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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长公主原只懒懒看着底下宾客,直到听见一阵脚步声,抬首看去,见原在河西面的男客们皆越桥而来,一双凤眸亮了几分。

为首的为一清隽儒雅的男子,虽已至不惑之年,可一身大袖青衫,通身气度脱俗高华,犹松花水月,正是那玄圃积玉,为世人赞颂的围棋大家,孟子绅孟国手。

长公主对孟大家的倾慕在京中不算什么秘密,据说长公主在少女时便对彼时声名初显的孟大家一见钟情,可无奈孟大家并无此意,几番拒绝,谁料长公主一片痴心不改,十余年不嫁,且自七年前开始,每年都为孟大家张罗举办乌鹭雅集,只可惜至今未能打动这位围棋圣手的心。

倒也并非真的未打动,范玉盈双眸眯了眯,隐约想起前世,长公主出事后……

孟子绅行至长公主跟前,恭敬地低身,淮阳长公主笑着让他不必多礼,并眼神示意身侧女官。

女官会意上前,宣布乌鹭雅集开始,有下人抬了两副桌椅,搁在凉亭前,女官随即讲解对弈规则。

人群大多挤在前头,范玉盈不好热闹,默默立在最后头。

“大嫂。”

顾敏蓦然牵着她那位好友过来,那姑娘颇有些羞赧地看向范玉盈,亦屈膝唤了声“世子夫人”。

“大嫂或是不认识,这是通政司参议家的三姑娘,亦是我多年好友。”

通政司参议家的三姑娘。

范玉盈打量着眼前柔婉秀丽的女子,眉心微蹙,原是她了。

上辈子范玉盈未亲眼见过,但果然她大姐姐二姐姐的眼光很是不错,这李三姑娘即便知道她在外头的名声有多差,依然毕恭毕敬对她施礼,澄澈干净的眼眸里对她唯有好奇,并无丝毫鄙夷之色。

只这样的姑娘嫁给范承宥那厮,可是浪费了,也幸得前世两人解除了婚约,才让她不至于受那场灾祸牵连。

她抿唇冲这位李三姑娘颔首笑了笑。

说话间,那头已有人自信满满地上场,对弈开始了。

淮阳长公主和孟大家坐在凉亭内,一青年站在孟大家身侧,垂首似在同孟大家介绍上场人的身份。

男子着天青衣衫,温文尔雅,若山间月石上松,惹得底下不少贵女纷纷掩面偷瞧,范玉盈并不认得此人,顾敏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在她耳畔介绍道:“这是孟大家眼下唯一的弟子,楼霁川,楼二公子,今岁及冠。楼二公子是五年前被孟大家收为弟子的,他父亲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虽说楼二公子因着学棋耽误了科举入仕,但以他的棋艺,将来定能接替孟大家成为新的棋待诏,届时让陛下高兴了,又何愁前程仕途。”

原他就是孟大家的大弟子楼霁川。

范玉盈深深看他一眼,此人她自然听说过。

不过孟大家一直预备收两位弟子,不拘男女,将自己毕生棋艺倾囊相授,然却在五年前收下楼霁川后再未寻到令他满意之人。

打量着前头不断跃跃欲试想上前表现的,范玉盈清楚这些人大多不是爱棋,而是爱高官厚禄,锦绣前程,孟大家为景贞帝器重,常召见陪侍在侧,作为他的徒弟,想一路高登庙堂较之旁人定然容易得多。

为更好地令四下人都能看清棋局走势,两副桌椅前还置了两个立架,上画有棋盘图案,每每落棋,便会有人将代表黑白棋子的圆形纸张贴在上头。

见范玉盈看得认真,顾敏忍不住低声道:“大嫂,要不,你也去试试。”

范玉盈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棋不大好,便不去丢人现眼了。”

她并未正经学过棋,之所以接触棋艺,是因打小常闭在屋内,百无聊赖,才翻看棋谱解闷,一本翻完了便换一本,从来自个儿和自个儿下,其实范玉盈并不清楚她的棋艺究竟如何,但先头和顾缜对弈,她从未赢过,想来是不如何的。

两张棋桌,下棋者一边为男客,一边为女客。赢者可继续对弈,败者则需让位,令下一位棋手迎战。

棋局有快有慢,但大半个时辰下来,两边棋盘前,早都不知轮换了多少人,直到一个曼妙的身影上前,四下忽而安静了下来。

那女子与范玉盈年岁相仿,娇媚昳丽,举手投足自带着一股子矜贵与傲气。

瞧见此人的一瞬,范玉盈愣了一愣。

这人她识得。

虽多年未见,但这眉眼这气势,她当不会错认。

正是平康王的掌上明珠,银月郡主。

亦是在她幼时于宴席上贬低她,嫌她晦气之人。

银月郡主的父亲是景贞帝的七皇弟,论起来,淮阳长公主还是她嫡亲的姑姑。

打银月郡主落座的一刻,在场原还蠢蠢欲动想上前一较高下的,一下都生了退意。

范玉盈听说过,这位银月郡主棋艺了得,果然,接下来的三局,她皆以二十几手轻轻松松便令对方败下阵来。

待再无人上前,她下颌微抬,缓缓道:“可还有人要与我比?”

人群一片寂静,范玉盈甚至看见立于其中的方沁棠垂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虽无人上前,然这并不是结束,男客那厢,亦有人下到了最后,那人侧首看向银月郡主,迟疑片刻,站起身,同郡主施了一礼,旋即在对面坐下。

两人猜了先,先后落子,这局棋很精彩,范玉盈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却眼见对面的公子越到后来越被压制得死死的,最后满头大汗,同银月郡主认了输。

凉亭内有人抚掌称好,孟大家起身夸赞了银月郡主一番,随即让楼霁川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本古棋谱赠予了她。

然从头至尾并未开口说要收徒,意思已然很明朗。

众人亦诧异,不想郡主这般棋艺,仍入不了孟大家的眼。

银月郡主面色并不好看,她捏着装有棋谱的匣子不忿地看向长公主,却被长公主一记凌厉的眼神逼退了回去,末了,只得垂首道了声谢。

棋罢,长公主随孟大家一道离开,她身边的女官令众宾客稍作休息,道午宴很快便开始。

正当众人即将散去之际,银月郡主忽而沉着脸穿过人群,径直而来,范玉盈垂首,和其他人一样默默退到一侧,不欲招惹这位高贵的郡主,然很快,却见一双银红牡丹绣花鞋停在她眼前。

她沿着那条绣金石榴裙向上看去,便见银月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世子夫人还是头一回来这雅集吧,怎也不见你上去试试。”

范玉盈掩在袖中的手攥紧,不想会被这位郡主当众找了麻烦,她福了福,恭敬道:“臣妇棋艺拙劣,不好上去班门弄斧,只怕贻笑大方。”

银月郡主一声冷哼,居高临下看着范玉盈,“我瞧着你也不是个有脸有皮的,还怕贻笑大方呢。”

她话音才落,人群中忽而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声。

范玉盈却并无反应,只神色如常依旧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银月郡主的眉头蹙起来,她凝视着范玉盈那张再惹眼不过的面容,咬唇,旋即愠怒快步而去。

见没了热闹,不一会儿,众人亦跟着散了去。

顾敏担心地扯了扯范玉盈的衣袂,安慰道:“大嫂,莫将郡主的话放在心上,她……她就是……”

她也不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是银月郡主嫉恨她嫁给了她大哥哥,这才针对于她。

在这之前,银月郡主针对的一直是方家那位姐姐,而今便换成了她大嫂。

“郡主对世子夫人定有误会,这才将话说得难听了些。”见顾敏支吾了半天,李三姑娘李云柔忙道。

范玉盈笑着对她们摇了摇头,道了句“无事”,也能猜到定又是因着顾缜,人都说红颜祸水,顾缜这家伙也不遑多让。

且又不是她上赶着要嫁给顾缜的,也不知那些女子一个个都朝她撒什么气。

她缓步上前,站在方才银月郡主和另一人对弈的棋局上,看了须臾,面露遗憾,“可惜了,若第二十三手……”

她声若蚊呐,顾敏没有听清,“大嫂说什么呢?”

“没什么。”

范玉盈自嘲地笑了笑,她自个儿的愚见罢了,也不一定能成。

她带着顾敏和那位李三姑娘离开,却不知一个身影听到她适才说的话时,陡然顿了下凉亭的步子。

楼霁川望着那盘棋局,再看渐渐远去的倩影,凝眉陷入沉思。

一炷香后,淮阳长公主在厅中开席,范玉盈坐在婆母苏氏身侧,便听苏氏道她适才做的很好,

没有轻易招惹郡主。

苏氏自也知晓她家儿子在京城是如何“招蜂引蝶”,可她不喜欢方沁棠,亦不喜欢那位银月郡主,若让那郡主进了门,她这个婆母在府里还有什么尊严,怕往后只有同媳妇低声下气的份了。

思至此,苏氏看向身侧的范玉盈,突然觉得范氏虽声名不佳,还体弱多病,但好歹进门这段日子也算安分,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

宴席罢,饮茶消食片刻,淮阳长公主便让众女眷自个儿去花园闲坐游戏。

范玉盈向来不爱热闹,她带着紫苏白芷,正欲寻个僻静处,却在一转角的花窗前听见有人闲谈,或是觉得四下无人,无所忌惮,两人说话声格外清晰。

“……这要换个脸皮薄的,哪好意思过来的,听闻她自打嫁入定北侯府,便一直教世子冷落着,纵是长了那样一张脸又有何用。或是外头那事说的不错,这桩婚事是让范家三女算计来的……”

另一人道:“我猜着也是,虽都说是那日世子无意闯了范氏所在的卧房,可怎生这么巧,范氏向来不参加宴席,那日偏生去了,还出了这档子的事,很难不让人生疑……毕竟除却用这种腌臜手段,偌大的京城,有哪个高门大户愿意娶她的,也不怪银月郡主方才当众下她脸面,她也是活该……”

她家姑娘莫名受了那郡主欺辱,紫苏白芷本就心里难过,现下听旁人就这般明晃晃地嘲讽自家姑娘,两人越听越气,白芷意欲冲出去,却被范玉盈一把拽住了。

她轻拍了拍白芷的手,摇了摇头,她无所谓旁人说她什么,左右更难听的话她也不是没有听过,心下早已生不出波澜,虽她向来睚眦必报,但也要分时候,实在没必要在长公主的场子闹出事来。

她还筹划着,将来寻个机会,接近长公主呢。

她折身,正打算静悄悄地离开。

却听一声“范玉盈”在后头骤然乍响。

这声儿不低,花窗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旋即是仓皇而逃的脚步声。

范玉盈转头,便见范承宥阴沉着一张脸,正站在离她不远处静静望着她。

他带着怒气,阔步走过来,厉声道:“你怎不晓得反驳,任她们欺辱污蔑于你,你素日在家中不从来嚣张得很吗!”

范承宥是被范玉融逼着来这雅集的,他没甚兴趣,一直龟缩在一处,也未越桥跑去看棋,直到有与他相熟的好友回来时告诉他,银月郡主当众为难她那嫁入定北侯府的姐姐。

不想过来寻她,正听见有人在暗处嚼她口舌,她却是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宴席时,男客与女客并不在同一处用膳,故而范玉盈并不知今日范承宥也来了。

她眨了眨眼,不明白她被羞辱,他那么大反应做甚,他不向来对她讨厌得紧。

她轻笑,讥讽道:“我如何反驳,你整日在家中无所事事,一事无成,旁人的弟弟出息了,还能帮衬姐姐几分,成为姐姐的底气,而你……我有你这个弟弟,也同没有一样。”

换了平日,范承宥定要红着脸同她争吵,可这一回,他却只是默默看着她,眸光复杂,许久,他开口问道:“范玉盈,在你心里,我真的……配出人头地吗?”

范玉盈只觉他今日很怪,问的话也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靠的是你自个儿的本事,但我瞧着,你像是没这个本事的。”

言罢,她头也不回而去,行至长廊转角处,再抬首看,范承宥仍站在原处,他低落地垂着脑袋,神色黯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玉盈很清楚,范承宥这人,越让他做什么,他越不会做,或是激一激他,才能让他有所改变。上回回范家,范玉盈听她二姐说起,范承宥不肯去书院一事,倒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本不想管,可终究不想让她大姐姐二姐姐因此事烦忧,还望这法子能稍稍起些效用。

离京的第八日,顾缜和秦昭终是在日夜兼程中,即将抵达渔北,可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已关,两人也只能在郊外破庙落脚过夜。

生火煮水,又吃了些干粮后,两人各自寻了个地方躺下,前半夜是秦昭守着,他抬首看着破庙屋顶漏洞处的满天星斗,忽而一声喟叹,自怀中掏出一物细细摩挲着。

“这是你夫人所绣?”

秦昭愣了愣,不想被顾缜看了个正着,他握紧了手中的荷包,讪讪道:“是,让大人见笑了。”

顾缜点了点头,未多说什么,阖眼睡去。

他知秦昭是在睹物思人,至于那荷包,当是夫妻间聊以调情的信物,听闻秦昭与他的妻子,婚前便相识,情投意合,自是难舍难分些。

与他和范氏不同。

两人本就是意外结成的夫妻,婚前互不相识,婚后过得也不算顺遂,荷包这类东西自是不会有的。

思至此,顾缜剑眉蹙起,忽想起什么。

但他很快打断自己的思绪,在心下摇了摇头,说不定,那只是他多想,错觉罢了。

然少顷,他复又缓缓睁眼,看向不远处将荷包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若有所思的秦昭。

不过分开几日,回去不又能见到了,何必惦念,顾缜自觉无法感同身受。

且不说没有东西供他睹物思人,他应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是来办案的,且他素来清醒,不会让自己沉溺于那些黏黏糊糊的儿女情长,束缚了手脚。

虽这趟路途中他时不时会想到范氏。

但,那也算不得什么思念……

因这几日赶路都不曾睡好,旅途疲惫,不消一刻钟,顾缜便陷入了梦乡。

再睁眼,他已身处一官道之上,十里长亭,杨柳依依,庭外柳树上栓着一匹快马,一派送别之景。

亭中有一位女子,她托腮坐在石桌前,背对着他,额角碎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那背影,那姿态,像极了顾缜印象中的范玉盈。

他蓦然有些恍惚,缓步入了凉亭,却见女子直起身子,幽幽转过来。

“你来了。”

她语带惊喜,在他猝不及防间跳起来亲昵地圈住他的脖颈,在他脸上轻轻吹了一下。

一阵香风拂过面颊,那似有若无的香气令顾缜身子僵了僵。

相似的姿势,相似的音色,他垂首盯着眼前人,那日他那妻子在侯府门前送别他的场景复又浮现在脑海,梦中女子模糊不清的脸似乎渐渐变成了范氏那仙姿佚貌的面容。

柳眉琼鼻,眼含秋波,顾盼流连,不画而丹的朱唇若春日枝头的海棠花,娇艳欲滴。

即便离京那日,只轻轻在他面上擦过,顾缜仍清晰记得那唇是如何温暖柔软。

若是亲口尝一尝,是否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馨香甜美。

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眸光愈发灼热幽沉,喉结微滚,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

看着男人在凝视她许久后,愈发靠近的脸,范玉盈心下一阵慌乱,忍不住开口唤了声“云郎”。

正是这声云郎,令顾缜瞬间清醒过来,他匆忙往后退了两步,与范玉盈拉开些许距离。

范玉盈原以为他莫不是看清了她的脸,才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瞧,可此时再看顾缜这一副躲避甚至于慌乱的模样,陡然意识到方才他当是想吻她来着。

原看似清心寡欲的顾缜也并非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范玉盈唇角勾了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

也是,男人旷久了总也有想要的时候,更何况入了这曾经春意盎然的梦,不免想起从前那些难舍难分的肆意缠绵的场景,一时情动也是有的。

可顾缜这人自诩君子,即便是在梦中也不会任由自己放纵,故而在醒转后复又恢复素日端方正直,清冷克制的模样。

然他越是如此,范玉盈就越不饶他。

梦外她需规规矩矩做他懂事听话的妻子,可梦里她大可做她自己。

作弄的恶念滋生,她想看看,被彻底撕下君子伪装的顾缜会是什么模样。

“云郎当真无情,几次三番拒绝于我,你既觉是梦,便视作梦看又如何,毕竟梦里的事谁也不会知晓。”她咬了咬唇,带着几分挑逗道,“包括你那妻子……”——

作者有话说:开始的范玉盈:看看撕下君子伪装的顾缜会是什么样

后来范玉盈:造孽啊,纯属自作自受

第24章 回返

顾缜怔了一瞬。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心口漫上来。

是啊,范氏不会知道。

他几次三番将梦中人视作她来看待,甚至适才又差点做出不当之举。

可分明梦里人是梦里人,梦外人是梦外人,即便音色身形相似,也不可混为一谈,这个自称神女的女子有她自己的名字——“枚枚”。

与范氏没有半点关系。

从前便也罢了,而今他分明可以控制自己,却因他的私欲而仍将其视作范氏,则是对范氏的亵渎。

断不可为也。

见顾缜眸色微沉,一言不发入凉亭而坐,阖眼又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范玉盈撇了撇嘴,腹诽了一句“假正经”。

或是查案不易,其后的日子里,范玉盈夜间梦到顾缜的日子并不算多,有时三五日都不一定有一回。

且自那次险些亲了她之后,顾缜复又回到从前生人勿近的模样,时时防备着好似会被她玷污一般,实在好笑。

顾缜不在的日子,范玉盈也并非整日在府中闲着无事,十月中,她同婆母苏氏请示后,带着白芷青黛去了她二姐经营的茶楼。

范玉融刚巡了旁的铺子回来,见了妹妹,忙拉着她的手,入了二楼雅间,让伙计上了店中最好的茶。

“难得见你来我这儿,从前还未出嫁时,一月都不见你踏出一回院子的,更遑论出门了。”

范玉盈解开戴在头上的幕篱,搁在花梨木雕花圆桌上,轻笑:“府里闷,便出来走走,找二姐你说说话。”

范玉融颇为新奇看她一眼,还望了眼窗外,“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你还有主动找我说话的时候。”

调侃归调侃,她还是自紫砂壶中给范玉盈倒了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才从江南运来的,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你尝尝。”

范玉盈轻啜了一口,果真是不苦不涩,回味甘甜醇厚,唇齿留香,她用指腹摩挲着杯壁,正欲说什么,却听“吱呀”一声响,雅间门被推开。

见得来人,范玉盈眸中笑意登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姚睦谄笑着进来,“三妹妹来了。”

范玉盈横他一眼,冷淡“嗯”了一声,见得妹妹这般,范玉融无奈在心下摇了摇头,只得道:“夫君,你且帮我去楼下照应照应。”

“好。”姚睦点头,“我让厨房再多做几个好菜,让三妹妹留下来用午饭,你们姐妹俩自祖母祭日后也有一阵没好生说说话了。”

“辛苦夫君了。”范玉融柔声道。

“哪及夫人半分辛苦,终究是为夫无能,也只能做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姚睦神色愧疚。

“又说这些。”范玉融轻推他一把,“夫君赶快去吧。”

范玉盈静静看着她二姐二姐夫夫妻俩“琴瑟和鸣”的模样,尤其看到姚睦惺惺作态的样子,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不行,甚至想上前撕了这个伪君子的面皮,量量究竟有多厚。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待姚睦走后,对着范玉融道:“我一直不明白,二姐姐究竟看上了二姐夫哪一点,当年才答应嫁给他的。”

范玉融知晓范玉盈嫌弃姚睦,笑了笑道:“我的确未同你说过,他与我渊源颇深,当年也算是救了我的命。”

救命?

范玉盈双眸微张,稍稍坐直身子,“这是何时之事,我怎一点也不知。”

“你哪会晓得。”范玉融眼睫微垂,像陷入回忆之中,神色怅惘,“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祖母自作主张为我们讲好了婚事,逼着我和大姐姐回京,我自京城来的嬷嬷口中无意得知此事,不愿回去任祖母摆布,便与大姐姐商量出逃,最后大姐姐没走,却是掩护我逃走了……”

这事,范玉盈知晓。

当时,她二姐姐似乎是想暂去外祖家避避风头,可最后没过多久,就被祖母手底下的人抓住了,在大姐姐抵京后一个多月也被迫回到了范府。

“或是时运不济,我出逃后没多久,就在乘船去外祖家的路上,遇了水匪,当时船上有胆大的,奋起反抗,我为了自救被迫跳下了水,醒来时,坐在我身边的正是你二姐夫。”

“是他将二姐你自水中救起来的?”范玉盈问道。

范玉融颔首,“我不会凫水,若当时无他搭救,恐早已命丧九泉。”

“二姐便是为此才嫁给二姐夫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二姐你未免牺牲也太大了些。”范玉盈撇撇嘴。

范玉融抬手在她鼻尖一刮,“你这丫头,你二姐我何时会做出违心之事。不过后头又在京中遇见你二姐夫,他一直锲而不舍地追求于我,再加之……祖母那头逼得紧,我实在不愿嫁给她安排之人,便以早已与你二姐夫私定终身为由,逼得祖母不得不打消了主意。”

范玉盈那时还小,才回府不久,整日担惊受怕的,无暇顾及太多,只隐约记得,祖母当时给二姐定的是一个高门大户的次子,只那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二姐姐瞧不上,似乎后来二姐姐成婚后,那人也没娶妻,听说离家投军去了。

至于那人的身份,岁久年长,范玉盈实在想不起来。

讲至此,范玉融叹声道:“我这人也不贪求太多,只求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足矣,高门大户多是弯弯绕绕,不适合我,而今与夫君相濡以沫,衣食无忧,也无甚不好,只可惜成婚三年有余,我和夫君一直没有孩子……”

听得孩子二字,范玉盈眸光幽沉了几分,少顷,笑着道:“孩子是缘分,急不得。”

“你这话,你二姐夫也说过。”范玉融道,“他说若真没有孩子,届时便从族中过继一个,也是一样,还可免我生育之苦。”

看着姐姐面上洋溢着的温暖幸福的浅笑,范玉盈的眸光却愈发寒凉起来。

一样吗?

姚睦明面上对她二姐姐说着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可私底下却是偷养了外室,早已背叛了她二姐。

她记得前世,她二姐莫名其妙畏罪触柱而亡后,仅仅两月,姚家就自外头领回来个一岁多的孩子认祖归宗,对外说是姚睦从前一通房所出,而她二姐姐嫉恨通房身怀有孕,命人灌下落胎的汤药后,就将其丢出了府。

那通房命大逃过一劫,辗转求助于姚睦,姚睦慑于范家淫威,不敢公然将人带回去,便只能藏于京中一院落,偷偷养着母子二人,直到范家落败。

彼时,太子事发,范家几乎满门倾覆,故而那消息传出来,又有谁会去探究其中真假,姚家大可尽情将脏水泼在她二姐身上。

亦在她二姐死后,姚家光明正大侵吞她手底下所有铺面、田产、农庄……靠着惊人的财力,打通各路关系,为姚睦买了个官做,自此在京城过得风生水起。

而她二姐,被姚家一纸休书彻底休弃,听闻连尸首都是用草席裹了,丢进了乱葬岗。

还是从前受了她二姐姐恩惠的几个姑娘伙计,听闻此事,连夜找寻她二姐的尸身,又凑钱买了棺椁,好歹寻了个干净地方,将人安稳下葬了。

那时,她身处教坊司,若笼中穷鸟,起初,她二姐曾托人给她带过信,让她安心,她定会想尽办法救她出去,谁知她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她二姐的死讯。

彼时她心如刀绞,骤然呕出一大口鲜血来,晕厥不醒,自此,本就虚弱的身子每况愈下。

分明是前世之事,可好似就在眼前,范玉盈越回忆胸口便闷疼得越厉害,若被人掐住心脏般,难以喘息。

见范玉盈面色不好,范玉融慌忙站起来,行至她身侧,“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范玉盈强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稍稍有些胸闷,一会儿便好了。”

“这可不成,要不我去寻个大夫来给你瞧瞧。”范玉融皱眉道,“你这丫头,身子怎这般差,纸糊的一般。”

见范玉融作势要喊伙计,范玉盈拉住她,“没事了二姐,不难受了,不用麻烦,我这是老毛病了,时不时便要如此。”

“真不必了?”范玉融仍是不放心,但见范玉盈郑重地点了点头,也只得作了罢。

范玉盈清楚,就算而今她告诉她二姐姚睦私下里所行不堪之事,也一时拿不出证据,届时若打草惊蛇,让姚睦瞒天过海,巧舌如簧给逃过去了,可是不妙。

需得稳重一些。

不过算算日子,离那孩子降生当也不远了。

范玉盈抿了抿唇,再看向她二姐时,却是笑道:“二姐这茶楼,没想过出些新花样?”

“怎的,你也有兴趣做生意?”范玉融见她面色又恢复了些,这才安心在她对面坐下。

“倒是有些想法……”

上一世,范玉盈始终窝在她的采薇轩里不大出去,但或是经历了前世的范家的生死巨变,对诸事也看开了许多。

虽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但这一世,她还是想随心所欲,做些感兴趣的事,且让自己少留些遗憾。

*

原以为至多一月便能回来的顾缜二人,却受困于渔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待赶回京城时,已是辜月中旬。

原秋意盎然的京城冰天雪地,银装素裹,两人在晌午时入了城门,便径直策马往大理寺而去,同大理寺卿陆函正陆大人禀告案情进展。

因此案复杂,待自陆函正处出来时,已过未时,顾缜转头见秦昭略有些急躁的模样,出声道:“你且先回去吧,至于案卷明日再书写整理便可。”

听得此言,早已归心似箭的秦昭面上一喜,也不推辞,只躬身道谢,顿了顿道:“大人也早些回去吧,想来夫人也该等急了。”

顾缜微微一怔,却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他本想留下来,看看这近两月未归,大理寺又积压了多少待处理的案子,然才转身,脑中闪过秦昭说的话,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令人备马,阔步出了大理寺。

不知何时,外头的雪逐渐大了,定北侯府,李寅提前收到他家主子快抵达的消息,故而这几日都在门房烤火守着,防备着主子突然回来。

骤然听得熟悉的马嘶,他身子一凛,忙丢了手中的果壳快步出去,果见他家主子着一身银灰狐裘大氅,翻身下了马。

“世子爷。”李寅迎上去,“您可算回来了。”

“嗯。”顾缜问道,“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李寅跟在后头,随顾缜入府,随口道,“大少奶奶连着几日差人来,问世子爷您何时回来,这不,一个时辰前,大少奶奶身边的青黛才来问过呢,说若您回来了,赶紧去葳蕤苑报一声……”

顾缜神色微动,但转念又觉得正常,她好歹是他的妻子,他回来了,她多少得有些准备。

虽这般想着,然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往葳蕤苑而去,直到李寅忍不住出声问道:“世子爷可是要先回去更衣,再去拜见老夫人和大夫人?”

顾缜骤然停了下来,剑眉微蹙,诧异于自己竟忘了这般重要的礼数。

应是旅途疲乏所致。

“你先去告诉大少奶奶一声,待我去见过老夫人和夫人后,便回去用饭。”

李寅应声称是,眼见自家主子朝葳蕤苑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赶往老夫人的椿园。

顾老夫人年岁大了,用膳歇息得早,正准备派人去灶房传饭,顾缜就同她问安来了,顾老夫人关切了几句,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皱眉问他回过葳蕤苑没有。

见顾缜摇头,恭敬道等一会儿见过母亲再回,顾老夫人低叹一口气,心道她这孙儿还是太古板了些,一点不懂夫妻相处,也不多留他,嘱咐他一会儿去了苏氏处就早些回去。

顾缜恭敬应“是”。

离开椿园,顾缜又去了松茗居,许久不见儿子,苏氏捧着顾缜的脸泪眼婆娑,自觉儿子黑了也瘦了,心疼得不行,本想留饭的,但听顾缜说要回去用,想了想,也不留他。

毕竟小夫妻成婚至今,却是分开的日子比相处的日子还长,实在荒唐,最好应了那句久别胜新婚,今夜能多折腾出些动静来,好让她快些抱上孙子。

顾缜自是不知母亲的心思,出了松茗居,外头的雪已然停了,脚踩在堆积的雪面上,发出咯吱声响。

起初,这声音平缓而有规律,渐渐的,变得急促紧密起来。

可行至侯府花园,眼见离葳蕤苑近了,顾缜的脚步却又慢了,他稍稳了稳呼吸,觉也没什么好太过心急的。

复向前行了十数步,却骤然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世子哥哥。”

方沁棠扬起一张冻红的小脸,面露诧异,“世子哥哥何时自渔北回来的?”

顾缜不显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语气温和道:“才回呢,适才去拜见了祖母和母亲。”

“老夫人和大夫人整日惦念着世子哥哥呢,对了……”方沁棠接过身后婢子手中的食盒,“恰巧,我今日炖了当归生姜羊肉汤,最是滋补暖身,世子哥哥不若带回去同嫂嫂一道用,嫂嫂身子弱,世子哥哥不在的日子里,她病了好几回,我随姑母去老夫人大夫人那厢时,常是不见她的,我去看望,她也不见,想是病得厉害,生怕过了病气给我……”

顾缜闻言面色微变。

病了好几回?她莫不是又像先头那般又突然发热病倒。

见顾缜垂眸若有所思的模样,方沁棠唇角微扬,复又靠近一步,一双柔荑伸出去,试图将食盒交到顾缜手上。

谁知却见顾缜蓦然抬首,视线越过她,直直落在她的身后。

冰天雪地里,一着棠红滚兔毛边锦缎披风的身影撞入顾缜的视线。

她站在一光秃秃的梨树旁,静静望着这厢,随即低垂下眼眸,神色孤寂落寞,转头对身侧的婢子说了什么,缓缓折身回返。

她为何难过不虞,看起来就像是……很介意他和方沁棠站在一起。

顾缜心底涌出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不安,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离去的背影,欲立刻追过去确认他心底的那个想法。

而他也确实这般做了。

下一刻,方沁棠眼见素来波澜不惊的顾缜,一言不发地甩下她,急迫地上前,追赶传闻中他厌恶不喜的妻子而去。

第25章 醋意

直到攥住范玉盈纤细的手腕,眼见她诧异地回首看来,顾缜原发懵的头脑才渐渐恢复了理智。

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圈和鼻尖,像是哭过一般,顾缜喉间微哽,嗫嚅片刻,原想说的“为何要走”变成了一句“怎么走了,不等等我”。

范玉盈朱唇微张,欲言又止,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款款走来的身影。

“嫂嫂来得正好。”方沁棠端雅地笑着,“适才我正与世子哥哥说,将这姜汤送予嫂嫂喝,听闻嫂嫂前几日又病下了,如今可大好了?”

范玉盈道:“多谢方大姑娘关心,已无碍了。”

“那便好。”方沁棠眼神示意身侧婢子将食盒交给范玉盈的人,旋即福了福身,“那我便不打搅世子哥哥和嫂嫂团聚了。”

说罢,她转身悠然而去。

行出一段,才顿下步子,折首看去,便见那向来对人疏离淡漠的定北侯世子已解下大氅,温柔地替身边人披上,两人并肩往葳蕤苑的方向而去。

方沁棠面上笑意敛起,眸光幽沉,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外头实在冷得厉害,范玉盈又不是抗冻的身子,只站了没一会儿,就冻红了鼻尖,眼圈更是教裹挟着雪片的寒风吹得难受,入了被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正屋,这才好了许多。

紫苏帮着她脱下那件大氅,范玉盈下意识看到顾缜,却发现顾缜也在看她,她忙低垂下脑袋,讷讷道:“晚膳都备好了,世子爷快些坐下吧。”

顾缜轻轻嗯了一声。

待他落座,范玉盈才紧跟着坐在他对侧。

紫苏打开方沁棠给的食盒,取出那盅当归生姜羊肉汤来。

范玉盈亲自动手盛了一碗,搁在了顾缜手边。

方才,她是特意迎她这位夫君的,不过外头太冷,她也没早早来等,只差人时不时在院外注意着,听得顾缜靠近的消息,这才出来,不想远远在花园里看到那么一幕。

她正在心下感慨这方沁棠手脚倒还挺快,却见顾缜的目光竟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身上。

谁教她这衣裳的颜色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太过显眼。

她脑子转得飞快,霎时做出看到心怡的夫君和旁的女子在一起时,该有的失魂落魄,黯然神伤的模样。

既要演对他一往情深,自要演得彻底一些,不然哪会让他相信。

不过,她没想到顾缜会追上来拉住她,恐是怕她误会他与旁的女子不清不楚。

毕竟此事传出去,有损他的清誉。

那汤,顾缜没有喝,倒是范玉盈,端起来轻啜了一口,方沁棠厨艺很是不错,羊肉不膻,当归的药香和微辣的生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的确是好喝又暖身。

她放下汤碗,微微垂睫,“听说方大姑娘和世子爷一道长大,情谊到底是不同些,适才,妾身还听方大姑娘唤世子爷哥哥呢……”

听着这一声尾音上扬的“哥哥”,顾缜筷箸一顿,似教羽尾挠了一般,心口发痒。

他稍稍抬眸看去,便见范玉盈接着道:“方大姑娘温柔贤淑,这汤也是做的极好的,平日没少受祖母夸赞,将来无论谁娶了她,都是一种福气。”

她分明语气平和,可偏谁都能听出她似有些小情绪。

这是在……试探他?

顾缜搁下筷箸,坐直了几分,毫不避讳道:“她于我,不过看着长大的妹妹而已,我若对她有意,早便上门求亲,不必等到现在。”

他本以为她看得出他对方沁棠无意,可既然有所误会,便得解释清楚,不能让她因此心生芥蒂,生了……些许醋意。

话音才落,他眼见范玉盈展颜,那双潋滟动人眼眸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

顾缜心下一动,亦不显地勾了勾唇角,许是今日心情格外明朗,还比平日多吃了一碗。

紫苏青黛几个丫头,默默侍立在侧,对视着只觉万分诧异。

分外世子爷不在的时候,也没见她家姑娘多思念,反看起来更自在舒坦些,可怎觉得今日竟还从她家姑娘和世子爷间看出了点缱绻之意,她家姑娘还因为方大姑娘而心生不虞。

也不知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愚笨,还是她家姑娘心思藏得深,先前竟没看出半点苗头。

不过世子爷和她家姑娘琴瑟和鸣,那是再好不过。

饭后,范玉盈又像从前那般陪顾缜下了盘棋,不出意外,自是以落败收场,这人,是一点不让她的。

“今年的乌鹭雅集,你可有去?”顾缜蓦然问道。

范玉盈颔首,“去了,世子爷走后没两日,随母亲和几个妹妹一道去的,忘了告诉世子爷。”

“可曾上去下棋了?”顾缜又问。

范玉盈摇了摇头,唇角泛起苦笑,“不曾,妾身虽敬仰孟大家,但怎好上去丢人现眼,那般场合反是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

顾缜蹙眉沉默了一瞬,或是在家中待的久了,她似乎有些妄自菲薄,也不清楚自己的棋艺很是不错,与此同时,恐也害怕旁人的流言蜚语中伤自己,才不敢轻易冒头。

“我才回来,手中尚有公务堆积,等过段时日得了闲,就带你去拜访孟大家。”

“真的?”范玉盈眸色亮了几分,面具期许,“那便多谢世子爷了。”

范玉盈想过了,以她的身份,想要接近淮阳长公主恐是不大容易,但若通过顾缜认识孟大家,再转而接触公主,也无不可,且先试试再说。

待仆婢们铺好被褥,两人都沐浴罢,便在床榻上睡下。

对顾缜神色自若地躺在她身侧一事,范玉盈已欣然接受,毕竟他愿意与她同床是好事,也算是心里接受了她几分。

床榻内安安静静的,一时无话,好一会儿,范玉盈才侧身面向顾缜,忽而道:“妾身有事想与世子爷商量。”

顾缜缓缓睁开眼,偏过脑袋看她,床榻前燃着一盏小灯,烛光透过帐幔柔柔地洒进来,勾勒出佳人娇俏曼妙的轮廓。

他低低“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很快便是钰哥儿的百晬宴,这礼,妾身想着备上两份,一份是麒麟纹的长命锁,还有就是一只金脚镯,世子爷觉得如何?”

顾缜点头,“皆是好兆头的东西,你安排便好。”

他顿了顿,“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又病了几回。”

范玉盈抿了抿唇,不大想让顾缜察觉她的身体状况,故作轻松道:“不过小病,天气寒了,难免伤风咳嗽,没两日就好了,多谢世子爷关切。”

“那便好。”

此言一落,帐中又是一片寂静,少顷,顾缜听见衾被摩挲的声响,再悄然看去时,范玉盈已然规规矩矩地躺好。

他稍稍凝眉。

两人适才有商有量,新婚以来,总算有了点夫妻的感觉,但顾缜总觉得范氏对他似乎又有些太过恭敬客气,若即若离。

听着耳畔逐渐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阖眼欲眠,却丝毫生不出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什么东西挨近了他。

他睁开眼,一股子怡人的馨香不可抑制地钻入他的鼻尖。

他的妻子仍是沉睡,或是觉着冷了,才不自觉往他这热源靠近。

她将脑袋抵在他的胳膊上,看起来乖巧可人,亦诱人得紧,松散的寝衣下,包裹着柔软的小衣清晰可见,似上前轻轻一勾,便能扯落下来。

顾缜稳了稳呼吸,喉间一阵阵发燥,不可避免地有了反应,他低叹一声,欲往里挪一挪身子,却见他避开后,范玉盈蹙眉缩了缩脖子,似有些冷。

他到底还是将手臂放了回去,只抬臂的一瞬,那人一下滑了进来,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

顾缜僵了僵,迟疑片刻,还是将手臂缓缓放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低眸看去,怀中妻子的睡颜恬静,他一寸寸打量着她的眉眼,末了,将目光死死锁在她不画而丹的朱唇上。

他知道,这不是梦,亦不是幻觉,眼前的是真实的范氏。

他呼吸愈发粗沉,不自觉垂首,一点点贴近那似花朵般散发着甜香的唇瓣。

然在最后一瞬,却又生生克制住了。

不经她允许,趁她沉睡之时行此事,无异于趁人之危。

顾缜稍稍退开,可眸中灼热却根本无法散去,他凝视怀中人许久,再次俯身,却是在那白皙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顾缜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但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极其香艳的梦。

梦中,他依然以睡前的姿势抱着范氏,却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衾下,两人不着寸缕,肢体交缠,红浪阵阵翻滚,激烈疯狂。

翌日醒来时,天未大亮,顾缜依然怀抱着范玉盈,然与梦中不同的是,她衣着尚且完好。

感受到身下变化,他眸中闪过一丝难堪,小心翼翼挪开范玉盈揽在她腰上的手,起身下榻去。

直至听见浴间传来的冲水声,范玉盈才缓缓睁开双眼。

心叹这么冷的天,他身体底子倒是真好,竟还能用凉水浇身。

在顾缜醒来的前一刻她便醒了,看着自己紧抱着顾缜,她也有些意外,因她昨夜并非故意,想是有些睡蒙了。

但她很快,清晰地感受到了顾缜的情动。

只那好似有些……

范玉盈咬了咬唇,耳根一阵阵发烫,并非一点也不羞,甚至有些害怕,也不知将来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虽庆幸顾缜对她也不是毫无兴趣,但她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毕竟男人,总是不珍惜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下朝回来,才入了大理寺不久,顾缜便被大理寺卿陆函正陆大人叫了过去,所谈是有关瑄岚一事。

此事被瞒得牢,而今还未被多少人知晓。

顾缜默默听着,剑眉不由得越蹙越深。

果真如梦中女子所言,瑄岚王的王弟扎古反了。

不过因太子提早给瑄岚大王子去信,使得大王子有所准备,再加之太子命属州一位将领与大王子里应外合,不仅使扎古谋反事败,更是趁机抓住了藏在属州,为扎古传递消息的细作。

而今瑄岚王的身子在逐渐好转,扎古余党又几乎被彻底清理干净,瑄岚王为感谢大昭此次出手相助,特派大王子携他亲笔书信及献礼南上,向大昭示好,望正式签署和书。

“听闻这次扎古叛乱,迟毅迟将军功不可没,若非他并未及时发现端倪,让那扎古篡位得逞,恐属州岌岌可危。”

陆函正忽而笑道:“我记得,那迟毅迟将军与你还有几分交情?”

顾缜:“是,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我与迟毅自小相识。”

“好,大王子南上,会由迟将军一路护送,那细作也会被一道押送过来,届时快至京城,就由你前去接应吧。”

顾缜颔首称是。

垂眸间思及迟毅,他在心下微微摇头,也不知三年未见,那小子冲动的性子收敛了没有。

定北侯府,南院客院。

方沁棠捏着手中的信笺,指尖不住地颤抖着,然正欲抬手将信笺靠近烛火,却听外头突然传来声响。

她手一颤,抬眸就见方氏缓步进来,锐利的眸光登时锁在她手中紧捏的信笺上。

方沁棠不由得慌了慌,但还是尽力稳住心绪,淡然放下信笺,起身上前恭敬地唤了身“姑母”。

方氏点点头,在一侧梳背椅上坐下,喝了婢子奉上的茶水,不疾不徐道:“家中来信了?”

方沁棠面色发白,扫了眼身侧的贴身侍婢,令她带着屋内仆婢下去。

待屋门闭合,她倏然在方氏跟前跪下来,噙泪哽咽道:“求姑母给棠儿一条生路。”

方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侄女,她之所以在她母亲去世后,将她带进侯府,悉心培养,便是存着让她嫁给顾缜的打算,谁料半路冒出个范玉盈。

可她并未就此放弃。

她神色温和地将方沁棠扶起来,“姑母若不想救你,便任你那继母将你嫁给那半只脚入了土的老侯爷做续弦,不会再将你接进府来,只是,姑母当初同你父亲谈了条件,不可能让他们一直等下去。”

方沁棠抽了抽鼻子,“可姑母,棠儿努力了,但世子哥哥根本无动于衷,似也没有那个意思,他对范氏,像是有几分情意在的……”

方氏皱了皱眉,直叹方沁棠性子弱不争气。

“范氏算是什么威胁,你就算委身给顾缜做妾,将来也有机会成为正妻。”方氏嗤笑一声,“你看范氏那身子,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哪是怀得了胎的样子,便是怀了……也不一定有命生下来……”

看着姑母说话间愈发阴沉的眸光,方沁棠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知道,她姑母这人为了达成目的颇有些不择手段,她姑父那么多妾室,却无一生下孩子,也是她姑母的手笔。

她姑母甚至向外散播谣言,说世子哥哥如何不喜范氏,就是为了她将来名正言顺入侯府为妾。

她知道,她一个嫡女,做妾根本是在作践自己,但也好过被父亲继母强逼着嫁给那近天命之年的老侯爷来的强,至少她清楚,她的世子哥哥是个极好的人。

见方沁棠似有些害怕,方氏忙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范氏没有孩子,但若你能给顾缜生下儿子,母凭子贵,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往后你的孩子承袭了爵位,整个侯府就都是你的。”

方沁棠闻言咬了咬唇,她不在乎这些,她只想摆脱而今的处境,少顷,她像是下了决心般看向方氏,“姑母想让棠儿怎么做?”

她知道,她姑母定已有了主意。

方氏笑了,“也没什么,很快就是钰哥儿的百晬宴了,是个难得的机会,既得那范氏能成,你效仿一二,让他顾缜也不得不娶,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