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纪羽退开两步, 很嫌弃地揉了揉耳朵。
梁子尧做出一副被中伤的表情:“怎么这个反应,你不害怕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骗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发誓。”
“发誓是三根手指。”
梁子尧忙用拇指摁住小指, 比在脑门边。
纪羽自顾自地往前走:“那我也不怕。”
其实倒不是他胆子有多大,只是梁子尧话音刚落, 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蹦出了嫌疑人。
“你知道是谁?”
梁子尧见唬不到纪羽,语气又变得轻佻散漫。
纪羽侧目扫他一眼,也轻慢地哼了一声。
“要不要引他出来见一见。”
纪羽才懒得陪他玩, 幼稚。
早知道就不让他带路了, 话都快赶上辽光多了。
纪羽想着,脚下方向一转, 像是踉跄几步, 一屁股坐到了一旁商铺门前的台阶上。
“怎么了?”梁子尧也跟过去,他知道纪羽身体不算好, 有时候早上路过纪羽班级, 就能看到他在吃药,但也没想到人会走着走着就快倒了似的, 有点紧张地俯下身, “你没事吧?”
纪羽屈膝把脑袋搭上去,偏过头懒得理他。
果然, 没过多久,一双鞋尖就在纪羽身前停下, 而后那人蹲下身, 扶住他肩膀, 又迅速往他嘴里塞了颗糖:“哪里不舒服,头晕还是腿疼,还能站起来吗?”
来得真快, 他倒计时还没数到四呢。
纪羽抬起脸,面色如常,看不出一点难受的迹象,舌尖将糖块推到一边,脸颊鼓起一块,语气肯定道:“贺思钧,你跟踪我。”
抓在他上臂的手指松了松,依旧没放开。
“本来想路过。”贺思钧说。
用词还挺灵性。
贺思钧终于到开智的年龄了?
纪羽戳穿道:“是想假装路过吧,你跟了我多久了,下午我出门你就跟着了?不许撒谎。”
贺思钧也没想着隐瞒:“嗯。”
纪羽说晚上承风聚餐,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所以他也就没现身。虽然不知道聚会的具体内容,但纪羽从酒楼出来时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应该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原本是打算将纪羽送回家中就离开,却没想到纪羽在街巷里打转。
长街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即便如此,纪羽在其中也格外显眼。
贺思钧看着不少人路过时将视线落到纪羽身上,走出去十米还在回头,也强压着立刻到纪羽身边去的念头,跟着他身后在街上绕了一圈。看他时常注意别人手中的糕点,就猜他是要去之前他们常去的铺子里,就抄了小道走到纪羽眼前晃了一晃。
末了半晌没见纪羽跟上,就看他身边多了人晃悠。
一会儿是擦着纪羽的肩膀说话,一会儿又给纪羽指着路边的装饰,笑得很不安分。纪羽和他走走停停,又绕了远路,浪费了不少时间。
贺思钧知道纪羽不太喜欢他做这些事情,如果被发现可能还会毁了纪羽的好心情,所以他一直忍耐着,只不远不近地维持着距离坠着。
看到纪羽跌跌跄跄地坐倒在地上,行动比脑子快了一步,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到了纪羽面前。
还好纪羽只是在幌他。
“我可以马上走。”贺思钧观察着纪羽的神色,什么都没看出来。
没生气吗?
“算了,反正你都已经来了。”纪羽伸手,贺思钧就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又拍了拍他衣摆上沾到的灰尘。
被挤开到一旁彻底无视的梁子尧也不觉得尴尬,又坦然无比地站到纪羽身侧,状若无意地瞥了贺思钧一眼,冷意一闪而过。
同时贺思钧侧目扫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回纪羽身上。
纪羽偏头对梁子尧说:“你可以走了,我可以让贺思钧带我去。”
“没事,我不忙,我送你们过去。”
“不要。”纪羽瞪他一眼,“你干嘛总要跟着我。”
“我喜欢你啊。”梁子尧漫不经心般说道。
话音未落,纪羽就像被踩住尾巴蹦起来的猫一般炸了毛:“你乱七八糟说什么!”
纪羽满怀戒备地后退两步。
忽略一旁冰冻般的视线,梁子尧像是被纪羽的反应中伤,受伤又不解道:“我之前就说过啊,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间互相喜欢不是很正常么。不过我觉得你对我真的有点坏,你很讨厌我吗?”
说着,他还飞快地朝贺思钧投去一眼,意有所指:“你对别人和对我的态度完全不一样,抛弃我的速度也特别快。”
意识到梁子尧不是那个意思,纪羽紧绷的肩膀松了松,拉灭了警铃。
也是,热情的直男不代表他就是同性恋。
纪羽默默看向贺思钧,看他下颌紧绷,还碰了碰他的手臂。
干嘛呢,人家不是gay。
这里只有你是。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高考后和贺思钧一刀两断,有了这必然会到来的期限,他对贺思钧的容忍度有了显著的提升。
一想到最后贺思钧所有对他的期望都会破碎,纪羽也觉得像跟踪这种小事没必要计较。贺思钧性格就这样了,和他扯这些干什么呢,还不如趁高考前还有时间让自己开心开心。
但是梁子尧嘛。
纪羽对着他就没那么客气了:“谁让你一直跟我说话了,我不喜欢话多的人,耳朵都痛了。”
梁子尧作委屈状:“我话很多……?”
“对啊。”纪羽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我就没有其他优点吗?”
“有啊,不过你话真的很多。”
“我……”梁子尧还想再说什么,但再开口好像也只会坐实了他话多的事实。
他意识到,纪羽抵触的时候对他做什么都是错的,纪羽认可接受的,再大逆不道也可以谅解。
梁子尧彻底闭了嘴,站在原地。
纪羽看他不说话了,就背着手往前走,声音悠悠地飘到身后:“拜拜。”
“慢慢走。”贺思钧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
闻言纪羽果然放慢步频,扭头看,余光瞥到贺思钧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十分微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
“没有。”贺思钧面无表情。
“撒——”
“我话多吗?”
“……”纪羽挑剔地回应了他:“话少的人我也不喜欢。你们都很讨人厌。”
贺思钧没那么容易中伤:“那贝旬和辽光呢?”
贝旬和辽光怎么了?纪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贺思钧在想什么。
“死gay!”-
夜深了,院子里开了灯,纪羽没急着进家门,走到篱笆边看了看被固定在架子上的铁线莲。
依旧是光秃秃的,看不出它繁茂时的样子。
纪羽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轻声道:“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
铁线莲不言不语,纪羽也不敢贸然浇水。以前他还养过一颗仙人掌,总怕它死,就经常浇水、晒太阳,他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给仙人掌施肥。
没过两天,仙人掌就一病不起,纪羽很是愧疚,再也没自己种过植物,更别说养宠物。
死亡是一件沉重的事,纪羽不想再担上一条“草”命。
好在韩姨很会养人,想来也肯定会养花花草草,明天起他就没有长假了,纪泽兰和徐梁也不在家,养花的重担就得交到韩姨身上了。
至于纪律,完全指望不上。
纪羽推开家门,刚想叫韩姨,就听到她的说话声。
他收了声,寻到厨房去,就见韩姨在打电话,还把厨房的门给拉上了,纪羽听不清楚,只能看到韩姨眉心起了皱纹,神情很担忧。
韩姨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纪羽想了想,打算先走开,韩姨看到他却很快挂了电话,拉开移门走出来。
“小羽回来了。”嗓音照旧柔和,表情却依旧显得紧绷绷。
有些奇怪。
“出什么事了吗?”纪羽问。
“没有,没有,”韩姨很快否认了,“能出什么事儿啊。”
说着韩姨上前借过纪羽手上的袋子:“买了什么,要不要存在冰箱里?”
“月饼、桃酥还有一点糕,韩姨,你带回家里吃。”
韩姨确实好奇怪,袋子上糕点铺的名称很大,她以前很爱吃的牌子,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小羽真是越来越懂事了,这么多,有没有你想吃的,韩姨给你拆出来你放着慢慢吃,我拿不了那么多。”
“韩姨。”
纪羽看着她,很是担心的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处理,你可以去的,我成年了,自己在家也没关系,我有些同学都一个人在校外租房子住呢。”
韩姨还是说没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吃个咱们家自己的月饼吧,今天下午刚做的,放一晚就没那么好吃了。”
见她坚持,纪羽也没有再说什么,把那点不合时宜地沮丧掩藏起来:“好啊。”
韩姨把烤箱保温的月饼都取了出来,满满登登地占了一整张桌子。
晚上纪羽吃不了太多,要了一个肉馅的,半块豆沙的,边不紧不慢地吃着,边和韩姨说着话。
“妈妈吃过了吗,剩下的可不可以寄呀,会坏吗?”
“没,没来得及。”
饼皮酥脆,纪羽手托在下巴处接着簌簌掉落的脆皮,没注意到韩姨不自然的停顿。
“不会坏,明天韩姨就寄出去,还是小羽想得周到,中秋嘛,当然要和家里人分月饼吃。”
纪羽抬头笑一笑,眼睛弯弯的:“嗯!”
第42章
第二天, 纪羽早早就起了床,和韩姨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到了学校里屁股还没挨着凳,书包已经被人抱走打开。
“你别全抄了。”
“知道知道, 我就抄客观题,我再改几个就看不出来了, 放心吧。”
明明抄作业的不是他,心惊胆战的却是他。纪羽吃口早饭三抬头,生怕班主任来个突然袭击, 抓个人赃并获。
可早读过半, 各科作业都收齐交了上去,李玄还迟迟未到。
众人眼睛落在书上, 心思还在假期里, 嘴上嘚吧嘚吧说个没完。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吴芝芝快步赶来, 神色凝重。
“李老师来的路上出了点小事故, 今天来不了了,大家安心做自己的事, 别没有人管着就放飞自我, 现在背诵上周讲解过的续写,第一节课我们默写。”
台下收了声, 寂静里有人发问:“李老师人没事吧?”
吴芝芝表情松缓些许,只说:“这个你们不用操心, 自己背书吧。”
低低的念读声在教室内响起, 纪羽低下头, 眼前掠过一串串英文字符,组合在一起都能看懂,却始终没法形成连贯的语句。
为什么都不说呢, 是因为就算被他们知道,也不会有任何用处,只会平添麻烦吗?
纪羽心不在焉地度过了一个早上。
吃过午饭后,他躺在铺得松软的床上,从出租屋的窗户里向外望。
“睡不着吗?”
贺思钧刚洗了碗,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看起来就像在家似的。
纪羽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见他看着窗外,贺思钧又说:“还有半个小时,我把窗帘放下来你闭眼休息一会儿。”
床靠着窗,贺思钧单膝跪上床沿,伸长手臂把窗帘放下,室内很快暗下。
纪羽还是睁着眼睛,也不动,侧身躺着。
他做饭的时候,纪羽就待在房间里复习,吃完了饭又学了一会儿才上床躺着,可贺思钧进来时看了一眼桌面,资料都没翻页。
明天就是联考,纪羽很重视,不会无缘无故地走神。
贺思钧回想了一下昨晚分开时羽还好好的,所以不大可能是他惹的纪羽,思索片刻,说道:“昨天回去出什么事了吗,还是因为担心李老师?”
纪羽身体不动,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也没什么事。”
说完,他蹬腿把被子抖开,向枕头里埋了埋,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我要睡觉了。”他睡在床中央,也不管贺思钧要不要休息,抱着被子就闭上了眼。
听纪羽呼吸逐渐绵长,贺思钧小心起身走出卧室,带上了房门。
阳光抛洒在窗台,对楼养了一盆红菊,花期正盛,开得热烈,在风里招摇。
贺思钧将窗户大敞,拨通了电话。
“喂,韩姨。”-
午觉没睡足,纪羽的情绪空前恶劣,看谁谁不爽。
梁子尧还想找他聊一聊,争取被改观,也被纪羽还打了报告告老师,被罚站到教室后边。
当天下午的数学课是由高二的数学老师代上的,纪羽不太习惯,有好些地方没跟上进度,不得不在晚自习留了下来,去问隔壁班的老师问题。
之前习惯了倒不觉得,一放过假,再从早到晚在教室里坐十几个小时,纪羽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回家一沾枕头就睡了。
次日醒来,纪泽兰和徐梁依旧没回来,纪律也没有,韩姨送他上了出租车,祝他考试顺利。
卷子明显比开学时那次摸底考拔高了一截难度,第一门考试刚结束,纪羽走出考场,就听见有人在嚎,看样子是对了答案。
该说这些人是心理素质好还是差呢,纪羽只想考一门放一门,堵着耳朵就跑回了班级。
贺思钧也从考场回来了,从表情上看不出发挥如何。
上了考场就是竞争对手,纪羽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和他说过话,生怕被影响状态。
考试连着三天,第一天中午纪羽留在教室里午休,被翻书声吵得心烦意乱,第二天就老老实实地跑回了出租屋。
贺思钧炒菜时他复习,他午睡时贺思钧看书,很公平。
第三天,纪羽的考试排在贺思钧前,提前结束后,他到自习教室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出了满身的冷汗。
放学路上,贺思钧告诉他李玄没事了,过几天就会回来。
纪羽问他怎么知道的,贺思钧说他去办公室搬试卷的时候偷听到的。
纪羽拖长语调:哦——偷——听——
贺思钧看他心情转好,一时不想将得来的消息告诉他。
可那点走神没逃过纪羽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十月的上旬,是气候最宜人的时候,纪羽热不着冻不着,脸色也好看,嘴唇红润润的,眼睛明亮地看着他。
贺思钧挣扎了,觉得有些事确实宁愿瞒着也好过全盘托出。
“说话呀。”纪羽着急了,拦在贺思钧面前,“你不说清楚就别走了。”
贺思钧完全可以像纪羽搪塞他那样说没什么事打发过去,纪羽瘦瘦薄薄的身板更是不足为惧。
但纪羽盯着他的眼睛,又气势汹汹地威胁他,实在是不能看轻,他本来就行差踏错,不能再犯错误。
“我打车带你过去。”贺思钧走到路边拦车。
纪羽忙跟过去:“什么呀,干嘛要打车,去哪里?”
一辆出租停下,贺思钧拉开车门让纪羽先上,随后跟着坐进来。
“去爱山医院。”
师傅一脚油门窜了出去,纪羽听到贺思钧说爱山,一下子便头脑眩晕,有些坐不稳了,拉住贺思钧的胳膊:“到底在搞什么啊……”
到了医院里纪羽完全就只会跟着贺思钧迈步,站到电梯里他还在问:“你骗我的吧………纪律在出差啊……”
贺思钧摸了摸他的脸,凉凉的,电梯门开了,纪羽睁大了眼睛向外看去,有点害怕地问:“不出去吗?”
“我们回去吧。”贺思钧又反悔了,按了电梯一楼的楼层。
“不行!”纪羽又把按键取消了,摁了开门键走出去,贺思钧只好跟着他走到护士台。
护士显然对纪羽这个常客很熟悉,还不待他开口,就主动领着他走到病房。
纪羽觉得这一切都很混乱,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下按。
他下意识地看向贺思钧,在贺思钧上前要跟着他的时候又说:“你在外面等我,不要走。”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才来换过药,空气里还残留着血的腥味,或许还有组织液的味道,和有点刺激的药水味混合在一起。
门在身后自动合上,纪羽只走了两步就停住了步子。
纪律坐靠在床上,闻声转头看向门口,只一眼,就狠狠压下了眉头。
“你怎么来的,谁告诉你了?”
纪羽没有说话,只觉得全身都在发颤,眼圈飞速地红了。
病房很大,装潢也不像在医院,温馨又简洁,纪羽在这里住过很多次,对一切都很熟悉。
唯一觉得陌生的是纪律,他很想转身马上跑走,装作自己没有来过,然后忘掉这一切。
等过段时间,他熟悉的那个很讨厌的纪律就会回来了。
纪羽第一次觉得隐瞒是种仁慈。
看着纪羽呆呆愣愣的,脸色极为惨白,纪律摁了护士铃,很快就有护士推门进来。
“带他去检查一下,他被吓到了。”
吓着了这事是不归他们管的,不过护士还是尽职尽责地询问纪羽:“我们一起出去休息一下好吗?”
“我不要!”
纪羽像应激的猫一样抗拒护士的接近,自己跑到了纪律身边,眼泪哗啦啦地下来了。
“纪先生……”
纪律示意护士先出去,让纪羽坐下来,拿手去擦纪羽的脸,他手上还有结得梆硬的痂,蹭到纪羽的脸上就留下了红印。
“哭什么?”纪律说这种话也并不柔和,硬邦邦的。
纪羽离他近了,难闻的味道又变得很清晰,左肩纱布下模糊的血肉隐隐若现,不由遏制不住地干呕,眼泪掉得更急。
“怎么会这样啊……都烂掉了…那么大的洞……”纪羽明明是不敢看的,眼睛却闭不上,始终看着那一块让他极端害怕的伤口。
纪律身上的味道变了,摸他脸的手也变得粗糙,像有砂砾剌过他的脸,眼泪滑过,就变得更刺痛。
“别哭了,我又没死。”
死这个字又刺激到了纪羽,他睁开泪糊了的眼,看着纪律,伸手揽住纪律的脖子:“不要…不要死………”
纪羽的眼泪砸到纪律身上,麻木的伤口也变得灼热。
失控的货车嘶鸣着喇叭,强光夺去视线,被钢筋戳进胸膛时,纪律也没有生出多余的想法来,更谈不上什么怕。保险受益人和遗产继承人都填了纪羽的名字,这也算是件好事。
活过来的第一件事,纪律就说没必要让纪羽知道,麻烦。
确实很麻烦,被体型小了一圈的人抱着,不能动弹,眼泪顺着他的衣领流进脖颈里,纪律的视线也无从安放,只能俯视着比他小了十岁的弟弟因为恐惧失去他而崩溃得泪流不止。
心被浸在一泉温水池里,泡得酸软。
自从纪羽长大后,他们好像再没有像这样亲密地抱在一起,纪律险些都忘了,被纪羽抱住是这种感觉。
纪律抬起手,迟疑地缓慢地落在了纪羽单薄的背上,加重了一点力气,拍了拍。
“别哭了,乖。”——
作者有话说:祸害遗千年。
第43章
一感受到回应, 纪羽就立刻更加放肆地贴了上去,像一团柔软的水裹住右肩,手臂藤蔓般绞缠着脖子, 纪律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眼皮贴着下颌一侧源源不断地渗出热液。
可怜。
明明受伤的也不是他,却好像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 连脊背都在纪律的掌心下发颤。
就算是怕也不肯松开手,反倒离叫他难受不已的人更近,紧紧地牢牢地依附着。
笨得可怜, 哭得傻气。
纪羽哭着哭着又开始咳嗽, 无意识地呼吸急促,搭在纪律身上的手腕也无力地滑下一点, 手指攥住衣料, 把衣服扯得紧绷绷。纪律左手动弹不得,只好用功能健全的右手托住纪羽的后颈, 把他向肩膀处摁紧些, 被泪水浸湿的布料掩住他的口鼻。
“每次哭都不会喘气,想把自己憋死?”
四肢的麻痹感减轻, 纪羽还是没力气, 脸上沾湿了不舒服,就只转了转脑袋侧开脸, 依旧搭在纪律的肩上,背朝着纪律还在抽泣。
纪律一抬手就摸到他的脸, 热的泪和冰凉的泪渍。
“再哭就发烧了。”纪律放开他, 维持着重心, 勉强延长手臂扯了几张纸巾盖到纪羽脸上。
纪羽扭开脸:“你碰到我眼睛了…”
以这个姿势和角度,纪律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头顶,只好说:“那你自己擦。”
纪羽不说话, 又抽了一下鼻子。
纪律没办法,妥协道:“把脸抬起来一点,让我看到。”
纪羽半靠在他身上,闻言扬起脸来,眼睛看着比平时还要大,睫毛不堪重负地垂下来,鼻梁挺翘,两颊蜿蜒了道道泪痕。
眨一下眼,就在眼窝聚集了一个小小的水坑。
现行法律规定,年满18周岁即成年的依据是什么?
连眼泪都不能自己擦掉的纪羽,能有独立生活的一天吗?
纪律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用纸巾一点点吸去纪羽的眼泪。
纪羽的心情也终于平复下来,死死攥着衣服不放的手放松,把自己从纪律身上剥离开。
纪律让他坐在床上,自己坐到一旁的陪护椅上。
即时的汹涌悲伤退去,确认纪律暂时死不了,纪羽胡乱地把眼泪擦干净,端正了态度,看向纪律道:“你什么时候回宁海的。”
语调还打着颤。
“今天。”
“爸妈也回来了?”
“嗯,我告诉过他们不用过来,但事故后续需要人处理,目前暂时安排好了。”
纪羽:“是车祸吗?你的责任还是别人的?”
纪律:“对方全责。”
纪羽又问:“那个人坐牢了吗?”
“他活下来就会。”
“哦。”
纪羽白着脸,看着他的肩头:“这个,会长好吗?”
纪律说:“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纪羽才问:
“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纪律微侧身,挡住了纪羽看向伤处的视线,开口又是纪羽熟悉的反问:“让你知道然后吓得不敢睡觉?”
前些天还没转院过来时,他上身都是裸着的,血水流出来渗透纱布,怎么想纪羽都承受不了这种视觉冲击。
“我不会…”纪羽打住,突然意识到他没必要向纪律证明他自己,而是纪律需要为他的言行不一负责。
“那以后我也不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了,反正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这不是一回事。”
纪羽低下头撕纸巾,每撕一条就意有所指地数落道:“双标、虚伪、撒谎、没有诚信、专制……”
他抬头看一眼纪律,又添了一条:“丑陋。”
纪律像是气笑了:“我丑,那你就好看了?你是亲生的,不是抱养来的。”
“我们又不是双胞胎,本来长得就不像。”纪羽嘟嘟囔囔的,“头发也没梳好,胡子也不刮,就是丑。”
纪律看他眼睛鼻头还红着,没想和他再掰扯,免得又哭了,此时纪羽在他看来心理比蝉翼还脆弱,稍不注意又要碎得稀里哗啦。
“我给爸打电话,让他把你带回去。”
“不用,我自己想走的时候会走的。”纪羽睨了手机一眼,“帮凶。”
“纪羽,你的语文考试是怎么及格的?爸妈不告诉你是希望你安安心心在家,你今天不是还有考试吗,平常给你请一天假都要哼唧,影响你考试你又不难受了?”
“不一样!”纪羽突然拔高音量,眼里肉眼可见地重新聚起水光,他抬起胳膊抹了,说话时却还带着哭腔,“万一,万一你就死了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就死了怎么办,考试是很重要啊,但我也想知道你们都在做什么,为什么着急为什么难过……”
为什么隐瞒就是关心,寻根问底就是不懂事呢?
“我也是大人了,我可以知道这些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可以帮忙、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不用你们操心………”
为什么额外地瞒着他,他是累赘吗,他始终都是让人放不下心的小孩吗?
“如果你死了,是不是我也要等到很久以后才可以知道?”
纪羽看着纪律因失血而发黄的肤色,记忆里始终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在额前,眼窝凹陷,下巴发青,和他熟知的纪律相比,既熟悉又陌生。
纪羽不怕他的模样,怕的是变化。
纪律凭什么那么自大?
各种情绪在胸膛里乱撞,纪羽没有头绪去梳理,只觉得越来越多的问题冒出来,把他的身体撑开,才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不然为什么他比懵懂的幼童还多出了那么多不能解答的问题?
答案在哪里,纪律能一一替他解答吗?
“那可能等我几十年后要死的时候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我不会让你看到我被挂在墙上。”纪律站起来,依旧很高大,“纪羽。不管你多少岁,爸妈,我还有你之间的年龄差永远改变不了,我做不到把你当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来看待,爸妈想保护你,我也是。”
纪羽怔怔地看着他靠近,纪律每次发表长篇大论都是一些很不中听的话,纪羽需要很努力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才能不放在心上。像这样温和的沟通,就算是在梦里也会让纪羽立刻惊醒。
“但这是不对的,”纪羽说,“我不要你们对我这样,我不喜欢,我很讨厌。”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纪律试探性地把手放在纪羽的脑袋上,纪羽睁圆了红通通的眼睛,像刚接回家的宠物般,警惕而小心地接受安抚,尽管感觉很奇怪,但他没有躲开。
“抱歉。”纪律把他的头发全部揉乱,然后说,看起来没有很不情愿被逼迫的样子。
至少要比他上一次道歉要真情实感得多。
死里逃生的人会变得更善良吗,纪羽忍不住进一步确认道:“就这样?”
湿哒哒的衣服还贴在胸口,纪律问:“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卡在抽屉里,你去拿。”
“我又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鞋尖在地板上磨了两下,纪羽站起身,把空位让出来,“你坐下来。”
这样一来,纪羽就比纪律要高出一截了,视线的下放让纪羽紧绷的心情得以松弛。
“你要说对不起,我错了,然后……”
纪律从善如流:“对不起,我错了,然后……然后什么?”
原以为要让纪律说出这一句话会很艰难,没想到他这么快地就说出来了。
也是,他都做律师了,脸皮不厚都不行。
纪羽:“不诚恳,你再说三遍。”
纪律放慢语速重说了三遍。
“想好了吗?”
纪羽被他点破,不甚高明地掩饰道:“等你好了再说吧,要不然显得我是个多坏的人,我先不和你计较了。”
“好,那谢谢你。”
“不要阴阳怪气!”
纪律神色自若:“我没有阴阳怪气。”
“好吧。”纪羽暂时相信他,又说,“你以后也要好好说话,不可以讽刺我,说我写字很烂,也不能凶我。我对你就很好,你受伤了我也没有说你在外面不长眼睛,不会自己小心一点,我很关心你的,对不对?”
少年认真的神色裹在明亮的柔光中,额发一翘一翘地随着说话时的动作晃,纪律刚硬了很久的心口蓦然陷下一块儿,低声地应和他:“对。”
“你要夸我,和爸妈一样,说我什么都好,我和你说话你也不能不理我,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在家里一直抽烟。”
“嗯。”
纪羽走到他的左手侧,碰了碰他垂下的胳膊:“是不是很痛?”
纪律说没有。
纪羽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才改口:“痛。”
“对啊,生病住院就是很难受,心情也会不好,我对你好一点,以后我再生病,你也要对我好一点……你有没有听到啊?”
“小宝。”
“干嘛这么叫我,你叫起来怪怪的。”
纪律罕见地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拨弄了一下纪羽额前汗湿的发丝,软的。
“你应该想你以后不要再生病了。”
“我又说不准…”
如果他把话说满,不是很容易被纪律抓到把柄让他听话吗。
纪羽拿开他的手:“总之,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我有知情权,你们下次再背着我偷偷摸摸的,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你的电脑我带……”恰在此时,病房门被推开,纪羽的壮志宣言送入徐梁耳中。
“离家出走?!”——
作者有话说:存稿告急,焦急地走来走去,发出崩溃的牛嚎。
第44章
“小宝怎么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转过来让爸爸看看,哭过了?怎么就要离家出走了,啊?”
徐梁揽着小儿子, 用眼神示意大儿子快说句话。
纪律开口:“不是……”
“我要、我要回去了!”
不知是被突然出现的徐梁吓了一跳,还是这种幼稚的威胁让他也感到羞耻, 纪羽接连不断地打起嗝来。
“……”
虽然理智上基本接受了被隐瞒一事,但在情感上纪羽仍对被排除在家庭之外的行为进行谴责。
纪羽扭来扭去抖开徐梁搭在肩上的手,硬邦邦地说道:“我走了。”
徐梁忙跟上:“爸爸送你。”
“不要。”纪羽背过身去, “不许跟着我, 我自己走。”
“外面天都黑了,还在刮风呢。”
“那我也要自、自己走。”
纪羽坚持, 徐梁也不想拗他, 心里正担心着,贺思钧的脸在门口一晃而过。
“那你跟贺思钧一起回去注意安全, 打车打贵的坐得舒服一点, 妈妈在家里等你啊。”
纪羽低低地哦了一声,推门出去, 贺思钧跟着他走到电梯口。
“还好吗?”
“有人来了你怎么也不出声, 你在外面干嘛?”
贺思钧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罐子:“我去买东西了。”
纪羽憋了一路的气,把嗝压下去, 快步进了电梯,趁贺思钧没进来连按关门键。
贺思钧跟得紧, 没甩掉, 挤了进来。
“别动。”贺思钧把小罐子拧开, 挖出一点乳膏,在纪羽脸上揉开。
纪羽躲开:“痛。”
“马上就不痛了,待会出去被风吹了脸会裂。”贺思钧在他另半张脸也抹上乳膏。果不其然, 乳膏化开没一会儿极其轻微的疼痛就消散了,电梯门打开,微风吹过,脸上凉凉的。
再舒服的东西在脸上糊得多了也难受,眼看贺思钧又要再挖一坨出来,纪羽摁住他的手背制止:“不要再涂了,一点就够了,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贺思钧看着他的脸,视线停留得格外地久,纪羽还以为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探手去摸。
“刚摸过电梯键,别碰,小心脸更红了。”
纪羽迈出住院楼大门的脚又收回了,调转脚步进入卫生间。
脸颊倒还好,只是他脸皮薄,眼泪把红血丝浸了出来,已经消退了不少,只是眼睛尤其地红,眼皮也肿了,看着又呆又傻。
一想到自己就是顶着这幅样子“教训”纪律,纪羽的脸此时才是真的红了。
镜子里映出贺思钧的目光,纪羽想起病房门上留出方便观察的玻璃门洞:“你看到我在里面……”
贺思钧:“我听到了。”
那也没好到哪里去。
“早知道不让你在门外等我了。”纪羽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进指缝。
哗啦啦地的水声里贺思钧沉默片刻,才说:“我后悔了。”
纪羽低头搓洗双手:“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带你过来,吓到你。”
“滚蛋。”纪羽转身把水全甩在贺思钧身上,有几滴水珠蹦到了贺思钧的脸上,“你不告诉我我早晚也会自己猜到的,被我知道你知情不报就是罪加一等。不要对我说谎,任何理由都不行,你知道吧?”
贺思钧颔首,水珠顺着下巴滑落-
家庭氛围依旧和谐。
纪羽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追问纪泽兰和徐梁的想法,因为就算他们不说,纪羽也猜得到。
他们当然纵容且非常爱他,就算时常不在家,纪羽也从来没觉得他们缺席,只要他想,就算需要跨越大洋,对他们也只是很短的一趟路程。
但在这件事上,纪羽认为光靠爱是无法解释的。家人之间,出于爱可以充分理解、互相体谅,但也因为爱,会催生更多不满和欲求。
如果没被拆穿,多半他们也会再多遮掩几天,等纪律伤好得差不多了,事儿也就差不多过去了。
这并不公平,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纪律来说。
这次意外的处理方式纪羽做不到完全认可,用很小很小的举动彰显着他的态度。
比如说先摒弃了有些幼稚的叠称,第一次被叫“爸”而不是“爸爸”时,徐梁的表情异彩纷呈,落寞、伤心、黯然失神,百般情绪涌上心头,还不待开口询问缘由,纪羽已经背着书包上楼写作业去了。
他绝对不是在生气,纪羽只是觉得自己该懂事了,纪律的言行很有参考意义,纪羽决定向他学习。
但在展开完备的行动之前,一件相当重要的事夺去了纪羽大部分的注意力——联考成绩出炉了。
从上午开始,班级里就有人开始偷跑单科成绩,谁第一谁第二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纪羽不想去问,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成绩早晚会知道的,最迟明天就该贴出表格公示了;另一方面是赋分按排名一分一赋,他又不知道人家的分数,怕自己万一估分不准,成绩没有他预想的高,去问的时候前前后后地都听得到,那该多丢人。
一上午各科老师都在讲解试卷,纪羽越听心里越没底,课间坐在位置上把错题记在脑子里算分。
当天午休他就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闭眼就是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脚一踏空又吓醒了。
一没休息好,身体上的反应就来得特别快,刚起床,纪羽就嗓子干痒,贺思钧听他咳嗽,推开门进来,摸他额头:“是不是感冒了?”
“我觉得是上火的可能性更大。”
左右上课时间也快到了,纪羽穿上衣服下床,贺思钧不敢给他乱吃药,泡了一壶温水,让他先喝掉一半。
“这么多怎么喝啊,闻着好恶心。”纪羽被迫坐在桌前,不情不愿地低着头。
贺思钧想不通水怎么会有味道,但还是把水匀了一半出来,用碗来回倒腾降温,又在里边加了一颗胖大海,纪羽勉勉强强喝了一半的一半。
下午第八节下课,班长拿了成绩单回来,还没等贴上去,就被人团团拥住了。
没挤进去的在外边喊:“替我看看我是第几名,还有总分!”
“别挤我别挤我,我看个名次就出来了。”
“卧槽,我怎么在那么后面,完蛋了。”
吵哄哄的,像保护区里放饭时一拥而上的猴群。
纪羽心里着急又挤不进去,站在座位上伸长脖子张望,心跳扑通扑通的。
有人明显成绩不错,挤出来的脸色都透着喜气,别人问他考多少,他摆摆手,哎呀,也就一般般。
纪羽在班里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假模假式的!
预备铃都打响了,还有一圈人围着,拿着纸笔抵在墙上记着分数。
再不走他就要来不及看了呀,还要再煎熬一节课,急着急着喉咙里又开始痒也顾不上喝水。
柳承刚好路过,纪羽拉住他。
“柳承,你看到我分数没有?”
柳承挠头:“没有,教室里人太多了,走廊人少,我就去外面站着吹了会儿风。”
纪羽摆摆手:“走吧走吧。”
不止是柳承不着急,比他成绩还要好的展舒文也坐在位置上,风雨不动安如山。
好学生都这么气定神闲,是不是他定力不够?
纪羽眼巴巴地望着墙上挤在表格里芝麻大点的字,心里忐忑得不得了。
人差不多散了,虽然铃还没响,但纪羽已经听到吴芝芝的鞋跟落在走廊的花岗岩上清脆的声音,再去看肯定来不及了,只好坐下来拿出卷子。
踩着铃声进门的却是贺思钧,他快步走进教室,路过纪羽座位时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下了,纪羽定睛一看,是成绩单,但只有他的全科成绩和排名。
后边附了几张分析报告,纪羽可以看到自己各科成绩的薄弱之处和优异之处的具体分析、错题解析,以及和十校参考学生的横向对比。
恐怕是贺思钧借了老师的电脑打印的,贺思钧居然能背下他的考生号。
吴芝芝被其他老师拦住了,在门口说话,纪羽转过头用口型问:“你全校排多少名?”
贺思钧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说:“第276名。”
纪羽回过头再确认了自己的名次:267。
呼,险胜。
刚知道成绩,班里明显躁动不安,吴芝芝索性没讲课,这些天李玄不在,她暂代班主任,向大家宣布了一件事。
本周日晚,将召开高三年级开学以来第一次家长会。
听着下方哀嚎一片,吴芝芝不紧不慢地说道:
“联考成绩也出来了,我们联盟的这几所学校,都是相当有实力的对手,将来大家上了高考考场,也是和这些人竞争,有些人可能校排名还看得过去,但放在十所学校的共同排名里,还够看吗?
“有些人可能以为自己进步了,考试一结束就到处嚷嚷‘稳了稳了’,现在是真的稳了吗?你努力别人就未尝没有拼命。
“而有些人可能还没意识到,高考不是在一年后,除去假期外,复习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六个月,现在还慢悠悠地,等着以后再发力,殊不知人家早就趁着假期弯道超车,远远地把你们甩在后面。
“开学摸底考只是一个小小的警钟,有些同学意识到了自己假期里确实懈怠了,奋勇直追,生怕被落下,还有些同学死猪不怕开水烫,不思考自己有没有认真学,只想着怪休息不好,怪考试太难。同一张卷子,得多少分,30%要看老师的水平、看运气,但剩下70%全在于你自己。
“剩下的时间里,不管你有什么重要的事,都先收收心,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大学再去做呢?我相信大家的家长都会支持你们,老师也会无条件地为你们敞开办公室的大门。大家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也把自己的想法和父母说一说,最后半年了,不要被眼前鸡毛蒜皮的小事绊住脚。”
教室里回荡着吴芝芝的声音,教室里静悄悄的,风从窗缝里钻入掀起书页。
纪羽攥着成绩单,吴芝芝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说他,叫他一会儿羞愧一会儿又欣喜。心脏莫名地沉重,好像一直挤压在头顶的乌云又凝实了一点,即便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也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45章
天凉了, 日头落得也快,贺思钧刚把菜端上桌,外头就已经灰蓝一片。
贺思钧把灯打开, 打了两碗饭,然后走到卧室里:“饭好了。”
卧室开了一盏台灯。
“哦。”纪羽趴在小书桌上, 头也没回。
贺思钧走近了看到他在看成绩单,用红笔把总分圈了起来。
“怎么了,不是考得很好吗?”拿到成绩单, 回头确认他的排名时纪羽眼睛都亮了一下。
在试卷难度明显提升后, 纪羽这次的名次比开学摸底考的名次前进了187位,算是非常大的进步。
“哪有很好……”纪羽肩膀耸动, 喉咙里带出一连串的咳嗽, 贺思钧从他后心向下顺,过了一会儿, 纪羽才说, “我以为我能进前两百呢。”
“进前两百需要赋分后总分六百四十分。”
“那还用你说。”
贺思钧沉默了。
纪羽又觉得自己不回家也不留校是个错误。
“先吃饭吧,”贺思钧像是听到纪羽的心声, 不想他一气之下离出租屋出走, 赶忙道,“我蒸了芋头。”
纪羽这才勉强挪步到餐桌边坐下。
芋头蒸得糯, 到嘴里就化开了,表面淋的酱汁也恰到好处。
贺思钧和摊主打了招呼, 给他们每天留品相最好的绿叶菜, 加点钱也没事, 纪羽果然很受用,吃着吃着终于将眉头舒展。
路边景观树的树杈上一串串的LED灯亮了,纪羽吃完饭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耳边是贺思钧洗碗时的吱吱声。
纪羽把视线转过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一日两餐没动过手就算了,碗也没洗过,说到底,贺思钧也是要高考的人,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显得他很不厚道。
纪羽起身,把袖子挽起来,手探到水池里:“我来洗吧。”
“不用,你去坐着。”
贺思钧用手肘将纪羽的手推开,房子旧了,厨房没有接热水管道,自来水都是凉的,纪羽没做过什么家务,洗个碗免不了把身上打湿,再说洗洁精伤手,没必要让纪羽多碰。
纪羽又试图把贺思钧从水池边挤走,结果只把自己累得出了汗。
这点工夫,贺思钧已经把碗洗好,放在架子上沥干,他又走到阳台上洗了拖把开始拖地。
纪羽坐在椅子上把腿抬高,思忖片刻:“其实,我觉得食堂饭菜也没有很难吃…”
拖布卡顿了一下,贺思钧立起拖把杆,眼神中带着困惑:“我做菜很难吃吗?”
所以纪羽才想又回学校吃并不喜欢的大锅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纪羽纠结着说道,“我们都高三了,应该把时间利用起来,在食堂吃饭比较节省时间,你也不用买菜做饭还要洗碗,省下来的时间都够再做一套卷子了。”
听到纪羽这么说,贺思钧也没有露出很特别的表情。
“我不需要节省时间,能和你待在一块儿我很满意。”
“……”纪羽差点忘了贺思钧向来就不识好歹,现在还有点喜欢他,恐怕是不会改变想法的。
但出于良心的深刻考量,纪羽还是说道:“那你以后可千万不能怪我,我给了你选择的,是你自己要贴着我,你自愿的,我没有强迫你。”
毫不意外的,贺思钧应下了。
虽然有心投入到学海中蝶泳、蛙泳、自由泳,但纪羽到底是血肉捏的,坚持了两天从早学到晚,连上厕所的次数都严格把控的日子,纪羽就有点撑不住了。
周日中午,纪羽千里迢迢赶到爱山医院,在只有右手能动弹的纪律面前,左手持叉右手拿刀地吃了一份牛排后,躺在沙发上发呆。
“脸色怎么那么差,让护士来给你量个体温,”
纪羽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不要,接着闭上眼就要睡。
纪律走过去,把毯子给他拉上,坐下来碰了碰他的手脚,都冰凉。
“准备和爸妈闹别扭到什么时候,爸跟我说,这几天你在家话都没说几句。”
纪羽面朝沙发向里拱了拱,闷声道:“我早上五点多就起了,晚上十点半回家,他们都要睡了,没什么好说的呀。”
“他们不回来的时候天天盼着,才好没几天又不高兴,你想怎么被伺候?”
或许是纪律人虚了,威严也大不如前,声线没那么冷硬,说着像讽刺的话,纪羽听着也不觉着不舒服。
他闭着眼,已经有点困了,声音含糊:“不想说……”
从医院里回来,坐到教室里咳嗽好像更严重了,嗓子刀片刮过似的疼,纪羽把胖大海当糖吃,半下午喝了两壶水才勉强好受点。
最后两节没上课,全班打扫卫生准备迎接家长,贺思钧怕纪羽吸了灰呛到难受,就让他到外面坐会儿。
纪羽溜达到了楼底,在台阶上坐下,把新发的作文素材拿出来看。
倒也不是不想做题,只是脑袋木木的,做了也是白做。
才看了一会儿,记了两个典型人物案例,就听身后咚咚咚地有人拍着球靠近,纪羽向墙边又挪了点儿,免得被不长眼的球砸到脑袋。
拍球声在身后停下,随之响起一道热情的问候。
“纪羽?一起去打球啊。”
听着声音,纪羽都不想扭头,希望梁子尧因为尴尬赶快走开。
梁子尧不尴尬,他一步跳了几个台阶,落到纪羽台阶下边,弯着腰笑道:“我就说我没认错。”
纪羽不看他,垂眼看书,头也不抬道:“你闲得没事干吗,不用打扫卫生?”
“我把数学作业给他们抄,他们替我干了。哎这本中间有冷笑话可以看,我昨天刚拿到就在语文课上看完了,比去年发的那套有意思多了。”
抄作业、不良交易、不听课,真是有够恶劣的。纪羽一心向好,绝不能被这种不良分子给影响了。
啪地把书合上,纪羽起身要走。
“我看到你在进步光荣榜上了,恭喜你啊。”
“什么进步光荣榜?”纪羽顿住脚步。
梁子尧抛起篮球,用一根手指顶住,另一手扒拉,摇晃的篮球就在指尖高速旋转起来,纪羽情不自禁地看了两眼。
炫过技,梁子尧把篮球抱在身侧,露出八颗闪亮大牙:“就在去食堂那条路上的公告栏,我带你去看。”
居然还上了光荣榜,纪羽内心悸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别人都是考了高分才上榜,他是开学退步太多占了便宜才上榜,根本算不上很光荣嘛!
但他到底没拒绝梁子尧,只是不动声色地答应道:“好吧。”
走着走着,梁子尧就转过身面对纪羽倒着走:“待会儿看完要不要一起去打球,我投三分可准了。”
“不去,我不喜欢打球。”
“为什么?”梁子尧不可置信地塌下眉毛,“打球很有意思的。”
“累而且很脏。”
纪羽才不能接受沾了地上的泥巴的篮球碰到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更别提球上还有别人的手汗,场地里还可能有别人吐在地上的口水!
“啊,那好吧。”梁子尧把篮球从左手换到右手,想了想还是抗辩了一句:“其实也不脏的,我每次打完球都会换衣服。”
纪羽扯了扯嘴角看他一眼:“我的意思是球很脏,待会你不要用手碰我。”
梁子尧:“那我洗了手再碰你。”
“……”
神经。
真不知道梁子尧的脸皮到底有多厚,上次假期分开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居然也不在意,又巴巴地凑上来。
人居然能心大到这份上吗。
走着神,就走到了公告栏前,树荫下满栏板的学生照,纪羽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找到。
不会是梁子尧逗他的吧。
看纪羽有些不耐烦了,梁子尧这才笑嘻嘻地引他到背面:“进步栏在这一面。”
这会纪羽一眼就瞧到了自己,照片还是刚入学的时候拍的,看着比现在稚嫩得多,头发比现在要短,有点紧张地看着摄像头,纠结着要笑还是严肃点,摄影师已按下快门,定格在他要笑不笑的一瞬间。
“怎么放这张,难看死了。”要是现在拍,肯定比那时候好。
“挺好看的啊,这里放着的照片里,就你最好看。”
“那也没有吧。”纪羽还是很谦虚的,注意到就在自己照片下边,就是贺思钧的照片,除了轮廓更深刻了,看着没多大区别,“其他人的也不错。”
不过他的照片还是比贺思钧的好看点。
梁子尧:“你看到我了没?”
“你的?”纪羽惊奇,睁大了眼睛看他,“你会学习的吗?”
在他印象里,梁子尧就是不学无术的典型,完全没想过他会和学习好沾上边。
是他刻板印象了吗,难不成梁子尧学习很好?
纪羽惊讶时眼型也变得圆了,显得有点单纯,因为最近总是咳嗽,眼角和嘴唇都浮着一层浅红,衬得肤色更加白,在越发柔和朦胧的日光中显得格外薄嫩,轻轻一戳就要溢出汁水来似的。
梁子尧愣了一瞬,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我开玩笑的,哈哈。”
“切。”竟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纪羽有点恼怒,掉头就走。
梁子尧追上来,球都掉了也没去捡:“但以后我肯定能上榜。”
“你别跟我说话了,我不和考不到前两百的人说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纪羽要为自己创造一个学习氛围浓厚的交友环境。
听了这话,梁子尧欣喜过望,大声道:“刚好刚好!我一百九十九名!”
回声嘹亮穿过林荫,纪羽停住脚步,好像更生气了。
半晌,他憋红了脸:“你丫的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一只小鸡气得扑棱翅膀,会超过他的,不要急呀宝宝。
第46章
纪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被背叛感, 尤其是在看到梁子尧的成绩单证实他并没有说谎时,简直如天崩地裂一般了。
怎么会这样。
难道梁子尧只是在学校里松弛,私底下格外努力吗?
还是说梁子尧在学习上天赋异禀?
纪羽闷闷不乐, 即使他认为自己的想法很不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对梁子尧的歧视了, 是很不符合真善美的偏见。
但纪羽确确实实无法轻易接受这一事实。
一时间,头脑晕眩,口干舌燥,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顾不上梁子尧在身后挽留,纪羽强撑着走回班级, 一屁股坐倒在位置上。
“怎么了?”
贺思钧外套挽到小臂, 手里还拎着抹布,见纪羽脸色不好看, 还蹲下身仔细地打量他。
真蠢啊。
真不知道该说他自己还是说贺思钧。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