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纪羽用不屑、可悲、怜悯的眼神盯着的贺思钧:?
“纪羽!”展舒文在讲台上喊, “你来写下欢迎家长的标题。”
“来了。”
因着高三要开家长会,走校的学生也留了下来, 好在高一高二的今日晚自习取消, 食堂内人还不算多。
纪羽不知是呛了粉笔灰还是累着了,咳嗽得更厉害, 饭也吃不下去,只坐在那对着餐盘发呆。
展舒文示意贺思钧:他咋了?上午不还好好的吗。
一中在宁海市拥有最好的生源, 每年的重本率都可碾压普高的本科上线率, 纪羽能在一个月时间里进步一大截, 展舒文看了都为他高兴,就算在班会上,纪羽那也是被表扬的那一批人, 他能为什么不高兴呢?
贺思钧想了想,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吃吗,晚上吃这么点不够的。”柳承哗啦哗啦扒着饭,身旁还摆着两提盒饭,是为柳母和柳晓怡留的,柳母下班接了柳晓怡过来刚好能吃上。
199。
199。
这成绩要是他的该多好啊,考试结束时,纪羽还心存幻想地想着,万一他超常发挥,一举考入前两百,甚至是前一百,该怎么狠狠地把成绩单甩在纪律脸上。
虽然不达这拔高的预期,但前三百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从前他也只是非常偶尔地能考到三百名左右。
已经很不错了,要和自己比。
和自己比。
纪羽努力说服自己……
狗蛋的!
凭什么梁子尧成绩比他好?
像柳承和展舒文这样努力又聪明的人是前两百名,纪羽只会拍手称赞,但梁子尧……
一节课平均被点名三次,讲小话、写小纸条、开小差,所有和学习无关的事梁子尧都做了,他居然还没有考过梁子尧?
决不允许!
纪羽胸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长着梁子尧脸的恶魔在一旁煽风点火,气得纪羽牙痒痒。
“纪羽……纪羽……纪羽!”
回过神来,柳承拧着眉担忧地看着他:“你咬到石子儿了吗,牙齿一直咯吱咯吱的。”
“没有。”纪羽背过身咳嗽两声,让柳承觉得他更像是乌龟垫桌脚——硬撑。
“再喝口汤。”贺思钧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买了晚莲子银耳羹,又贵又只有一小碗。
银耳看着像肥猪肉,纪羽才要摇头拒绝,就听展舒文悠悠开口:“低血糖会消耗脑细胞,容易变傻。”
纪羽当即把饭扣进了那碗甜汤,面不改色地吃了大半碗。
吃过饭,一行人就去往校门口等着接家长。
柳母带着柳晓怡到得最早,柳晓怡早远远地就在人群里分辨出她哥,像个炮弹似的冲过来:“哥!”
柳承接住她,他在妹妹面前显得从容许多,没有平日里畏缩的模样:“别跑那么快,妈还在后面呢。”
“知道啦。”柳晓怡对他笑一笑,就去招惹纪羽,“小羽哥哥小羽哥哥!”
柳承朋友不多,在家经常提到的也就是纪羽、展舒文和贺思钧了。
柳晓怡最喜欢纪羽,且对纪羽有着很特别的情愫在,就像她在班里认了很多小弟小妹,唯独只对其中一个瘦弱的小妹很关照,私下里,她让小妹叫她妈妈。
这种另类的保护欲在同样很单薄的纪羽身上也被激发了出来,在见到纪羽的那一刻,柳晓怡就很自觉地握住了纪羽的手。
“哥哥你吃饭了吗,我口袋里还有棒棒糖你要吃吗?”
柳晓怡这年纪的小孩上天下地地上蹿下跳,露出来的手晒得黑乎乎的,整只手掌都很热,纪羽只是小心地反握,柳晓怡就加重了力气攥住他的手指。
热乎乎的触感顺着手心在全身蔓延,夜风里微弱的寒意都被驱散开。
纪羽低下头耐心地说:“我吃过了,糖给我一个就可以了。你饿不饿,你哥哥给你们打了饭,你吃了饭要跟着妈妈一起去教室还是跟我们去礼堂待着?”
柳晓怡不假思索地:“跟着你!”
她给展舒文和贺思钧也塞了糖,不过贺思钧只得到一份,他们都有两份。
对这种光明正大的偏爱,贺思钧极为平静地把糖送给了纪羽,额外获得了柳晓怡赞赏的目光。
柳承带着柳母和柳晓怡去吃饭的功夫,徐梁开车载着纪泽兰和乔青燕也到了。
眼睁睁看着这对好姐妹挽着手下车,徐梁降下车窗可怜巴巴:“应该也有两个家长一起开会的吧,我也去呗。”
纪羽无情地回绝了他:“不可以,单人单桌,你晚点再来接我们。”
徐梁又开车离开了。
贺思钧带着纪泽兰和乔青燕去往班级,纪羽陪着展舒文在门口等展女士。
主要是想看看五颜六色的头发是怎么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辆共享电动车慢慢悠悠晃到校门口,来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绚丽的短发。
“舒文!停车点在哪儿呢,快超时了。”
展舒文走出校门指方向还不忘回头叮嘱纪羽:“你在这等一会儿,别乱跑。”
展女士并不如纪羽想象中那般模特般的模样,不高不瘦不矮不胖,和展舒文很像的脸庞,却多了几分潇洒之感,丝巾随意地穿进衬衫扣眼作装饰,短裤配长靴,装扮轻松又亮眼。
“好久没穿得那么朴素了。”展女士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发型,和展舒文挽着手走进来,向纪羽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你是纪羽吧?皮肤好白,染个亚麻色头发肯定很不错,不过现在也很好,不过你要是想染,毕业后来找阿姨啊。”
纪羽被那头五彩缤纷的头发迷住了,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愣愣地说了句好。
把家长全部送进教室,学生都转移到大礼堂中自习,没有老师看着,又经历了一周的学习,大都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柳晓怡也想找纪羽聊天,重点感谢一下送到她心坎上的生日礼物——大力水手积木,她能从拆包装盒说到搭上最后一块积木的感受。
可惜纪羽头也不抬,拿着笔就是写,几乎达到了忘我的境地,柳晓怡也被他感染,不用柳承讲,就一口气把剩下的假期作业都补上了,最后累得趴在柳承腿上睡了一觉。
礼堂广播响起校长发言时,纪羽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眼神飘忽:“是不是快结束了?”
贺思钧探了一把他的额头,有点烫,但不明显,礼堂内人多空气不流通,可能是闷的,便又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小羽,这是几?”
纪羽定睛凝神,半晌乐了:“这不就是二吗,说到二……”
他伸出手,慢慢掰开:“这是一……这是二…二百……”
贺思钧当即起身,托起纪羽:“他发烧了,我带他先去医务室看看。”
纪羽整个人滑溜溜地不肯在贺思钧背上好好待着,还总喊着自己的书包不见了,挣扎着要下地去找,只好让展舒文拿着他的书包跟在身旁,柳承抵着他的背免得纪羽后仰摔下来。
柳晓怡揉着眼睛拉着纪羽的衣摆,抬头问:“小羽哥哥这是学疯了吗?”
好不容易赶到了医务室,却是灯火都熄了,敲门半晌也不见有人回应。
纪羽倒不再闹了,迷迷糊糊地像是睡了,贺思钧喊他几声都没听见回应,当机立断直接送到医院去。
一出校门,就见徐梁的车在校门口,免去了一番向保安解释的口舌,贺思钧带着纪羽上车,三十分钟的车程,徐梁十七分钟就赶到了。
刚一停稳,贺思钧拉开车门,把纪羽扶起来,徐梁正要接过,纪羽头一偏,就把晚饭吐了个干净,倒是一点都没让外人占便宜,全吐在了车上。
但好在吐过一回,纪羽反倒清醒点,认出了徐梁,眼圈唰地红了。
“爸爸……”
徐梁心疼不已,半托半抱地把人扶上轮椅,纪羽被护士推着向前走,眼前光影交错,头脑昏眩到了极致,恍惚间又听见了梁子尧欣喜不能自胜的声音喊道:“刚好刚好,我一百九十九名。”
搭在扶手上的手被人握住,纪羽转头看去,是贺思钧的脸。
种种混乱场景闪过眼前,纪羽看着贺思钧发愣。
见纪羽嘴唇嗫嚅,恐怕是有话要说,贺思钧俯身侧耳去听。
“怎么了?”
“……你个傻x,贺思钧,考不到前两百,话少有什么用……”
“??”——
作者有话说:养鸟手册:时刻关注小鸡情绪,以免小鸡把自己气晕过去。
第47章
一场急病来势汹汹, 学是没办法再上了,纪羽被困在床上,哪也去不了。
好事是他一连烧了两天, 两天里昏睡困顿,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也就没什么心理压力。
可人一清醒过来,就很难忍受失去自由的滋味了。
比如说说话自由。
【你为什么在这里??】
纪律合上笔记本,将交叠的双腿放下:“这话是不是该我问你, 这才几天就折腾到医院来了?”
这难道是他想的吗?
纪羽张嘴试图辩解, 却只发出一点变调漏风的音节,肌肉拉扯, 嗓子更疼了:“啊……!”
只能愤慨地在手机屏幕上重复点击放屁音效, 边咳嗽边用用烧红的眼睛看着纪律,试图以此表达自己的不忿。
像只被雨淋湿的鸟, 浑身湿透了, 连漂亮的飞羽也黯淡无光,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叫得也很难听。
咳嗽时整个人都在抖, 胸口起伏得厉害,纪律怕他下一秒就把才吃下的药给吐空。
“这几天大降温, 爸妈回去给你取衣服了,你睡前和你说过, 再过会儿就过来了。哑了就少说两句, 喝点水。”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 到一旁单手接了杯温水,挖了半勺蜂蜜化开,稳当地送到纪羽床侧。
纪羽把头别过去当没看到。
“泡了蜂蜜, 加了两勺。”
【我是哑了又不是看不见了,你就加了一勺。】
纪律面不改色:“喝太甜了不好。”
“我不喝。”纪羽勉强用气音说,“我好饱。”
他说着说着又往下滑,要钻到被子里去。
纪律掐住他单边胳肢窝就将他提起来。
“坐一会儿,晚点再睡,再过半小时吃饭。”
纪羽摇头,表示拒绝,不想把自己晃得眼晕,脸色都难看几分,纪律却趁此机会把水喂进他嘴里,嗓子是好受了些,但肚子里好像尽是些汤汤水水的。
晚上再喝粥他就要吐出来了,但除了喝米粥和各种糊糊,纪羽也吃不下什么。
不过两三天,脸上也不剩多少肉挂着,下巴尖翘,胳膊也细细一截,躺在床上,像片纸似的。
纪律知道他住院时精神算不上好,暑假里紫癜复发时纪羽连坐都很少坐起来,只是侧躺在床上,由着电视节目的笑声充斥房间,半阖着眼发呆。
纪律不是没问过他有什么需要的,人或者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纪羽抬起眼看一眼他,半晌轻飘飘来一句:“不要。”
有时纪律会在窗台望到楼底站着的贺思钧,猜想和他有关,两人总是因为大大小小的事闹矛盾,好几次纪羽哭得天崩地裂了说绝交也不下百次,但无一例外地没两天就看见他和贺思钧又凑在一起说小话。
像以前小不点纪羽不肯把秘密透露给大人时一样,高中生纪羽格外冷酷无情道:“我不想告诉你,你又不懂我。”
家人之间哪有什么懂不懂的,在一起生活罢了。
不过以前纪羽虽然情绪低落,但没几天就会和护士打成一片,推着轮椅也要到花园里找朋友玩,年纪大的年纪小的,他都能说上话,后来似乎是年纪大了,他才不再经常想着外出,只窝在病房里看电视玩游戏。
到现在,纪律不知道他现在的爱好是什么,纪羽心心念念的腕表也不见他时刻戴着,小时候经常模仿的电视角色现在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唯一热衷点的……竟然是学习。从前扒着门抹泪也不肯去学校的纪羽能有这么大的蜕变吗,还是现在这是种新的叛逆手段?
虽说往年换季,纪羽上呼吸道感染中招次数也不少,但也没发作得那么急,体温降不下去,人还哑了,看着比以往还凄惨得多。
纪律琢磨片刻,说道:“家长会上老师重点表扬了你,你进步很大。”
纪羽拨弄着被子角,没说话。
“不高兴?这个成绩对你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保持下去重点不是问题,除了最顶尖那几所,其他学校可以挑的有很多。”
纪羽的成绩单和分析报告他看过,明显是上了心的,以前常错的题型失分的几率大大减少,总成绩在十所中学中的排名也不算低,处于中等位置。这次考试能有这个成绩,纪羽该兴奋地把成绩单贴在脑门上向所有人都展示一遍才对。
纪羽听了,却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捏被子。
进步是进步了,但他进步别人就未尝不进步,而且努力实在太累了,有时候睡午觉纪羽都梦到自己在考场上奋笔疾书。
再说他的进步也要打折扣的嘛,开学的摸底考他的成绩实在太差了,基础差,上升的空间就大。
要是他本来就是前两百,每前进五十名都得拼死拼活。
人一旦把眼界打开,就只是把眼界打开了。
“纪羽,好好和我说,到底为什么不高兴?”纪律把他的脸捧起来,逼着他平视自己。
纪羽张嘴就咬了他一口。
不轻也不重,纪律没抽手,纪羽呼吸不畅,没一会儿就松嘴了,在纪律手掌外侧留了个整齐的牙印。
“现在能说了?”
纪羽头一转,视线落到一旁的水杯上,等纪律把水杯端起来才伸手接过,灌了一大口漱口吐掉,才开口用微弱的气声道:“你是不是捡来的?”
“……”纪律完全不能信任自己听到的,“你在说什么?”
窗外夕阳正好,一丝雨都没有,正合了纪律此刻的心情。
纪羽一本正经地坐直了,把被面捋平整,手指在被子上戳一下:“咳…首先,你和我长得不像,身高也差很多。”
纪律看着眼前俏生生的脸蛋,长在纪羽身上分外和谐,大眼睛巴掌脸,骨骼线条柔和,此时虽然憔悴却也显得可怜。
虽然纪律很难想象纪羽是怎么凭借比他晚出生十年的立场,来将他和自己长得并没有那么相似,作为“纪律可能不是亲生的”依据,但看在纪羽还在病中的缘故和傻得可怜的脸上,纪律并没有打断他继续说下去,起身默默将水杯添满了。
看着纪律起身添水缓和心绪,纪羽体贴地等了一会儿才开始说第二点。
“还有就是,爸妈都没上完高中,也不喜欢看书,但是你成绩就很好。”
更准确来说,是名列前茅,纪羽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能有人从小到大都是拔尖的那一批呢。
能做到这份上,努力和天赋缺一不可,而有些人就算再努力,也达不到一些人的起点,可见天赋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可天赋又不是凭空就有的,得先有基因承载才对,由此纪羽接着说:“如果爸妈能把你生得那么聪明,为什么不能把我也生成这样呢。”
纪律按住纪羽在被面上画圈的手指:“所以,你就凭这两点,认为我是被捡来的?”
纪羽抽手,没抽动,心里有点恼火,直直地看向纪律道:“不止啊,你还很讨厌,家里最讨厌。”
不止是性格上的差异,体格上,纪羽也远远不如纪律,明明纪律受了重伤,只是几天就行动自如。
很小的时候,纪羽极为单纯地相信,自己长大后就会变成纪律的模样,个子很高,能听懂爸爸妈妈说的所有复杂的话题,上学时总能拿到数不清的奖状。
那时候,纪律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抱起来,他还抱不动邻居家养的布偶猫。
每当他把这件事告诉贺思钧的时候,贺思钧就会说长大就好了,他也在等那一天,不过贺思钧没长大的时候就能把他抱起来了。
纪羽记得,每当乔青燕说贺思钧又长高了,贺泰安就会露出很生疏的笑,看着贺思钧的眼神也让他看不懂。
大概是长大真的很了不起。
纪羽很期待长大的一天,可以不像纪律,像徐梁也好,他们都很高大,无所不能。
后来纪羽羡慕更多人,羡慕柳承宽厚的性格,羡慕展舒文想做就做的决心,也羡慕曲坚在大庭广众下能把贝斯弹得如痴如醉,摇头晃脑的疯癫样,不在乎异样眼光的态度。
纪羽不能十全十美,不过他有在试图靠近他向往的模样。
只是过程未免太漫长,纪羽又不能像某些成功人士一样,回首过去把任何好的坏的因素都写为利他的推动剂,接受生活翻天覆地之后,回忆是最轻松的事了。
等到他也七老八十,他会回过头来感谢纪律吗,很大方地赦免他的罪行?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行,纪律的道歉在纪羽这的保质期只有三天,一点小事就足够让纪羽重新升起不快。
“你干嘛不说话。”
在沉默的几秒里,纪律反应过来这只是纪羽戏耍他的小手段,既不高明,也不痛快,只是无聊又烦闷地想刺他一次,但纪羽实在很笨,把自己也折了进去。
纪律问:“你在家里最讨厌我,那在学校里最讨厌谁?”
“当然是贺……”话到嘴边,纪羽眼前却闪过另一张脸,觉得实在可恶至极,认为自己住院有一半是气急攻心。
“是隔壁班的一个人。”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纪羽憋了半天才咳嗽着说:“因为他才让我好丢脸。”
第48章
可具体因为什么丢脸, 纪羽又不肯说了。
吃过晚饭后,纪泽兰和徐梁陪他说了一会儿话,见纪羽没什么精神就说下楼散散步, 让纪羽睡一会儿。
纪律也暂时离开,病房内仅存叫人好睡的静谧。
嗓子的肿痛好了许多, 吊瓶也拔了,纪羽闭上眼,平躺着, 睡眠灯在眼皮上打下通红的影。
说不上疲乏到闭眼就能入睡, 却也没多余的精力做些别的事。
今天的周考刚好就这么错过了,也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曲坚怎么现在都没个信儿, 不会只是唬他的吧。
想着想着, 病房门锁咔哒一声响,纪羽睁眼望去, 贺思钧推门走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护士。
“小羽,你可以让护士把我移出黑名单吗?”贺思钧侧身示意。
护士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 上次我看小纪先生你带了人一起过来, 所以就让他上来了,但黑名单上的名字还没去呢, 你看需不需要我叫人把这位先生带走?”
纪羽自己都快忘了这一茬,见贺思钧看他的眼神黑亮亮的, 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露出的小臂肌肉都绷紧了。
“我想想……”纪羽佯装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贺思钧越发紧张的姿态中说道,“暂时把他的名字划掉吧。”
护士答应一声,又听纪羽没有别的需求, 带上门出去了。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呀。”
纪羽向贺思钧招招手。
贺思钧这才走到病床边:“烧退了吗?”
纪羽把扎着留置针的手抬起来晃晃:“当然啊,我都没吊水了。你坐下来,总是站着干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贺思钧坐下了,把书包放下,不太乐意开口似的:“这些天的卷子我都带来了。”
纪羽同意他探望的唯一要求,就是把他落下的作业都带来。
贺思钧拖了两天,想着纪羽病情转好,才赶了过来。
现在一看,纪羽好像更可怜了,脸越发的小,人快掉进衣服里找不到,想要伸手环住他摸摸他的脊背,又没理由。
“发什么愣,把包打开呀,今天的数学周考卷你带了没,我现在做了老师能给我批了算进排名里吗?”纪羽说着又自己否决了,“算了,感觉对其他人不公平。”
床上桌略有些重,纪羽跪坐起身探手去拉,贺思钧被他撑床的动作吓了一跳,生怕针在纪羽戳穿纪羽手背探出来。他轻轻一带就把桌子从床尾抬起固定住,把整整齐齐叠好的试卷从包里拿出放到桌上。
“就这么点吗?你是不是少带了。”纪羽粗略一翻,大概也就六七张,“还有物理练习册呢,就那本厚的,鲁班没布置吗?”
“另外发的几张比较简单,我就没带,明天我可以把做好的拿来你看一看。”贺思钧把床头的枕头立起来,把阅读灯打开,又把被子四周都掖了掖。
“什么地区的?”
“英华的和振江的。”
“哦,那不用看了。”
纪羽摊手:“笔,我要先做周考卷,你给我计时。”
贺思钧知道纪羽看不上他那几只办公用笔,找到纪羽的书包,翻出笔袋:“自动笔还是直液式的?”
纪羽盯着卷子,脑袋也不转一下:“要我新买的那支圆珠笔。”
贺思钧把笔递给他,等着纪羽说可以开始计时了摁下倒计时。
笔尖滑过纸面几乎没有声音,纪羽呼吸声比平时更重一些。
写到一半纪泽兰和徐梁回来了,两人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徐梁总忍不住走过来看看纪羽,纪羽不耐烦把他赶出去了。
写大题时纪律又来了,纪泽兰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人推了出去。
到底是病还没好,纪羽斗志昂扬地做了半张卷子脑袋里的神经就拧在了一块儿,怎么想都是在原地打转。
贺思钧起身倒了杯水,极为体贴地说道:“剩下的可以明天再做。”
纪羽算得眼睛都红了,闻言用一只手绕过脑袋堵住两边的耳朵:“不要吵,我马上就做出来了。”
最终纪羽历时118分钟完成一张填写完整的数学试卷,喜提体温上升至38.4℃。
纪羽眼神迷离着还在对贺思钧说:“明天你也得来啊,我还要听英语听力。”
这一晚,纪羽睡得很好。
第二天,阳光明媚。
纪羽捧着被批改过的试卷,满眼怀疑地看着纪律:“你确定吗,你批错了吧?”
纪律合上红笔盖:“不会错。”
“你都毕业多久了,万一记错了公式把我这道题改错了呢?而且你不是文科生吗?”
真够犟的。纪律抬手压住眉心:“你自己拿手机去搜,看看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提到这,纪羽就来劲了:“周考卷都是我们学校老师自己出卷的哦,网上的答案都不对,手机搜题可不准了。”
“你去看一看相似的题型,再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纪律以十足的耐心压着心里的冷言冷语。
纪羽倒也不是自信过了头,纯粹是不想简单地相信纪律,免得他又拿讨人厌的精英做派来指导他这呀那呀的。
再说了,质疑纪律就是很有意思,很爽呀。
见纪律不再上他的钩子接话,纪羽这才从一旁掏出贺思钧订正过的答题卡一一对照起来。
“……”纪律憋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最后只得冷笑一声。
纪羽倒是发现了利用时间顺便折磨纪律的新法子,一整天都在问纪律问题和质疑纪律并提出新问题时度过。
中午和晚上贺思钧都会来一趟,把学校的进程同步,纪羽挑着自己的薄弱点重点安排时间,把纪律当成了免费家教用。
又过了两天,纪律提前出院,纪羽有些肺部感染,还得再待两天。
这两天是这段时间以来,纪羽最想念纪律的时候。
出院当天,曲坚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下周末,临市有一场音乐节,可以临时把承风塞进去。
在这之前,承风最好能多抽出些时间排练排练。
纪羽把自己的贝斯取了回来,依旧是那把贝斯,只是重新涂装,调整了一些细节。
拆开包装时,纪律也在家里。
“你喜欢乐器?”纪律问。
纪羽抚摸着珍珠白的漆面,趴下身看琴身反射灯光的色泽,状似无意地随口应道:“嗯。”
纪羽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纪律说话,再抬头时纪律已经离开了。
当晚,纪羽就在纪律书房前弹了几曲。
还连了智能家居的音响放了经典摇滚乐,声音轰隆隆,房顶上的鸟扑着翅膀飞走,纪泽兰和徐梁夫妻俩待在楼下不敢上来。
纪律忍无可忍打开门,关闭音响,纪羽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又拨了几下琴弦。
“什么时候学会的?”
“三四年前吧。”
纪律回忆了一下,那时他刚回国不久,纪羽初中,自我意识急速增长期,已经很会呛声,每次一说他就跑去贺思钧家里待着或是搬出韩姨来和纪律作比较。纪律索性减少和他碰面的次数,早出晚归,和纪羽的交流很少。
“手不疼?”
“嗯?”纪羽甩甩麻木的指尖,“还好吧,长茧子就不痛了。”
以前长过吗,纪羽弹琴很熟练,不像是隔了几年才弹的样子,纪律没什么印象了。
见纪律反应平平,捉弄起来没什么意思,纪羽收了贝斯就要走。
“等等。”纪律喊住他。
纪羽挑起眉毛转头,纪律走进房间,拿着钱包出来,从里边抽出卡。
“买把好点的吉他。”这吉他音都低成什么样了。
“?”
纪羽提起贝斯,睁大眼睛瞪着纪律:“你故意的吧!”
这到底哪像吉他了?
贝斯比吉他帅多了!
纪律故意气他的吧!
纪律不觉得自己哪句话说错,只想是纪羽日常花销剩下的零花钱也只够买普通的吉他,被他说了不高兴了。
“把卡拿着吧。”
纪羽怒冲冲地看了纪律一会儿,发现他表情也没动一下,意识到纪律可能是真没见识才收起奓毛。
“这是你自己给我的,不是我要的。”纪羽反背贝斯,上前拿卡,“密码呢?”
“我们家门牌号加搬进来的日子。”
“……那时候我才多大!”
“120301。”
“哦。”纪羽把卡揣进兜里,走出两步还是不解气,快步走回去在还没来得及关门的纪律脚面上狠狠踩了一脚,“没见识、土老帽。”
周末,土老帽伤口痊愈,开车将他送去排练。
将车停在一间偏僻的仓库前,纪律将车门锁上了。
“你再说一次,这是干什么的?”
纪羽抱臂,不解地看着他:“乐队排练啊,我之前都在地下室的,这是经纪人新找的,不是很好吗?”
“经纪人?你哪来的经纪人,签合同了?”
“签了啊,我成年了就可以签合同了呀。”
纪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压着燥意看着纪羽无辜单纯的脸蛋:“你加入这个乐队多久了,经纪人是哪家公司的,他们都和你情况一样?”
很正常的关心,纪羽倒不配合起来了,在副驾上扭动着:“这些事回去问不行吗,我都要迟到了。”
“纪羽!”纪律加重语气。
纪羽被喊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当即吼了回去:“干嘛!”
早知道就不答应纪律送他来了,和贺思钧一起过来多省事啊。
“你好好说清楚,不说清楚今天你就不用下车了。”
“纪律!你又发神经!”
“我发神经?”纪律环顾四周,连人影都瞧不见,仓库卷帘上喷绘着夸张的涂鸦,树枝光秃路灯破旧,连个像样的监控都没有,谁能放心把人送到这地方?!
纪羽却还像个撒泼打滚的熊孩子,爬到他身上要越过主驾驶去按解锁:“我要下去!”
“坐好!你先和我说清楚,从头到尾。”
“说个p——老麦!”
车窗边出现了一个男人,深秋里还穿着露胳膊的短袖,满臂的纹身,一脸横相,正曲指叩响车窗——
作者有话说:小鸡战斗中
第49章
纪律面色冷凝。
纪羽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你这什么表情, 开门啊。”
车门是不可能开的,纪律勉强降下了一点后座车窗。
车窗玻璃做了防窥,从车外根本看不清车内的情况。老麦扶着车顶俯身, 这才从后车窗缝中看到副驾座上的纪羽。
准确来说,是半个身子倒向主驾和人搏斗在一块的纪羽。
显而易见地, 纪羽正被掣肘着,看到他时眼里闪动着希冀的光芒。
尚不清楚局势,看着纪羽不像是受威胁, 老麦只道:“阿雀, 怎么不下车?”
“阿雀?”纪律打量纪羽,“在叫你?他是谁?”
纪羽自觉在纪律的语气里听出了嘲笑, 紧闭着嘴不回他, 拉长上身仍在够解锁键。纪律手下才加了两分力气按住他手臂,就听纪羽大声喊疼, 下意识收了劲, 纪羽像条游鱼似的按下解锁从他身前钻出,拉开了车门。
“……”还真是只麻雀, 气性大又狡猾。
纪律本想跟着下车, 手搭在车门上没有动作,就听纪羽蹿下车便指挥起花臂男:“把我后座的琴盒拿一下。”
虽然不懂纪羽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但人来了就行,老麦拉开车门, 把纪羽的琴盒背上。
“就差你了, 走吧。”
纪羽也不打算在原地多待, 很快跟上老麦。
“辽光也到了?他以前都不会早到的。这里隔音好吗,比之前的排练室大还是小?”
老麦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大一点, 隔音一般,不过附近也没什么人。”
纪羽:“那也不错。”
老麦带着他走到仓库的侧门,侧门边开了道正方形的小窗,刚好能望见来人。
纪羽回头,发现纪律还没将车开走,却把车窗都降下了,纪律正望着这边。
猝不及防对上了眼,纪羽连忙转头背过身。
自从纪律受伤过后,纪羽就感觉他变了,虽然本性难移,但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拿身份压着他。
如果是以前,在还没吵起来前,纪律只怕会一把方向盘掉头就走,才不会只锁车。
保不齐纪律又跟上来,纪羽进了门把保险栓也拴上了。
仓库里人也都到齐了。
贺思钧不算,还多了个人。
曲坚修剪了胡子,头发梳起,显得利落不少。
他拍了拍手,等人都各自打过招呼,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好了,虽然之前都私下有过交流了,但今天才算是咱们第一次见面吧,也不知道这份工作能干多久,不过还是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不愉快也没事,反正工资我照拿。”
纪羽提声:“说重点。”
曲坚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幽默开场白,还打算再说几句,但老板发话,也不得不从。
“总之,下周就是咱们这个三流乐队险些解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参加音乐节,机会很宝贵,如果反响不好以后我都没脸加塞了。希望你们不管是老的年轻的有工作的没工作的都上点心好好准备,别丢自己的脸。”
“三流乐队……”辽光被他气得牙痒痒,“你真会说话。”
曲坚:“那换个说法:十八线。”
辽光摘了吉他要去打他,贝旬拦住他,问道:“音乐节有报酬吗?”
这是个好问题,在辽光期待的眼神中曲坚淡然开口:“那当然——没有了。”
辽光几乎要破音:“没钱??”
曲坚找了把破椅子坐下,小指伸进耳朵里挖:“那不然呢,临时塞进去人家要就不错了。”
老麦问道:“车费和住宿费自费?”
“这你们就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曲坚吹走指甲上不存在的碎屑。
纪羽站远两步:“我不放心,说下你的安排吧。”
“怎么能这么对你师父呢。”曲坚背着手垂头,颇有落寞之感,纪羽才想是不是自己过分了,就听曲坚掏出手机发起群收款。
“来回大巴票我都给你们订好了,快A了,都快月底了我要还信用卡。”
纪羽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点点点。
贝旬:“群收款结束了?”
曲坚三十啷当,笑起来一脸褶子:“哎呀,我想了想,既然是我和承风第一次一起参加音乐节,这车旅费还是我包了吧!”
“可是我已经付了啊!”辽光大叫。
曲坚立刻收了笑脸:“这个群收款好像退不了呢……”
辽光追在曲坚身后大叫。
“咚——”
老麦敲响军鼓:“时间不多,我们开始吧。”
纪羽低头抚弦,抬眼时刚好与老麦对视:“好啊,我准备好了。”
贝旬也道:“我OK。”
鼓锤扬起,光穿透天窗直射而入,微尘飞扬。
辽光冲刺回来背上吉他:“先还我钱啊!!!”
大半天一眨眼就过去,听到敲门声时天色昏暗,仓库内吊着的灯鹅黄黯淡。
门打开,是纪律,他扫过仓库内五人,最终停留在纪羽脸上:“该回家了。”
纪羽甩甩胳膊,手也僵硬酸疼,也就没刺声:“知道了,我收拾东西。”
辽光不像老麦没什么好奇心,当即蹿到纪羽身边:“这哪位啊?”
“我哥。”纪羽好多年没和人这么介绍过纪律,说出来还有点怪怪的。
“这么一说是有点像,这是特意来接你的啊,小雀小宝宝?”
“……嗓子都干巴了,你就不能少说点话吗?”
察觉到纪羽真有点不好意思,辽光笑得更放肆了。
好在纪羽也收好了贝斯,背着琴盒就跑,临走时还不望叮嘱:“明天记得让人过来换灯泡!”
砰地关上门,纪羽把辽光嘲笑他怕黑的尖锐笑声隔绝。
纪律就在门边,把他的琴盒摘下提走了。
“这些人就是你的乐队成员?”
纪羽踢走一颗石头,漫不经心地道:“对啊,你不都偷听大半天了吗?”
纪律锲而不舍地纠正纪羽的错误用词:“我是在尽监护你的责任。”
“我都成年了!”
“你高中还没毕业。”纪律总有理由。
纪羽拉开车门爬上副驾,瘫倒在皮革中:“反正你有的是借口管我。”
纪律把他的琴盒在后座固定好,坐上主驾,偏头看他:“既然你不想让我管,又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
纪羽明显和那些形形色色的社会人士熟稔、亲近。
车内空调自动调节至最适宜的温度,没有香味也没有其他味道,纪羽困了,回答也简略:“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大概纪羽只是随口一说,别无深意,只是纪律不能不想,不能简单放置一边。
许久后,老麦走出仓库,才看到两抹幽红尾灯驶出夜色深深-
纪羽吃过饭后,给曲坚打去电话。
上来就是一句:“你把钱退给辽光没有?”
曲坚:“还了还了,我还会贪他这一百多块钱吗,真是,也不太不信你师父了。”
纪羽看着群里下一秒弹出的红包,也没戳穿他:“你没说漏嘴,告诉别人你的工资是我发的吧?”
“少爷,这还用说吗?”曲坚笑了一声,“我感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哦……”纪羽摸摸鼻子,在床上躺下来,把手机放在床上开了外放,“你老板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都多少天了。”
“现在阿雀少爷不是我老板吗,一人不事二主啊。”
纪羽翻个白眼:“琴行老板。”
“快了,我告诉他我顶多再替班到月底,他说到时候见面聊。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两周还给我算加班工资呢,打两份工也不是不行吧。”
月底。
纪羽径直忽略他后半句话:“具体什么时间?”
曲坚答:“这还早着,哪说得准。我说少爷,老奴办事你就放心吧,咱们主仆之间最忌讳离心啊。”
“你疯了吗?”纪羽诚心问。
曲坚轻咳一声:“怎么和师父说话的?”
纪羽听他身边有人声说话,还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你在哪啊,不会在厕所吧?”
“哪儿能啊。”曲坚怅惘一叹,“我们少爷连澡堂声儿都听不出来,哪天师父带你来涨涨见识,轻松一下。”
电话那段沉默一会儿,纪羽问道:“你没穿衣服和我打电话……?”
曲坚理所当然:“谁在澡堂穿衣服?不过我还没进去呢,刚脱了衣服,再晚点你这电话我都接不……”
“嘟——嘟——”
纪羽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贺思钧的电话拨了进来。
“喂。”
“干什么。”纪羽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手机话筒。
“今天顺利吗?”贺思钧问。
纪羽揉着小臂哼哼:“那当然了,纪律都被折服了,来的路上一直问问问,回去一句话都不讲了。他就会以貌取人。”
到底大家都是有点水平的人,那点生疏进入练习状态后很快就被磨干净,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过唯一有点不习惯的事,纪羽每次结束一曲时总习惯看向角落。
以前随手就能拿到的水杯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滚到各种边边角角,座位上还有灰需要自己擦。
他自己单人的练习视频都忘记录了,回来打开相册才发现的。
这都是很小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下次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吗?”
不过贺思钧问了,纪羽也觉得承风通往一线乐队的路上确实也缺个打杂……助理。
“这要问其他人啊,我不能随便带人进排练室的。”纪羽说。
贺思钧说:“好,我还没有被踢出群,可以在群里说话吗?”
“贺思钧,”纪羽突然笑了一声,“你好像小狗啊,我说指令你才能动。”
“纪羽,没有我那么大的狗。”
“……我哪里真说你是狗了,狗比你可爱多了,你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贺思钧又不应声了。
纪羽笑够了,才坐起身说道:“给你三个月试用期吧,不听我的话,就把你从承风群里踢出去。”
贺思钧立马应声:“好。”
“不对。”纪羽又不满。
“哪里不对?”
纪羽俯身小声道:“你不能只说好,你要说,谢谢主人。”
听筒震动,黏黏糊糊的语调打过几个转,延迟了数秒才穿过神经进入大脑被处理。
贺思钧愣了一会儿才在纪羽的催促下低声重复:“谢谢主人。”——
作者有话说:奖励了好多人
第50章
又一个周日, 早上五点,纪羽枕头上滚了两圈,一把掀开被子, 一溜烟跑进了衣帽间。
没几秒又从衣帽间跑出来。
“先刷牙洗脸。”
从洗手间回到衣帽间时纪羽的眼睛才算是彻底睁开了,头发也一并梳了上去, 露出光洁的额头。
穿衣、戴饰品、整理着装,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确认无误后纪羽提上琴盒下楼。
纪泽兰和徐梁也起了,早餐端上了桌, 纪律在喝一杯茶叶致死量的浓茶。
纪羽吃了早餐, 吃过药,坐上车, 降下车窗向纪泽兰和徐梁挥手。
“注意安全, 玩得开心。”纪泽兰对他说。
“知道了妈妈。”
等纪羽关了车窗坐稳,纪律把车开出小区。
“衣服是主办方要求的?”
纪羽有点热, 把袖口解开, 把袖子撩到胳膊肘:“不是啊,这是我自己的。”
纪律侧目看他一眼, 又马上别过头去:“上次给你买的衣服呢, 怎么不穿。”
“那又和其他人不搭,不适合上台表演的。”
纪律问:“你现在穿的适合?”
纪羽警觉, 咬着牙:“纪律,你又什么意思, 我穿得不好吗?”
纪律专心开车:“还可以。”
“呵。”纪羽冷笑一声, 别过头去看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别用你的审美来评价我的穿搭。”
这周是双周,今天一中不放假,沿路纪羽还看见几人穿着一中校服踩自行车, 面如土色。
到了大巴集散点,纪羽就把口罩戴上了,背上琴盒冷酷无情地下了车,随手挥了挥就算对纪律说拜拜。
纪律降下车窗提高声量:“手机别关静音!”
纪羽头也不回,大踏步走进候车室。
贺思钧就在门口等着,一见面就自动伸手去摘纪羽背上的琴盒。
纪羽闪身躲开,低声道:“这是我的搭配,你先别动。”
承风一行人都到了,辽光正在座位上吸溜泡面,见着纪羽走来,一张嘴面条又秃噜出去掉回面汤。
“你要干啥啊,走秀啊?”
纪羽不动声色地远离他两步,低头看自己:“有很夸张?”
他今天是穿了展舒文送的衣服,还头一回没戴帽子抓了头发,但也没多折腾什么。难道是用力过猛了?
他向贺思钧确认:“?”
贺思钧扫辽光一眼:“好看。”
辽光:“你这还不夸张,我还以为哪个明星机场走秀呢。”
贝旬淡淡道:“他觉得自己没你帅。昨天半夜还在群里问穿什么衣服比较契合他的气质。”
辽光瞟一下纪羽,又掏出手机照一照自己:“啧!老子十几岁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穿什么都好看。”
又吵嚷了一会儿,就到了发车时间。
几个人上了车,就自动消音,老麦坐下就立刻闭目养神。
贺思钧自动跟随到纪羽身旁落座,从随身包里掏出眼罩和颈枕:“睡吗?”
纪羽头一回坐这种大巴,正兴奋着,果断地拒绝了,等大巴启动慢慢摇晃起来,他才把注意力收回来。
“你请假没事吗,干爸居然同意你不上课。”
贺思钧拧开保温杯:“没和他说。”
纪羽喝了口水,是薄荷味儿的,从口腔到食道一路都凉丝丝的,他皱紧了脸,长着痣的脸颊鼓起来:“你怎么带这个水,好辣。”
“喝这个对身体好。”
纪羽嫌弃地把杯子还给他:“你自己好吧。”
很快,纪羽就知道薄荷水为什么好。大巴在高速上行驶的第二个钟头,薄荷水喝干了,精神已到了彻底萎靡的边缘,纪羽躺在贺思钧的腿上,胃里翻江倒海。
“我明明……不晕车……”纪羽气若游丝,勉强睁开眼随即大脑又是一阵晕眩,忙闭上眼锁紧嘴巴。
绝对不能吐在车上,太恶心了。
“小羽,把嘴巴张开。”
嘴边抵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纪羽转开头表示拒绝,贺思钧的手又追上来,碰到了他的嘴角。
“吃了舒服一点。”贺思钧低声道。
纪羽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把块硬糖含了下去,陈皮的酸甜在嘴里化开,暂时缓解了灼烧、翻涌的反胃感。
他从贺思钧腿上爬起来,又靠到椅背上,因为呼吸不畅,一上车他就把口罩摘下了,此时脸色白得吓人,贺思钧搭在他肩上的手还没松,让他倒在自己肩上借力坐稳。
“还有多久。”
贺思钧说:“还有一个小时。”
纪羽撑开一只眼睛瞪他:“你就不能跟我说快了吗?”
“一个小时不算快,我骗你快到了你可能会更难受。”
纪羽又闭上眼:“……烦死了,回来我要和曲坚换,我要坐货车。”
至少还能看到前挡风玻璃。
大巴里的车窗开不了,纪羽只能扒在玻璃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提醒自己的大脑:我在运动我在运动。
贺思钧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回来不坐大巴了,我买了高铁票。”
“老麦他们的呢。”
“放心,我都买了,除了曲坚的。”
纪羽撇嘴:“就让他坐车慢慢晃吧,真会出馊主意。”
他人没力气,说话是软的,人也是,贺思钧的心也受了影响,变得极为软绵,陷下去就很难恢复原状。
“嗯,他活该。”
终于在漫长的三个多小时车程后,纪羽的双腿落到了实打实的地面上,整个人异常地恍惚,一言不发地跟在人身后。
辽光也不敢闹他了:“你没事吧,坐个车怎么跟跑了几公里似的。”
纪羽挺直腰背,才想说没事,抬头一见太阳,眼前一晕,就跑到一边垃圾桶吐了。
贺思钧让其他人先走,他带着纪羽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才打车到了目的地。
曲坚提前到达,给他们指了休息室,叫了老麦去看下搬来的乐器,不知道又去哪儿忙了。
好在音乐节下午才开场,早上的时间都用来排练,承风排在后面,纪羽还能缓一缓。
坐了没十几分钟,贝旬接了个电话出去,没多久拎了一筐橘子回来。
“哪儿来的?”辽光伸手拣了两颗递给纪羽。
贝旬像看傻子似的看他:“捡的。”
“知道是你买的!我这不是礼貌地问候一句吗!”
半晌不见贝旬应他,辽光顺着贝旬目光看去,就见纪羽把玩着一颗橘子,另一颗到了贺思钧手里,正被剥开,掰成方便入口的几瓣,然后又回到纪羽手里。
纪羽还抬头对贝旬笑了笑:“很好吃啊。”
贝旬嗯了一声,辽光挑高了眉毛。
上台走过一轮,吃过了主办方发的盒饭,就离正式演出越来越近了。
辽光抱着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还能再排一次吗,这也太赶了,感觉才吼了一嗓子就下来了。”
曲坚坐在地上靠着墙都快睡着了,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那你也挺厉害,吼一嗓子走调三次。”
辽光立刻转移火力:“那我是嗓子还没打开,你怎么不说阿雀,他还错音了呢。”
纪羽睁大眼睛:“你瞎说,明明就是你弹错了,还走到我前面来显摆。”
“怎么可能,我是主唱我会错吗!”
“你吉他弹错了和你是主唱有什么关系!”
“我是吉他手唱歌走调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居然还不能选中他,纪羽要跳起来掐辽光脖子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辽光脸都不红一下:“我这叫分解矛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的曲坚闭上眼抱臂,仿佛这场纷争的起源和他无关。
也不是真的要打起来,贺思钧也懂事地没有插嘴,站在一旁看着纪羽使劲浑身力气掰折了辽光的拨片。
“哈哈!上当了,那片是我不要的,我买了新的!”辽光站在原地大笑。
其幼稚程度令人发指,老麦借出自己的备用鼓槌,让纪羽拿着打他一顿。
主唱嘛,吉他手嘛,嘴巴能唱手能动就行了,腿折了问题也不大。
辽光窜到贝旬那边,贝旬低头还在做确认,纪羽跑过来,早起固定住的发丝已经落了几缕在额前。几个小时前的萎靡在他面上瞧不见了,两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激动发红,像荔枝肉沾了脂红。
纪羽视线落到他身上又移开。
“辽光,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你出来,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承认自己失误了不就得了吗。”
辽光幽幽地:“那你也同意取消失误最多的人请客吃饭这个霸王条款。”
纪羽:“这怎么就霸王条款了,这明明就是对你的约束,又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你怎么不问同不同意取消。”
辽光大肆叫着你们也知道这是对我的约束,贝旬懒得去听,犹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今天你要露脸吗?”
晴空万里,暖阳从没搭紧的棚顶洒进休息室,纪羽揉了把被照得热烘烘的脸:“不啊,我还要戴口罩的,就是帽子不戴了。不然像之前那样都分不出我和其他人的区别了。”
闻言,贝旬稍稍一顿:“不会……”
还想再说什么,纪羽已经抓着了辽光,扯着他到一边去,威胁他对污蔑自己错音的事道歉。
“绝不——啊!阿雀你个没人情的,你还踩我!”
“快说对不起!”
……
日头偏西,欢呼声和歌声在草地上飘远,承风站上台面。
场下认识他们的人寥寥,却还是有人抬手向他们挥舞。
纪羽依旧背过身调弦,没有遮挡的眼睛看着老麦:“别紧张。”
老麦稍挑高了眉:“我紧张?”
纪羽笑了一下:“你今天都不怎么说话。”
老麦没否认,他反拿鼓槌,做着落下第一声的准备。
“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也很紧张。”
老麦再抬眼时,纪羽已经转过身去。
鼓声并着贝斯的低声自音箱内震出——
作者有话说:小鸡大展身手(扑腾扑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