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即便纪羽极力拖延入睡, 但几乎是眼皮一落下,脑子里就什么也没了,直睡得天昏地暗。
连续半月晚睡早起, 这一睡就是十多个小时,中途有人来过, 说了两句话,纪羽也没听清,翻了个身继续睡。
梦境断断续续地接不上, 脑袋也沉, 潜意识里提醒着他该醒了,但纪羽还是把脸向枕头里边埋, 不肯睁眼。
不想起。
于是杂乱无章的梦又潜了进来。
承风似乎重新组建, 梦里一切一如以往,辽光在练习室里四处捡他丢失的拨片, 老麦咬着烟没有点燃, 还在刷招聘信息,贝旬问他要点什么外卖, 纪羽张口想要回答, 却有一道声音先于他答复。
纪羽气愤又害怕地左转右看,没有在练习室内见到其他人。
老麦问他怎么了, 纪羽问他有没有听到一道很像他的声音。
辽光笑嘻嘻地跑过来说,很像你的声音, 那不就是你自己吗, 发呆发傻了吧。
除了他其他人都笑了。
纪羽看向贝旬, 贝旬也在笑,说我已经下单了,别说不爱吃要反悔。
那确实是纪羽想要的餐, 那道声音像他的心声替他做了回答。
没有人把这件插曲当回事,练习再次开始,辽光又开起了玩笑,说贝斯没有声音啊,纪羽故意停下拨弦,那低频的声音仍在持续。
他大声叫停,但周围似乎没人听见,声音被淹没在和谐的乐声中……
日头高悬,风把云吹着跑,天色时暗时亮。房间里拉着窗帘,不受干扰,仍是静谧的昏暗。
纪羽睁开沉重的眼皮,一栋熟悉的轮廓在眼前影影绰绰。
还在做梦吗。
闭上眼,再睁开。
人影靠近了。
“要喝点水吗?”
场景似曾相识,纪羽慢慢掀起眼皮,贺思钧站在床尾,不知道来了多久。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纪羽甚至升不起一点念头去问贺思钧怎么又出现了,心里想着果然如此,四肢都沉得要命,情绪暂时被排在困倦的意识后。
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这么躺着吧。
贺思钧也没能想到纪羽醒来后却是完全无视了自己,他稍向纪羽靠近了些,没得到纪羽排斥的反馈,蹲下身,极轻地碰了下纪羽的手背,微凉。
体温正常。
“韩姨说你还在睡,没想让我上来,我就在楼下等你,她不太高兴,还是让我上来了。”贺思钧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解释道。
自从上次纪羽从医院突然消失,再次回来却是贺思钧抱着他进了抢救室后,韩姨对他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像是嫌怨。
之后又多次在爱山住院楼外碰到,韩姨也没再和他主动打过招呼,对纪羽的近况更是缄口不言。
贺思钧倒不觉得韩姨对他不假辞色有什么不对,她是向着纪羽的,那就是正确,是再好不过。
今天韩姨却是破天荒地将他放了进来,还叮嘱他:“别呆头呆脑说些有的没的惹他不高兴,要是小羽不舒服,你马上下来告诉我,听到没?”
贺思钧想起上次他从露台进来,纪羽的情绪很差,虚弱却语调尖锐地问他:“你有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去尊重?”
他回想着,只觉得那时胸膛紧缩仿佛有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骤然垮塌,轰然掀起一片尘土,掩盖了心绪。
“你不想见我,我可以马上就走。”这句话说完显得太刚硬,贺思钧又补充,“我不是想逼你。”
纪羽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他身上,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进去,半晌,贺思钧才看到纪羽翻了个身,侧躺着向他招了招手,让他靠近一点。
久违的亲近。贺思钧上身前倾,单膝落地,低下头贴近。
“没让你那么近。”
纪羽抬手抵在贺思钧脸上,把他的脑袋推远,声音轻飘飘地还带着刚睡醒的干涉,侧脸埋在枕头里,瞳孔表面像结了一层水壳,眼睛眨一下就岌岌可危,即将破裂。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来找我。”
啪嗒,水壳凝不住破裂,一颗水珠顺着纪羽的眼角滑进鬓发和枕头的缝隙里。
明知是醒来的生理性泪水,贺思钧仍是忍不住伸手。
“干什么,”纪羽很不高兴地打开他的手,“你说了要听我的话,你不遵守吗?”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纪羽眯了眯眼,这是个常见的要纠错的严厉表情,于是贺思钧改口:“没有下次了。”
纪羽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但也没有把贺思钧立刻赶走,于是贺思钧下楼倒了杯水又回来:“韩姨泡的梨水,甜的,喝一点吧,待会儿我把饭端上来。”
“不要。”
贺思钧看到纪羽又闭上了眼睛。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要是再睡下去饿过了劲对身体不好。纪羽身上小毛病不少,最近二十多天除却意外摔倒只发了次低烧,已经是很少见的状态,要是由他放纵,饿狠了又不舒服又怎么办?
按照以往的解决方案,他该把纪羽抱起来,先把水喝了,再把饭端上来看着人吃完,中途少不了被纪羽掐一把踹一脚地泄愤。
但纪羽说不要,贺思钧才向他承诺过:只对纪羽一个人言听计从。
于是贺思钧什么都没做,又站到了床尾,盯着纪羽的脸观察着。
还好纪羽没有立刻把他赶走。
“哎呀,这都几点了,不吃饭啦?”没过多久,韩姨雷厉风行地爬上了楼,拉开窗帘,让阳光直射进来,“起床了起床了,做的饭都快凉了,到时候把肚子吃坏了怎么办?”
纪羽拧巴着脸向被子里缩,被韩姨揽着肩膀坐起来。
“乖乖,先不睡了,吃完要是还困再睡午觉行不行,三杯鸡还在锅里呢,快点刷牙洗脸,姨把最好的鸡腿肉盛起来给小羽啊。”
“我想睡觉……”纪羽抱着韩姨的胳膊,不肯坐直,东倒西歪的,韩姨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粗糙就用手背蹭了蹭他柔软的脸颊,怜爱道:“再困也不能不吃饭啊,本来我们上学就辛苦,都瘦了,再不吃把身体搞坏了怎么办,这学校也真是的,天天给我们搞那么早去上课,睡都不够睡。”
纪羽闭着眼睛蹭着韩姨的胳膊,不肯让她起身,头发凌乱:“我要吃鸡翅…不要鸡腿……”
韩姨哪有不应的:“好,鸡翅鸡腿都给我们小羽留着,快起来了。衣服要不要换,韩姨去……”
“我去拿吧。”伫立一旁的贺思钧终于有了机会开口,走到衣帽间去。
拿到衣服出来时,韩姨端着喝了半杯的梨水正要下楼,闻声睨了眼他。
真不争气。
贺思钧站在原地理解了一会儿韩姨的眼神,才重新回到卧室里。
纪羽已经起床到卫生间刷牙,咕嘟咕嘟地在吐水。
贺思钧把衣服叠好放在床上等他。
“你怎么还没有走?”纪羽洗漱完走出来,他习惯性揉眼睛,眼角都是红的,头发用水沾湿试图定型,却成效不大,水珠从翘起的一缕发丝上坠落。
贺思钧克制着眼神紧紧跟随纪羽,微微低了点头:“我还有话想说。”
“你哪来那么多话要说,”纪羽瞥了一眼床上放着的衣服,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贺思钧,“还是你又写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无论贺思钧再写多少封情书,他都会拒绝的。
贺思钧愣了一下,才说:“我还没有再写。”
“那你就不要写了。”
纪羽把衣服一股脑丢进衣帽间,转身时差点撞上贺思钧:“你离我远一点!”
贺思钧又道歉:“对不起。”
他退开几步,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信封。
“这是我买下贝斯分期付款的钱,这里有两千。”
这两天纪羽忙忙碌碌地解决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儿,和贺思钧在公园的那个晚上他不想过多回忆,只想当那把贝斯摔了、毁了,哪里真想要贺思钧买下这把贝斯。
纪羽看着那笔钱,眼睛红得更厉害了:“我不要!”
“我答应要给你。”
“我没有答应你!”
那晚不知怎的就落到了那样个话题上,纪羽宁愿自己没有问贺思钧打算怎么办那句话。对于贝斯的处置,他根本没有心力去想。
“我不要贝斯,也不要你的钱。”纪羽挤开贺思钧下楼,贺思钧怕他着急绊了脚,落后几步跟在后面,也一直没有说话。
虽然心底有气,但韩姨到底没彻底无视贺思钧,仍问他吃没吃过午饭,要不要一起坐下来吃点。
贺思钧说吃过了,自觉地走到小院里站着。
餐厅时不时传来韩姨关切的说话声,纪羽兴致不高没说几句,但听声音至少没像以前那样吃了几口就放筷子。
“你怎么还没走。”站在廊下消食的纪羽又对贺思钧说。
贺思钧站在炽烈的阳光底下,眼眸仍旧深黑:“我会找到决赛当晚的贝斯手,你不要不高兴。”
纪羽很不高兴,但似乎又不是因为贺思钧在这里,而是不明白,明明昨晚他为看到承风重组的苗头而欢欣雀跃,今天却像是在鸡蛋里吃到石子硌掉了牙一样郁闷。
那颗无形的小石子滚落到他的胸口,不偏不倚地卡在肋骨之间,呼吸间被磨得钝痛。
他忍着这微小的不值一提的钝痛和逸散的思绪看向贺思钧,没有再说一些不需要的话。
贺思钧见他不言语,竟然又胆大包天地上前几步,纪羽站得更高,贺思钧仰视着他:“我仔细想过了,是我太蠢,才不知道你是最好的贝斯手,没有人可以替代你,就算只是一晚也不可以,是我没有考虑清楚,让人有了机会挤上舞台。”
如果重来一遍,贺思钧依旧会带着纪羽下车,但他一定会让贝斯手的位置空缺下来。
在几十个漫长的夜晚降临后,贺思钧终于学会问自己:他珍惜纪羽的方式,错了吗?
答案是,如果让纪羽不满,那他一定做错了。
人好像犯了错要想挽回就有了许多话想说,过去许多事似乎也并不圆满完美,贺思钧平生许多亏欠,也越发清晰地看到他在纪羽眼中的模样。
就算没有那一次的冲突,纪羽也早晚会把他甩到一边,是他占了太多的便宜,才会认为人生交叠的轨迹将会一直延续。
贺思钧再也不能耀武扬威,只能恳求道:“纪羽,我还有用处,再给我一点时间。”
第32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今天是礼拜三,星期三,周三, Wednesday,不要再唱你们的破歌了。”
“唉……”女生长叹一声趴在课桌上, “我怎么感觉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邻桌男生附和道:“假如我从未得到过光明,黑暗就不会那么难熬……”
苏林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每日早中晚诉苦十遍的苦鸳鸯。
这种日子里竟然还能谈到一块儿去, 每周换座位就跟生离死别似的哭哭啼啼, 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在想什么。
“好了,趁着晚自习还没开始, 我们说一点开心的事吧。”
意思是又要开始谈一些有的没的八卦。苏林收拾卷子就要走, 却被女生扥回了原位。
“不讲错题我就走了,你们说的我又听不懂。”
“哎, 今天说你懂的, 坐下嘛。”女生扇着她课间用手指捏翘的睫毛,男生点着刻意用发胶定过型的膨胀脑袋:“对啊对啊, 坐下嘛。”
苏林狐疑:“说什么?”
女生左看右看才俯下身, 将手掌圈在嘴边:“这两天纪羽心情好像很差,他都不怎么和人说话了, 你发现没有?”
冷冷的板着一张脸,课间就坐在位置上哪也不去, 这些天有意无意路过教室门口的人也多了不少。
苏林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稀奇:“人总是会有几天不高兴的吧, 这很正常。”
“不不不。”女生摇着指头, “对其他人来说很正常,但纪羽可不一样,我和他刚入学就是同班, 他从来没对别人发过脾气,说话也总笑,风评可好了。”
男生酸溜溜地补充:“你也挺喜欢找他聊天的,体育课还邀请人一起偷点外卖呢。”
“咚”地一下女生拍在男生后脑勺:“你不也把绿色心情放化了请纪羽喝绿豆汤了?”
“他也没喝啊!”
“我话还没说完!”
男生缩了脖子,抬手示意女生继续说。“不过他也不是没有脾气啦,不过那时候还是有人让他出气……”
苏林答:“贺思钧?”
“对对对,”女生激动地前倾上身,“你坐他们俩后边,有没有听到什么内幕啊,比如说他们俩为什么吵起来,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到现在都没和好啊?”
“我不知道。”苏林实话实说。
“真的?前几天贺思钧不是还递了道歉信给纪羽吗,难道没说什么特别的?”女生闪动着求真的眼神实在令人难以抗拒,但苏林依旧坚定地答道:“我也不知道。”
唯一的线索落空,女生失落地跌坐回座位:“奇了怪了呀,难道真是战书?可是贺思钧表现不像啊……”
“就是贺思钧惹人生气了呗,写信求和没成功,纪羽不接受也很正常吧?”男生按捺不住出声打断,“从开学起他们俩表现就怪怪的,应该是冷战了,贺思钧想和好没成功,结果又吵了几架,纪羽想彻底掰了呗。”
“不对。”
“哪里不对?”
“前段时间纪羽是无视贺思钧,不主动找他说话,但是最近他好像是也搭理贺思钧,就是语气像——”
苏林补上:“像使唤人。”
女生激动地握住苏林的胳膊:“对!感觉就像使唤一样,但贺思钧看着也没不乐意。”
“他乐在其中呢!你不知道,有些人就是表面正常,内心就是喜欢受虐。”男生说着突然蹦起来叫了一声。
女生收回两根捏紧的手指:“什么叫受虐,按你说的,就是他做错事了呗,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女生脑海中闪过纪羽精致的脸,又说道:“就算不是他的错,他听纪羽的话怎么就是受虐了?如果就是他的错,他能把纪羽惹毛,那也不无辜,是他活该,而且纪羽能怎么折腾人啊?苏林,你说呢。”
苏林若有所思,拐回了越走越偏的话题:“其实我觉得,纪羽心情不好和使唤贺思钧是两码事。”
女生激动地拉着她的手:“你想到什么了,仔细说说。”
苏林没说什么,冷酷无情地拔出手臂起身,抛下两个字:“直觉。”-
与此同时,校外,纪羽抬头望着天边的云被渐渐织上色彩浓重的金线,飞机划破天际的轰鸣声自头顶远去。
“走慢一点。”
纪羽抬起脚踝撞在贺思钧腿侧,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他又被托得向上趴了一点。
“好。”贺思钧放慢脚步,把腰胯两侧纪羽的腿扣得更紧一些,夕阳余晖将他们交融的影子映在长长的桥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贺思钧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纪羽却叫住了他,和他一起出了校门。
“背我走回去,不许坐车。”纪羽吩咐道。
贺思钧把包拎在手上,背起了纪羽,走了半小时,路程也只走过了一小半。
“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不开心?”贺思钧问。
纪羽很凶:“闭嘴,你走你的路,你再说话就把我放下去。”
贺思钧不说话了,纪羽还是烦闷,秋风不送爽,送给他的只有止不尽的烦恼。
今天本该是纪泽兰回家的最迟期限日,但昨天一早纪律就告诉他,纪泽兰和徐梁所在地区突发强对流天气,通信设备也受损,航班也大面积延误。所以,显而易见的,他们赶不回来。
没打通电话,纪羽就去翻了各种报道,影像拳头大的冰雹、被大风拦腰截断的树干,都证实了纪律没向他说谎。
不是一个很烂俗且恶心的生日惊喜。
那么危险的天气,纪羽担心得觉也睡不着,但也有一点委屈。
如果他们早点回来,就可以躲开风暴了。
天灾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刚好在他生日前到来呢?
另一个想法又在谴责他:都那么危险了,纪羽,你怎么还想着自己的生日呢!就算是纪泽兰和徐梁晚回来,他照样可以过一个很棒的生日,只是需要推迟几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贺思钧的身量很高,肩膀也很宽,纪羽的脑袋被互相攻击的想法塞得满满当当,重得撑不住,就暂时靠在了贺思钧的肩膀上,视野中的景物随着走动的频率上下起伏着。
秋季的校服薄且柔软,贴身穿的仍是夏日的短袖,柔软的温热的触感轻易地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至后颈,贺思钧的肩背突然收紧了,硬邦邦的,纪羽就像拍打枕头那样锤了几下,等到放松才重新靠上去。
“你不要有多余的想法。”纪羽警告,贺思钧没有应,步调放得更缓,脚步也更稳了。
其实就算贺思钧有别的想法,纪羽也无所谓了。
他想通了。
人尽其用,物尽其才,既然贺思钧愿意听使唤,那就干脆接受,舒服的是他,至于贺思钧心里有什么想法,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等高考一结束,志愿一填报,贺思钧爱去哪儿去哪儿。
几十个平行志愿,他不说报去哪儿,贺思钧还能黑了他的账号抄志愿吗?到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要瞒到志愿填报结束,贺思钧也不能再跟到他学校里去。
什么在一个大学一个城市呀,最后保不齐他在祖国东边贺思钧在西边,他在长江南边,贺思钧去长江北边。
缓兵之计,纪羽也会!
想到贺思钧会被他耍得团团转,像拉磨的驴追着胡萝卜,最后发现真相时可能会有的样子,纪羽就忍不住笑出声。
对呀,他干嘛非得让自己忙活呢,是贺思钧说喜欢他,那就该让贺思钧着急上火。
贺思钧对纪羽的想法毫无所察,只觉得后背那一片滚烫,连着胸膛即将烧灼起来,他不懂纪羽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但总归是件好事。
他小心地调整了纪羽的位置,怕这奇怪的体温会烫到纪羽,不愿意再在他的背上待着。
纪羽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呼吸频率时快时慢,贺思钧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就更难猜到纪羽的想法。
下了桥面,路过几家店铺,贺思钧动作隐秘地借玻璃上的倒影观察纪羽的表情。
眉毛展开,却不是放松,嘴角平直,也不是生气。
路过蛋糕店的橱窗时,纪羽的眼神停留了几秒又飞速转走了。
察觉到贺思钧停下了脚步,纪羽抬起头,不满道:“你走不动了?”
贺思钧掂了掂他,轻声问:“要不要吃蛋糕?芋泥的。”
纪羽晃了几下小腿示意贺思钧他要下来。
“明天才是我生日,你不会记错了吧?”纪羽说,“而且纪律不让我吃奶油蛋糕。”
自从几年前他吃过蛋糕后呕吐、发高烧,身体炎症一直消不下去后,纪律就严格地管控他吃奶油制品了,虽然纪羽只是觉得是他刚好倒霉撞上了而已。
这几年徐梁都会联系专门的糕点师做无蛋奶的蛋糕,不过纪羽吃完了他做的饭,也没肚子再去吃蛋糕,生日当天,蛋糕只是作为一个许愿的装饰品存在在餐桌上。
但纪羽背地里偷吃过几次切块蛋糕,贺思钧很夸张地拿着他的医疗保障卡和病例本守在一旁,只许他尝一点味道,就把剩下的收走。
“我知道,但是明天你可能会吃不下,所以今天吃吧,你想吃很久了。”
纪羽看着贺思钧的眼睛,发觉他确实很认真,又扬起下巴说:“现在又不怕我吃东西把我自己吃死啦?”
“不会死。”贺思钧立刻纠正纪羽的用词,“不会发生那种事。”
纪羽铁面无私:“你是不是想讨好我?”
贺思钧摇头,语调不再平直,像是被纪羽的体温染上了丝丝柔和的温度:“我只是不想,再让你错过。”——
作者有话说:纪羽:想通了,点燃姓贺的,温暖我自己。
突然被奖励的贺思钧:?!
第33章
“还是我的眼光好, 刚刚那家店明明就很贵,还介绍原材料从哪里哪里来的,蛋糕也不如这家店做的好看。”
贺思钧放下成分说明单, 把保温杯的水倒进玻璃杯:“那下次再来这家店买。”
纪羽把奶油舔进嘴,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下次?下次生日他都不一定在宁海了。
“我吃不下了。”刚刚觉得肚子还有空, 但喝了一口水,纪羽就饱了,嘴巴里也腻味。
看着桌面还只缺了个小角的蛋糕, 纪羽不着痕迹地伸出一根指头将它推远。
都怪贺思钧非要让他先吃点别的东西垫着, 温水把嘴里冲得甜腻腻的,纪羽侧目去瞧桌上的推荐单。
大概是纪羽的暗示太明显, 贺思钧站起身到前台点单, 片刻后端回一杯常温的果汁。
“我要加冰块的。”纪羽说。
贺思钧站在桌边:“没有加冰的。”
胡说八道,纪羽明明就听见别人杯子里冰块当啷响的声儿了。
“你又不听话了, ”纪羽面无表情, 瞧着是风雨欲来的前奏,“你再骗我试试看。”
“你喝冷的会咳嗽, 去年支气管炎就复发了两次。”
“不许威胁我, 那是概率问题!”
他今天就非要喝不可,就算贺思钧不给他买, 他也能自己买,但有能让贺思钧也不高兴的方法, 纪羽就必须要用!
贺思钧站在那儿, 低头就是纪羽扬起的脸, 透露着张牙舞爪的气势,抿着嘴,又倔又气, 一股甜香气环绕着,更像是从纪羽薄到透明的皮肉里钻出来的。
纪羽对他的态度更像是回到了以前,但更不客气一点,语调总是上扬的,不再可怜巴巴地打着圈拖长,问他怎么办。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纪羽正是想发脾气的时候,见贺思钧还敢走神,抬脚踹在贺思钧小腿上。
好痛。
小腿骨不偏不倚挨了一下,贺思钧回神,纪羽眼睛都红了一圈,又变得好可怜。
他蹲下来,手掌一圈就将纪羽脚踝握在手心:“哪里痛,鞋子脱了我看看。”
纪羽用力抽回小腿,没成功,还好穿着鞋子,只是脚尖挤了一下,就这一会儿也不疼了,就是贺思钧总是不分场合的反应,让他脸皮顿时红了。
伸手捣了贺思钧一拳,纪羽气汹汹:“我要喝冰水!”
拳头不轻不重,打在胸口闷响一声,贺思钧松了手站起身,眼神落在纪羽身上,有一瞬间的晦暗。
纪羽毫无所察,收回腿往座位里坐了坐。
“还说喜欢我…结果连杯水都不给我买……”纪羽嘟嘟囔囔的,不知道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还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如果贺思钧再拿什么喜欢他就要负责的话来压他,他就立马拿着书包走人。
“喝雪梨汁可以吗?”贺思钧突然说。
“不要。”
纪羽早就想好了:“我要喝凤梨百香果的,七分糖正常冰,一颗冰都不可以少。”
贺思钧得了他的吩咐,转身重新点单去。
桌面上的苹果汁看着孤零零的,纪羽勉为其难尝了一口,咂吧一下,很诚实地将它推到贺思钧那边去,无聊的人配无聊的果汁,很完美。
没等多久,贺思钧端着纪羽钦点的冷饮回来,纪羽还发表了他的意见:
“你的手太烫了,会把杯子捂热的,你看,外面都有水珠了,下次你要用托盘端,知道吧。”
“我知道了。”贺思钧聪明的智商暂时占领了高地,没说还可以有下次单独出来的机会吗这种话。
果汁沁凉占据了口腔,纪羽满意地喝了一大口,看着桌面一大堆的残余,又下了吩咐:“剩下的你现在吃了吧,我也带不走,你打包回去也不好吃了。”
贺思钧嗯了一声,拿起叉子,像完全察觉不到腻,像吃大米饭似的一口一口塞进嘴里。
夹心里的芋泥很厚重,纪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被冲刷过的甜腻感又泛上来,好心劝告:“吃不下就算了……”
苹果汁被端起一饮而尽,贺思钧语调平静:“没关系,吃得完,不会浪费。”
纪羽没吃完的饭团也贡献了出来,怕贺思钧吃得太快,腻死过去,纪羽还找了话题说:“你找到那个人没有?”
听到这儿,贺思钧果然缓下速度,说道:“有人见过那把贝斯,等信息再明确一点,有了确切的地址我会过去看看。”
“我也要去!”
吸管上留下道道深刻的牙印,纪羽咬牙切齿道:“我要把他的琴砸烂,他要是还敢做一把,我就要告他!”
贺思钧抬头:“我可以把他的头罩住,绑起来,你打他一顿。”
“嗯?”
“他看不到你,就不能指认你,不打他的要害部位,伤情鉴定也够不上轻微伤。”
“你说这些干嘛啊,”纪羽看他的表情根本判断不出贺思钧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打他干什么?”
动物奶油塌陷得很快,明明制作需要四十分钟,但端上来没一会儿,整块蛋糕就软趴趴地倒了,奶油融化后混着芋泥的色泽像一滩泥水。
贺思钧看着一盘狼藉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纪羽咕咚又喝了一大口果汁,啪的捂上脑袋:“好冰。”
保温杯被拧开,纪羽接过灌了两口温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闪过。
“你不会是在纠结,你和那个贝斯手我更讨厌谁吧?”
贺思钧顿了顿,面上明显带了点错愕:“没有,是我的错,你怪我是应该的。”说完,他又把蛋糕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地吞下去。
“有点腻,剩下的水我可以喝吗?”
纪羽愣怔地点点头,回过神来贺思钧已经把果汁和蛋糕都一扫而空了。
冰块还在杯子里没化开,纪羽抬头横他一眼:“你故意的!”
贺思钧把空盘递给店员,没听懂似的:“什么?”
果汁确实太冰了,反正他也不想喝了,纪羽决定放过贺思钧这一次。
“你还有那个贝斯手我都讨厌,都不是好东西,还要比一个高低出来吗?”
已经结过账了,纪羽背着书包向外走,贺思钧跟在他身后,维持着半步远的距离。
“我也没有揍你,我不是一直在和你和平解决么,”纪羽停下脚步站到街边,“不要想那种极端的方法好不好,我是不讲道理的人吗?”
他都没和贺思钧互殴,已经很有涵养。
贺思钧也很赞同:“你不是。”
纪羽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头望了一眼。
快到中秋,只差一角就是满月。距离他的十八岁,也只差最后几小时。
蛋糕有点腻,但味道其实还不错,至少很甜,纪羽发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伤心了,就此决定和贺思钧说拜拜,打道回府,半点没有利用完就扔的愧疚:“我要回家——你蹲下来干嘛呀?”
“你说要我背你走回去……”
贺思钧被扯了一把站直,回身看纪羽,眼神像条雪橇犬似的。
“我让纪律来接我,你自己回去吧。”这儿离家里还有好几公里远呢,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去,纪羽都困了。
从包里翻出手机打电话,刚接通纪羽就挂断,然后发了定位过去,【接我】。
扭头一看,贺思钧还没走。
“我们还没和好。”
纪羽的意思是不允许蹭车,他们俩可还没好到可以一起坐在后座回家的程度。
贺思钧只是把他的书包拎起来:“我等你上车再走。”
纪羽干脆把包让给他背,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都矮矮的一坨,纪羽站远了一步,他的影子就比贺思钧高出一截来。
“贺思钧,我都要十八岁了,你还只有十七呢。”纪羽突然为此很骄傲。
灯光把贺思钧的脸照得明暗分明,轮廓很深,其实比纪羽看着要显大,他看着纪羽低头露出的细白一截的后脖颈:“我们只差八个月。”
纪羽登时很不高兴地抬头:“大八秒钟也是大,明天我就是‘已成年’了,你想玩游戏还得借身份证呢,记得回家把手机打开调成青少年保护模式。”
越说越觉得贺思钧和他的差距真大,纪羽自觉和贺思钧已经不是一个层面的人了。
贺思钧还不成熟,而他正在走向包容和理解。
可能都不用等到高考结束,贺思钧就会理解到他们俩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不可逾越了。
难怪纪律总是装模作样的,原来他是以这样自上而下的视角看待自己的。
贺思钧没作声,似乎是不认同纪羽说的话,半晌才说:“只是时间问题,规定的时间到了,有些事就能解决了。”
言下之意是成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纪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了他。
贺思钧却又问:“你和辽光约好时间了吗?”
纪羽皱鼻子:“你不会也要去吧?”
贺思钧很诚实地答是。
“再说吧,”纪羽没有直接拒绝,“到时候看我心情。”
纪律意外地来得很快,贺思钧把书包放上后座就自己离开了。
纪律抬起后视镜,问:“你们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纪羽躺在宽敞的后座上翻了个身打哈欠:“不要你管。”
见他睡着,纪律顺手关停了电台,到了家才把他喊醒。
纪羽太困了,强撑着洗了澡换上睡衣,打算睡醒了再起来把作业补好,睡着前还在想纪律把他叫醒时还说了句什么,好像是有关什么火车飞机的,可能是他又要出差吧。
反正他也不想和纪律一起庆祝生日,就算纪律明天就走也不关他的事。
纪羽沉沉陷入梦乡。
半夜里,房门被轻轻开启,带着雨露的味道靠近床侧,温和的怜爱的嗓音响起:
“宝贝。”——
作者有话说:哼哼唧唧小鸡即将上线。
第34章
抚摸脸颊的掌心并不算十分柔软, 带着一丝干燥的粗粝,纪羽本能地追逐着。
他睡得不安稳,蜷着腿低着头, 眉心蹙起,像是埋怨。
过了一会儿, 他才迷蒙地应了声,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夜里也不分明。
“要不别弄醒了, 让他睡, 明天早上再叫。”男声低低响起,刻意地压着嗓子, 只剩下气音。
“等天亮了他该不高兴了, 你看小宝嘴巴都翘起来了,生闷气呢……”
两人说着话, 纪羽突然便醒了, 睁开眼看着床边两人模糊的脸,走廊的光在他们身后透进来。
“醒啦, 爸爸妈妈回来了, 和你说一声,是不是等很久了?”
“妈妈……”纪羽抓着纪泽兰的手掌呆望着, 纪泽兰俯下身,还像对小孩那样笑着说:“怎么了, 睡懵了不认识了?”
纪羽挪着要往她怀里靠, 被子和衣料摩擦簌簌作响, 身体暖烘烘软绵绵,问她:“怎么才回来呀……”
纪泽兰搂着他,手从肩头顺到后背:“对不起哦, 让你等那么久,真可怜我们宝宝……”纪泽兰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徐梁搓热了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把小儿子的小腿肚:“都不叫爸爸一声,最近钙片还在吃吗,还抽不抽筋?我摸着都瘦了,又和你哥吵架不好好吃饭了……”
“他先欺负我的。”纪羽从迷糊里缓过劲来,坐起身依旧软骨头地依偎在纪泽兰怀里,“他抽烟还对我凶,还说不管我了都随便我,还有冷暴力!你们不在家都没看到。”
纪羽念念叨叨地说了很多,到最后委屈得直哭,两手抹眼泪也抹不干净,把纸巾浸透了一张又一张。
“我还以为…以为你们不回来了,我不想过生日了!你们都不关心我,骗我说早点回来的…我一直等的……”纪羽呜呜咽咽的,哭得眼皮都肿了,夜里情绪来得又猛又急,难过像团茧把纪羽包裹起来。
纪泽兰和徐梁离开家两个月,心里本就愧疚,一时又是抱着晃又是哄,纪羽的手脚都被揉得暖烘烘。
“好了好了不哭了,已经是第二天了,过生日是不是要开开心心的?”
冰毛巾敷在眼睛上,凉凉地贴着滚烫的眼皮,纪羽抽噎了一下:“嗯。”
纪泽兰心疼他半夜里起来哭了一场,喂他喝了点水,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逗他,还说道:“今年我和你爸爸就不出去了,待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纪泽兰三十多岁时才有了纪羽,纪羽从她手掌可以托起来那么大长到十八岁,在她眼里也没什么分别,依旧爱哭、粘人也很敏感。
纪羽睁着那双被水浸透的,泛着淡蓝色的眼睛看她,也看徐梁:“真的?不可以骗我……”
“只有你爸会骗你,妈妈和你说过谎吗?”
从前纪羽还小,有回客户临时变卦,两人急着赶去处理,纪羽大哭不止攥着徐梁的衣角不肯松开,徐梁就骗他,睡一觉他们就会回来,纪羽信了,等了好多天才重新等到他们,为此接连生了一个月闷气,之后无论徐梁说什么他都不肯信了。
在纪羽眼里,纪泽兰才是说一不二的,永远能拍板家里的一切。就算是徐梁是替两人背锅,也不妨碍纪羽信任她更多些。
得了纪泽兰的承诺,纪羽当即云销雨霁,眼泪也停了,不过仍谨慎地问:“是新历还是农历的年?”
“当然是农历了,过年当然得在家里一起过。”徐梁趁机卖好道。
纪羽得到保证,终于能安心躺下。
“睡吧,生日快乐宝贝。”纪泽兰把被子掖紧,纪羽攥了下她的手指,闭上眼睛睡了。
关上房门,纪泽兰和徐梁都松了口气。接连两天的中转、航行也让他们累得够呛,匆匆忙忙到家,只来得及换身衣服,但好歹是赶上了。
纪律走上楼梯:“刚煮了面,吃了再休息吧。”
纪泽兰下楼,看着大儿子在家依旧整齐的穿着,走动时宽阔的肩膀也是稳定的,像他整个人的情绪一般,缺少起伏。
“你也辛苦了,照顾小宝不容易吧?”
“没有,”纪律话中不见端倪,面上自然而然呈现的漠然却因放松而舒缓下来,“他最近很乖。”
纪泽兰笑笑,没有提及纪羽对他的评价:“你还是第一次这么说。”
徐梁没吭声,去厨房盛面,半晌探出身道:“面多了,老大,你也吃一碗。”
深夜里三个人吃了一碗清汤面就回了房间。
徐梁洗漱过后从浴室出来,见纪泽兰还没睡着,走过去问:“想什么呢?”
纪泽兰坐起身靠在床头,拿笔记帐:“咱们俩是不是也该退休了,一把年纪了东奔西跑的,钱也赚不完。”
另一侧床榻下压,徐梁躺下了:“咱俩才五十多,又不是半截身子入土了。”
“小羽都十八了……再过一年他都该上大学了,日子过得真快,我感觉才抱着他学走路没多久呢。”
话音落下许久,徐梁也没吭声,纪泽兰扭头看他拿起了手机,打了他一下:“干嘛呢?”
“哎呦,老胳膊老腿的还打。”徐梁揉了揉手腕,他和纪泽兰身体素质都不错,面上看着也才四十出头,还不至于这碰一下就怎么着了,但心里却是受到了振动。
或许真是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容易心软,追求也不够坚定了。从前只想着趁还有力气跑得动,有拼劲,再多干几年,多留下点什么,风里来雨里去也不觉得累。
今晚纪羽往怀里一钻,抹着泪说想他们,礼物也不看了,抱着手臂蹭,眼巴巴地等他开口说会留下来。那一瞬间,他甚至想问自己为什么要走?
时间过得太快了,他们都没意识到自己不再年富力强,纪羽就即将脱离他们的怀抱了。
徐梁眯着眼数账户里的数字:“你看看存款是不是够了,当初说攒得差不多就不赚了,我看还多出个零了呢。”
除了日常的花销,他们还问纪羽专门设立了储蓄账户,哪怕纪羽毕业后什么都不干也足够这辈子衣食无忧。
纪泽兰接过手机,翻了下入账详情:“花钱哪有嫌多的。”
“刚才谁说要退休了?”
“反正现在到小羽高中毕业前,工作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
纪羽尚不知道因为他稀里哗啦一顿哭嚎,爹妈已初步计划起退休事宜。
一早起来,眼睛是肿的,头是晕的,记忆也模模糊糊的。
纪泽兰回来了吗,还是他在做梦?
窗帘缝隙中透出的日光灼眼,纪羽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
一水的祝福蹦了出来,连柳承都在零点给他发了生贺。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屏幕上方时间显示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韩姨抬头笑着招呼纪羽:“怎么还穿校服呢,快换身衣服再下来,徐先生煮了糖水。”
“那他人呢?”纪羽上身撑在栏杆上,上下张望,“我今天不上学啦?”
“在院子里呢,辛苦那么多天休息一天又没关系的啦,爸爸妈妈都回家了,高高兴兴过生日嘛。”韩姨说着上来赶他,“又趴栏杆上,多危险!”
纪羽蹦回房间里把校服脱了,换了身浅色的卫衣就跑下楼。
远远地就看见纪泽兰还有徐梁在院子围栏边栽东西。
纪泽兰听见声转头见他跑来迎了几步:“别跑,慢慢走,我和你爸又不会跑。”
纪羽放慢了步频,但依旧小跑着蹭到纪泽兰身边:“妈妈!”
徐梁把铁锹一杵:“咳。”
“爸!”纪羽扑过去趴到他背上,徐梁背过手揽着他:“哎!”
“好了,”纪泽兰把他拎下来,“你爸又是汗又是土的,别把你碰脏了。”
“好。”纪羽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亮,眼睛眨巴眨巴的,已经确定的事还要向纪泽兰再确认:“今天我不上课啊?”
“对啊,妈妈好久没见到你了,今天在家陪我们一天,好不好?”
纪羽眼皮还红红的,却是笑弯了眼:“好啊!”
纪泽兰也笑:“你哥说你最近上学可积极,都没给你请过几次假。”
纪羽才不乐意提他,立刻转移话题道:“这栽的是什么啊?”
“铁线莲,你以前很喜欢的,天天都要来看有没有开花,不过今年花期已经过了,得等明年了。”
当初纪羽突然发病,又找不到病源,医生建议他暂时不要再接触花粉,徐梁就将院子里的花草都铲了,除了那棵院墙外的柚子树幸存,连纪羽最喜欢的淡紫色小花也没例外。
纪羽出院回来时看到光秃秃的两面院墙,还难受了好一阵,连窗帘都不肯拉开。
后来虽然仍是病因不明,却也排除了无辜的花草的嫌疑,可惜纪羽病情反反复复,也没人再有心思再去将花栽回来。
徐梁把错综虬结的根系小心地脱出花盆:“没想到小钧还留着种,这么多年了照顾得也挺好。”
见纪羽一直瞧着他手里的枝,徐梁猜他是担心,便说:“放心吧,爸爸肯定能把它种活,你看这根,长得多粗,明年就能爬到墙上去了。”
“贺思钧送来的?”纪羽又确认,皱起一点眉。
“是啊,你韩姨说很早骑车来的,送了花就走了,中午不方便叫你干爸干妈,是晚上叫他来家里吃饭,还是过几天你们单独出去玩?”
“都不要!”纪羽严词拒绝。
贺思钧居然敢私藏他的花八年都不告诉他?
真是阴险!——
作者有话说:这章好像有点太小宝宝了(目移
第35章
纪羽说不要, 那就是真不要。
“三鲜汤要不要?”
“不要。”
“好,那来份豆腐羹?”
“不要,里面有豌豆, 好难吃。”
徐梁哄他:“这家做得不一样,不会乱放配料, 你不喜欢吃的都不放,爸爸点一份,和你巴老师一块儿尝一尝, 嗯?”
纪羽斜坐着, 胳膊搭在椅背上回消息:“好吧。”
徐梁又问了他的意见把剩下几道菜安排好,伸手理了理纪羽的衣领:“我们小羽穿什么都好看, 下午让你妈妈带你去买衣服再做个发型。”
纪羽说“好”, 又在包厢里来回走了几圈四处看看打发时间。
中午来吃饭的都是熟悉的叔伯阿姨,没有亲缘相连, 但关系很不错, 都提前记了日子空开九月底,一约就约上了。
饭桌上没备酒, 每人一杯清茶喝着, 说的都是纪羽小时候的事。
纪羽小时候眼睛大,又怕剪刀, 头发长得可以扎小辫,声音也弱弱的, 看起来更像是纪律的小妹妹, 大伙都很喜欢逗他, 看他眼泪汪汪的又要哄。到了现在,还在问纪羽更亲谁争得面红耳赤。
纪羽被这个叔那个姨盯着,转头就扭向巴文旭:“最喜欢爷爷。”
巴文旭面上不显, 喝了一口鱼汤,吹胡子道:“也就嘴上说得漂亮!”走时却把脖子里挂的吊坠塞到纪羽手里。
回家的路上,纪羽把红包从口袋里翻出来,堆在后座数。该送的礼物都送到家去了,红包也只是讨个吉利,但都鼓鼓囊囊塞得也不少。
纪羽难得不是数卷子数到手软,心情很轻松。
在家休息了一会儿,等到送完巴文旭的纪律回来,就由纪泽兰带着他又出发向商场里去,徐梁留在家里准备晚饭。
“你不用去上班吗?”纪羽探头问正在开车的纪律。
纪律眉梢也不动一下:“我去上班,你来当司机?”
“哼,”纪羽缩回去靠向纪泽兰,“我也成年了,马上就能考驾照了。”
纪律不接话,纪羽就嘀嘀咕咕地开始讲他喜欢什么样的车,等他有了车想去哪儿都不用看其他人的脸色了。
“你能开车上路那一天,希望无人驾驶技术已经普及了。”纪律又呛声道。
纪羽马上喊道:“妈妈!你看他呀!”
听着两人拌嘴,纪泽兰也不嫌闹,只是顺着纪羽的意思说:“那寒假里要不要给你报一个驾校?”
“那还、还是有点赶,我很忙的,等我高考结束再考吧。”纪羽嘴上说说,也没有非要逞这个威风,学东西多累呀,光是学那六门科目都把他累够呛了,他又不傻,寒假里他要干的事多了呢。
纪律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很刻意地发出了一声嘲笑,下车时纪羽特意落后几步在纪律笔挺的裤腿上踹了个脚印。
一天到晚只会这几招。
纪律俯下身拍掉灰印,跟在纪羽身后进店。
悠扬典雅的音乐在厅内环绕,纪羽觉得和走来走去的模特对视很尴尬,一直倚在沙发上用平板看饰品。
这个戒指戴在手指上弹贝斯一定很酷。
这条丝巾好像可以围在脖子上,或者穿在裤腰上。
这个项链也好看,叠戴着应该更好看。
如果有再特别一点的就好了……
“这几套都拿我预留的尺码,直接送到之前的地址。”
纪泽兰点了几个模特身上的衣服,又问:“有没有什么看中的?”
纪羽放下平板,想着反正也不是很喜欢还是算了,就听身旁的纪律对店员道:“新一季的配饰也要了。”
纪羽才要开口说他怎么那么不知勤俭节约。纪律就看着他说:“我买单。”
纪羽:“那再加一套。”
纪泽兰又带着他到几家店里试了几套冬衣,纪羽困得一直在打哈欠,后来理着发就睡着了。
“醒醒。”
纪羽睁开眼,镜子里的人已经换上了新发型,理发师再三以打折请求拍照留念都被纪律拒绝了。
纪羽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听到夸赞就很容易看出他的骄傲来,被他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看着,就忍不住想叫他更高兴。听着理发师越来越夸张的吹捧和越来越高的折扣,纪律毫不迟疑地将纪羽拉了出去。
“干嘛呀,别走那么快。”纪羽还没来得及凑近看他的新发型,在路过的玻璃里看自己的倒影,很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我还要来这里染头发。”
“染什么头发?嫌自己头发太多我帮你剃了。”纪律闻言很不客气地驳回纪羽的幻想。
“又不用你管。”纪羽现在很有底气,也不怕纪律的威胁,“我是成年人了,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经过你的批准。”
他就喜欢新颖的、华丽的、引人注目的各种东西,像纪律这种老古板怎么会懂?
纪律看着纪羽,看到他青涩的脸上泛着柔亮而愚蠢的光,还是没有在他生日当天强硬地扭转他的想法。
纪羽的想法瞬息万变,过几天说不定又冒出了新点子,和他争论只会事与愿违。
两人暂时平息战火,相安无事地去到纪泽兰发来的地址。
私人银行。
纪律很不赞成地看着纪羽在协议上签字,对纪泽兰说道:“他还什么都不懂,要开账户也可以再等两年。”
这么一笔钱放到纪羽口袋里,纪律脑子里都能浮现纪羽被哄得团团转只会刷卡的样子,实在是危险得不得了。
“没事的,小宝乖着呢,你要多给他点信心。”纪泽兰面上仍挂着慈爱的笑,婉拒了接待人员的保险信托推荐。
“我也有我的银行卡啦。”纪羽拿着卡转过来,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很是欣喜地看着纪泽兰。
“太好了宝贝,以后就能自己支配生活费了。”
“里面所有的钱都给我随便用吗?”
纪律听到纪羽说随便两个字眉心就一跳,又是想到纪羽说的鬼火又是想纪羽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
可惜纪泽兰完全没有接收到纪律的脑电波,毫无忧患意识道:“只要是你想,就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支配它们,不用担心会花完,妈妈这里还给你存着呢。”
纵容与信任毫不掩饰地从纪泽兰眼里流出,柔软的,温和的,纪羽鼻腔深处又变得酸胀,觉得自己在此时回想起纪泽兰不在家的日子为此埋怨是很白眼狼的行径。
但他确实在一瞬间很难过,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纪羽把那张卡捏了又捏,手心被硌得慌。
“妈妈,能不能再办一张卡呀,这张卡还是给你,你每个月给我转一点。”纪羽把握得热热的卡塞到纪泽兰手心,很小声地商议,不想被其他的人听去似的。
可纪律还是听到了,愣怔一瞬,从纪羽略显紧张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来不及细想,就被打断了。
“那让哥哥替你存着?”纪泽兰故意这么说。
纪羽立刻就蹦了起来,说不行,并用一种警觉的眼神看向纪律。
不过纪律用事实证明,他根本不需要觊觎纪羽那点东西。
“这个表真的送给我了吗,你不会要回去吧?”纪羽迫不及待地将腕表戴到手上,纪律定制时要求款式不必太张扬,浅蓝色调的表盘,银色的表带,缠在骨节凸起的腕骨上,意外地相称。
纪律别开眼,将盒子收起来:“只要你不乱丢被我捡到。”
纪羽已经不管他了,举着手跑进厨房炫耀他的又一件成年礼物。
倒也不是没有戴过表,但纪律送的表总归感觉不一样。纪羽想,可能是纪律天天都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西装革履,连头发丝都永远固定在同一位置。
纪羽认为他精英做派的核心是抻开衣袖总能看到一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腕表,低头看表时的动作很适合装腔作势。
以前纪羽就偷戴他的表,一抬手就从手腕滑到手肘,其行为大概和小女孩偷穿妈妈的高跟鞋差不多,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响当当的大人,认为自己戴上这样的标志物就会暂时变得不一样。
抱着这样的虚荣心,吃饭时纪羽一直把袖口拉到小臂,露出他的那块表来,用一种挑衅的、自得的眼神偷偷看了纪律好几眼。
纪律没有和他计较,暂时将下午纪羽异样的表现放置一旁。
值得高兴的事还不止这一件,晚饭后的蛋糕不再是看起来就很健康的那种。
“赶巧了那师傅说材料不够,没办法做原来那种,我就换了个样式的。”徐梁把柚子形状的慕斯蛋糕端上来,“反正我们身体也慢慢地好起来了,吃个蛋糕也没什么……”
说着他还扫了一眼大儿子的神色,见他没有出声反对暗中松了一口气,插上蜡烛点着关了房间里外所有的灯。
烛火在呼吸间抖动,纪羽紧紧地闭上眼,一口气许了很多个愿望,火光摇曳,将他的面容映成淡金色。
几个呼吸之后,他终于睁开眼,松开虔诚交叉的双手,双眼在云里雾里似的光里,微微发亮。
轻轻一吹,蜡烛灭了,与此同时是响起的亲切的声音:“生日快乐宝贝。”
第36章
晚饭后纪羽接到了电话。
来电人显示贺思钧。
纪羽走到院子里坐上了吊椅, 接通电话。
“喂,干嘛?”
“我能来找你吗?”
纪羽腿一蹬,摇椅前后晃起来, 风吹着碎发。
“不批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展舒文和柳承的礼物还在我这儿, 我可以一起送过去给你。”
还会绕弯子了。
纪羽依旧没松口:“放一晚上应该也不会坏吧,明天我又不是不上课了。”
贺思钧说:“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这就正中了纪羽想嘲讽他的下怀。“贺思钧,你是什么人有特权啊, 想见我就见我, ”纪羽窝进圆形的巢里,小腿在半空中乱晃, “我又不缺你的礼物。”
话筒那边沉默了, 一阵令人心情愉悦的沉寂。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让贺思钧哑口无言是这么有趣的事。朋友之间或许是平等的, 但他们现在又不算是朋友, 还要再多添一个追求和被追求的关系,纪羽当然有着足够的权利颐指气使、挑三拣四。
他没必要再包容贺思钧一板三眼的性格, 而是可以大肆挑刺, 这同时也是贺思钧自己所要求的,他何乐而不为呢。
“我知……”
“十五分钟, 你能赶过来我就见你。”纪羽坏心眼地说。
纪家所在的小区并不在繁华地带,从其他街道赶来都需要至少十分钟的车程, 贺思钧但凡铁了心要来, 都会废好大一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