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钧却是立刻应下:“好, 我马上到。”
这骤然坚定的语调都叫纪羽怀疑自己定的标准是不是宽松了,以后还得更精进自己的本事制定更严苛的要求才行。
月影在纪羽脚下摇晃,虫鸣声伴随着夏季的远走而消寂, 院子里只有纪羽手机里传出的游戏音效。
还没将西瓜大卸八块,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就在院门前响起。
是贺思钧到了。
纪羽从吊椅里支起上半身,重量的变化却让吊椅不断地晃动,直到被一双手把住了平衡。
“你怎么到那么快?”纪羽的脚落到地上,抬眼去看贺思钧,“你不会就在小区门口打的电话吧。”
贺思钧是跑进来的,呼吸略比平时快一些,闻言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你这是作弊。”纪羽很不满。
“如果你不见我,我就马上走,但是如果你同意我来,我就能到得早一点,不用让你等。”贺思钧解释道。
纪羽:“哼,强词夺理。”
贺思钧没有反驳,也没用他惯常的退让方式,只是用他深色的眼珠看着纪羽,低声说:“生日快乐,小羽。”
伸手不打笑脸人,纪羽也没有拒绝贺思钧的祝福,抿着嘴巴漫不经心似的嗯了一声。
“礼物呢?”纪羽开门见山。
贺思钧摘下沉重下坠的书包:“在我包里。”
展舒文送了他一套风格独特的衣服,全世界仅此一套,贺思钧介绍这是展舒文和她标新立异的妈自制的。纪羽展开在身上比了比:“好酷!下次演出可以穿!”
贺思钧看着那堆花里胡哨的装饰,点了点头:“很好看。”
柳承的礼物大差不差,是一双自己织的护膝和围巾,绒绒的很贴肤,纪羽立刻试戴了下,脸上热得起了层红晕。
贺思钧看着他,又说:“好看。”
“那当然了。”纪羽喜滋滋地摘了围巾,拿着东西就要走回家里。贺思钧叫住他:“我的礼物你还没拿。”
纪羽上下扫量了他一眼,轻忽地说:“你早上不是送过了吗?”
贺思钧很诚实道:“那本来就是你的花,不能算是我的礼物。”
这么一说,就等于是将自己这些年的照料都抛开不谈了,但这很好地安抚了纪羽。
“你把花种哪了,我怎么没见过?”
贺思钧家里的后院光秃秃的,完全被贺泰安拿来当做了训练场,贺思钧摸爬滚打,把草都给压死了。
“就在公园里,那里没人管,可以种,也不会有人多手去摘。”
纪羽一听就记起来了,之前没地练琴时他就跑去那座公园里,最角落的地方有片花墙,藤蔓密密麻麻攀满了铁网,纪羽当时心里见了这丛花心里就别扭,觉得这花不应该在他家里以外的地方开得这样好,但他又不想说出口显得自私,就不再去那儿待着了。
“我还以为是野生的呢,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看了一眼就转开眼了,我以为你不喜欢了。”
直到前天学校里沉寂许久的三角梅开了花,红的艳丽,层层叠叠地攀上楼,所有人路过食堂时都会惊叹一声。纪羽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时候,突然很有好胜心地说:“我觉得还是我家里以前开的花好看,是很浅的紫色的。”
此时纪羽飞快地瞥了一眼仍是光秃秃的院墙,收回视线飞速道:“我可没说,你自己瞎猜的。”
“你还喜欢就好。”贺思钧说。
待在寂静的夜色里让纪羽很不适应,他决定快点结束和贺思钧的会面:“你的礼物呢,快点给我吧。”
贺思钧把几本厚本子拿出,包瞬间瘪了下去:“这是从上一届那里要来的笔记,我重新整理过了。”
纪羽翻开来看了两眼,顿时雀跃起来:“葛欣?是那个葛欣的吗,你怎么拿到手的?她可厉害了!高三一年就进步了一百多分,高考和状元比也就差了二十分!”
虽然很对不起状元,但比起一直身处云端的尖子生,纪羽还是更能从中等生奋发图强力争上游的故事里获得动力。其原因大概和百年来逆袭套路为什么广受喜爱,经久不衰差不多。
纪羽捧着那厚厚一沓笔记,心里尤其振奋,末了倒还生出一点负罪感。
今天是特殊情况,从明天起,坚决不能再请假了。
“吴老师教过她,我问了联系方式。”贺思钧把手托在本子下方减轻重量,“对你有用吗?”
纪羽才要开口应当然,却发现自己的表现太过外放,迅速地收敛了神色说道:“还可以吧,学习还是要靠自己的。”
不过贺思钧倒没在意这些,从口袋里又翻出一张卡片:“还有这个,我已经付过定金了,你可以添加上面的联系方式,定一把新的贝斯,或者把原来的那把送去改造。”
纪羽呆了一瞬,正当贺思钧认为他会拒绝时伸手接过了卡片:“好啊。”纪羽轻声说。
当晚纪羽就为了这把还不存在的新贝斯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纪羽仿佛是被贝斯声轰炸了一晚萎靡不振,徐梁送他上学时很担心地问他要不要在家休息,纪羽拒绝了。
他只是在纠结要一把什么样的贝斯才最完美,但这不是当前的首要大事。
紧锣密鼓的复习进度因即将到来的十校联考更加紧张起来,下课时间纪羽眼睛一眨,讲台上就换了个老师,上厕所的人都是跑着来回的。
纪律送他的表他没戴着,除了在学校里用金属腕表有点显得张扬这个因素以外,最重要的是趴在桌上睡觉时,手腕上的任何东西都会硌到他的脸,影响睡眠质量。
又是一天午休,纪羽难得没有立刻陷入昏睡。
周围沉沉的呼吸声只让他心烦。
起因只是中午食堂里他爱吃的炒三鲜换了配菜,变得很难吃,让原本很期待的纪羽非常失望。尽管柳承还将他最爱吃的糖醋里脊让给纪羽,纪羽也没有动。
他从犄角旮旯里找到意见簿,在上面写了三页问为什么要换配方也还是无法平息他的怨气。
明明上学已经很累了,为什么学校还要在这种小事上惹他!
发型也要管,课间操也不让留教室,现在是吃饭也不给他吃想吃的,一天到晚就会给他找麻烦。
烦!烦!烦!
察觉到肩膀被拍,纪羽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瞪,贺思钧已经很习惯被这种眼神看着,面不改色地递来一张纸条。
【明天起,出校吃饭吧,我可以买菜到租的房子里做。】
倒是越来越上道了。
纪羽看了一会儿,面色缓和了些,提笔写道:【老师不会同意的。】
窸窸窣窣地传回去,贺思钧很快回道:【没关系,我去说。我买了新的四件套,你还能躺在床上睡午觉。】
躺着睡午觉,纪羽承认自己被打动了。
一中的寝室短缺,给住校生都不够,更别提开放床位用来睡午觉。每次午睡醒来,纪羽都会难受好一阵,最近连小腿也一抽一抽地开始疼。
不过纪羽没有立刻妥协:【我可以让妈妈给我租房子睡。】
贺思钧:【占我的便宜更好,我是免费的。】
谁让贺思钧还续租了,纪羽这段时间可没有再去过出租屋,那都是贺思钧自己的选择。
纪羽:【我才不占你的便宜,我有的是钱。】
贺思钧如今学会了狡猾地引诱:【每天中午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好吗?】
贺思钧做饭味道还不错,有些菜外边餐馆也不做,纪羽想了想,在纸上重重写道:【我出钱,算租你做饭还有当闹钟。】
贺思钧:【成交。】——
作者有话说:小羽:这叫合理利用可支配资源。
第37章
“喂喂喂, 同学们,下午好,我是今天的主讲人……”
话筒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赶走了大会堂内大半人的瞌睡。
纪羽拿着笔也在犯困,闻声一激灵醒了过来, 皱紧了眉:“好吵。”
这宝贵的下午时间被耽搁在一通慷慨激昂的励志演讲中也没人多抱怨,毕竟再过两小时就是假期时间。一整个午休没几个人趴着呼呼大睡,笔杆子在卷面上写冒了烟, 纪羽也不例外。
放弃了特供午餐和令人身心愉悦的午觉, 在这乌泱泱挤满了人的大会堂里听讲座,忍受时不时的音响爆裂般的尖锐啸音, 让纪羽本就不富裕的心情雪上加霜。
贺思钧从后边座位递来水杯:“喝点水。”
“不喝。”
“我加了苹果醋, 你喜欢的。”
纪羽这才从座位侧边接过,喝一口在卷子上写一行字, 喝一口写一行, 喝得差不多了才把水杯还回去,转身时瞥到一旁柳承的卷子。
“你怎么写那么快!”他们俩一块儿开始的, 柳承都写到第三面了, 他还在第二面开头磨蹭。
“我不困,想快点把作业写完了, 明天好带晓怡去动物园。”柳承一和纪羽说话手就协调不过来,一个词写错了两遍, 纪羽不找他说话了。
等到忍着困把一张卷子三页题册写完, 台上的演讲也进入最高潮阶段, 讲师扯着嗓子带着底下的人喊:“我能行!我最棒!我可以!”
纪羽抬手捂住耳朵,心道:我不行,我不棒, 我不可以。
两个小时后,“三不学生”纪羽拖着步子在悠扬的萨克斯曲中慢腾腾地走向校门,贺思钧也配合着他的步调挪。
“你走你自己的。”纪羽也不看他,板着脸指挥道。
贺思钧:“今天我们同路。”
不仅同路,他们还要坐同一辆车到贺思钧家里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晚餐。
贺思钧安慰纪羽:“别紧张,他不会怎么样的。”
“我没紧张,我又不是怕干爸,”纪羽挺直了腰背,试图彰显出自己的气势来,“就是太久没见了,我不适应。”
见他被书包坠得后仰,贺思钧窜步上前扯着包带:“那就好。”
贺思钧乐意提包就让他提,纪羽把书包甩给他,走在前头,脚步都轻松些。
临走到门口,纪羽突然刹住脚步,险些和贺思钧撞到一块儿。
“你和干爸说了你的想法没有,他知道你不打算上军校了吗?”
贺思钧摇头:“没有。”
纪羽把他扯到一边,定定地看着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坦白,你打算怎么说?”
“等我报了志愿他自然就知道了,我会和他说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贺思钧挺平静,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般淡然。
真会装。
纪羽知道贺思钧还有点分寸,不会把他供出来当借口,但也不妨碍他送了一拳头在贺思钧胸口:“先斩后奏,你等着挨揍吧。”
拳头撞在胸口,肌肉和骨骼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也是应该的。”贺思钧看着纪羽说。
半小时后,纪羽提着半袋没吃完的板栗站在贺思钧家门口。
“把我的书包给我,我自己背。”
贺思钧不给:“就快到了,我拿进去吧,你不是拿着东西吗。”
“你怎么又不听我的!”轻飘飘的板栗在袋子里翻滚,纪羽小声斥责,“就是因为到你家了我才要自己背。”
他可不希望在长辈面前留下自己横行霸道的坏印象,一丁点也不行。
“好吧。”贺思钧不太理解这种小事为什么会让纪羽纠结,但他很快妥协把书包还给纪羽。
纪羽刚把板栗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就听到乔青燕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原来门没关,乔青燕擦着手推门招呼他:“听你们在门外说了半天悄悄话了,快进来。”
刚背上的包又被乔青燕摘下放到沙发上,纪羽跟在她身后,叫她:“干妈。”
乔青燕把提前切好的果盘端着,不让纪羽接手,看着纪羽缀在她脚跟后头从玄关走到客厅,又跟到餐厅。
“几个月没来还见外了,到沙发上玩一会儿吧,看看电视,你干爸在杀鱼呢,马上来。”
纪羽倒也不用贺泰安来,坐在沙发上叉了块脆柿慢吞吞嚼,眼神跟着乔青燕四处飘。
身前投下阴影,贺思钧拿了条热毛巾来:“擦擦手。”
板栗壳上黏黏糊糊的糖浆手上多少沾了点,纪羽听话地把手伸出去,贺思钧就抓着他的手腕把手指缝一道道擦干净。
“再过一遍水。”
像刀锋互相摩擦挤压发出的声音,冷硬的,铿锵的,又带着砂砾的粗糙感,纪羽听到这嗓音,立刻抽回手,噌地站起来应声:“哦哦。”
“没说你,让贺思钧把毛巾再洗一遍。”是贺泰安从厨房里出来了,一身水腥混合着鱼内脏的血水味,湿淋淋地钻进纪羽鼻腔里。
看着纪羽明显被吓到脸色发白的模样,贺泰安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楼上去:“我去换身衣服”。
细微的嘎吱也随之远去,纪羽知道那是假肢受力弯曲的声音,和皮肉挤压没有丝毫关联,但心脏仍是紧缩了一下。
贺思钧已经拿着毛巾回来了,把还傻站着的纪羽拉着坐下,毛巾凸起的毛楞刮着手心。
“别害怕。”
“我不是害怕。”纪羽小声地辩解。
贺泰安其实对他很好,也很照顾他的感受,除了不小心被纪羽撞见那次,从来不在他面前摘下假肢。如果没有和贺思钧这一层关系,对纪羽来说,贺泰安只是一位有距离感算不上亲近但很崇敬的长辈。
贺思钧隔着毛巾捏了下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嗯,有我在呢。”
就是因为他,纪羽才对贺泰安的观感变得更复杂,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这话。“等你坦白那天,我看你怎么办。”纪羽绷着嗓子说。
最后纪羽还是又在水龙头下细致地搓了一遍手,还挤了三泵的洗手液。
没过多久纪泽兰和徐梁就到了,纪羽把贺泰安下楼时塞给他的一沓现金的事说了,徐梁让他自己收着。
纪律出差去了没来,因此六个人刚好坐下方桌,不用再搬新的桌椅。
“小羽都满十八岁了,今天得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乔青燕抬着酒瓶给纪泽兰倒酒,紧接着就是徐梁的酒杯。
贺泰安不用人倒酒,他自己喝一瓶。
贺思钧附在纪羽耳边问:“厨房里温着糖粑,要拿几个?”
家里其他人都不爱吃这甜腻的,这粑就是专门为纪羽蒸的。
纪羽眼睛一亮:“两个……三个吧,红糖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的。”
贺思钧应了,起身到厨房取,回来时就看到纪泽兰看着他笑着打趣:“小钧看着也成熟了,你瞧瞧,比我们家老大还像小羽的哥哥。”
纪羽这时候全当没听见,接过贺思钧手里的碗,低头呼呼吹气。
“你也不看看他在我肚子里待了多久,满了整十月还不肯出来,最后定了要剖的日子,倒是急了……”乔青燕打开了话匣子就合不上,好在纪泽兰也到了爱追忆过去的年纪,补充着道:“是呢,你手术前一天我还去看你了,小羽一到医院就哭,怎么哄都不好,你抱了以后才不哭了。”
“你们一走,隔天一早这小子就呱唧出来了,你说巧不巧,合着还得是小羽把他叫醒了。”
“那也是时候到了。”贺泰安说。
乔青燕啧舌:“你个大老爷们懂什么。”
另一个大老爷们徐梁出声:“这也算是好缘分,泽兰没陪你生产还是挺遗憾的,后来再见面思钧都快满周岁了。”
“唉,也是,年纪大了能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乔青燕把手搭在纪泽兰手背拍了拍,“不像小时候能天天腻在一块儿了。”
“那得多亏了小羽和小钧关系好,幸好没生对冤家出来,要不咱们可怎么办哦。”
纪羽还在和红糖粑又糯又韧的皮儿作斗争,一抬头注意到长辈的视线都落到自己身上,茫然地眨眨眼。
“慢点吃,喝口汤。”乔青燕打了碗汤叫贺思钧替他接过去,笑盈盈地接着说:“前段时间两人也吵呢,这小贺同志就随他爹了,天天摆张臭脸。”
“小孩嘛,吵架很正常,关系越吵越好,小羽和他哥就没有好的时候。就算是冤家,不也有欢喜冤家这说法?”
听了这话,乔青燕大笑起来,又说了不少趣事,要把两家的缘分给定下来。
老一辈说话没轻没重的,正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纪羽垂下眼睛,长睫掩住乱颤的瞳孔。贺思钧也没有说话,但纪羽知道他在看自己。
长辈的谈笑声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填满这一块儿边角,空气中流淌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沉默。
这能算是什么事儿,亲儿子和干儿子亲到一块儿去了。
虽然纪羽并不是促成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但他仍是参与者,是即将毁掉这和睦的缘分的帮凶。
贺思钧的肩膀靠了过来,声音极轻,除了他谁也听不到。
“没事的,别害怕。”
纪羽抬眼想瞪他,余光却看到贺泰安又冷又沉的眼神。他只好随手夹了一根形状并不完美的青菜,用膝盖狠狠地撞了贺思钧的大腿。
纪羽没有做任何口头上的回应,坐实了他有一点害怕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我证明,小鸡是被强迫的!
第38章
害怕归害怕, 心虚归心虚,纪羽也不会傻到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都十八了,有点小秘密很正常。
当前最要紧的事还是考试。
中秋并国庆假期的第一天, 纪羽睡到早上十点起,安安静静地在房间做了一天卷子, 叫徐梁可怜不已,每隔一个半小时就上来送点吃的喝的,第三次登门时被纪羽轰出去了。
这天晚上, 贺思钧发来一串地址, 纪羽和他约好在第二天的早上八点见面。
翌日,中午十一点一刻, 纪羽慌慌张张跑下楼梯。
脚一趔趄险些摔了, 手把到扶手的同时,另一双手前伸要接住他。
“你没走?”纪羽站稳了, 迈下最后一节台阶。
贺思钧收回手:“你说了要等你一起去。”
纪泽兰和徐梁不是闲得下的人, 两人一回来,韩姨就放了假。
厨房里炖着汤, 两人在院子里搭篱笆, 贺思钧刚才就在帮忙。
进入仲秋,气温明显下降, 徐梁仍是热得满脑门子汗,见到纪羽过来示意他站远点:“爸爸身上脏, 你先去盛汤晾一晾, 先喝一碗垫垫肚子。”
纪羽在这小事上很听话, 看了一眼满草坪的木屑,应了一声就收起好奇心走人。
还没走到厨房,贺思钧已经端着汤碗出来:“到哪里喝?”
估摸着徐梁和纪泽兰还要收拾一会儿:“放茶几上。”
纪羽在客厅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 贺思钧已经打开了电视调好台。
“不烫了,可以直接喝,提前盛出来晾过。”
纪羽就直接上手揽着碗喝。
“你什么时候来的?”
见纪羽没有反对,贺思钧在他身边坐下:“七点五十。”
他在柚子树下等了一会儿,就碰上了买茶回来的纪泽兰、徐梁,两人把他迎进来坐了一会儿就自己忙自己的。
纪羽昨晚想七想八地没睡好,报复性地玩了会儿切水果,入睡时都快天亮了。
嘴上被咬掉死皮的地方有点疼,纪羽垂眼,呼着气,闻言侧目道:“你和我爸妈怎么说的?”让人等几个小时,显得他是个多坏的人。
贺思钧不作他想:“我说找你玩,没什么事。”
“哦。”勺子拿拿放放地烦了,纪羽索性让贺思钧把勺子拿走,自己捧起碗把汤喝了。
只这一碗汤下肚,撑得纪羽午饭也没吃几口,赶着贺思钧就出了门。
出租车上晃荡着,纪羽感觉肚子都涨得慌,就拿审讯贺思钧转移注意力。
“你怎么找的贝斯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能耐。”
贺思钧老实道:“我打电话给曲坚,问他有没有空。”
“他怎么说?”
“他让我五千以下的活别找他。”
曲坚算是纪羽的引路人,要不是他艺术之情无处安放四处卖艺,纪羽也不会对贝斯感兴趣。他会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曲坚手把手教的。
不过他倒不知道,当年一个包子都要掰两半分顿吃的曲坚,居然也有那么硬气的说这话的一天。
当初要没有纪羽交的那点课时费,曲坚怕是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但即便有如此深厚的情谊在,纪羽一出师,曲坚连个短信都懒得回个标点符号。
总之曲坚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纪羽也不知道他的近况。
“然后呢。”纪羽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之前只顾着和贺思钧怄气,倒没仔细问过这其中的细节。
“我觉得他是不愿意,我就把电话挂了。在你之前拉我进去的“二手贝斯转卖群”里问,有没有愿意去演播中心上台的,酬劳可以谈,他们把我踢出去了。”已退出的群聊还能查看聊天记录,纪羽看了看他发的消息,觉得情有可原,贺思钧确实挺像那种打哑谜的黄牛。
“不过在这之后就有电话打过来,说这活他接了,在你醒来前,他拍了一张后台的图给我。”贺思钧重新拨了那通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纪羽把那通电话输入微信查找联系人,搜索显示为无。
会是那个群里的人吗?纪羽对群聊的印象都很一般,对这个玩乐性质的同好群更是没有好感。所有人起先都很友善,但聊着聊着就开始毫无顾忌地说隐私,攀比那些伤痛和刻骨铭心的爱,最后还要玩烂俗的贝斯笑话互相贬低。
纪羽加入没两天就把群退了,倒是不知道贺思钧还在里边,还试图利用这么朴素的关系网。
“……”跟他说的时候还以为多横行霸道,随口吩咐下去就有人办呢,合着都是亲力亲为。
就算人那当时在群里,两个月过去也不一定还找得到,而且只是账号而已,眼下还是到了目的地再看吧。
地址是一串门牌号,在距离市中心很远的一条街,有点偏,但店倒是没少开,巷子里有几家有格调的咖啡店,还有几家古着。
下了车,还要在巷道里走一段路才到。
“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纪羽抬头眯眼望着招牌,面色不善。
贺思钧又对了一遍门牌号,还是道:“进去看看再说。”
两人走进“闲人免进琴行”。
进门是近两米高的配件架,右侧挂了整面墙的吉他,没有人出来招呼,纪羽又往里走了走,被背带勾住了毛衣,贺思钧弯腰解救了他。
音响声音开得很大,轰隆隆的,走进来不过半分钟,纪羽就对这家店打了一个差评。
音乐品味真差,一听就知道店主是个很浮躁的人。
“这里。”贺思钧提声道。
纪羽忍着心跳哐哐的不适感,寻着声走过去。
线索没错。
那把贝斯真的在这儿。
贝壳绿的光泽令它在一众深色中格外得漂亮,光泽流淌在漆面,像波光,纪羽凑近了,闻到了护理剂和金属的浅淡味道。
虽然细节上还有微妙的差异,但总体上非常接近。
“不买不让摸啊。”一阵懒洋洋的声从后方传来,无论是语气、声调还是内容都十分欠揍。
纪羽转头,眼前突然黑洞洞的,身体一晃就往前栽。
“哎!”
再缓过神来,纪羽已经窝在躺椅上,嘴里一股甜苦的味儿,他拨开贺思钧就坐起身喊道:“曲坚!”
才说到不久的人就到了眼前,纪羽睁大了眼:“你怎么在这儿?”
曲坚叼着根巧克力棒,一张嘴就往下掉,手忙脚乱地接了才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了?”
就和所有人对玩音乐的第一印象那样,曲坚留长发,瘦得干巴,忧郁的眼神,一股腐朽愤青的酸臭味。
“这店你开的?”纪羽脑袋本来就晕,被音乐轰得更难受,“先把这个破音乐关了行不行!”
曲坚还想再发表一番品味的见解,触及到贺思钧隐含威胁的冷冷眼神后把音响都关了,回来时纪羽还在对一杯热可可横加批判。
“太甜了,我不想喝了。”
贺思钧蹲在一旁换了副面孔:“低血糖喝这个好得快,再喝一口。”
纪羽勉强灌了一口,脸色没再惨白惨白的,还在嘴硬:“我不是低血糖,我吃过饭了。”
“对,怎么是低血糖,”曲坚拖了张椅子坐下来,“分明就是太久没见他师父我,太激动了要给我行礼。”
又对贺思钧说:“他不喝给我,旁边这黑店,一杯咖啡就卖五六十,我还没舍得买过呢。”
贺思钧没理他,见纪羽死活不肯再喝,起身接了点水把剩下的可可涮杯水喝了。
曲坚看得啧舌,转头就见纪羽一张脸怼到面前,忙提着椅子后退数步:
“男男授受不亲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纪羽绷着脸,很是严肃道:“那把贝斯哪来的?”他指着贝斯墙,强调:“就那把最酷的。”
曲坚又站起来走过去:“这把?还是这把?”
眼看着纪羽的嘴巴越抿越紧,曲坚才把手落在中间那把五弦贝斯上:“这把绿绿的啊。”
“买的,还能怎么来的,总不可能是我自己做的。”曲坚把贝斯取下,拨了下弦,“这贝斯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纪羽是很不乐意怀疑曲坚的,但曲坚个头和他相差不大,顶多只高了五六七八公分,在舞台上并不算十分显眼的差别,体型更是可以靠穿衣遮掩。
可他的贝斯也是曲坚教的,自然清楚曲坚的水平不低,曲坚能做他的启蒙老师对他的帮助不可谓不大。
曲坚乐理好,弹贝斯很在行,其为人行事也叫人捉摸不透,当初甚至干出过跑进电影院给片尾曲伴奏的事儿。
外形基本契合、技术好、水平高、脑子有病,再加上这家店,曲坚确实一跃成为了嫌疑人榜首。
但动机是什么呢?
“你让我想一想再和你说。”纪羽用手撑住脸,眼神放空,呆呆地看着地板。
贺思钧知道他在思考,每回做题卡住时,纪羽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最好是不要打扰。
关闭了音响的店内显得尤为沉闷,贺思钧扫了曲坚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已有了考量。
“好了。”曲坚拍了拍手,打破了这莫名的安静。
“你是不是想问,你的这把琴,怎么会在我这儿?”
第39章
曲坚脸上带着一点高深莫测的微笑。
纪羽看着他, 他也看着纪羽。
“你知道?”
纪羽把拳头捏紧了。
“你们那首《白墙》我听过几遍,曲不错,词差了点, 要是我写就不会这么直白。”
“你音乐品味很好?”耳膜还一涨一滞地痛,曲坚这不要脸的, 还敢吹。
“啧。”曲坚不乐意了,那张干巴巴的脸上浮起一丝严肃意味,这是要较真的前奏, “给自己艺名取名叫阿雀的人, 出去最好别说贝斯是我教的。”
贺思钧道:“叫阿雀怎么了?”
他觉得纪羽起名很有天赋,既贴切又可爱。
纪羽给了贺思钧一个赞许的眼神:“就是, 叫阿雀怎么了?”
曲坚抱臂:“没有档次。”
“有档次的人不会给自己取名Lucifer。”
曲坚鲠了一下, 又道:“我改名了。”
纪羽冷眼看他:“叫什么?不会是赫莱尔吧,拂晓之星?”
曲坚住嘴了。
纪羽:“装货。”
贺思钧:“嗯。”
“行了!”曲坚决定给自己泡一杯三倍shot的咖啡, 用速溶粉泡。
纪羽没放过他, 跟在他屁股后头:“你怎么知道阿雀是我的?”
接水、加热,水壶咕噜噜响。
“我教的你, 我还能认不出来?你手指抬一下我就知道你要落哪根弦。”
纪羽瞥他一眼:“我弹的又不是古筝。”
滚烫热水倒进杯中, 瞬间起了一层白雾,曲坚剪开包装袋, 棕黑颗粒融进无色液体,散出苦涩的焦香气。
曲坚看着纪羽吸吸鼻子, 站得离他远了点, 不由笑了一声道:“谁惹你了, 至于跟愤怒的小鸟似的吗?”
“你。”
曲坚抬起眉毛:“我?我怎么了?”
纪羽盯着他不说话了。
曲坚喝了一口咖啡,烫嘴,于是放下杯子把目光移到纪羽身后。
贺思钧不紧不慢开口:“七月四日那天, 我给你打了一通电话……”
……
“听明白了没,我再总结一下。”曲坚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替人看店的,这贝斯,老板二手收的,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小贺给我打电话这事儿我也没托其他人帮忙,那个小雀二号更是从来没见过,我知道承风那是我闲得没事干。”
纪羽幽幽地:“听明白了。”
贺思钧:“你没发达。”
纪羽:“只是爱吹牛。”
贺思钧:“装神弄鬼。”
纪羽拍了拍贺思钧的肩膀:“不错呀。”
曲坚打开店门:“你们俩,出去。”
秋风呼地吹进店内,纪羽往贺思钧身后站了站,探出个脑袋:“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承风见面的日子定在假期第四日,纪律不在家,纪羽刚过了两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一天夜里,徐梁就被一通电话急匆匆叫走。
纪泽兰有些心不在焉,韩姨提前返工。
或许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纪羽没有多想。
就算他着急,也是帮不上忙的。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他也没有多害怕,纪泽兰想把钱再要回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给。
虽然破产这种事听起来很遥远,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纪羽觉得自己也不会过得很差。
纪律能过没有钱的日子,他也可以。
因此,他没有表现出担忧,也没去问徐梁究竟去了哪儿忙什么,只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
韩姨还夸他懂事了。
第四天下午四点,纪羽关上家门,坐了四十分钟车到了目的地。
见面的地方是辽光定的,阔绰地选了本地最有名的酒楼。
说是过去一年多没吃过几顿正经的,都这会儿了,怎么着也得吃顿散伙饭,吃顿好的。
纪羽知道他就是嘴上说得厉害,如果真要解散,这一顿饭也没必要吃。
他不是第一个到的,进了包厢,就见贝旬已经在了。
“好久不见。”贝旬站起身。
非常正式的见面问候,纪羽满肚子腹稿忘了一干二净,扭扭捏捏了半天才说道:“也没有很久……”
贝旬话不多,没和纪羽在久不久这件事上纠结:“先点菜吧,你看看要吃什么,等他们来了再加。”
纪羽在贝旬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抬头问:
“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贝旬说,“你点自己喜欢的。”
纪羽纠结着眉心,其实也不是没有他想吃的,但是或多或少都有他忌口的配菜,但要让他自己去说清楚又很麻烦。
还不如都让其他人点了自己随便吃点。
贝旬确实没什么很特别的偏好,但纪羽经常看他点寿司,那应该挺喜欢生的,点一份醉虾。辽光无肉不欢多点几份荤菜,至于老麦只要能下酒都行,点几个凉菜。
纪羽记下要点的菜,叫服务员进来,哒哒哒一口气报完了菜名。
服务员前脚出去,老麦后脚就到了。
“就你们俩?”
一进屋,老麦就把外套脱了挂起来,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纪羽上下打量他:“你又纹身了,这一块要花多少钱啊?”
老麦在他旁边坐下来:“钱不就是用来花的。”
一块儿巴掌大的纹身就要小一千,辛辛苦苦工作一月还不够纹两块臂膀子的,纪羽用一种很不赞成的眼神看着老麦。
“小屁孩。”老麦伸手拍他的脑袋,“别管那么多。”
纪羽躲开了,觉得有必要申明一下:“我成年了,就在前几天。”
老麦看着他,从特意搭配显成熟的低帮靴子、黑长裤到上半身印着字母的深灰卫衣,兀地笑了两声:“那恭喜你了。”
说着从深不见底的裤兜里掏出手机、钥匙、烟盒,最后终于掏出钱包来,从中抽了几张红钞,塞到纪羽手上,“拿着。”
纪羽不要,伸长手臂要塞回老麦兜里,被老麦单手格挡了回去:“给你了就是你的,还给老子算什么,老子再给你变个红包壳才行是不?”
这算什么,收了这钱他像平白矮了老麦一辈似的,纪羽不情不愿。
“行了,别把你那几颗牙都给咬碎了。”老麦习惯性咬了根烟在嘴里。
“也给我一根。”
“呸。”老麦扭头把烟吐在地上,“室内不抽烟。”
纪羽淡淡地:“呵。”
才消停一会儿,手机叮咚一响,一条来自贝旬的转账提醒响起,纪羽气得要命,在群里连发了几个红包,没一个人领。
辽光还没到,老麦先要了几瓶酒,放在自己座位底下喝。
“哎哎哎……我知道了…赶明儿我就给您办……哎……哎哎哎挂了,哎明天见啊……”
辽光人没进门,声儿先到了。
推开门时一股呛鼻香水味,辽光华丽登场。
“咳咳咳……”
辽光愣在门口,看着纪羽泪光盈盈:“我特么还没来呢,你们就开始批斗了?!把他说哭这算不算虐待儿童啊?”
老麦起身把他推到门外,过了一会儿,辽光的外套脱了,衬衣皱皱巴巴地沾了水,身上的味儿散了,黑着脸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叮呤咣啷响。
砰得往桌上一砸,袋子解开,是酒瓶,辽光深呼吸:
“先吃饭!”
菜上得很快,纪羽不动声色地挑挑拣拣,忽略辽光吃着菜时不时发出的冷笑。
一瓶黄酒下肚,辽光胆大包天地数落起老麦:“名不符实,真是名不符实,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呢,这酒楼里的酒能点吗,一瓶啤酒占你四十点的利润,败家玩意儿。”
继而眼神径直移过纪羽,飘向贝旬。
“呵。”
贝旬眼也不抬,偏头问纪羽:“再倒点茶?”
辽光感到真切的无视,啪地一拍桌子,纪羽看到他手瞬间通红,脸也红了,硬憋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个鸟,你跟班呢,今天可是大事,怎么不叫他一起来了?”
纪羽抬头看他,把茶水放在转盘转了过去。
醒醒酒吧。
“不想叫他就没叫,你要见他怎么不叫他来。”纪羽有时候觉得辽光真的挺会惹毛他的。
像是真被纪羽板起脸来吓到,辽光闷头吃菜,半晌叽歪一句:“怎么也不点个素菜……服务员!”
待十斤木桶饭见了底,辽光终于放下筷子:“聊聊吧。”
热火朝天的一顿饭登时冷了下来,残羹冷炙堆了满桌。
老麦又把烟叼上了,没点火,含在嘴里,没空说话。
纪羽早停了筷子,手臂撑在桌面,抵着头看向辽光。
贝旬吹了一口早就冷透的茶,淡声道:“微博账号底下有留言问,暑期音乐节承风也不参加,是不是想解散,放了好几天没回,现在在热评第一条。”
说来也可怜,没人懂运营,承风的账号除了转发参赛信息就是翻来覆去地感谢乐迷,维持了一年的千粉僵尸账号,在三个多月前涨粉六万,却再也没更新过动态,最后一条微博是纪羽随手拍的一张排练照,配文:决赛见。
停在这一条,再结合承风最后不尽如人意的成绩,显得很是输不起。
热评确实猜得没错,承风确实要解散了。
不过,这是第一次四人坐在一起正式商讨这件事。
或许也说不上商讨,只要纪羽点头。
这就将是以承风为名义的最后一次相聚——
作者有话说:如果你惹毛了小鸡,小鸡就会毛茸茸地离开!
第40章
三人的目光投向纪羽。
“我还是不同意解散。”
或许是雏鸟情结作祟,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倾覆倒塌。
“我知道我在决赛后一直逃避的行为大错特错,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可能确实是我很幼稚, 把关系弄得很复杂。”
在经久不退的高烧和绵延的痛楚里,思绪难免剑走偏锋。纪羽几乎怨恨地在想, 为什么其他人会同意他的位置被替补呢?
难道维持虚假的整体用谎言替代真切的错漏更重要?
他宁愿因为空缺而被置于众矢之的,也不想就这样被蒙混过关。他不想面对承风,就像他不想面对他自己。
没人会责怪一个突发重症的病人, 但纪羽觉得羞耻, 把这份羞耻剖白展露出来也总是得到“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关怀的反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如果病再急再重一点,他昏然度过了那一天是无能为力, 是万般无奈, 偏偏他掩饰不了,却又残留了一点挣扎的余力。
等到病情好转, 情绪褪去, 好像也错过争执、解释或是互相责问的最佳时机。
他本能地不想剖开自己,去换一个皆大欢喜、彼此都没有没有错处的局面, 却把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变得怪异且不可饶恕。
而恰恰是他们都保留着情绪, 试图让变故走向体面,却促成了结局的提前到来。
这时纪羽倒是后悔没让贺思钧在场了, 只有他最懂怎么直抒胸臆。
“我觉得,承风连最后一个舞台都不是完整的, 也太难看了, 我不甘心, 还想再试一试。”
辽光收了混不吝的模样,两只眼睛盯着他:“怎么试?到街头当流浪乐队,等着有朝一日被星探发现, 在患难中见真情,咱们终于能成为一家人相亲相爱相濡以沫到永远,可以不在乎生计,理想就是活路?反正老子现在说白了,什么能让我过上好日子,什么就是老子的梦想!”
纪羽不偏不避回视:“现在呢,给客户当孙子就是实现你的梦想了?”
辽光的脸瞬间涨红:“你懂个屁,这叫维护客户群体!”他把手机上的工牌照调出来,大声道:“看到没,投资顾问!这不高级?”
贝旬在旁边笑了一声:“卖基金的。”
“你他么不也是个卖谱的,这个月卖出去一首歌没有?一首几块钱啊要不要你大哥我帮你一把?”
“行了。”老麦来的路上已想得很清楚,像承风这样的小乐队不说放眼全国,光是宁海这一小块地方,都有不少于十个数正在活跃的团体。承风就只有他们四个人,没有专业的运作,光靠热情走不了多远。
与其蹉跎几年耗尽心力,不如今天彻底说开。
他是抱着说服纪羽的想法来的,纪羽年纪小,多愁善感一时间放不下很正常,总要有个过程,但不能再一拖再拖,空给人希望。
满打满算不到两年的时间,能有多深刻的感情。
“晚点我会发一条微博正式宣布并解释清楚,之后有空大家还是可以联系。”
老麦年纪最大,平常有什么事都是他拍板做主,这句话一出算是一锤定音。
辽光也不开口了,又自斟自酌起来,贝旬向他要了一杯也没计较。
这时候再说什么反对的话也不顶用了,不过纪羽还是像只学飞的雏鸟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般说道:
“你发不了了,账号密码已经被我改了。”
辽光听了都笑了。
老麦说:“别闹了,手机号绑定的是贝旬的。”
贝旬点点头。
纪羽大手一挥,站起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意识到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已经把账号转交给经纪人了。”
“经纪人?”辽光打了个酒嗝,“哪儿来的经纪人?”
“我前两天刚找的。”纪羽实话实说-
“经纪人,税后一万二一个月?”曲坚捧着咖啡杯半晌没动静,沉思了一会儿问,“你确定?”
纪羽不解:“少了吗,如果有演出我的那份报酬可以算分成,如果能力强后续工资可以再提,师父,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你都叫师父了,那还说什么了。”
曲坚放下杯子,当场就把衣服上的印着琴行字样的马甲脱了:“这种事,当然得是为师亲自出马了。”
纪羽满怀不信任的眼神望向他:“这种事你确定吗?”
“怎么,还要我把从业资格证拿出来给你看看?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和水平还有人脉吗。”
“……那没有。”
“那就那么定了。”
幸亏曲坚是个不要脸又自由的主儿,与其让别人占了他学生的便宜不如他占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而纪羽好不容易再见到曲坚,即便潜意识里知道曲坚十有八九不是那晚的贝斯手,也不妨碍他借盘问和曲坚交流交流感情。
再联络上曲坚是他一直都想做的事,只是苦于没有契机。
曲坚是有点摇滚青年的毛病,但纪羽其实挺崇拜他,没有曲坚跳脱的教学方式,可能他早就像学书法那样觉得乏味而试图放弃,没有曲坚讲述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他或许就不会因为对乐队的好奇而加入承风。
纪羽希望这些和他有关联的人都能不远走,就算兜个圈,他们还是能一起做成某些事,也算不辜负缘分-
“三个月,就再试三个月,到今年年底,就算要解散,承风也不差这点时间,对不对?”
纪羽用他的大眼睛和每个人对视。
贝旬最先倒戈:“我无所谓,都可以。”
辽光控诉:“贝旬,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每次都站在阿雀那边,实际上一开始你就想好了要帮他吧,还装中立,我呸!”
纪羽暂时没管辽光,倾身靠近老麦,不知道从哪儿掏出只打火机,摁下滚轮要给他把烟点了,火苗把他的睫毛一丝一丝映在脸颊上。
“老麦,你怎么想啊。”
什么时候学的讨好人的手段?
“白天玩火晚上尿炕。”老麦抬手把火掐了,纪羽立刻松了手。
哪有人这么灭火的,纪羽被吓了一下,呆呆地:“是你玩的,手指会烧焦的吧。”
老麦把他打火机没收了,扯回话题:“经纪人是谁,把他约出来见一见。”
经纪人早不来晚不来,就在这时候来,不是纪羽耍他们玩,就是纪羽被耍了。
比起前者,老麦更担心后者。
“我新拉了个群,你可以在群里加他,不过他最近几天很忙,可能过段时间才能见。”
辽光已经打开手机查看:“he……什么英文名,真会装。”
纪羽:“你也可以叫他路西法。”
辽光翻白眼翻到头晕,一头栽倒在饭桌上,再抬起头来时就听老麦道:“不用,让他买单。”
“谁买单?”辽光睁开酒水熏红的眼。
老麦抱臂:“谁吃得多谁买。”
辽光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扫视一圈,只有他面前杯盘狼藉堆得最满。
他站着接受了一会儿事实,醒了醒酒再反应过来发现包厢里就只剩下他和老麦两个人。
“不是,他们人呢,不是还要说服我吗?”
老麦把烟点着:“走了,你把人好友都加上了,还说服个屁。”
辽光默然。
半晌:“饭钱能从下次演出费用里扣吗,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滚。”-
贝旬和他不顺路,纪羽和他在地铁口挥手拜拜。
手机嗡响。
【妈妈:妈妈有事出去一趟,今晚不在家,有事打电话哦,注意安全早点回家,韩姨在家里给你做了月饼。[抱抱]】
看来家里真的出了一件大事,连纪泽兰也要临时出差了。
【我知道啦,到家我会发消息的[亲亲]】
回了消息,纪羽收起手机,节日还没结束,街上人还是很多,处处张贴着欢庆节日的海报、装饰,绿化带的树梢上还挂了几颗仿真的月球模型。
“月饼应该还没卖完吧。”可以买点让韩姨带回家里。
纪羽记着附近有家糕点味道还不错,凭着记忆走了十几分钟,以为快到了,视野里却出现了熟悉的地铁站。
以前和贺思钧来的时候没几分钟就走到了,“明明就在这儿的啊……”
自言自语着,眼前就晃过一道人影,像极了贺思钧本人。
纪羽刚要迈步跟上去瞧瞧,身旁便插入一道声音。
“什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梁子尧抬手晃了晃手上的购物袋:“买点吃的,打算明天带去学校。这月饼不错,我还想带给你尝尝呢,要不要来一点?”
纪羽一看包装盒,就是他要去的那家:“这家店在哪?”
“就在前面往东,在聚春园和肯德基中间那块。”
纪羽抬头望天,找月亮的方位。
月亮东升西落,最好辨认,在街上说什么东南西北呀……
梁子尧一看就知道他没什么方向感:“我带你过去,反正我也是闲着。”
纪羽同意了。
“你不穿校服也挺好看的,这卫衣我也有条差不多的,不过没你的厚,版型也差了点,是在哪儿买的?”
想学他?纪羽扭头看他,不太高兴:“我不喜欢和人穿一样的衣服。”
梁子尧投降:“好好好,我保证我不是学人精,我是出于欣赏的角度才问的,您大人有大量,可别生气。”
纪羽嘴一撇:“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真的?你都好几天没搭理我了,我上课都寂寞死了。”
“哦,”纪羽不为所动,“那你寂寞着吧。”
梁子尧:“唉——哎你怎么不走了?”
梁子尧两步折返回去,纪羽手插着卫衣兜看着他:“你再唉声叹气的你就走吧,我自己导航也能找到。”
“那我不敢了。”梁子尧拉了拉纪羽的衣角,“咱们走吧。”
纪羽这才纡尊降贵地跟上。
过了一会儿,梁子尧又说:“我能不能用一件事将功补过?”
纪羽觉得他幺蛾子太多,不是很耐烦道:“什么事?”
“我发现,”梁子尧神神秘秘地弯腰贴近他耳侧,“有人在跟踪我们。”——
作者有话说:是谁呢,好难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