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进入明栀房间的刹那,他便发现了她的所有异常。
开门时庆幸的眼神、以及刻意向着一边偏去的脖颈、吃饭时的愣神。
种种一切,他都注意到了。
在喂粥时,终于窥见她修长脖颈上的月牙痕迹。
可明明,在接她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是不是贺伽树?
在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了这一种可能性。
一想到贺伽树都对明栀做了什么,他握着碗沿和勺子的手便在微微颤抖,几乎要将手中的东西捏碎。
可是不行。
最起码在明栀面前不能表现出这一切。
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走出房间门后,才稍沉了脸色。
而现在,贺伽树竟然还来质问他,为什么会从明栀的房间内走出。
面对他难得流露出的愤怒眼神,贺伽树的唇边扯出一抹冷嘲的笑来。
“就正如同你所看到的那样啊。”
他的话音刚落,地面上突然响起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贺伽树的视线尚未放在掉落在地的托盘和碗碟上,他的面前猝不及防地已经冲入一道身影。
贺之澈揪着贺伽树的衣领,眼眸中充斥着滔天怒火。
“我说过了吧,不要招惹明栀。”
然而,贺伽树只是懒怠地抬了抬眼皮,轻飘飘道:“怎么,你可以招惹,我就招惹不得?”
贺之澈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的时刻,此时听了贺伽树的话更是一股血直往头上涌。
他已经不想和贺伽树争执太多,直接挥拳打了上去。
在这个时候,贺伽树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
就是这短暂的分神让他结结实实地挨下这一拳。
和明栀一样,贺之澈这一拳也是用了全力,让贺伽树直接侧过了脸。
再回正时,他的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贺伽树抬手蹭了一下,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这倒是和梦境里发生的东西有些颠倒。
没工夫废话。
他猛地扑上去,两人踉跄着撞向玄关的矮柜,花瓶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想到两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做了什么,贺伽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底烧起一片暗火。
他一把扣住贺之澈的脖颈,将他按倒在地,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声音嘶哑道:“你碰她了?”
贺之澈刚要张口,贺伽树却不想听他再说。
他的一拳砸下去,拳头擦着他的颧骨砸在地板上,指节擦破皮,血珠渗出。
一楼的佣人听到激烈的打斗声,纷纷赶过来查看,想要上前劝阻,却被两人疯狂的样子吓住,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先生和夫人今日早早便出门了,所以有人赶紧去通知了权重颇高的管家。
直到管家匆匆赶来,看到面前让他大惊失色的一幕,也顾不得体面,忙抱着贺伽树的腰部,硬生将两人分开。
他急的满头是汗。
虽然家里的这两位少爷,从小到大没有表现得有多亲昵以及兄友弟恭,但起码从来也没什么正面冲突。
就算是两个人年纪尚小的时候,小孩子之间很平常的打打闹闹也从未有过。
今日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做出如此有失体面的事情。
管家深知不能细想,正当在思考该如何去做的时候,玄关位置却传来了响声。
贺铭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显然是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赶回。
他尚且还在通话的状态,手机拿在耳侧,身后跟着特助。
看见面前的一幕,他本来就蹙起的眉皱得更深。
挂断电话后,他握紧手机,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两个,来我书房一趟。”-
在房间内的明栀,对楼下的争执一无所知。
她刚刚洗完澡,将头发吹干,却又听见一阵敲门声。
明栀用毛巾擦拭发尾的动作微顿。她现在已经对开门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根本不敢贸然行动。
直到门外传来管家稳健的声音,“明小姐,是我。”
明栀这才放下心来,再次确认自己的衣冠整齐后,才打开了门。
“明小姐,我这会儿安排司机送您去学校吧。”管家顿了顿,“两位少爷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明栀略有怔忪,但旋即反应过来。
既然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情,那就是有什么东西需要隐瞒。
她再去追问,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反正,一个人回去也正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很快答应下来:“好的,我十分钟后下去。”
“没事,您慢慢来,司机就在楼下等您。”
当明栀拖着行李,走下一楼的时候,已经很能察觉到贺宅氛围的不对劲之处了。
她总觉得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两天在她身上发生的实在太多,她自己尚且都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旁的事情。
车窗外的景色快速略过。
气温还没彻底回升,早晚出门仍要裹紧外套,可富人区的景致却似乎
从来没有冬日的萧瑟。
道路两旁的树木全是精心挑选的常青品种,枝叶繁茂得看不见一点枯黄,连灌木丛都透着鲜亮的绿。鲜花开得热烈,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艳得晃眼。
让她几乎有种春天已经到来了的错觉。
可是,春天真的到来了吗?
右眼皮不知怎的,一直不受控地跳,一下接一下,频率快得让她心头发慌。
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眼周,可那跳动丝毫没停,反而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一股不适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最后她只能将手收回来,紧紧攥住衣角,指尖把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
明栀的预感是对的。
贺家,书房内。
贺铭坐在主位,他垂首,手上快速签着文件,一旁的特助为他翻阅着需要签署的页面,根本不敢分出视角去看站在书房中间的两人。
比起神色微凛的贺之澈来说,贺伽树则是显得散漫许多。
但他知道,今天算是触碰到了贺铭的逆鳞,不让贺铭发了这股子邪火,恐怕接下来的日子将不怎么好过。
这样的念头,让他和贺之澈站在这里。
即使两个人的身上都负着不同程度的伤,但没有贺铭的命令,谁也不能贸然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贺铭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特助已经很有眼色地微微倾下身子,帮他将钢笔的笔帽合住。
“你先回公司。”
贺铭淡声道:“先给董事会过目再签发。”
“好的。”
特助如临大赦一般,抱着一叠文件离开书房,在出门时,将门直接带上。
随着落锁的声音响起,贺铭终于抬起头。
那双灰色瞳孔静静扫过两人,而后,他道:“怎么回事?”
意料之内的,两人都没回答他的问题。
贺铭的双眉深深锁起,最终选择一个人来回答,“之澈,你来说。”
神情是前所未有严峻的贺之澈闭上眼,复又睁开。
“和哥起了点矛盾。”
听言,贺铭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梭巡着。
男人之间的矛盾,要么围绕着钱权,要么围绕着女人。
至于后者,他并不认为有什么女人能把他的两个儿子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将思考的重点放在了前一个。
Alex已经发话,贺伽树是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这一点无可争议。
而且,贺之澈也早早就知道这件事,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态度。
在贺家这艘巨轮上,就算贺之澈不是掌舵人,也依旧可以拿到所有他应得的东西,悠然自得地度过余生。
贺铭的父亲Alex,是在众多兄弟中厮杀成功的那一个。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虽冷血,却也足够唏嘘,不想让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再在子孙身上重演。
所以,他也只有贺铭这一个儿子而已。
在孙子辈尚小的时候,他就已经下过铁令,不想看见兄弟阋墙的一幕。
贺铭在外面玩的花,多少女人想要借着怀孕的名义上位。
但贺铭在私生子的问题上极为慎审,也绝不想因为这件事情上让父亲生气,为了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早早便做了结扎手术。
这也就是,倪煦这么多年,容忍他在外面彩旗飘飘的最终原因。
这两兄弟虽然性格迥异,但起码也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冲突。
所以,贺铭会在生气之余,觉得极为奇怪。
“不管是什么原因,贺家都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贺铭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波澜,“而且你们还是在外人面前起的冲突,简直是耻辱。”
他站起身,从房间角落位置桶内,缓缓抽出一根高尔夫球杆。
“谁先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先吧。”
贺伽树不以为然。接下来,他将懒怠的视线放在身侧之人上,唇边溢出一声讥笑,悠悠道:“谁叫我是哥哥呢。”
从空中扬起的高尔夫球杆的力度,比贺之澈的拳风要厉害多了。
在第三下的时候,就连贺伽树都强忍不住,向前踉跄了一步。
贺铭缓缓收杆,即使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也像极了一位动作优雅的绅士。
即使小儿子几乎没惹过他生气,这也是他第一次打贺之澈。
但杆子落在贺之澈身上的力道并没有半分减少。
每人结结实实地挨了三下,很是公平。
贺铭将杆子立在地上,双手交叉撑在上面。
“以后,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走出房间后,贺伽树唇边的血迹已经干涸,他偏了偏头,突然兀自说了一句:
“昨晚,我和明栀就是在你刚刚站的那个位置”
贺之澈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生凉。
他握紧双拳,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咔咔”声响。
很想再揍贺伽树一拳。
但是不能。
他知道贺伽树此时是在激他,于是快步先行走开,心里更加坚定了那个想法。
他一定,要带明栀离开。
第47章 与栀竭力压抑的喘息声。
时隔三个月,明栀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宿舍。
推开宿舍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现在正值中午饭点,几个舍友都去买午饭了,所以宿舍也只有孟雪一个人。
她提前点了外卖,此时刚点开平板上要追的剧,听到开门的动静,便向这边望了过来。
看见风尘仆仆的明栀,她的眼神明显噌地一亮,语气惊喜道:“你回来啦?”
明栀笑着点点头。
“你吃饭了没,要不和我分着吃?”孟雪问道。
“不用啦。”明栀说着,将行李箱摊开,里面全是常阿嬢为她准备的各类特产。
她拿出糕点,在每个舍友的桌子上都放了些。
“我吃这些就好。”常阿嬢还给她带了自己熬的酱豆,配上烧饼吃正正好。
熟悉的味道进入口中,也带来了熟悉的记忆。
明栀又想起了那段在常家住的日子,虽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却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之一。
小口吃着的同时,她不忘给孟雪分享。
常阿嬢的手艺完全征服了后者,外卖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两个人凑在一起,聊着分别的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明栀刻意隐去了贺伽树也在宏村的事情,只说她借住在一户人家,对她极好。
说起这些时,她的眼角带了些真切的笑意。只是又不免发愁,下周便是缓考的考试。
缓考比起正常考试来说,没有补考的机会。
她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
“没事,我还能记得一些重点,缓考的卷子按理来说就是正常考试的B卷,也就相当于换个题型。”
孟雪给她打了包票,下午就给她划重点。
恰逢此时,其他的舍友也陆续回来,看到明栀略有些诧异。
只是比起真诚的孟雪来说,明栀很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尤其是王煜煜,虽然嘴上没有多说,但还是暗戳戳地表现出了明栀去参加访学的芥蒂。
“栀栀,这几个月你不在,宿舍卫生你可得补上呀。”她亲昵地揽着明栀的胳膊,笑着说道。
明栀尚未发表意见,一旁的孟雪却有些听不下去。
“栀栀本来也就没住,干嘛还要补卫生?”
之前刚一开学孟雪就提议着要来个宿舍大扫除,但王煜煜一直支支吾吾地拖延着。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明栀。
被孟雪拂了面子,王煜煜有些不太高兴。
但她还是对
着明栀继续道:“栀栀,你说呢?”
明栀垂了垂眸,开口时声线听起来十分平和。
“集体卫生我一定会参与的。”说着,她抬头望向王煜煜,“但是如果一直堆积着就等我回来做,那恐怕我不能接受。”
话音刚落,孟雪几乎要在内心给她鼓掌了。
王煜煜显然也是一愣,她没想到明栀会如此直白地拒绝。
按照她对明栀性格的了解,她肯定会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立马答应下来。
怎么几个月没见,像是转了性一般。
她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便回到自己的座位,指甲敲击手机屏幕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
孟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也低头给明栀私发着消息。
“估计又在小群里编排咱俩呢。”
明栀收到消息,对孟雪笑了笑,在空中作出一个口型:
别理她。
说出那句话前,她的心跳也很快,但说出口后,反而变得平静许多。
原来,拒绝不合理的要求,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嘛。
她的心底有小小的雀跃,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欢欣激动。
中午她只小憩了一会儿,便和孟雪一起到了校内的咖啡馆。划过重点、有了方向后,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咖啡馆的氛围不错,她俩索性就在这里学习了一下午。
刚刚要准备一起走到食堂吃晚饭,明栀的手机却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声。
她刚刚将手机拿出,屏幕上便显示有一个未接通话。
看清来电人的姓名后,明栀无比希望只是他按错了键而已。
谁知,手机锁屏都没来得及按下,他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HJS:过来看下话梅。
明栀起初是不想理他的,可是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孩子会绊住母亲这句话。
虽然她和话梅这只小猫之间总共没相处几天,但总归是她带到贺伽树那边的,理论上她也得肩负一定的责任。
斟酌又斟酌,她最终还是敲打了一行字过去。
「吃完饭过去」
总归是能拖延就拖延。
孟雪已经吃完了面前的重庆小面,看着明栀恨不得一根一根吃着面条,问道:“你是不是为了拖延时间不想回去复习?”
明栀含糊地应了一声,她埋着头,道:“我今晚不回宿舍了,要通宵学习。”
孟雪知道明栀是本地人,以为她是要回家挑灯夜读,也就没多问,只说:“明天的早八我依旧占老位置哈。”
走的时候,明栀特地将自行车锁在了距离学校保卫科不远的停车位附近。
再见小美,它的身上已经没有那般光洁了。
明栀用湿纸巾擦拭了下,太久没骑,链条有些生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尚有些凛冽,可明栀却觉得,这么一个小小的交通工具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不用期盼别人开车接送她,因为她有属于自己的工具,哪怕是一个骑起来会嘎吱响的自行车。
等到了南曲岸,她的后背已经是细密的一层汗。
不过运动过后的感受还是挺好的,起码现在她对待会要见到贺伽树这件事情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站在八楼的电梯口,明栀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走出。
她知道贺伽树现在肯定在家,索性也不打算敲门,直接按下指纹,速战速决,看完就走。
指纹锁发出“哔”的一声,明栀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屋内根本没有开灯。
她依照记忆摸索着打开了玄关的开关,骤然间亮起的光源让她不禁眯起眼睛。
尚未来得及适应眼前的一切,腿边却凑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她低头去看,话梅正贴在她的小腿位置,微微弓起身子,甚至尾巴也翘了起来。
明栀蹲下身,将它抱着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它。
许久不见,它似乎要比刚带回来时要胖了不少。毛色鲜亮,甚至连猫咪常见的泪痕都没有。
看来贺伽树虽然表面嫌弃,但足见在养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她将话梅放在地上,抚着它的光滑的毛皮,温声道:“既然你没什么事情,那我就先走啦。”
话梅像是听懂了一般,立即凑到门前,像在挡路不让她走。
明栀有些无奈,想要跨过它,却没想到话梅直接用爪子扒上了她的裤管,甚至用牙咬着轻轻拖拽她走。
看它这幅着急的模样,明栀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就是,叫她过来的贺伽树一直都未出现。
她正出神,话梅却拽着她的裤管向着房屋深处走去,似乎是急着带她去某个地方。
明栀微微蹙眉,跟着它来到的是贺伽树的房间。
他的房间仍未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得依稀看见床铺中间隆起的身影。
像是睡着了,但发出的呼吸声明显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平缓的呼吸,而是极为急促。
明栀打开了他卧室的灯光,却见贺伽树用被子紧紧将自己裹起,只露出脸来。
明栀凑近了些看他。
他的面容呈现出不太正常的潮红色,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呼出来的气体也带着喷薄的热气。
是发烧了吗?
明栀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果然滚烫得有些吓人。
不知道还好,一知道这人现在处于高烧状态,明栀无论如何无法再挪动脚步了。
思忖片刻,她微微叹一口气。
毕竟上次发烧,也是他照顾了她。
这次就当还债好了。
她走出卧室,准备洗一块毛巾给贺伽树先降温。谁知话梅误会她要走,发出可怜的“喵喵”声。
明栀只得转过头,柔声哄道:“我不走我不走,我去给他找点降温的东西。”
话梅似乎很怕唯一的救星消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明栀拧干毛巾,又去了一趟厨房。
好在贺伽树这里有一个minibar,里面有为了配酒而长期储配的冰桶。
她从里面取出一些冰块,装在塑料袋里,然后回到卧室。
将毛巾放在贺伽树的额头上时,因为骤然间接触冰凉的东西,他似乎有些不适。
偏了偏头,毛巾便掉了下去。
但贺伽树仍旧难受,他翻了个身,在此空隙被子被扯开,露出他光//裸的上半身。
明栀先是有些不好意思,飘忽的视线却在看清他后背的痕迹后,不可置信地瞠圆了双眼。
贺伽树的后背肌肉紧绷,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只是上面却突兀地横亘着三道狰狞的棍痕,如同燃烧的赤蛇,看着极为触目惊心。
明栀用手捂住自己张开的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才发觉,他的唇边亦有淤青的痕迹。
即使上次面对那么多人的围攻,贺伽树仍然不落下风。
可这次怎么会?
除非打他的那个人,他根本无法还手。
想到这里,明栀终于知道自己上午那股不祥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而此时,一直急促呼吸的贺伽树,发出一声像在竭力压抑的喘息声。
第48章 与栀“我怕老婆。”
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看起来红肿而又狰狞。
明栀说不上此时是什么心情。
她甚至想到了,是不是昨晚在书房的事情被贺先生知道了,所以才会
旋即,她又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毕竟她很有自知之明,即使贺铭知道此事,也不会为了她一个外人把自己的亲儿子打成这样。
只是不管什么原因,这件事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目前还是想想,要怎么处理贺伽树的伤口为好。
她从外卖软件下单了外伤用药和退烧药,在等待期间,她再次尝试,想要先将毛巾和冰块覆在他的额头上。
可他是仍旧是侧躺的状态,这样毛巾很容易掉落。
于是明栀只得坐在他偏向的那侧床沿,将声音放柔道:“先平躺着”
话说了一半,她才意识到,他后背上有伤,如果是平躺着睡估计会加重疼痛。
明栀先把毛巾轻轻盖在贺伽树额头上,又拿起冰袋,用手小心扶着冰袋边缘,确保它不会从毛巾上滑落,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能隐约传到她的指尖。
这次贺伽树没有像之前那样挣开,只是乖乖躺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安静
地接受着额间的冰凉。
就在明栀以为他要睡着时,他的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明栀没有听见,便微微俯身,又凑近了些,这才听见他的呢喃。
“好冷。”
明栀只能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将被子给他拢得更紧了些。
贺伽树似乎对两人的距离并不满足,他的喉间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身体缓缓向明栀挪近。
他轻轻将头枕在她的大腿上,手臂顺势环住她的腰身,脸颊还轻轻蹭了蹭她的衣料,像在确认这份靠近的真实感。
这是一个很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姿势。
在做完这个动作后,他显得异常乖顺。
明栀清晰感觉到腿上的重量,还有腰间那只手臂传来的温度,而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
她不觉放轻了呼吸,手上还拿着冰袋。
微微垂眸,看着贺伽树毫无防备地在自己怀中。
病中的贺伽树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往日里锋利的眉峰,没了半分凌厉。眼尾带着几分薄红,整个五官都呈现出柔和无害的状态。
贺伽树和贺之澈作为同胞兄弟,明栀却很少有觉得他们长相有相像的地方。
但此时贺伽树这般柔和的表情,的确让她想起了贺之澈。
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她总觉得贺之澈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好。
可怀中之人的鼻息是如此炙热,硬生将她的注意力强行拽了回来。
让她有种错觉,面前这人是如此强势,即使是在病中,让她也只能关注到他。
半个小时后,传来敲门的声音,应该是物业带着外卖到了。
明栀刚将手撑在床沿,准备起身,腰间的手臂突然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定在原地。
贺伽树的脸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带着病后的灼热,环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样,不肯有丝毫放松。
可他的高烧和伤痕都不太像是可以耽误太久的样子。明栀只能将头低得更低一些,轻声道:“我去拿药,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不知他听见了没有,过了好久贺伽树手臂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减弱。
明栀得了空隙,脚步放快,将门口的药拿了进来。
回到卧室时,贺伽树尚且还保持着她走之前的那个姿势,让明栀看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在她眼里,贺伽树向来都是目空一切的存在,像今天这样露出如此脆弱易折的模样,还是头一次。
明栀勉强按捺下心里那股异样的情绪,翻开外卖袋。
又哄着:“你先趴下好不好,我给你上药。”
这次,贺伽树很听话。
他趴在床面上,仍旧未睁眼,似是仍处于意识混沌的状态。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避免了四目相对给明栀带来的心理压力。
里面还是熟悉的药膏,可这次贺伽树身上的伤口却比上次要严重许多,她只得用更多的药量,轻轻抹在伤口的位置。
在清凉的药香中,她不免有些出神。
外人提起贺家,无不羡慕其的光鲜亮丽。可只有真正走近的人才知道,这层亮丽的外壳下,藏着的全是腐朽。
因为他的配合,这次上药要比之前顺利许多。
明栀以为她的任务完成大半,刚想松口气,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却又环住了她的腰部。
这回钳制的很紧,任凭她怎么说,他都似是鼓着一股劲儿,不愿松开。
没别的办法,明栀只能脱下鞋子,坐在床上。
她背靠着床头的软垫,好在她带来的书包就放在床头柜上,便拿出一本书来复习。
而贺伽树则是侧脸枕在她的大腿上。
明栀只需一低头,便可看见他线条流畅俊美的侧颜。
于她而言,这实在是一副诡异到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
可是又很奇异的,让两个人同时都有了安心的感觉。
像是在汪洋中,她和贺伽树共乘一叶之舟。
即使颠簸、即使风浪来袭,起码两人是紧紧依靠在一起的。
明栀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让她更不可置信的,是她接下来完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做出的举动。
她先是抚上了他的额发,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发质要比她想象中柔软很多。
明栀想起小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妈妈在后面给她梳辫子时的场景。
“我们栀栀的头发软,以后也一定是一个心软温柔的人。”
彼时的明栀刚刚被领居家的小男孩欺负,一股气鼓鼓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强调:“我才不要做一个心软温柔的人,我要比谁都硬气。”
妈妈笑了笑,又说了什么。
说的话她已经记不得了,只是现在来看,她的确成了一个不够硬气、甚至温和得有些过头的人。
那贺伽树呢?
他也是一个心软温柔的人吗?
明栀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的情绪。
他总是太奇怪。每当她几乎以为他是一个温柔的人的时候,他又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不至于将她拆吞入腹,却难免会让她害怕。
让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拉近一些的距离,又被推得很远。
在贺伽树沉睡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些勇气,去拧了拧他的耳朵。
小时候她调皮的时候,妈妈也只会用拧耳朵这样的动作以示惩罚。
就当做,是对他那天行为的惩罚吧。
明栀这么想着。
同样的,他的耳根也很软。
换句话说,像是一个软面团子,正任由着她揉圆搓扁。
妈妈之前也说过,耳根子软的男人怎么回事来着?
明栀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变得力道稍大了些。
腿上的人微动了下,吓得明栀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在胆战心惊的等待中,她甚至放轻了呼吸,就怕贺伽树会突然醒来。
好在他应当还在睡梦之中,除了这一个动作外便没有旁的反应。
只是,原本平和的双眉此时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是被她搅扰了睡眠。
几秒钟后,贺伽树的肩膀被一双手轻轻拍着。
明栀口中轻轻哼着歌谣,想要让他睡得安稳。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在徽城待的久了,她的口音也不免被吴侬软语影响了些。
本来就柔的声调,此时更增了几分婉转。
起码,贺伽树的眉,真的缓缓放平了。
明栀松下口气,决定开始专心致志地看书。
她手上复习的是《设计中的几何与计算》,其中涉及到了大量的数理知识和空间立体构成,据孟雪说也是挂科率最高的一门课程。
明栀在空间想象上的确欠些火候,之前在高中数学的立体几何上便栽过跟头。
此时,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全神贯注地复习起这门课程。
明栀用笔圈圈点点,在有疑惑的地方进行标记,明天再去询问班上的人。
她看得专注,全然没注意到,枕在她大腿上,本该在安然阖着双眼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漆黑的双瞳中全是幽不见底的漩涡。
安静地蛰伏已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她的哈欠声,随之便是绵长的呼吸。
他很有耐心地又等待了一会儿,才终于抬了抬眸。
明栀的头偏向床头靠背一侧,就这样睡着了。
贺伽树静静地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半晌,就像她之前偷偷看他睡着那样。
终于,他缓缓坐起身,赤着脚从另一边下了床。
动作很轻柔地让明栀平躺在床面上,弯腰替她掖好被角后,他随手捞了一件T恤穿上。
偏了偏头,注意到她尚且在手中,翻了一半的书本。
贺伽树抽出书本,粗略地翻了几页,瞥见她做出的那些标记。
他将书夹
在自己的臂弯处,关了卧室的灯,走向书房的位置。
书房内,尚未开灯。
话梅本来是在客厅的猫窝中躺着,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后立马竖起来耳朵,跟着他来到了书房。
在流淌的黑暗中,贺伽树手中抚着盘桓在他膝上的猫咪,面容依旧是他惯常的漠然,似乎刚刚袒露出的脆弱与柔软,又都仅仅只是一些假象。
家里倪煦的眼线那么多,她一定会知道两个儿子打了架,又在书房受了教训的事情吧。
他的好弟弟,现在一定在他那位好母亲的悉心照顾下,说不定周围正围着好几个家庭医生。
然后,错失了让明栀怜惜的机会。
很抱歉,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贺伽树抬了抬倦怠的眼皮。
没想到,凉水澡在促成发烧这件事情上,还挺有用的。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意味深长。
那首歌谣,他想明栀一直唱给自己听。
也只能,唱给自己听-
明栀是在一片熹光中醒来的。
她揉了揉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身处何地。
昨夜的记忆回笼,她倏然一下清醒过来。
贺伽树不是受了伤,然后在她怀里睡觉吗?
怎么现在,反倒她成了睡着的那个人。
她坐起身,抓起放在枕侧的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时间后松了口气。
幸好,现在刚刚七点。
弯腰穿上鞋后,她才发现屋内静悄悄的。
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屋内无人。
或许是贺伽树醒来后,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
明栀来不及细想,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此时她可不想和贺伽树正面碰上。
趴在沙发上的话梅,此时轻轻一跃,跳在她的腿边,亲昵地蹭着。
“乖,我有空就来看你。”她点了点话梅的头,只是此时着急要走的神情和动作,让她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话梅这次倒是出乎意料地听话,没有再缠着她。
明栀拿上自己的包,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密码锁按键的声音
真的好想从阳台爬回自己家去。
进退维谷间,门已经被打开。
贺伽树脸上的红潮已经散去,只是散去以后便显得本就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了。
他手上提着塑料袋,里面的食物尚且还在冒着热气。
可明栀正低着头,哪里会注意到这些。她脚步向前挪动着,也不抬头与他对视,又快又急地说道:“我先走了。”
在即将迈出门的时候,她的胳膊却被拉住。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贺伽树的骨节分明,五指修长,轻而易举便可攥住她的小臂。
“等等,把这个带上。”他说着,便要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明栀怔忪着,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就这么接了过来。
见她接过,贺伽树倒也没再为难她,松开了自己的手。
明栀如临大赦般地出门按下电梯,在等待的期间,却感觉身后还跟着某个人。
终于电梯门开,她闪身走进,却看见贺伽树就站在那边。
他倒是没有要跟着自己进来的意思,就那么静静望着她。
明栀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了妈妈评价耳朵软男人的话语。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捋顺,不知哪根神经突然搭错,她竟没头没尾地将心里的话冲口而出。
“你怕老婆。”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下一秒猛地抬手捂住嘴,眼里满是剧烈的挣扎。
她慌乱地想补救,可话已出口,连收回的余地都没有。
啊啊啊啊!
怎么会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明栀啊明栀,你简直是个蠢蛋!
她的脸涨得通红,好在此时电梯门也在缓缓阖上。
贺伽树的脸在慢慢消失,却听见他忽然启口,带着些病中的沙哑。
“对,我怕。”——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超怕老婆每天都在求怜爱的贺某人
第49章 与栀明栀,你和贺伽树天生一对。
他说完这句话,电梯门便完全合住了。
明栀照旧捂住自己的嘴,眼中的惊讶在猛烈地震颤着。
她没听错吧?
贺伽树刚刚说的是他怕老婆吗?
想到贺伽树被一个女生拎着耳朵教训的场景,明栀不免有些不寒而栗。
时间尚早,所以她先上了楼。
几个月没回来,屋内已经笼上一层灰尘。只是现在肯定是来不及大扫除了,她只能先将茶几擦了擦,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上面。
掀开袋子才知道,里面竟然装的是热气腾腾的早餐。
明栀心里不是滋味。
毕竟让人家一个病号大早上跑出去给自己买早餐这种事情,任谁都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贺伽树这人,估计不知道自己的口味,于是包子面包,豆浆牛奶各样都各买了一份。
她隔着塑料袋举起包子,递在唇边。
没想到是她喜欢的胡萝卜馅料,一口气连着吃了两个。
就是剩下的东西,无论如何是塞不下了。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明栀决定将易于保存的面包当做午饭。
吃完饭后,身子也热乎了不少,骑车子也更有劲了些。
七点五十,她准时到达教室,甚至比说要帮她占座的孟雪到的还早。
孟雪踩着点抵达教室,看到她眼睑下的黑眼圈,压低嗓子道:“昨晚通宵了?”
昨晚在贺伽树家里发生的事情,在明栀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件不能提起的禁忌。
“算是吧。”她含糊着道。
好在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两人的话题也不再继续,而是专心着听课。
周一上午的课程满满当当。
明栀庆幸着早上吃了东西,不然两个小时的大课还真是熬不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她趴在课桌上生无可恋。
刚才课上讲的东西,她只吸收了不到一半,想想还要抽出时间复习,不免整张脸都变得苦大仇深了起来。
明栀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时间规划,笔尖刚落下两笔,就听见同学喊她的名字。
“明栀,有人找。”
她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视线穿过半敞的教室门,只能隐约看见门外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攥了攥笔,心跳不自觉加快,指尖轻轻蹭过纸面,抿了抿唇,这才起身朝着门口慢慢走过去。
她循着声音望去,透过半敞的教室门,只能依稀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
谁知,早上刚刚见过的人,就这么赫然间出现在自己教室的门口。
京晟大学里,贺伽树的名字几乎无人不晓,更别说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他刚站在教室门口没几秒,走廊里的学生就炸开了锅,有人故意放慢脚步,只为多打量他两眼,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明栀只感觉脸上有团火在烧,她有些呆愣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同学是么?”
贺伽树看向明栀,视线淡淡掠过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听不出熟稔。
“你的书落在公共教室了。”
说着,他抽出臂弯处夹着的那本《设计中的几何与计算》,递在明栀面前,手臂微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明栀尚且处于懵住的状态,甚至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听见旁边的小声议论,她突然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
接过书,她甚至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走廊里还有学生在偷偷看过来,贺伽树却没在意,只目光沉沉地睨着明栀。
看着她紧张得手脚都不协调、几乎同手同脚走回座位,他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明栀这人的胆小程度,所以刚刚便装作两人并不认识的样子。
即便这样,她的耳尖都红的能滴血,瞧着倒还挺可爱的。
贺伽树轻轻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脚步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心情比来时轻快不少。
明栀坐下后,将手中的书立了起来挡在自己面前。
孟雪瞧着她这副模样,很像是一只在自欺欺人的鸵鸟。
果然,有个万众瞩目的表哥,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起
码对她们这些i人来说很不友好。
不过她还是提醒道:“你书拿倒了。”
“”
明栀将书在桌面上摆正,指尖刚碰到书脊,就瞥见书页边缘露出的陌生字迹。
她疑惑地翻开,瞬间愣住。
之前自己用铅笔标记的疑问旁,多了工整的黑色批注,字迹利落,连她没好意思写全的模糊困惑,全被解释得明明白白。
几个复杂的几何结构处,还多了手绘的透视图,线条精准,标注清晰,一看便懂。
明栀翻阅全书,发现她只要画出疑问的部分,全部都被解答了。
心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贺伽树总是这样,时好时坏,让人根本看不懂他。
明栀垂下睫毛,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开始喋喋不休,声音传到她耳边却好似离得很远。
中午,她婉拒了和孟雪一起去食堂的提议,提着已经变凉的、没有吃完的早饭,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骑着车,和人潮逆着方向。
拐到一条人不算很多的路上,她听见身后有车辆的声音,便将车靠边骑着。
谁知,后面的车不但没有超过她,反而就这么一直跟在她的后面。
明栀觉得不太对劲,微微偏头,果然看见熟悉的车牌。
但,她下意识的举动却是,将踏板蹬得更加卖力。
后面的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直到有个岔口,明栀拐进只有行人和自行车的小路上。
运动使得她的心跳变得极快,她将车停在宿舍楼下,一口气冲上了三楼,然后在门口的位置喘了好一会儿,才将气喘匀。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她吓了一跳。
做了好久的思想准备,她才鼓起勇气去看来电信息,没想到是一个陌生号码。
按照往常,明栀一向对陌生号码敬而远之,可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格外惊喜,“是明栀吧?”
她顿了顿,像在迟疑:“你还记得我吗?”
明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谁给她打来了电话,于是不免语气中也夹杂了些雀跃。
“当然记得,coco姐。”
大学城附近不远处有片夜市,两人便约定在那里会面。
有一家万州烤鱼的味道不错,在宿舍关系表面和谐的时候,明栀和舍友曾经在那里聚过餐。
烤炉发出呲呲的煎油声,在热气腾腾下,明栀看见了未施粉黛的coco。
没有了浓妆的遮掩,coco原本的眉眼其实很素净,甚至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
两人举杯,在空中对碰了下。
coco喝下小杯中的烧酒,被辣的呲牙咧嘴。
看着明栀含着好奇和些微担忧的眼神,她笑了笑。
“小丫头,好好喝你的雪碧吧。”
明栀一直不知道酒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她小时候偷偷用筷子尝过爸爸杯中的白酒,当时露出的表情和coco今天如出一辙。
“不管怎么说,我要谢谢你。”coco笑着道:“正是因为你在小林老板那边推荐了我,我才能做了乐队的主唱。”
明栀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你本来就很厉害。”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我喜欢听你唱歌。”
“那,以后你还会去野火里吗?”
明栀没有立刻回答她。
京晟大学会在第二学期,依据上学期的绩点进行综测,奖学金金额不菲。
然而前提是,绩点要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
明栀一直是一个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东西的人,不然也不会铆足劲去参加集训访学。
野火里的兼职报酬的确丰厚,但对于学习的影响还是蛮大的,所以她也在纠结。
coco似乎看出了她眼里的挣扎,于是安慰道:“你这个时期,最重要的任务的确还是学习嘛,以后挣钱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学习这条路上实在走不下去,十九岁的时候就一人背着行囊来京晟闯荡了。
眼看着几年过去,曾经那些的踌躇满志也被生活逐渐磨平,她以为会在酒吧里一直当着配角,没想到会拥有当主唱的机会。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帮过她的明栀能够生活得更好。
“不过。”她话锋一转,像在有意让话题活跃起来,“这个年纪也该享受一下恋爱的感觉咯。”
看着明栀倏然间变红的脸颊,她立刻就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凑近身子,“看你这样,是有情况啦?”
“没有没有。”明栀连连摆手,又讪然放下。
“就是最近,碰到了比较苦恼的事情。”
coco并不强行逼问她,而是为她又倒了一杯雪碧。“如果你愿意和我说说的话,我很乐意倾听。”
或许是面前目光柔和的女人,实在太像她的妈妈。
又或许是周围嘈杂的环境,反而让她滋生出倾诉的意愿。
明栀动了动唇,最终决定隐去前因后果,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coco夹了块鱼肉给她,微微皱起眉。
“所以就是,你一直都有好感的男生,突然向你告白了,而另外一个向来看你不顺眼的男生,最近也像是转了性一般,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事情?”
明栀几乎要佩服起她的总结能力了,她如蒜捣般点了点头。
“反正,大概就是这样啦。”
coco用手撑起下巴,虽然她的情场也是屡屡失意,但起码比这些少年少女要大上好几岁,尤其是明栀,她的内心澄澈得就和透明似的。
“先说第一个情况吧。”coco缓声道:“你有好感的那个男生向你告白,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明栀想起自己当时震惊的表情,硬着头皮道:“算是这样吧。”
“那我觉得,你应该只是对他有好感,而不是喜欢他到喜欢的要命的地步,要不然你的反应不会是这样的。”
她抿了一口白酒,辣得露出舌头,随即道:“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男生并未展现出很喜欢你的态度,却又直接说出了那样的话。”
“所以,你很迟疑,觉得他好像是在履行什么义务一样。”
明栀几乎要给coco跪下了,简直是一针见血地将她的困惑全说出来了。
这的确是明栀很困惑的一点。
贺之澈似乎总是觉得,亏欠了她什么。
可他又亏欠她什么了呢?
明栀感激他都来不及。
不过好在,贺之澈不是那种会强行要一个答案的人。
所以这个问题,她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
嗯起码得在考完试后。
她现在最怕撞见的,反而是贺伽树,要不中午那会儿,她也不会把自行车的踏板几乎都蹬出火星来。
“我怎么反而感觉,你和另一个男孩合得更来呢?”
明栀嘴里正咀嚼着鱼肉,听到她这么说差点呛住。
“听我给你分析哈。”
因为在他面前,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
不用惺惺作态,不用假装平和。
甚至那些小脾气、小别扭,也可以在他面前发泄。
明栀,你和贺伽树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妹宝开窍还有段时日
第50章 与栀吃醋。
明栀,你和贺伽树天生一对。
这样的念头猛然间出现在明栀的脑海中,让她吓了一跳。
很快,她便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两人这云泥之别的身份,就凭这处处迥异的性格,明栀都觉得两人不可能相搭,更别说相配了。
见明栀的五官几乎都要皱在一起,coco觉得好笑。
反正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旁人说的再多,也不如自己在某天突然想通。
横竖爱情这东西,是没有捷径的,该走的弯路全要体验,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她举起杯子,唇边溢着明媚的笑。
“不想那么多了,敬我们的明天。”
明栀也举起杯。
她杯中的雪碧此时气泡已经散尽,倒还真像是端着白酒与coco碰杯。
温暖的、狭小的店面里,年轻的面孔诉说着自己的梦想与爱,在冰冷的城市一隅相互取暖。
“敬我们美好的明天!”-
贺伽树最近处于学校公司两头奔波的状态,上次明栀放在他家的药被他直接无视,硬生生拖成了一场重感冒。
例会后,就连一向不近人情的贺铭都特地给他打来了内线电话,让他这两天先休息一下。
贺伽树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他的唇边衔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的好母亲明明知道两个儿子都受罚的事情,到现在了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估计是一门心思全扑在贺之澈的身上。
说不定心中还有着怨恨,怨他这个大哥与弟弟大打出手,害得他的宝贝儿子受罚。
不过,他们的关心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持续的低烧状态的确让他觉得思维有些混沌。
原本他是没想着回去的,但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很想明栀。
头痛欲裂。
他在桌上单手抵住额头。
他很想继续枕在她的腿上,然后听着她为自己哼唱的那段歌谣。
很想,很想。
可她最近在躲自己,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存在。
可能是那天他实在操之过急,吓坏了她。
明栀就是一只对外界极为敏感的蜗牛,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缩进自己的壳中。
只能在外面,耐心地等待她慢慢地、自己探出头来。
贺伽树揉了揉倦怠的眉心,手边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
他本无意去看,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微信被置顶的那一栏,显现出红点。
贺伽树呼吸微滞,看见她发了一张图片,紧接着是一句话。
「在吗?这道题,我怎么还是没怎么看懂」
天知道明栀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敲下这行字的。
题确实没有看懂,只是她更想问的,其实是他的伤口好了没有。
发完消息,她便将手机扔到一边,以至于看见他的回话,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去图书馆还是回家」
明栀想象了一下在图书馆内贺伽树给她讲题的场景,不知到时候会被多少人围观,于是连忙回道:“还是在家里吧。”
总之,也没约定时间,两个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补习计划定了下来。
今天下午课程一结束,明栀便赶回了南曲岸,准备将屋子彻底清扫一遍。
谁知这是个大工程,等她缓过劲儿来,外面的天不知何时早就黑了下去。
明栀正迟疑是要点个外卖自己先吃,还是约着贺伽树一起吃饭,家里的门铃却被按响。
她踮着脚步,去看猫眼。
门外的男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则是提着什么东西。
好了,现在已经不必纠结了。
因为后者已经直接到她家门口了。
开门后,她的手在交叠抠弄着,暴露了她此时的紧张情绪。
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贺伽树先打破了僵局。
他瞥了眼局促的明栀,“吃饭了么?”
一出口,明栀便被他沙哑的声线吓了一跳。
“没、没呢。”
“那一起吃。”他顿了顿,又道:“不是病毒感冒,不会传染给你。”
明栀心不在焉地解着外卖的袋子。
这个严重程度,说明他根本就没吃她那天买的药嘛。
贺伽树提来的外卖是清淡的粥点。
他胃口不怎么好,喝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
不吃饭也就算了,用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明栀看。
原本明栀的头就低垂着,感应到他的视线后恨不得将头直接埋进碗里。
“你不吃了吗?”她小声问着。
就算不吃了能不能玩会儿手机什么,不要一直这么盯着她看
“嗯。”贺伽树的鼻音听起来颇重,“没什么胃口。”
那,看着她就有胃口了吗?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明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不敢说出口来。
突然间,她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酱豆,摆在贺伽树的面前。
“这个是常阿孃做的。”明栀帮他拧开盖子,“你配着粥吃,或许就有胃口了。”
贺伽树向下微微瞥了眼,又重新将视线放在明栀身上。
“你喂我吃,或许就有胃口了。”
他的声音本就沙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颇轻,更添了一分旖旎的气氛。
明栀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硬生忍住了要顶嘴的冲动,毕竟待会儿还有求于人家。
她将自己碗里的粥快速扒完,然后随即站起身,甩下一句“我在书房等你”,便落荒而逃。
往常,明栀总是觉得书房面积颇大,甚至还有些空荡荡。
可今天只是加入了一个人,明栀却无端觉得逼仄许多。
贺伽树坐在她的身边,她总感觉空间内的氧气不够,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速。
之前,贺之澈也曾自告奋勇地要给她补习。
只不过一节课,倪煦便单方面中断了进程,为她请来了一对一的辅导老师。
贺伽树正在讲着参数方程,敏锐地察觉到明栀正在出神,便用食指尖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
“在想之澈。”
明栀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把脑中的过往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身侧的人气压在倏然间变得极低,连忙结结巴巴地补充着:“想到他之前给我补课却被倪阿姨叫停的事情。”
贺伽树的面色已经全然冷了下去。
他将笔帽合住,声音极淡道:“那你让他去给你讲双曲抛物面吧。”
明栀有些迟疑,“可以吗?之澈应该不太擅长这个吧。”
贺伽树几乎都要冷笑出声了。
放着眼前的全国顶级数模第一不用,跑去让一个学心理学的人给她补数学。
真不知道明栀是不识抬举,还是暴殄天物。
他如此想着,说出口的却是:“可以,去吧。”
“能被你倪阿姨再次叫停,只能说他没本事了。”
即使明栀在感情方面再迟钝,面对这样的场景也咂摸出一丝不太对劲的意味。
她低垂着头,一副任由老师批评的摆烂模样。
贺伽树显然是被气得不轻,胸腔升腾出一股郁气,压制不住,便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明栀见他咳嗽得厉害,想要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背,却僵在空中,不知该不该落下。
好不容易不咳了,却看着他眼尾处都在发红,显出一股脆弱的美感。
“我不去。”明栀认错态度很好,“贺老师,您继续讲吧。”
听见这个称呼,贺伽树偏过头去,明明面色已经柔和了几分,却仍旧冷着呛声:“是么?不去找,是因为心疼人家,怕人家辛苦吧。”
明栀没想到说什么都会被为难。
她只能诚恳着道:“贺老师,那我给你冲一杯感冒冲剂,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蹬蹬跑开。
正好家里有她之前备好的感冒灵冲剂。水刚烧开,她又兑了些凉水,不然贺少爷肯定会对水的温度挑毛病捡刺。
端着药到书房,她低眉顺眼地将碗摆在贺伽树面前,同时又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
贺伽树倒是没说什么,单手拿起碗,凑近碗沿,只微呡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好苦。”
明栀心想你又不是个几岁的宝宝,一口气喝完不就得了,难道还得她亲自喂。
好在,他也只是抱怨了这么一句,便抬起头,将药一饮而尽。
事实证明,明栀的这一碗药,的确起了作用。
贺伽树虽然冷着一张脸,但起码又开始了讲题。
这次明栀不敢思想抛锚,很认真地听讲着。
草稿纸已经画满了两张,半本书也基本过完。明栀听着贺伽
树愈来愈低哑的声音,主动叫停道:“不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知识一下子太多了,我也记不住。”
贺伽树此时的头也有些昏沉,他将草稿纸夹在正看的那页,然后将书合住。
又咳嗽几声,他用手抚住自己的额头,一副病来如山倒的模样。
“呃。”明栀的表情倒是看着忧心忡忡的模样,说的却是:“要不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感觉你的状态不好。”
贺伽树的一口牙几乎咬碎到了肚子内。
既然觉得他状态不好,不应该再多关心几句,然后再收留他一晚上吗?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我走了。”
明栀也紧接着站了起来,“那我送你到门口。”
贺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