挑个合适的日子前去拜谢……
待小内侍偕同宫女背影消失,玉露等人忙不迭围成圈,啧啧称赞妆奁之华美。
宫廷御用的,确实是好东西,螺钿在自然光线下泛着珍珠的色泽,粉色的梅瓣流光溢彩,鹊羽绮丽异常。
只是妆台已经放着一只檀木镶百宝的,为崔令瞻所赠,程芙若是无缘无故调换,难免又要被他堵噎,便让玉露先收进库房。
芳璃夹在大小婢女之间,跟着笑哈哈,然习武之人的五感敏锐异于常人,她早就察觉到芙小姐若有所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来回扫过自己两眼,为了不让芙小姐尴尬,她假装没发现。
打什么主意呢?
初三这日程芙的月事准时而至,婢女们捧汤侍药,灌上汤婆子暖手暖脚,她忙摆手道:“暖身汤我自己会喝,先搁在炕桌。一个汤婆子足够了,屋里这么暖,不碍事。宝瓶,去生药馆请付大娘来为我艾灸。”
又道:“芳璃,你去趟一进院,将此信和《金匮要略》亲手交予荀御医。”
付氏要服侍芙小姐,这等跑腿的活自然落在身强体健的芳璃身上。芳璃欠身应是,领命而去。
宝钿则带着小丫头们晾晒芙小姐惯用的几套被褥以及久未翻的书册,今儿天朗气清,明媚无云,难得的好天气。
程芙将人一一打发,独留玉露和一个小丫头守着。
却说这玉露,是很有几分小聪明的,尤其会揣摩芙小姐心思。
自从来到芙小姐身边,她俨然代替了芳璃原本的地位。按说芳璃怎么都比她更有资历的。反常即为妖,所以她的脑筋就活络起来,芙小姐和芳璃之间发生过什么无从得知,不过可以肯定芙小姐有心重用她,只要她拿出十二分的机灵劲,必将成为芙小姐心腹。
眼下她就在琢磨芙小姐用意,小姐只留她在屋里伺候,又不用她近前,于是付氏一来,她就笑吟吟打招呼,然后端起针线筐自觉坐在次间打络子,既给芙小姐方便,也能防隔门有耳。
完全省去了程芙编借口的环节。
程芙对她是愈发满意了。
烧艾难免得除衣,势必在寝卧更方便,玉露竖着耳朵听寝卧动静,只偶尔传来几声付氏爽朗的笑声,还有奉承话。
其余都听不太仔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付氏挎着小医箱走出,带出来阵阵艾叶焚烧后的独特气味。
玉露:“大娘忙完了。”
付氏含笑说是,又道:“小姐刚歇下,才烧完艾,不宜见风。”
玉露点点头,道:“我在这里守着,等小姐睡醒。”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就此别过。
付氏一路出了月地云斋,心里直犯嘀咕,不过还是牢牢记住芙小姐要求的几味药材,除了乌蓬草,其余都很寻常,最多是贵了些,不过芙小姐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乌蓬草特殊在茎有毒,然而芙小姐要的是叶,说是熬水沐发所用,具体如何,付氏不想深究,也不干自己的事,只要芙小姐所需可在王府流通,自己就会无条件地帮忙。
尽管付氏知道乌蓬草无毒的叶子遇烘烤的桂花芯使人不停打喷嚏。
但她没让芙小姐知道她知道,也没打算点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探究深了多没意思。
相信芙小姐有自己的道理。
即便没道理肯定也是不得已。
付氏闷头赶路,忽听一道熟悉的声线,打招呼:“大娘,过年好。您这是打哪儿回来呢?”
她没好气抬起眼皮,对凌云翻了个白眼,“我道是谁家彬彬有礼的小郎君,原来是凌大人。”
人的心偏起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估计付氏自己也不清楚何时更偏心程芙了,自那次撞一鼻子灰,她回去愈想愈恼火,恼凌云不像自己这般心疼阿芙,明明是自己人,为何不跟自己站一边?
凌云满脸堆笑,弯弯的眼睛像月牙,好似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不愉快,音色清越道:“大娘脸色如此黑,莫非大过年还在恼我?”
“知道你还问?”
“我错了我错了。”他十分乖觉讨喜,上前帮付氏拎医箱,“是我眼皮子浅,拜高踩低,辜负了大娘为我着想的一番美意。”
他有一管极好听的嗓子,跟人说话时目光清凌凌的,刻意讨好的嘴脸让人完全生不出厌恶,饶是付氏也只剩一声恨恨的“哼”。
付氏:“这才几日,你就回转过来,变脸变得也忒快了,莫不是在憋什么坏?”
凌云挠了挠头,羞愧道:“您老又不是不知我是如何长大的,对不熟的人热络不起来。况我也只是说话不够圆融,她委托的事我不照样帮。”
说着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连大娘您都喜欢的姑娘再怎么着也坏不到哪儿去,偏我猪油蒙了心,现在早就悔不当初,此前言行颇有轻慢,程姑娘怕是要嫌恶我了。”
付氏冷哼:“阿芙才不会,那是比水还温柔的一个人,莫要把旁人都当成你一样!”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凌云心有戚戚焉,“改日我定要亲自给程姑娘赔礼道歉。”
“这还差不多。”付氏头一扭。
凌云不再说话,黑眼睛很平静。
……
从付氏口中得知凌云的态度前后大相径庭,程芙心中微讶,面上依旧温温淡淡的,没让付氏扫兴。
付氏喟叹道:“小姐可千万别跟他计较,他就是一个人长大戒备心重,实则是个很好的孩子。”
程芙不指望凌云却也不能真得罪了,遂违心道:“可不是。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连大娘都欣赏的后生,再坏能坏到哪里。”
听起来好生耳熟,付氏一哽,隐约记得凌云刚也这么说过,这两个孩子还真是,都是实诚单纯的性子。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这里就算你娘家,依旧是你的大娘,他算你哥哥。”
问都不问凌云一声,就这么拍板定下了。付氏想,自己虽然穷了点,抠搜了点,好歹也是自由身,受雇于王府,并非奴仆,不至于辱没了阿芙。
“此言折煞我了,我在王府无根无基,能结识大娘和凌大人已是三生有幸。”程芙含笑,“既是娘家人,以后当直接唤我阿芙才是。”
付氏笑着应好。
话题就此打住,程芙和付氏重新讨论医理,一老一小忘年惺惺相惜。
目下程芙更关心明珠郡主的用意,暂未将反常的凌云放在心上。
是夜在崔令瞻为她讲解京师风土人情时,提了一嘴:“这两日您不在,有件事还未同您讲。”
“何事?”
程芙遂交代了初一收到明珠郡主赏赐,以及妆奁如何华美,婉声道:“郡主恩赏,若我还缩在月地云斋,只怕要失了礼数,不知敬重了。所以我给郡主的照雪居递了帖子,得知郡主刚好初九方便。”
崔令瞻点点头,“可以。你想去便去。”
语气虽淡,眼神倒没有任何不悦。
他本身也没有限制她结交同龄人的意思,相反更希望女孩们都乐意与阿芙玩耍,先前威胁不过是被气糊涂了。
她总有将他气得心肝俱裂的本领。
事情进展得也太容易了,原以为崔令瞻又会压低眉毛,掀起眼皮瞪她,再数落她在郡主跟前造谣生事的“罪状”,而后她不得不伏低做小,说一通好话,被他占点便宜,才能如愿……
谁知他就点点头,应下了。
太容易的事反倒让人生不出真实感,程芙保持着那一霎的表情愣了愣。
崔令瞻被她模样逗笑,亲她一口,“夜已深,休息。”
她眨眨眼,下意识抬袖,又缓缓落下,“好……”
崔令瞻与她十指相扣往寝卧走去,门外的婢女进来熄了灯,珠帘帷幕层层落下,两人交谈的声音渐微渐无。
睡着前,她听见背后的崔令瞻低声道:“阿芙。”
“嗯?”
“上回我想说的话还未说完。”
程芙含糊应了声。
崔令瞻:“成亲之事迫在眉睫,但我也不是不能拖的,我本就没打算娶任何人。”
程芙暗暗警惕,斟酌道:“王爷的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为妙。”
崔令瞻:“……”
寂然片刻,他复又启音:“阿芙这般貌美,嫁了别人,别人不见得能护住你,到时总不能我再去插手,徒增嫌隙,况且婚后再与我来往也不好看,不如你直接跟了我……”
帏帐内陡然陷入了死寂。
许久后,他听见程芙细细的声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阿芙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医署的会选。”
崔令瞻噎了噎,闷声道:“好,等你过了生辰再考虑。”
阿娘不叫她给人为奴为妾,崔令瞻却非要她为完奴再为妾,程芙默默望着漆黑,想起了生命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男子。
他们碍于礼法明媒正娶不了她,她无所谓,也没想嫁,可他们明知娶不了仍然想占有,不惜按头逼迫。
说什么一日为娼,三代卑贱。
可笑。
倘或有的选,试问谁人不想有个高贵的出身?
面对日渐自洽、越来越忠于需求的毅王,程芙没有出言忤逆,更没有冷嘲热讽,因为她想起了手腕一般的某处……她不敢激怒他,唯恐惹他起了歹念。
虽说她正在月事期间,但她知道世上有一种病态的玩法,专挑女子痛苦时候行事。
崔令瞻有时就挺病态的,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病态的嗜好。
黑暗里,他贴过来,搂紧了她,把缩成虾米状的她搂成小小一团,十分暖和。
小时候,阿娘也喜欢这样抱她。
今年进京的燕阳使臣除了凌云、金修茗,还多了个封曲,以及另外三名亲卫,均为毅王的亲信,大家平时各忙各的,彼此间却都不陌生。
唯封曲稍稍特殊,习惯独来独往,寡言少语,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越看越阴沉,据闻当差时吓哭过三岁小儿。
下值时分,凌云与封曲在游廊相遇,凌云点点头,问好,封曲抬眼扫向他,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凌云不以为意,封曲目中无人自然有无人的资历——陪毅王刀山血海杀出来的。
当年钦天监一句“毅王龙章凤姿,隐有人主之风”就让老皇帝夜半惊醒,连夜召毅王入京,卸甲交付兵权,留京待命。
次月辉王举兵谋反,杀得京师措手不及,抱头鼠窜的老皇帝才赫然发现身边竟无一良将可用,危急时刻想起了毅王。
年少的毅王临危受命,扭转乾坤,肃正朝纲,让老皇帝糊涂了几十年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别人就是要他身边再无一人可用,先是章王,再是燕王,现在是毅王;别人就是不盼望他好,期盼卸了毅王兵权,立即接掌天下。
做梦,都是做梦!
老皇帝一气之下,册立平叛有功的祈王为太子,掐断各藩镇虎视眈眈的贼心,又对毅王施以重用,而今重掌燕西军,震慑鬼魅之心。
纷乱的局势总算稳定下来。
而封曲,在这场平乱中,是毅王最牢固的后盾,舍生忘死。
有他在,任何事都将变得棘手。凌云眯了眯眼。
初八一大早,芳璃和松青陪程芙练习马术,等天再暖一暖,春耕结束,她就能去更广阔的天地纵马,熟悉燕阳的大小官道,还能乘车去府衙参加会考。
一想到这些,程芙的心就像鼓风的帆扬了起来,明眸莹亮。
阿娘说得果然没错,对付男人就要嘴甜心硬,满嘴利他的话儿,谋对自己有利的事,而不是犟种般,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对着莽。
至少当前,在没有触及核心问题的情况下,崔令瞻待她尚算宽容。
却也滋生了一个更大的危机,此前她从未预料过的状况——崔令瞻继诱哄她做外室不成后,又起了纳妾的狠毒心思。
妾,一旦烙上这个印记,就会像阿娘那样含着泪伺候徐知县,再陪着笑服侍徐夫人,被夫妻俩变着法儿欺辱,府中但凡有点喜事便被禁止露头。高兴了赏口汤,不高兴一边一个嘴巴子,人生一眼望到头。
程芙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前路已然是悬崖峭壁,唯能铤而走险了。
她怔怔拐进通往生药馆的长廊,迎面撞上了凌云。他可真是崔令瞻的亲信,连三进院都能出入自如。
凌云信步走向她,抱拳长揖一礼,“程姑娘。”
程芙和玉露对视一眼,又转回来看他,“凌大人。”
凌云:“凌某此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你说的话我都照做了的份上不与我计较。”
他眉眼含光,程芙不吃这套,转了转眼珠笑道:“今儿什么大日子,倒叫大人这般殷勤。”
瞧不起她是瘦马所生,自己不也是个嫖-客,没少轻薄风尘女子吧,真以为自己多干净。
程芙在心里暗嘲。
凌云虽不知她此刻正在腹诽什么,却能料定她不高兴,就慢慢地说:“姑娘且骂我几句,给我几记白眼,都不打紧,只我明早就要出发,有些要事不得不当面与姑娘讲。”
这是个能屈能伸之人,目的明确,意图直接,他道出明早动身,可见真的紧迫了。
不等程芙开口,一阵冷风斜刺里呼啸而来,凌云伸手替她挡住袭面的锋利枯叶,她嗅到了他佩戴的羊皮手衣气味,混杂着金属的淡淡冷冽。
程芙后退一步,道声多谢,问:“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凌云收回手,朝旁边让了让,做出“请”的姿势,“可否借一步说话,不会耽误太久。”
玉露扭头看向程芙,默了默,往后退数步。
程芙随凌云走下阶梯,抬头对视的一霎,莫名觉得这人有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忙调开视线。
凌云:“六年前,你母亲救了一对主仆,凌某想知道那小姑娘的下落。”
“你问这个作甚?”
“无需姑娘操心。”
“我阿娘救过的姑娘何其多,不知你指的哪位?”
“她乳名阿窈,京师口音,眉心一点粉色胎记,当时年仅九岁,身边跟着一名方脸仆妇。”说罢,他简单解释了一句,“我原只是好奇你撒起谎会有多离谱,没想到打听出一桩六年前旧事,且与我有关。”
凌云的话打开了程芙尘封的记忆,六年于年轻人而言并不模糊,她清晰地记得十一岁时发生的事,包括真的见过一名眉心有胎记的美貌小妹妹。
她觉得那么好看的妹妹不该被坏人拎着胳膊拖走,就央求阿娘救人,殊不知阿娘亦是微贱之人,拖家带口出风头,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然阿娘身如浮萍,最见不得女孩儿遭罪,更架不住女儿央求,当即挺身而出,仗着在桑树街的好人缘,骂退了恶少。
方脸仆妇不顾嘴角淌血,哭着搂紧了惊吓失魂的小女孩,而后爬过来磕头道谢,谢阿娘以及所有仗义执言的邻里。
当晚仆妇借宿柳家,翌日被一名风尘仆仆的大汉接走,临行前在程芙小小的手里塞了张银票,后来柳氏姐妹靠这张五十两的银票躲过一劫。
那女孩闺名窈,姓凌,凌窈。
程芙登时意识到了什么,心念电转,声音也戛然而止,敛眉道:“时候不早,大人该回去准备行程,更多细节等大人归来之日,咱们慢慢详说。”
凌云:“……”
“我现在说了,大人还能撂下公务立即找到人不成?”
凌云一言不发。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腾出空做你想做的。”
“此前拜托大人的事说得不够仔细,劳烦大人再听一遍——请转告我姨母,好生待在京师安度晚年,不必打扰我。我在王府争宠不易,有她在,我施展不开手脚。”她欠身说,“恳请大人原话代为转达。”
凌云低眸,目不转睛注视她。
程芙仰脸,挑眉。
几个眼神来回,彼此意会了。
凌云目中怒意一闪即逝,牵起一侧嘴角笑了笑,“姑娘好会拿捏人。”
“此言差矣,大人阴晴不定,阿芙不得不出此下策。”程芙说,“那么,我便在王府静候佳音。”
她知道凌云帮过自己一回,于情于理都不该说一半留一半,但姨母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她赌不起,她偏要他再帮一回,且必须完美解决。
凌云哈哈大笑,猛然敛去笑意,指节按紧腰间佩刀,复又缓缓松开,转过身大步走人,走了一半忽顿身,叫住程芙,“程姑娘,可有特别信物暂时借我一用,好叫你姨母见了当即信我所言。”
比打着王爷的旗号行事低调。
有道理,程芙也不想高调,遂颔首:“我现在回去修书一封,将信物一并送来生药馆,你且等我一等。”
“好。”
她唤玉露跟上,轻提裙裾,走得很急,翻飞的裙摆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芙蓉。
凌云默立原地。
整个过程都在玉露眼皮底下进行的,玉露并未多想,主要这事也很寻常,凌大人进京顺便帮小姐寻亲,写封家书不为过。
当晚,程芙把火漆密封的信札交给付氏,叮嘱里面有只佛像坠子,万不可弄丢弄坏,回来定要完璧归赵。
这一夜,心里没来由地不踏实。
翌日,天将亮,程芙朝生药馆的方向走去,来回走了两圈,原本也没指望,谁知竟真的遇到了凌云。
他意气风发,心情好得不得了,每一步都稳稳踏在青砖上。
玉露低声道:“又是凌大人。”
程芙侧目而视,朝迎面走来的凌云点点头。
“我最迟三月回燕阳,你把当年的细枝末节先整理好,记不清的抓紧回忆。”错身时,凌云眼神扫来,低低道。
“好。”程芙道,“话说大人求人的态度未免也太生硬,真让人不舒服。”
“还想要舒服?”凌云呵呵笑,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有一下没一下掂着,每一次都仿佛要失手,又被他堪堪接住,直看得程芙勃然色变,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呼吸渐屏!
“你私拆我家书!”
“不拆我怎知里面的东西违不违禁,万一是燕阳城防舆图,那罪过就大了。”
程芙斜看着他,嘴角微抽。
凌云仰脸看看天色,玩-弄着她的玉佛,道,“这玩意,我猜……王爷也见过。”
程芙:“您这是要反客为主威胁我?”
“姑娘莫不是只准自己放火,不许我点灯?”
“你待怎样?在王爷面前编排我与你私相授受?”程芙冷笑,“去啊,看谁先死。”
凌云也冷笑,“我本有心求和,没成想姑娘浑身八百个心眼,让我很不痛快。”
程芙低头告罪,抿一抿唇角,“我会永远记得大人襄助我两回。”
凌云:“三回。”
程芙:“……?”
凌云并不打算解释,眯眸道:“玉佛我先收着,你好自为之,否则谁也说不准我哪天就手滑,摔了碰了的。”
程芙怒目圆睁。
凌云扬眉,歪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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