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羽才摇头,喉咙一缩就趴在床边吐了。
第二天纪羽在全身酸痛里醒来,光是醒神就花了十来分钟。
徐梁把他扶起来坐好,纪羽看了一圈:“我妈呢。”
徐梁想敲他脑袋,看他脸色惨白又不忍心:“小没良心的,爸爸在这,就知道找妈妈,你妈早上等你退了烧才回去休息,现在还没醒呢。”
纪羽这才反应过来:“我晚上真的发烧了?我以为在做梦呢。”
徐梁欲言又止:“先刷牙、洗把脸。”
纪羽把漱口水吐了,等不及擦掉牙膏沫就问:“报告出来了吗,什么病,我得在这住多久?”
“医生刚来没多久呢,你先吃饭。”
纪羽不爱吃稀汤寡水的,想韩姨给他煮的粥,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徐梁追着他喂:“这不行,再吃点。”
“我待会再吃嘛,我想看平板。”
徐梁记挂着不能让他累着的道理,叮嘱道:只能玩,不能用来学习啊。”
“嗯嗯嗯嗯。”纪羽胡乱应着,点开《乐队象限》开始复盘。
第四期舞台只看了一半,就被一只手按了暂停,纪羽抬头一看,是纪律。
纪羽马上偏过头,嘴巴下撇看向徐梁。
徐梁立刻走来挡住纪律,把饭盒拎上桌:“哥哥给你带饭来的,不是想吃韩姨做的菜吗,喏,是不是你喜欢的。”
纪羽这才勉强去接筷子,一下没拿准,摸索一下才将筷子握到手里。
纪律立刻按了呼叫铃叫人进来,纪羽手上筷子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检查一下他眼睛,他刚刚眼睛对不上焦。”
扒开眼皮被手电筒照眼睛是所有检查里纪羽最害怕的一环,他一动也不敢动,所有问题都一一答了。
“眼睛没什么事,可能是因为贫血导致的视网膜供血不够,有一点视力模糊,有时候过度疲劳也会出现,不是长时间的模糊就不用太担心。”
医生走了,纪羽松了一口气,才要对着纪律发作,就见徐梁把平板收走放置一旁。
“小宝,乐队的事就先放一放,咱们先好好养养休息休息,好吧?”
纪羽看看一脸忐忑的徐梁又看看面容平静的纪律,有点委屈:“我又没干什么……”
徐梁着急地上前:“医生不是都说了让你多休息嘛,我们还在输血呢,脑子供血都不够,这得多伤脑啊。”
要说刚刚还有点表演的成分,现在纪羽是真忍不住哇地咧开嘴:“我是生病了又不是变笨了,你和纪律站一边了……他一回来你们就听他的了!我得什么病也不告诉我,你们都一伙的……”
第96章
纪羽情绪起得急, 脸上本来就没多少血色,一着急脸唰白,徐梁急忙先过去抱住他安抚。
“不是不告诉你, 医生还在查呢,你做那么多检查是不是得一项一项排查, 不着急啊,爸爸知道你心里害怕,没事的, 生病了我们就治, 之前不也是好好的吗?”
“不一样!不一样……”
还有两个月时间高考,节目录制到中期, 巴文旭生了治不好的重病, 纪羽闭上眼睛都不知道要先焦虑哪件事。
他认为一切都可以慢慢解决,但又怕什么都没解决得了, 下一秒一闭眼就再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纪羽怕死, 他想人是没有下辈子也没有死后的另一个世界的。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尘归尘, 土归土, 什么都带不走。
如果真的死后有极乐世界,那巴文旭是愿意做他父母的小孩还是继续当一个老头呢, 大家都想死后有长辈爱护,但谁做那个长辈谁做那个孩子, 如果大家都平等没有身份, 那么是不是就说明活着所执着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呢?
纪羽从小就开始想, 有几次高烧晕厥再醒来后他的情绪相当低落,有一位姓黄的医生常常来找他说话,告诉他害怕、焦虑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 但是如果始终让自己陷在这样的情绪里,那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生气、难过、高兴、担忧、欣慰、不安、紧张、满足……纪羽能轻易体会到别人的幸福的同时,也能嗅到风带来的他人苦涩的气味。
纪律的管教不带有任何愉悦的气息,明明他也不能从中得到乐趣,还是不知疲倦地陷入循环的怪圈里。
黄医生告诉他世界上没有绝对百分百正确的事,家人能长久地生活在一起靠的是互相包容和迁就,纪羽试着这么做了,像他隐隐知道纪律是为了他回国却不愿意承认那样别扭地容忍着纪律。
他没有纪律年长,没有纪律见过的世面更多,但他是和纪律相处时间最久最久的人,父母都长久地不在身边,他倚靠着纪律,纪律也牢牢地抓住他。
但一份争吵叠加着两个人的痛苦,即使纪羽时常想,这个家里没有纪律会怎么样,在他内心里却始终否认着这个选项。
他不能因为纪律不懂爱而原谅,却也因为纪律不懂爱而无能为力,如果说爱的本质先于它存在,那么纪律对于纪羽,是存在先于本质,对于纪律而言,这却是一个永世难解的谜题。
纪羽曾经心里有千百个解决问题的答案但每一个都走进了死胡同。
就像他一直逃避着面对承风,因为他知道承风的人一定会原谅他,他的那句都是我的错除了化解他的责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就像他知道贺思钧为什么会拦下他,也理解贺思钧的感情,但却始终走在拉近又推远的中间点上。
但慢慢这些答案都随着时间在一点点化开,走向曾经。
纪羽在成为一个他心目中他希望成为的人,不是拿着刀架在脖子上歇斯底里的疯子,也不是站起身就天旋地转的病人,他想他要不依附着任何人解决问题、情绪平和又冷静,是一个在别人嘴里就魅力十足的大人。
他是一直这么期望着的。
所以他可以假装忽略嘴巴里退不去的血腥味,忍受四肢不间断的疼痛,假装没看见衣服下逐渐扩散的瘀斑,假装他确实没问题很快就能治好。
可为什么还是因为一点小事他又开始向徐梁撒气,他觉得难堪又懊恼。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情绪不稳定,没有丝毫成长。
徐梁拍着他的背:“爸爸知道,你长大了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处理,现在只能住院是不是有点急了?”
纪羽把头埋着,没心情回答,闷闷地咳嗽。
像很多的逐渐年迈的父母那样,纪泽兰和徐梁纵然外表仍算年轻,但内心中的观念已经逐渐偏移,他们在家庭里渐渐退出中心,最年长的孩子接替他们的位置,逐渐掌握权威。
一朝纪律离开,他们也难以找准自己的位置。
爱是真的,亲昵是真的,缺少相处的时间也是真的。
他们当然可以支持纪羽想要的一切,但也确实对纪羽缺乏了解,他们囫囵地度过了纪羽的童年与青春期,纪羽没有为他们时常的缺席怨恨反而更深地抱紧了他们,这不是恩赐,而是另一种遗憾。
纪羽始终尝试体会他们理解他们,却也始终怀揣着不安,怕再次分离也怕被留下。
郝医生和几个血液科、免疫科医生被急匆匆请来,堆了满桌报告资料,不管纪羽能不能听懂,一一和他解释。
“通过中粒白细胞和血小板的异常指标基本可以判定方向……存在造血抑制
“骨髓检查结果……骨髓增生程度低下,造血细胞比例显著减少……骨骼间质水肿、脂肪化,无纤维组织增生。无病态造血、粒细胞颗粒异常、红细胞巨幼变,可基本排除MDS,……排除急性白血病,排除感染相关性骨髓抑制……
“……Ham试验呈阴性……目前初步诊断结果为急性再生性障碍贫血,等后续检查结果出来,就能最终确诊了,我们现在建议是采取免疫抑制治疗。”
医生语速嘟噜噜的一连串,纪羽刚记下前边的,后边的就紧跟着追上来了,倒是都听清了,就是需要点时间消化,前两天贺思钧拿来的报告不全,只看出他可能是得了什么血液病,这几天大数据就天天为他推送得了xxx还能活几年?有患xx二十年的病友吗?
现在终于是知道了,纪羽也不清楚这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能治。”郝医生道,“可能比你的紫癜治得还要好。”
纪律问:“完全治愈率有多少?”
“像二十岁以下的患者,临床治愈率能达到60%左右,长期生存率也比较高。”
纪律:“60%?”
郝医生打圆场:“一般是50%~70%,我们医院呢,有这个自信能把成功率再往上拔一拔。”
徐梁也试图加入探讨:“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那当然,是这样,这个治疗呢主要通过……长期地控制……疗程在6个月以上……”
纪羽趁乱摸回手机,点开浏览器开始查询,恰好贺思钧也发来消息,问他今天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纪羽想了想,还是把事实告诉了他。
聊天框静止了一会儿,纪羽正在浏览器输入免疫抑制治疗会不会掉头发,屏幕上方跳出贺思钧的回复。
【J: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的治愈率,有多高?”
纪羽抬头,看纪律凝着眉继续问道:“亲属之间骨髓配型的可能性有多少,配型之后移植成功率又有多少?”
一名医生嘴直口快:“造血干细胞移植治疗肯定是比药物治疗效果更好的,亲兄弟之间全相合的概率最高占25%,父母和子女能达到100%半相合,双方基因的匹配度越高就越不容易发生排异,移植成功后的复发率也低,更不需要长期用药。”
一旁的医生在背后掐了他一把。
纪律将他们表情收入眼中:“那就安排配型检测。”
纪羽撑着坐起来:“我还没同意呢,爸妈年纪都那么大了,拉个口子多疼啊……”
他背后的针口可到现在还是痛,坐也坐不直,躺着也疼。
郝医生忙解释:“咱们现在的骨髓移植是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采集,不用像以前那样做全麻,就和抽血差不多。”
纪律看出纪羽的顾虑:“你觉得我跟你配不上?”
纪羽扯着被面:“不是说什么25%的相合嘛……”
“25%全相合,50%半相合,相当于匹配的概率是75%,”那个直率的医生补充道,“全相合亲兄弟绝对是最理想的配型,术后并发症概率低,不容易感染。”
纪羽又问:“那其他人不行吗?”
“如果有供者的配型能到全相合也是可以的,但有没有,什么时候有,就不清楚了。”
【J:骨髓移植的治愈率高吗?】
贺思钧查过资料,也了解到部分血液病都需要骨髓移植来作为治疗手段。
【J:我可以去配型,我身体很健康。】
【J:我不是说你不健康的意思。】
【J:如果能合上,我的造血干细胞质量可能是最好的。】
【J:下课我就过来,好吗?】
消息不断弹出,纪律若有所察,直直看向纪羽,眼神晦涩:“你想和谁配上?”
“你能不能别那么龌龊!”纪羽不顾别人在场随手抓了个枕头砸出去,力气不够半路就坠机了,其他人还没说什么,纪羽自己脸热了,倒回床上,侧身背对众人。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郝医生习以为常,乐呵呵地:“好好好,那咱们先出去吧……快走吧,钱主任!”
钱主任手插兜板着脸转身,离开病房前还道:“看来激素对情绪的影响相对较大,还是调整一下用药量——郝主任你不需要推我,我自己会走!”
第97章
当晚纪泽兰和徐梁在纪律的坚持下共同敲定了主意, 一周后纪羽被送进移植仓。
当晚纪羽在病房内独自看了《乐队象限》的直播。
蔺瓒和承风的表演中规中矩,实在是尽力磨合过,看得出努力的迹象, 但实在没办法,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纪羽还没见过辽光在舞台上脸黑成这样, 截屏发到了群里。
直播有延时,现场比直播要快近十五分钟。
【和气生财(6)】
【辽光:导播会不会切镜头,我有那么丑?】
【辽光: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幸好你不在, 不然得气死!】
【辽光:小矮个事儿还挺多,人前人模狗样的, 背地里喝个水这个那个的, 不喝矿泉水要喝纯净水,还不要瓶装的, 得是桶装的, 水都喝脑子里了[棒]】
老麦跟了个大拇指。
【曲坚:还在录制呢,手机都给我放下去, 还嫌被拍得少了。】
【Yv:决赛时间定了吗?】
【贝旬:五月二十日决赛, 你现在怎么样?】
【Yv:挺好的,马上就移植了, 等我出来就来找你们汇合[得意]】
【贝旬:好。】
【老麦:少上网,多休息。】
【辽光:什么时候能见生人啊, 哥哥给你买个大果篮去。】
什么见生人, 他又不是什么待嫁大闺女, 纪羽嘴角抽了抽。
【Yv:你能有点文化不?】
【曲坚:别理他,状态好的时候录个视频给乐迷定定心,我发给节目组剪进VCR, 不露脸出个声也行。】
纪羽回了个OK。
病房玻璃被轻轻敲动,贺思钧晃了晃手上的手提袋。
没一会儿,护士将东西消毒后送了进来。
隔着玻璃,贺思钧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的神色很认真。
“……粉丝送的信……还有……我好想你……”
药物对他情绪影响还是太大了,不然他是不会被贺思钧越来越熟练的表白触动的,尽管只有一瞬间,纪羽也很想说:
我也有一点想你。
不过。
只有一点。
或许他更想的是病房外的世界。
很快到了回输当天,纪羽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生病至今也没做过手术,放疗只是让他难受和吐,头发还好好地长在他脑袋顶上没让他变成一个卤蛋。干细胞输注的两天里,他只是躺着发呆直到睡着。
醒来后纪律来了一趟,全副武装的。
全相合的匹配度让纪律一跃成为纪羽的“救命恩人”,这大概也是纪羽在纪律身上吃到的最大的好处。
“你可以进来吗?”
纪羽在发热,身上还是痛,尤其是他的腿几乎不能弯曲,医生检查过说轻微酸痛是正常的,可能是心理作用导致他过于敏感,让他别紧张,多试试转移注意力。
纪羽好不容易见到医护以外的人,还是刚给他捐了干细胞的他亲哥,态度是近几个月来前所未有的和缓。
纪律听着他绵软无力的语气,恍惚间好像是在某个寻常的早上打开房门,阻止纪羽继续赖床。
那时候纪羽说话像撒娇一样,好像多睡几分钟是他最大的心愿。
纪律没有站得太近,保持了两米以上的距离。
“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应该好一点吧,”纪羽撑起点精神打量纪律,看他腰背挺直面色不说红润也属于正常,“你不应该也躺在床上休息吗?”
纪律反应过来,纪羽问他怎么能进来原来真是在关心他。
“你身体弱,反应会比较大。”
意思是他身体好,所以没什么事,缓一缓就好了。
“哦……”纪羽说,“你别让爸妈每天来了,在外面站着我又看不到,给我打视频就好。”
“好。”
纪律其实明白,纪泽兰和徐梁只是想离纪羽近一点,能亲眼确认纪羽的安危就好。
纪羽精力不济,纪律又像医生查房似的问他身体这儿怎么样那儿好不好,他答得烦了,就装睡不应声。
纪律收了声,却没有立刻走,纪羽只好继续装,装着装着就又睡了一整天。
病房里的时间变得模糊,纪羽进来前想得美好,要利用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多刷几道题,实际难受起来他连看手机都很费力,每天除了躺着就是坐起来喝点汤汤水水的,就连这样,他还是每天三五顿地吐。
病房外谁来过谁走了,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在移植后第六天,纪羽终于能攒出精力做两套题,多亏了他在脑子里还记着考试题型,坐起来还算顺手。
批改订正后纪羽想起来贺思钧带来的那一兜子信还没看完。
他整理了心情,抽了几张纸巾在手里,才一封封打开继续看。
翻到其中一封,纪羽顿了顿。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几张相片。
是攀了满墙的铁线莲。
淡紫色的花卉越往上越繁茂,绿叶托起花瓣,细长的藤蔓交缠。
花开了。
栽在公园里的铁线莲多长了几年,开得更繁茂些,但纪羽还是喜欢爬在他家围栏上的那一丛。
相片夹层里掉出几片散落的花瓣,经过处理,已经没有了香味,颜色也更加深,纪羽捧着那几片花瓣生怕吹跑了,不敢大喘气,又小心地将它们塞回信封里。
相片则被压在了枕头底下,这是贺思钧送来的,不用纪羽心惊胆战藏起的第二封情书。
两天后,承风微博账号发布内容。
【承风WinG:大家好我是阿雀,近期因为我的身体原因暂时退出了《乐队象限》节目录制,很抱歉对承风及喜欢承风的乐迷朋友们带来的影响……我会尽快恢复乐队活动,也特别感谢大家对我的理解和鼓励,我非常非常非常想你们![图片]x9】
【真是阿雀吗,这个和我撒娇的是我的贝斯宝宝是吧是吧是吧!】
【不要说抱歉啦,生病又不是你想发生的,健康就好,会一直等你!】
【承风都很好,少了谁都不行,等你回来[期待]】
【天啊还写了回信,我真的不行了……】
【老子不爱吃鸡翅尖:这字那么好?代笔吧,半个月不上台还能洗,乐队有你没你有差吗?】
【老子不爱吃鸡翅尖:去年因为你决赛失利,今年又因为你有几次舆论了?一半的黑水都是你招来的,决赛要是又来不了你打算怎么办,你负得了责吗?】
【@承风WinG 能不能把这个鸡翅的小号也拉黑啊,一天到晚发疯,阿雀都说了是身体问题啊,能不能别那么过激,无语死了。】
【老子不爱吃鸡翅尖:我有说错吗,其他乐队嘴都笑歪了吧,收收你的白莲花茶味行不行,在节目里演还不够,还想卖惨到什么时候,觉得承风围着你转还不够吗?】
……
【不踩瓜不甜(243)】
抬头赤壁:【[分享微博]】
抬头赤壁:【看热评】
别说她是男人好吗:【[截图]】
别说她是男人好吗:【我咋感觉鸡翅大妈说一大堆就是为了说最后一句啊。】
雀雀乐:【真相了!】
老天奶不公:【所以到底是什么病啊,听说好像很严重,我真的有点想哭了……】
老天奶不公:【本来看第五期节目我还嗑爽了,梁狗是真孝子,筷子给掰,水给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以为终于能吃到口好的了,没想到……】
我的人生风风风风风雨雨雨雨雨:【能不能别嗑血糖了,梁子尧算什么好瓜,没实力只会在后采一直说说说说,要不是他说出来我都不知道阿雀晚上不下班就是在教他[无语]纯是被累病的,还有脸提,倒贴拉磨我都看不上……】
一脚踢爆番茄:【@老天奶不公你再看看群名呢,别那么纯良行吗,都什么时候了,你是歪屁股产品鸡批皮吗?】
抬头赤壁:【李良和刘平平他们都评论了,捞一下再点点前排,压一下热评,别在楼中楼回复了!】
【1】
【1】
【1】
老天奶不公:【1,对不起啊我可能说错话了,我情商比较低,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就是感觉风评明明都好起来了,一切都特别好的时候出了这种事有点接受不了,不是想嗑血糖,今天看到他发微博道歉有点激动,对不起。】
雀雀乐:【好了没事,其实我感觉阿雀比我们稳得多了,今天发的微博明明就是在撒娇啊,说什么特别特别特别想你们,萌死了……】
每天一杯奶茶:【字写得这么大家闺秀,结果完全生病小娇妻语气,我一边哭一边立。】
一脚踢爆番茄:【好想把这只鸟捧起来嗦肚子,好乖好乖……鸡翅姐是深柜吧每一条有提到阿雀的微博都去评论了,谁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别说她是男人好吗:【实不相瞒,我还关注了她,顺着她评论不会漏掉要点赞的帖子,她搜物料比大粉还快。】
抬头赤壁:【确实。】
别说她是男人好吗:【发了发了发了发了发了发了……】
每天一杯奶茶:【?】
别说她是男人好吗:【[分享微博·老子不爱吃鸡翅:没见过白莲花绿茶婊的可以来这个视频看看//乐队象限官微:承风有话想说……]】
别说她是男人好吗:【直接拉到最后。】
视频点开,像酒店样板间的背景中,戴着白色口罩的少年开启视频后退开,下意识抬手摸过头发后立刻放下,嗓音很轻有点哑,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大家好,我是阿雀,很感谢大家的关心……”
雀雀乐:【他还是那么爱说大家好T.T……】
别说她是男人好吗:【瘦好多,穿浅色衣服薄薄一片显得好虚弱好可怜怎么办……】
每天一杯奶茶:【我一边感叹怎么那么美萌一边唾弃自己、】
抬头赤壁:【人之常情,因为我也[捂嘴哭]】
群情难抑之际,不敢再随意发言的老天奶不公漫无目的地刷新着主页推荐,下一秒,一个模糊的偷拍视频在屏幕中自动播放。
第98章
曲坚接到电话时还在睡梦中。
“喂, 有事请讲。”
下一秒,他从床上腾坐起身,错手扯断了几根长发。
“好, 好,我马上联系, 随时同步消息。”
顾不上刺痛的后脑勺,曲坚立刻打开微博界面,成千上万的后台消息涌入。
【@承风WinG 出来说话啊, 不知道发声明, 只会躲在生病的成员后面是吗,你们还有心吗?】
【@承风WinG 删视频降热搜, 安抚粉丝, 不要让事情再扩散了!】
【退赛!从上节目开始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心日子,靠牺牲成员得来的名气不值得!如果还有良心就应该及时止损!@承风WinG】
【我心都要碎了, 血一下子就从口鼻里涌出来了这还叫没事吗, 能不能出来说句话@承风WinG】
【@承风WinG 不是下午还让生病的人出来安抚粉丝吗,现在该到你们发声的时候怎么哑巴了@承风WinG】
【@承风WinG @承风WinG @承风WinG】
曲坚点开评论区上方视频, 画面经过多方转载不算清晰, 但还是能看出是在《乐队象限》的排练室内,穿着黑衣黑裤的男生用手盖住脸, 血血滴从指缝中渗漏。
镜头一转,画面拉远, 男生又到了室外, 背对着拍摄者, 靠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着,正和面前的男人交谈。
没一会儿,校服衣摆处晕开鲜红色血迹, 男生站立不稳地躬下身,拍摄者有了动作,向着男生所在的方向跑了几步,因此男生的脸也在视频里逐渐清晰。
血迹滴流不止,从苍白尖俏的下巴滑过,淌进深陷的颈窝。
男生哇然吐出一口血,上身不受控制地像一旁倾倒,穿校服的男生早已搀住了他,此时顺势一把将他捞起,固定住男生不断向后倒伏的头颈,在男人的配合下将他抱进了车里。
车辆渐远,拍摄者如梦初醒般迈步,血迹还残留在地面,湿润着暗红。
视频就此结束,自动跳转至下一条。
曲坚当然认得这其中的主人公是谁,但问题是,这段视频究竟是谁拍摄的?
又为什么会在此时流出?
摆件散落一地,四周随处可见变形的家具器物。
梁子尧将莫满一把掼到桌面,目眦尽裂:“你在我身上装了摄像头?!你疯了!”
莫满顶着与施暴者同样的面孔,神情中满是淡然,他一挑眉:“是你不答应和我交换,我告诉过你后果了。”
他就是个疯子,即便是到现在也没有一丝悔改,仍然在叫嚣着自己获得的还不够,远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梁子尧后退了一步,碎瓷卡进了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梁子尧后悔了,他明明知道莫满不正常,为什么要掺进来,为什么要好奇,如果他不参与,或许事情不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你为什么要把视频发出去,你知道所有人很快就会锁定我,到时候雷暴云的所有人都不会好过,你以为你能逃得脱,你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视频曝光后,梁子尧惊怒不已,他是不够安分,但远远不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当时站在那个角度的人只有他,纪羽看到视频会怎么想?
看到自己满身狼狈的病态暴露在大众视野,牵连承风受责难,这笔账难道都要记在他身上?
是莫满害的,他从没想过要害纪羽,他只是想玩一玩就抽身……
对,得先和纪羽解释,是莫满做的,是他抢走你的位置,是他用拙劣的手段模仿你、模仿我,是他把玩弄感情当做乐趣。
从头到尾,即便我有错,莫满也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你以为我只做过这一次?从一开始,我就在通过你看着他了,你到现在才发现,蠢货。”
莫满轻佻的语气瞬间激怒梁子尧,他将莫满拎起,莫满回视着,依旧没有畏惧:“你猜是谁在帮我?”
梁子尧眼前飞速闪过梁晟杰慈爱的脸,面部肌肉抖动,全身力气像被抽空,他松了手,低吼道:“闭嘴,你还想说多少谎?”
莫满和他体型相当,能被轻易钳制自然是他没有做出反抗,他笑了一下,挥拳砸向梁子尧面中。
两行鼻血顿时涌出,梁子尧捂住剧痛的鼻梁,怒然而视。
隐去表情后莫满的神态呈现自然而然的漠然,隐约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视频不是我流传出去的,你在犯什么蠢。”
“是我蠢还是你有病?!”
梁子尧大声斥责:“你明知道这一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但你还是没守住秘密,你多聪明,你觉得所有人都得被你玩得团团转,现在呢,你要怎么收场,你还能玩得下去吗!”
莫满也毫不留情:“你没跟出去做多余的事,怎么会被人拿到把柄利用?”
“你难道一点就没有错!”梁子尧简直不敢置信,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莫满没有丝毫悔改,也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永远都只有别人背离他的预期,而他自己,似乎永远是完美无瑕!
“如果没有我,你以为你能进雷暴云?”莫满轻忽地说道,“从小到大你抢了我多少东西,我都不计较,纪羽是我先发现的,我给你机会了,是你不中用啊。讨饭的狗还知道摇尾巴,你呢?”
“莫满。”梁子尧啐了一口,“我发现你真是够不要脸的,人怎么能自信到这种地步?是爸安排的你和我,你算个屁,你什么都不是,你除了会在背后搅弄是非还会干什么?你永远和阴沟里的臭虫一样见不了光!”
见莫满神色渐冷,梁子尧自知踩中了莫满的痛点,乘胜追击道:“你以为自己运筹帷幄稳操胜券,现在呢,他对你有一个眼神吗?开庭材料准备好了吗,你说到时候你站在被告席上纪羽会不会看你一眼,他骂你一句你就爽得不行了吧,你是不是下边有问题啊,得靠别人刺激你才能有感觉?”
“现在见不了光的是你!”莫满厉声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以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也想告我就去告吧,去看看爸会不会拦着你,别自以为是了,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语气陡然转向轻佻,声音也近乎于气声,带上了讽刺般的笑意:“你这么激动,我还以为你喜欢上纪羽,但是被我绿了呢……龟、男、哈哈哈哈哈!”
下颚因用力闭合而酸软,与挫裂的鼻骨一同拉扯着紧绷的神经,梁子尧落下一眼瞪视,摔门离去,空寂的房间中只余莫满愈发短促的笑声。
森冷的笑声截然而止,无视一片废墟,莫满推开隐藏门,踏入他的手工室。
室内是一个近乎完全封闭的空间,墙角矮桌上堆着数块起了型雕到一半的木料,地面散落一地的金属配件,有些因保存不当已经有了锈迹……
房间最里面是一台组装电脑,几块显示屏不间断播放着监控片段,无一例外,片段的主人公都只有一个少年。
纪羽躺在训练室地板上发呆,纪羽在后台调试设备,纪羽偷偷玩键盘,纪羽在走廊背着摄像吃药……
真有意思啊,笨到不知道天花板上也会被人装满监控。
梁子尧只不过是他更为灵活的一个工具罢了,有时候从他的视角看纪羽,还真是会给他带来很多新奇的感受。
这是他的新乐子,他还没玩够,是谁破坏了这美好的平衡?-
纪羽盯着不断闪烁的红点,对护士问道:“这个监控可以关掉吗?”
“不可以哦,”护士抱歉地说道,“为了确保病人的安全,监控必须24小时开启并时刻有医护人员关注,不过如果您觉得困扰可以拉上垂帘或者由我们调整角度,您觉得怎么样?”
纪羽看了一眼近乎透明的帘子:“调整角度就不会照到我了吗?”
“会的哦。”
“好吧,那算了。”纪羽软趴趴地倒回床上,“监控只有你们能看吧?”
“当然,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所有观看监控的人员都需要签署协议,这点您可以放心。”
“出多少钱都不给别人看吗,万一家属说要看呢?”
“不会给的。”
纪羽放心了:“谢谢你,我没有事儿了。”
张护士对他笑一笑,任何人都喜欢事少配合的客户,做医疗这一行的自然也是。
纪羽住进层流病房的这半个月来,不管身体状态怎么起伏,态度始终如一,相当地配合治疗,这里的护士都格外喜欢他,每回出来都在比较:“今天1号床对我说了三句谢谢。”“对我说了五句!”
张护士今天获得了五句感谢成就,语气很是温和:“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马上叫我们进来,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出去了。”
纪羽对她弯弯眼睛,又说:“好的!”
病房门自动关合,纪羽似乎接通了电话,用一种从未对护士表露的娇纵的语气说道:“我在准备考试嘛,上次跟您说啦,领导很看重模拟高考,不让我们请假了,我过几天放假就去看你呀……”
第99章
巴文旭接受了化疗, 头发稀疏,杂草似的立在头顶。巴清和为表孝心,一琢磨把自己脑袋剃得锃亮。
巴文旭说他脑袋让驴踢了, 表示自己坚决不剃发,有几根毛能留着都是它自个儿的本事。
纪羽表示认可。
“你人在哪儿呢, 边上怎么一直有声儿?”
纪羽心虚地眨眨眼,他出不去病房,找了面墙蹲着接电话, 各种仪器还接在身上呢。
“没啊, ”他左右装模作样地观察一阵,“我没听到。”
巴文旭似乎有所察觉, 又接连问了几句, 纪羽半撒娇半敷衍地糊弄了过去。
挂断前巴文旭对他道:“叫纪律去我院子里把葡萄藤修修,让他别没事隔三差五拉拉个脸来。”
纪羽揉着膝盖站起来, 琢磨了一阵巴文旭话中是不是有深意, 没想明白,全身没力气, 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一睡就是两天, 醒来时护士正用水润湿他的嘴,纪羽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要吞咽。
可随之泛上来的是剧烈的恶心, 全身胀痛,纪羽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只即将爆炸的气球。
比放疗还要难受得多, 纪羽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眼泪却是一刻不停地淌, 年纪最大的张护士给他垫纸巾,轻柔地拍拍他,纪羽想起纪泽兰, 哭得更起劲了。
张护士告诉他他的身体里的细胞数在上涨,说明他快好了,让他放轻松,纪羽挺想说话回应,但没等张口又没了意识。
真正好转起来是几天之后,在此之前,纪羽连醒转听人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还是妈妈来了有效果,一来人就稳定了。”
“还是感谢你们的照顾,小宝能好起来多亏了你们尽心尽力地治疗,我会向院方反馈,为爱山追加投资,也希望能给你们带来一点帮助。”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纪羽睁开眼,纪泽兰就止了话头,俯下身攥住他的手:“怎么样,哪里还难受?”
纪泽兰戴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关切的眼睛来,纪羽抬手碰了碰她的口罩,纪泽兰隔着口罩亲了亲他的手背:“不能摘,就这样待一会儿好不好?”
轻微的浮肿令纪羽的脸上多了些肉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纪泽兰,有点呆,又很乖,纪泽兰怜惜地摸着他的头发。
护士对他很好,在他半昏迷期间的清洁都没有落下,想起纪羽刚出生那几年她也曾不假人手地照料,纪泽兰心里不好受,几乎要落泪。
见纪泽兰偏过头去,纪羽忙不迭抓住纪泽兰手腕,尽管在外人看来他的动作还是很缓慢,纪泽兰还是察觉到他的着急,忙回身安抚:“没事,没事,不着急。”
纪羽看着她,缓声开口,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妈妈,我不会再生病了……”
纪泽兰怕他有心理负担,鼻酸之余又是好一阵安慰,可惜时间有限,十分钟后她就被请了出去,临走时纪羽对着她搞坏地皱了皱鼻子,然后笑了笑。
小时候纪泽兰就是这么逗他的。
纪羽说到做到,这次昏迷后身体数据平稳下来,数值一天比一天好看,十六天后,纪羽顺利出仓,回到了普通病房。
在此期间,《乐队象限》发布公告宣布无限期停更,各路粉丝吵得天翻地覆时雷暴云乐队吉他手露脸,指控同胞兄弟贝斯手冒充其身份侵/犯他人隐私,发起诉讼。
跳窗户乐队主唱受到检举,因嫖/娼被行政拘留十五日,乐队其余成员在其供述下均接受调查。
纪羽刷新热搜页面,面露茫然:“我穿越了?”
纪律调整输液速率:“关于你的偷拍视频是在基地内部被泄露,节目组有义务排查,梁子尧和莫满这一出狗咬狗大概就是演给你看的。”
“什么我的偷拍视频?”
纪羽这些天浑浑噩噩,根本没有心力关注网上发生什么,节目组创建的大群里又格外安静,其他人日常发消息也只是问候,纪羽理所当然地错过了关于自己的风波。
没想到自己干了一件多此一举的蠢事,纪律:“……”
见纪律不说,纪羽也不理他,自己翻身裹到被子里查。
视频过去了好些天,热评已经换了一批。
【@ 承风的你们左右晃晃脑袋,看会不会被自己的猪耳扇到脸,演什么呢?乐迷都知道承风没有公司所以账号一直都是成员轮流管理,后来才有的经纪人,拿官博当公司日了?】
【下水军也讲点基本法吧,不骂偷拍的也不骂节目组,反而是劝承风退赛?】
【阿雀自己又发视频又是写信回应的,一个个都像瞎了一样看不见,辜负他努力的人都去死吧[微笑][微笑]】
【停更了也好,现在的赛制对得起哪个乐队,上期找歌手来合唱是把乐队当伴奏了吗,个别几个爱拉踩自吹自擂“神级现场”的歌手我都不想说,上不了《歌王》在这过瘾了。@乐队象限官博热搜天天上,节目热度涨了吗,大家难道真是想看你们剪三流剧本?】
【支持,临时拆乐队像玩似的,除了给节目增加劣俗冲突以外对乐队发展有什么好处吗,没达到预期就装无事发生,又拼回去了[无语]】
【流鼻血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吧,看节目录制时间都很晚了,说真的,其实小乐队根本赚不了多少,能有这么大的节目上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拼一点是正常的。但节目组做法太恶心了,把人当软柿子捏,如果承风第一赛段没撑住有一点失误就会被喷死,后续也是靠他们自己才扭转风评……】
【看出血量应该不是消化道出血,可能是鼻血出得太急止不住呛到喉咙里了,鼻腔内血管破裂可能性比较大,希望不是小概率事件。】
【听说还是高三生啊,在宁海市最好的高中上学,又要念书又要录节目,太累了,现在出了事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高考,唉,也不知道说什么了,祝他早点康复吧。】
【希望警方介入彻查一下吧,这个视频距离太近了,角度也很刁钻,虽然只放出两段但不代表只有这些素材……】
最后一条评论受到大批转发,纪羽此时再将这件事和梁子尧揭露莫满的行径结合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起了一身冷汗。
他已经搬出了布满监控的移植仓内,却仍然升起时刻被人监视的错觉,这是比植入定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是莫满干的,把视频发出去?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了让别人欣赏他的丑态,是报复?
纪羽眼睛刺痛,心率噔噔噔加快,张开嘴呼出的水汽模糊了屏幕。被子被拉开,纪羽睁大眼睛和纪律对视。
“别捂着。”被子轻轻落下,搭到肩膀下,纪羽呼吸畅快了些
“是他干的吗?”
纪律抽走手机,轻轻放在床头:“会有人查清楚。”
纪羽抬头,问:“你会让他坐牢吗?”
他清楚有时候光凭决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要有人,就有可以运作的空间,这正是莫满为所欲为的底气。
纪律停药的后遗症反扑,最近时常回忆起从前,看着纪羽的眼睛,他想到纪羽戴着小黄帽背着书包和同学叽叽喳喳地吵。
纪羽挺起胸脯,趾高气昂道:“我哥哥要当大法官了,比你爸爸妈妈都厉害!”
纪律隔着人喊他,纪羽眼睛一亮,相当响亮地喊他:“哥!哥!”
纪羽两只小手紧紧地攥住他,纪律被他牵着走到另一个矮萝卜面前。
“他说他爸爸妈妈是警察,要把我抓起来,明明就是他先抢了我的糖还不说谢谢!”
纪律不想掺和小屁孩的小事,纪羽总以为他念法律就会成为法官,经常在家拿着小木槌升堂问他学得像不像。
当然就算他成为法官,也不会为纪羽给另一个小孩定罪。
但他不说话,纪羽的嘴就瘪下去,眼睛还是亮,却是流动着水光。
于是他只好在另一个小孩也哭出声前让他给纪羽道歉。
纪羽倒是抱了抱那个小孩,回去的路上却不牵他的手了,法官的小木槌也被他丢到纪律房间的垃圾桶里。
纪律的迟疑让他很伤心,纪羽不喜欢他的不坚定。
但至少那时候纪羽还会第一时间向他求助,现在呢,在他我行我素和一走了之的时间里,纪羽在向谁伸出手?
这不是该继续的问题。
纪羽还在等他的答案。
“我会让他坐牢,无论用什么方法,他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纪羽不过随口一问,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唬住,半晌儿后才道:“哦……”
他翻过身,看到纪泽兰和徐梁投来的探究的目光。
“……”
纪羽心里其实还做着准备呢,等着纪律秋后算账质问他为什么放任自己的身体衰弱,等着纪律问他为什么不懂保护自己,等纪律藏不住真面目爆发。
但纪律又好像没他心里想得那么坏,又有可能纪律是真的在改了。
纪羽又想到了贺思钧,他发现贺思钧好像很久都没来看他了。
他在几人紧张的问声中突然坐起身,回想隔着玻璃贺思钧看向他的眼睛
“我好想你。”
眼中荧荧亮光像天将明未明之际,浮现的一抹灰。
高考倒计时34天。
“贺思钧人呢?”
第100章
贺思钧消失了。
虽然很不可思议, 但就是这么回事。
纪泽兰、徐梁对此闭口不提,纪律更不会提起任何让纪羽情绪不稳定的因素。
纪羽需要隔离人群,因此也无法返校, 展舒文告诉他,贺思钧从上一次休息日后就再也没出现了。
纪羽试过给乔青燕打电话, 但很少接通,后来她接起电话,就说一切都好, 不用担心。
再后来则是纪泽兰告诉他, 贺思钧一家人已经搬走了。
电话彻底打不通了。
纪羽从医院回来后想过偷偷溜出去,不过再没去年的那份好运气, 他走不了多远喘气声就大到吵醒整栋楼。
节目停录, 贺思钧走了,纪羽一下子丢开了两重烦恼。
只剩下高考近在眼前。
“贺思钧呢, 他不高考了?”纪羽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跟着纪羽一起停下动作, 以一副异常小心、斟酌又沉重的神情做出试图解释的姿态,纪羽突然感到厌倦, 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桌面是摊开的题册, 纪羽想写字,让医生将PICC管埋在了左臂, 除了手臂不能过度活动外,没有明显的异物感。
但此时, 酥麻的痒意从左臂开始向上攀爬, 安装上这条连接到心脏附近的长管那天, 贺思钧在门外等他,完成安置后纪羽对他比划长度。
贺思钧把手贴到玻璃上,隔着玻璃丈量, 在他的比划下,纪羽发觉几乎穿过他半身的导管也很短,只有贺思钧两拃长。
这根不痛不痒的长管却在此时生出难以忍受的麻痒,纪羽把入针周围挠得红肿还是止不了。
这大概和所谓的思念什么的没多大关系。
在移植仓里纪羽也会无止境地想回家、想妈妈,尽管后来纪泽兰来了,这份焦急的渴望依旧没有好转,但他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切都是什么在作祟,所以情绪又慢慢回落。
贺思钧的离开无声又迅速,毫无拖沓,没有只言片语的征兆。
简直就像……死了一样。
高考倒计时十天。
纪羽还没出过门,前些天纪律请医生上门做了复查,其余人一律被谢绝上门。
纪羽向巴文旭坦白了病情,巴文旭头发掉完了,躺在病床上向他哼气说他早就知道了
纪羽说他暂时不能去看他,巴文旭说很公平,他也来不了。
夏天来临前,有两支乐队的名声响彻大江南北——跳窗户和雷暴云在社交平台互相攻讦,声明爆料一个接一个地放,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他们双方的粉丝对线激烈。
不过这事和纪羽暂时无关,他把上一届“进步之星”葛欣的笔记翻了个透,还整理了自己的想法,距离考试越近,他精神越是振奋。
见他斗志昂扬,纪家人都将劝解安抚的话吞进了肚子。
6月7日,是个晴天,纪羽穿上校服,走入考场。
申请的特殊考场里只有他一个学生,教室里空荡,考务老师格外小心地放轻了脚步。
考试一共持续了四天,地理作为最后一门科目,押住了最后一批考生。
出考场时,天色是一抹灰,快要下雨,大批量考生都已经撤走,没听见欢呼声,高三猝不及防结束得轻飘飘。
纪泽兰、徐梁在门口等他,纪律站在他们后边不远处,像两家人似的。纪泽兰怀里抱着玩偶做的花束,纪羽早上就发现了,它们被一个个放在杀菌消毒柜里的样子实在傻得要命。
他还是做出一副惊喜的模样,走上前去高兴地接过了礼物。
玩偶用软软的布嘴壳亲吻了纪羽的脸颊,纪泽兰没有亲他,怕外面的细菌千呼百应地朝着纪羽扑来,甚至来不及留一张合照就赶着回家。
纪羽一只脚踏上了车,隐隐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身看到两个人影向他招手。
展舒文跑得快,离纪羽几米远站定,气喘吁吁地摆手:“纪羽……呼……纪羽呼呼……”
柳承长胖了一圈,脸都肉了,声音还是低:“还好你没走……”
展舒文和柳承上午就考完了,废了一番功夫才从李玄那得知纪羽所在考场,紧赶慢赶跑了过来。
纪羽看他们大喘气,忍不住笑:“你们干嘛呢!”
展舒文:“见见你啊,我听班里其他人都这样,顾英杰说他要接潘玥出考场,他们俩准备复合了。”
柳承补充:“现在可能已经复合了。”
纪羽则道:“那也不一定。”
灰白的天色下飘起雨丝,纪羽抬头看一眼:“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没有啊。”展舒文说道。
纪羽:“……”
柳承挠挠头:“就是想见你一面。”
纪羽:“就见一面?”
展舒文:“以前吃饭都要等你一起走。”
每次考试前纪羽都要提,考完一起吃饭,不过这次考完之后怕是不能再回食堂了。
最艰苦的一段日子最后也没一起度过,纪羽心里泛上一阵感伤,主动走近和展舒文、柳承抱了一下。
柳承动也不敢动,展舒文回抱了他一下退开数步才吐上一口气说道:“一个礼拜后的毕业典礼你是不是来不了了?”
纪羽点头:“嗯,我还去不了人太多的地方。”
“好,那就等你好了再一起出去玩,我想去大连。”
“大连不也是海边吗?”
“大连的海不一样。”
……
回到家后,纪律把他衣服全都换下消毒,纪羽拆下手臂的防水保护套清清爽爽躺到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扁扁一片地瘫着。
“贺思钧死了吗?”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纪律已经有段时间没听他说起贺思钧,收拾房间的动作一时顿住:“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猜的。”
“没这回事。”纪律说,“别多想,妈上次请来给你看的心理医生怎么说的?”
纪羽语气平静无波:“那都是你去国外的时候了,我又没病,她没说什么,你倒是可以找她治一治。”
纪律:“我也没病。”斯凯拉医生只是评定他存在控制性人格特质和一些焦虑障碍,都处于可控范围,不属于疾病范畴,但纪羽显然不这么认为。
纪羽伸出手拍被子:“我又没和你比!”
和纪律争论绝对不是纪羽的本意,但温情和谐的对话显然对他们来说是天方夜谭。
纪律走到床侧,掀开被子为纪羽手臂换上新的敷贴,纪泽兰和徐梁贴得都不够平整,纪羽就更不用说,唯一让他自己动手那次险些他将管子拔出来。“你想听到我什么回答?如果我告诉你他确实死了呢。”
纪羽的眼睛黯淡了一瞬:“不怎么样啊,他都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办,等我病好了就去给他扫墓,要是复发了那我就——啊,你不要给我消毒了,好痛!”
“知道痛就别乱说话。”
纪羽反手就掐在他脸上:“你不会说话就不要和我讲话了!再命令我你就出去吧,去国外还是地球外都随便你,我再也不叫你回来了!”
男人脸上留下两道重叠的泛白红印子,可见纪羽下了重手。
纪律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威严一扫而空,冷声道:“说了干什么都尽量用右手!”
纪羽烦死了:“我又没用力,而且我手又不是废了!”
纪律不和他吵,纪羽也别过脑袋,用一种别扭的姿态表达抗拒,左手一处理好就背过身团进被子里。
纪律收起托盘,看了一会儿纪羽的后脑勺:“别把脸盖住,不卫生。”
纪羽一句话也不说。
纪律去丢垃圾,给手重新消毒后回到纪羽房间,纪羽换了个方向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耳温枪滴地一声响,体温偏高,纪律皱眉:“换只耳朵。”
纪羽像没听见,纪律拢着他的肩,把他翻过身,纪羽眼角一滴泪就滑过手背。
枕头上湿了一小片,纪羽压着的半张脸捂得湿红,眼睛闭着,泪珠还在向下掉,眼尾的睫毛腻在下眼睑。
纪律手一紧,落在纪羽脸上吸泪的纸巾也失了轻重,把软肉压下一块。
纪羽这时候不说他动作糙了。
“哭什么,他没死。”纪律把房门关上,带着消毒水味的手擦去纪羽的眼泪。
“我知道啊。”纪羽说着,眼角又滑下泪来,他当然听得懂纪律话中的暗示。
纪律真是不明白纪羽闭着眼睛眼泪怎么还掉得这么大颗:“那为什么还哭,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谁说我喜欢他了。”纪羽睁开眼,眼神清明,“你死了的时候我也这么哭。”
“……”纪律再次强调:“我还没死,贺思钧也没死,别哭了。”
“那现在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对我来说就是一样的啊。”纪羽从来不觉得纪律会懂他,因为大多数人可能都不懂为什么他会难过,纪律只是其中的翘楚。
看不到、联系不了、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和不想看、不去联系、不去在意是两回事。
如果离别连句问候也没有,匆匆忙忙又突然而然,绝对是世上最残酷的事。
纪羽脑中转过无数猜想,其中很多让他觉得气愤、难堪,但和最无法接受的那个相比,都只占据一点点。
它们的重合点,是无计可施的迷惘——
作者有话说:纪律:哭成这样,不死也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