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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上门

祠堂外,范玉融快走几步,一把抓住范承宥,不悦道:“你三姐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同她吵什么!”

“我……”范承宥气得狠狠一跺脚,“我就是讨厌她,我讨厌她范玉盈长了一张嘴,却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她想让她说什么?”范玉融叹了口气,“阿宥,你知道的,若是可以,我也一样不想提及祖母。”

听得此言,范承宥面色微变,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本满面愠色的人慢慢垂眼,沉默下来。

恰在此时,一小厮大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跑进来,“二姑娘,小公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了。”

太子太子妃来得突然,并未提前打过招呼,待范玉盈得了消息,赶去范府正厅时,太子正与她父亲范仲丞喝茶闲谈。

范玉盈恭敬施礼罢,就见一小小的身影向她扑来,一下牵住她的手,甜甜地唤了声“三姨母”。

看着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范玉盈眸中不自觉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福身毕恭毕敬道:“见过小郡主。”

这便是太子与她大姐姐所生的女儿,而今三岁的福康郡主杨锦玥。

对这个小外甥女,不论前世今生,范玉盈拢共见过没有几面,上一回还是四个月前,她突然和顾缜定下婚约后,被她大姐姐召入东宫,陪她玩了一会儿,不想小姑娘还记得她。

小玥儿看着对自己有些疏离的三姨母,不解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范玉宁笑了笑,起身向太子请示,说想回自己出阁前的院子坐坐,和妹妹们说些体己话,太子允了。

范玉宁便起身,带着两个妹妹和女儿往澹月居而去。

出了正厅,范玉盈垂首看向紧贴着自己的小家伙,这才温柔地笑着牵住了她的小手。

她们三姐妹着实许久没在一块儿说说话了。

入了澹月居,范玉宁坐在上首,先是问了范玉融一些家中近况和她生意上的事儿,旋即将话锋一转,问身侧的女儿,要不要去院中池塘看鱼,那都是二姨母自各地寻来的稀罕物,可漂亮了。

范玉融一下听明白了意思,起身附和了几句,领着小玥儿出去了。

待两人走后,范玉宁又朝身侧婢子使了个眼色,很快,屋内仆婢尽数鱼贯而出。

人都走后,范玉宁眉目柔和地拍了拍身侧的小榻空处。

范玉盈起身,会意在大姐姐身边落座,任由大姐姐牵起她的手,温声细语道:“你嫁进定北侯府一月有余,姐姐也不曾问过你,世子对你好不好。”

范玉盈微愣了一下,扬笑看去,轻轻“嗯”了一声,“姐姐放心,世子对我很好。”

范玉宁咬了咬唇,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其实,前几日,我偶尔自外头听到一些传闻,是关于你和世子的。”

她像对待孩子一般,轻轻摸了摸范玉盈的脑袋,“你若真觉得受了委屈,尽管告诉大姐姐,大姐姐替你出头,或者……你实在觉得过不下去了,我想法子帮你离开定北侯府。”

看着范玉宁眸中的真挚,范玉盈不由得鼻尖一酸。

她的大姐姐怎就这般好呢,分明自己在东宫的处境也万分艰难,可却总想着替他们承担一切。

范玉盈没见过母亲,因她出生那日,母亲就去了。

所谓长姐如母,大她五岁的大姐姐确实也如同半个母亲一样,悉心照顾她,她和二姐姐给她的温暖大概是她幼时为数不多的慰藉。

当年,祖母自作主张为两个姐姐安排了婚事,将她们从老家叫回来时,大姐姐分明可以像二姐姐一样半路逃跑,却偏偏因为担心她选择回京。

“大姐姐怎还听信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呢,没有的事,世子待我挺好的,近日还教我下棋呢。”范玉盈神色自若道。

她的确想离开定北侯府,但不是现在。

见妹妹定定地说出这话,范玉宁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她只是太心疼她家枚枚了,五年前,她自老家回来,偷偷去看被祖母丢到庄上的枚枚时,她本就病弱消瘦的身子变得骨瘦如柴,一双漂亮的眼睛麻木空洞,甚至在看到她时,已然认不出她来,下意识做出提防的动作。

她心如刀绞,一下便哭了,在威胁祖母未成后,她无奈答应祖母去参加太子妃擢选,条件是让枚枚重新回府来住。

范玉宁对范玉盈这个妹妹无疑是愧疚的,虽她已不似五年前刚回府时那样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害怕戒备,可仍比谁都敏感多疑,不轻信旁人的真心,她始终防备着,不让任何人真正走进她的内心,似乎唯有如此才不会受到伤害。

她将她搂在怀里,“我知道外头传闻不可尽信,就像当年祖母之事,大姐姐相信,定与你无关,我们枚枚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范玉盈默默咽下泪意,没有言语。

三年前,范老夫人故去,不知是府里哪个下人,听到当时屋内的争吵声,说是她故意气死自己的祖母,传言不胫而走,不久在京城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之后,她大姐姐二姐姐一边处理压制此事,一边来问她是否为真,届时十四岁的她只是摇着头一言不发。

她知道,她不能说出真相。

她气死祖母之事,不过是空口白牙,谁也不知道当时在屋内她对祖母说了什么,外人纵然想借此发难也根本找不到证据,然祖母与当年母亲之事却并非如此,那可是杀人的罪名。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再查出一二,定会拿来针对她大姐姐。

她大姐姐入东宫五年,如今却只生下一个女孩,亦是东宫唯一的孩子,不知多少人眼馋她的位置,意图取而代之。

她大姐姐已经够苦了,不该再被此事牵连。索性在这之前,她名声已然坏了,就这般坏着又能如何,多受几分冷眼罢了,她不在乎,可她的大姐姐不应该,范玉盈一直觉得,她的大姐姐是真正该母仪天下之人。

庭院里,范玉融正半蹲着,抱着兴高采烈的小玥儿介绍池塘中的几尾鱼。

范玉盈静静看着这宁静温馨的一幕,觉得就这样也很好。

这一世,这个秘密,依然谁也不用知晓,也不必承受知道真相后的痛苦。

将来便由她一人带进棺材里去吧。

定北侯府。

近戌时,因见天快下雨,顾缜提前下值回了定北侯府,不曾想半路还是遇了大雨,雨水倾盆直直泄下来,纵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仍被淋湿了些。

可才至府门口,他一眼就看见正望眼欲穿等在外头的青黛和红芪。

顾缜认出是范玉盈的陪嫁丫鬟,勒马停在二人跟前,问道:“你们在此处做什么,大少奶奶呢?”

青黛和红芪对视一眼,颇有些惊诧,她们没想到顾缜不知此事,红芪顿了顿,答:“回世子爷的话,今日是老夫人祭日,大少奶奶回范家去了。”

范老夫人的祭日?

顾缜剑眉紧蹙,她竟未与他提起过分毫。

他薄唇微抿,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涩难受,分明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毕竟他们夫妻二人也不是日日都能见着。

等她回来后,想必也会同他提起。

他不必过分在意。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欲解开蓑衣入府去,目光却落在了红芪手上。

“这是大少奶奶的衣裳?”

红芪颔首,“大少奶奶早上出门时,衣裳穿得不多,但看这天儿快下雨了,奴婢们唯恐大少奶奶回来时受了寒,便拿了披风等在这儿。”

顾缜手上动作一顿,蓦然道:“我将披风给她送去吧,她身子才好,不好再染了疾。”

毕竟作为丈夫,关切妻子亦是他该行的职责。

送去?这么大的雨,如何送?

红芪懵怔之际,手上的桃粉披风已被顾缜扯了去,藏在了蓑衣之下,他疾步入了雨中,利落地翻身上马。

道路之上,行人仓皇奔走避雨,唯有一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管不顾地往一处纵马驰骋而去。

被这场雨困住了脚步的还有身处范府的太子夫妇。

因雨势太大,用完晚膳后,太子只得继续坐在正厅,与岳父范仲丞聊些家国大事,坐在一旁的姚睦也时不时插上两句。

只他见解浅显,一开口便露了拙,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幸得太子仁善,倒也没因此看低他,总回上两句,不让场面冷落下来。

范玉宁抱着怀中昏昏欲睡的小女儿,瞥了眼自己那位二妹夫,心下对他实在说不上满意。

可无奈二妹妹中意,且这些年,他即便始终未能考取功名,也没主动攀附太子以谋求一官半职,算得上安分,她终究不好多说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因需在宫门下钥前赶回去,见雨势小了些,太子夫妇便启程回宫。

小玥儿已然睡熟了,甫一上了马车,太子便自范玉宁手中接过女儿。

正当范玉宁掀帘,看着范府大门的方向忧心忡忡之际,就听耳畔太子幽幽道:“宁儿,孤前阵子忙于瑄岚之事,有段日子未去你殿中了。”

范玉宁折首,看着太子面上温和的笑意,攥了攥手心,平静道:“臣妾来了月信,恐不便伺候殿下,且算算日子,殿下今夜该去齐良媛处。”

太子笑意一凝,眸色黯了几分。

她何时来月信,他还能不知吗?

他扯了扯唇角,掀起几分自哂的笑,“宁儿你,真是愈发大度了。”

“为东宫开枝散叶,本就是臣妾和一众东宫嫔妃的职责,作为太子妃,臣妾不好霸占殿下,唯有雨露均沾,才好让东宫子嗣丰盈。”

见她微垂着眼眸神色自若地说出这些话,太子在沉默过后,忽而笑了,“好,好……孤有太子妃,真是三生之幸。”

杨濂气闷,但面对范玉宁那张脸,终究是发不起脾气来,毕竟她不喜欢他,又怎会是她的错,该是他这个做夫君的不够好。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自愿嫁给他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她的家人,而今依旧如此,可他想着日久生情,时间长了,他们的关系总会有所改变。

但快五年了,究竟还要多久,她才会对他生出该有的情来。

那头,范府正门,范家几人望着太子的马车渐行渐远。

看这雨恐还得下一会儿,范玉融思忖着干脆让范玉盈留下过夜,可还未开口,就听有人快一步道:“趁着雨小了,就早点回去吧,莫让世子替你担心。”

范玉盈侧首看向自己的父亲,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淡淡应了声“是”。

其实她想说,纵然她不回去,想来顾缜也不会担心她的。

可将这些告诉她父亲又有何用,他也不会替她出头。

这么多年,她有父亲……不从来跟没有一样吗?

她早已习惯了。

且若不是另有打算,今日她本也不想来的,眼下她尚有要事要做,还真得回定北侯府去。

她刚想吩咐紫苏命人将车赶来,却听一阵疾促的马蹄声在雨中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

不多时,一着蓑衣斗笠的身影在范府大门前勒马而止,待他行至众人跟前,摘下湿漉漉的斗笠,方才显露出真容来。

“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范玉盈瞠目结舌地看着顾缜。

他怎么来了!

范仲丞亦在惊异过后,问道:“世子怎么……”

“小婿……”顾缜捏了捏怀中已然淋湿的披风,迟疑片刻道,“小婿来接玉盈回家。”

听得此言,范仲丞面上笑意浓了几分,热情道:“雨还未停,世子一路过来,湿得厉害,且先去府内坐会儿,等雨停了,再回去也不迟。”

范仲丞说罢,转向范承宥,让他去取身自己干净的衣裳,好让世子换上。

范承宥正直勾勾盯着顾缜看,闻言应声,回房取衣裳去了。

范玉盈上前欲替顾缜解开蓑衣,却被他按住了手,只说一会儿再解,范玉盈心下奇怪,也未多问,由着他去,只带着他去了自己的采薇轩。

入了主卧,顾缜才解开蓑衣,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地,将原藏在蓑衣底下,那件已湿了大半的披风拿了出来,缓缓搁在了椅背上。

紫苏一眼认出那披风来,“世子爷,这不是大少奶奶的衣裳吗?”

范玉盈闻声看来。

顾缜掩唇低咳了一声,“我回府时,恰在府门口遇见了红芪,便替她将这件衣裳送来。”

紫苏没有多言,垂首悄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范玉盈眼眸微微转了转,猜想应是顾缜在府门口遇见了红芪,得知她回范家祭拜祖母一事,才以送衣为由赶来,可在府门口面对她父亲,又说不出送衣的话,只说来接她。

不然,他何至于干这种蠢事。

雨这么大,衣裳送过来注定是要湿的,加之她人在范府,不可能连一件合适的能穿的衣裳都没有。

他又不是傻子,定是另有目的。

今日她回娘家祭拜祖母一事,的确是故意不告诉顾缜的,要的便是他在意好奇。

但她没想到,他会这般在意,在意到甫一得知,就急匆匆跑来寻她。

虽看透了顾缜的心思,但她还是含笑谢道:“多谢世子爷关切。”

恰逢范承宥院里的人送了衣裳来,她将装在承盘里的衣物搁在内卧的榻桌上,“您快换上,莫着了寒。”

说罢,她退出去,掩了卧间的门,没一会儿,就见换完衣衫的顾缜自里头出来。

范承宥身量比顾缜小,也没顾缜背脊宽阔,高大健壮,这衣裳穿在顾缜身上自是紧了些,尽数勾勒他孔武有力的身躯。

见他腰间玉带未理好,范玉盈上前,自然地伸手将他的玉带扶正了些。

顾缜垂眸看着她,却是双眸微眯,带着探究般,好似在看另一个人。

他记不起,范氏是何时在他面前变得这般温柔似水,且不再对他如此抗拒的。

“今日是你祖母祭日,缘何未同我提起?”

听得此言,范玉盈落在他玉带上的手微顿,唇角泛起不显的笑意,然抬首看向顾缜的那一刻,笑意却变成了眉间似有若有的愁绪。

“妾身……妾身不敢告诉世子爷,想着过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为何不敢说?”顾缜问道。

“因为……”范玉盈犹豫许久,方才吞吞吐吐道,“想必世子爷也听说过,祖母过世与妾身有关。”

顾缜当然听说过,甚至先前还怀疑此事为真,他凝视着范玉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此事,与你有关吗?”

他死死盯着范玉盈的脸,试图通过她的神情变化判断她是否说谎,却见她沉默半晌,眼眶蓦然红了,“世子爷相信妾身吗?”

猝不及防被反问,顾缜愣了一瞬,可在大理寺多年,他自不会说出感情用事的话,只正色道:“若你所言为真,我自然相信。”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话所触动,范玉盈长睫微颤,簌簌落下两行清泪来。

顾缜不是没有见过人哭,可却是头一回看见那个他曾经讨厌的,嚣张傲慢的范玉盈哭,若玉石般白皙剔透的美人一落泪便如梨花带雨,令顾缜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她哽咽道:“其实,妾身当年真的只是进去关切了两句,可侯爷也知道,祖母一向不待见妾身,又觉妾身晦气……见了妾身便万分不喜,当即生怒,将妾身赶了出去。谁知妾身离开没多久,祖母便撒手人寰,后头不知怎的,坊间就开始流传,说是妾身气死了祖母……”

“那你为何不亲自向旁人解释清楚?”顾缜强忍住想替她擦泪的手,继续问道。

“如何解释,她们本就认定了妾身是嚣张跋扈的性子,何况妾身也拿不出证据。”范玉盈抽了抽红通通的鼻子,“且妾身十二岁时,自城外田庄回到范家后,的确动手打过几个婢子……”

不待顾缜发问,她解释道:“那几人乱嚼妾身口舌,说妾身是……被妾身听见了,气急之下,这才动了手……”

言至此,范玉盈缓缓垂下脑袋,死死咬着唇,不再继续说了。

顾缜也没再问她,那些人都说了她什么,他能猜到,大抵是嘲讽她是个不祥之人。

他突然明白,祖母说的那句“范氏性子尖锐,兴许不是为了对付旁人,而是单单为了保护自己”。

可她除却尖锐,亦有敏感脆弱的一面,才不愿被旁人触及自己的痛处。

那回门那日发生之事,其中缘由,是否也与此相似。

“世子爷……”她已然哭得有些嗓音沙哑,“中秋宫宴那日,妾身说的多是气话,妾身突然嫁进定北侯府,本就不知所措,可偏生所有人都说妾身万般不好,配不上世子爷……”

随着范玉盈再次而来的抽泣声,顾缜剑眉蹙起,心头一阵阵发紧,说来,几个月前,的确是他不够谨慎,才中计将她拖下了水,让她莫名其妙被定下了一桩婚事,还要受外间流言所伤。

她都哭成了这般,想来……应不是在说谎,且她并不心悦于他,似乎也没有可从他身上谋求的东西,又何必费尽心机欺骗他呢。

顾缜抿了抿唇,何况,就算她撒了谎,只消是谎言,就总有露馅的一天。

顾缜凝着她哭得通红的鼻尖,晶莹剔透的泪珠尚挂在她细腻白皙的面颊上,像极了沾染晨露的海棠,娇艳欲滴,令人心生柔软,下意识想保护怜惜。

罢了,且先信她吧。

“这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时,范玉盈垂下脑袋,死死咬住唇,分明身子还在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着,被额角碎发遮掩的双眸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漠。

她有些意外,苦肉计竟如此好用,让顾缜这么快就相信了她,她还以为以顾缜的精明谨慎,恐还需再下一番功夫。

或是她的话半真半假,所以才没让顾缜看出太大的端倪。

经此一事,他这夫君对她最大的芥蒂也该消散了吧……——

作者有话说:顾缜:她都哭了,她怎么会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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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办差

一盏茶后,原似捅破了天儿的倾盆大雨终是停了,趁着夜色未临,范玉盈动身随顾缜回定北侯府去。

因着适才哭得太厉害,范玉盈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故而站在顾缜后头与范仲丞辞行时,始终低垂着脑袋。

偏生范承宥好死不死地一直盯着她看,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才让其他人也察觉出了端倪。

范玉融眼看着妹妹上了马车,倏然笑着对顾缜道:“我家小妹难得回来一趟,本想着让她住两日再走的,毕竟世子公务繁忙,她纵然在侯府,也闲来无事。”

顾缜怎可能听不出范玉融在替妹妹抱不平,想是看到她哭肿的双眼,以为是他欺了她。

不过这段日子,他的确对她多有疏忽。

他恭敬回:“二姐提醒的是,平素我定抽出工夫,多陪陪……玉盈。”

范玉盈坐在车厢内默默听着,忍不住唇角轻扬,心下泛起暖融。果然,她二姐姐和大姐姐一样,恐也听到了外头关于顾缜冷落不喜她的传闻,嘴上虽是不言,但亦对她的处境颇为担忧。

她稍稍掀开车帘,对着范玉融莞尔一笑,示意她安心。

半个时辰后,待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顾缜才踏进府门,就被李寅拦了去路,往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去了。

范玉盈独自回了葳蕤苑,坐在小榻上喝着青黛特意为她煮的姜汤驱寒,喝到一半,才想起吩咐红芪再往前院书房送一盅。

红芪正与紫苏两人挨着脑袋在明间耳语,紫苏手上拿着件桃粉的披风,正是顾缜冒雨特意送去范府的那件。

听得主子唤她,她快步入了屋,见她一双眸子亮堂堂的,范玉盈问道:“说什么呢,如此高兴。”

“奴婢是替姑娘高兴。”红芪道,“世子爷今日这般,心里定是在乎姑娘的。”

在乎?

范玉盈扯了扯嘴角。

这两个小丫头想得太简单了些,顾缜在意的哪里是她,而是真相。

眼下得了他想要的“真相”,之后就算是出于愧疚,也会对她好一些。

范玉盈没说什么,只搁下汤盅,疲惫得斜靠在引枕上,阖眼小憩。

不过她想要的,可不止于此。

是夜,顾缜没有回来就寝,趁着红芪去送姜汤的工夫,让她传了话,嘱咐她早些歇下。

范玉盈便也自顾自梳洗歇息。

待守夜的青黛白芷离开后,她复又披衣起身,借着床头幽暗的烛火,悄然拿出藏在妆奁最底下的纸张,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不少日期,正是过去一个多月来她和顾缜共梦的日子。

乍一看,这日子断断续续,尚且看不出太大的眉目来。

但这并不代表范玉盈就没有发现。

譬如睡得迟了,她似乎同样不会入梦,可究竟是迟于何时,她尚且辨不出来,应还需再观察一段日子。

范玉盈看向外头角落里的莲花更漏,默默记下时辰,方才折身上榻,入了梦乡。

眼前蒸腾的雾气令她怔忪了一瞬,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温泉旁,泉水泛着氤氲热气儿,温泉四下被花海围绕,姹紫千红,尽是无数珍贵的牡丹。

她自贵妃椅上支起身子,抬颌张望,很快便在不远处的花圃旁看见盘坐在那儿,闭目养神的顾缜。

又装作看不见她。

范玉盈撇了撇嘴,换了平日,兴许也不理睬,就这般等着梦境过去,可今日她却不是这个打算。

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她咬了咬唇,险些没忍住笑,幸得顾缜看不清她的脸,不然只怕是要露了马脚。

她褪了鞋袜,撩起云烟般轻薄的葡紫罗裙,在正对顾缜的温泉边儿坐下,白皙小巧的玉足摇晃着,在温暖清澈的水面上回来轻点,泛开层层涟漪。

她用余光扫去,对面人果然睁眼看来,却在瞥见她裸。露的一截白的晃眼的小腿和玉足后,极快地避过了视线。

范玉盈轻笑一声。

“为何不敢瞧,从前更孟浪的举止云郎也不是没做过,莫不又是因着那句有了家室。”

见顾缜不理睬,范玉盈也不恼,自顾自道:“云郎真是个奇怪的人,为此缘由而处处避着我,可对你那发妻,却没见得多疼惜爱护,唉,只可怜你那发妻对你一往情深……”

对面,原无动于衷的人倏然睁眼看来。

“你说,什么?”

顾缜剑眉紧蹙,确认自己并未听错。

可这大抵是他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

他还能不知范氏对他的想法吗,成婚第一日,她就低垂着脑袋,连正眼都不愿看他,后来,好几次都慌乱得避开他的触碰,视他为洪水猛兽。

而今虽好一些,但对他也压根谈不上心悦二字。应是知晓自己摆脱不了这桩婚事,便也无奈学着接受了。

这女子,是在戏弄他!

范玉盈眼见顾缜的面色阴沉下来,眸光凌厉如刃颇令人不寒而栗。

他为何如此生气。

难不成她喜欢他这件事,就让他觉得这么不堪吗?

可即便如此,范玉盈稳了稳了心绪,仍得演下去。

“怎的,云郎莫非觉得我在说谎?”

范玉盈微抬下颌,傲然道:“你们凡间都说男人是榆木脑袋,果真如此。我不愿多费口舌,云郎若不信我,只消平日多留心观察几分,很快便能察觉端倪,而非在这儿轻断我所言为虚……”

翌日,范玉盈晨起梳妆,然想起昨夜梦里顾缜在听到她的话后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掩唇笑起来。

红芪看着那澄黄镜面中映出的美人胜花的笑颜,也没来由跟着乐,“姑娘笑什么?”

“想起一些……有趣的事了。”范玉盈幽幽道。

话音才落,白芷打起帘子入屋来,“姑娘,老夫人院里的婢子来传话,让姑娘一会儿去椿园一趟。”

“知道了。”范玉盈眼眸微转,须臾,打开妆奁,取出那朵通草花,示意红芪给她戴上。

又草草吃了半碗粥,才带着红芪往范老夫人的院落而去。

范老夫人的椿园地处定北侯府一角,四下种着苍翠修竹,幽静安宁。

范玉盈被椿园的仆婢领进去时,恰听到一阵笑声自堂屋内飘出来。

然在她踏进去的一刻,笑声戛然而止,顾婷顾瑶收回逗弄着孩子的手,皆不虞地横她一眼。

范玉盈没理会,径自走过去依次同婆母苏氏,二夫人方氏,三夫人周氏行礼问安,目光扫过顾敏时,与她相视一笑。

苏氏颔首,道范老夫人还在后头礼佛,很快便过来。

因范老夫人礼佛,几年前定北侯顾松筠特命人在椿园后头造了个小佛堂,方便母亲静修祈福。

自南游回来后,范老夫人几乎日日晨起在此,还让三房的几位夫人无事莫去叨扰她。

这还是自范老夫人回来后,范家女眷聚得最齐的一次。

应说,比上回更齐些。

嫁入定北侯府这些时日,范玉盈总算见着了方氏的儿媳,顾家二少奶奶江氏。

还未出月子,为防受冻,江氏一身袄子裹得牢牢的,因着生产时吃了大苦头,面色仍有些虚弱苍白,但还是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起身,冲她福了福,“大嫂。”

范玉盈含笑点点头,她对二房几人皆没什么好感,但这位江氏却是不同,她长相温婉可人,举止有礼,乍一见着,便让人想起江南水乡的烟雨翠柳。

“先头身子不适,未能当面祝贺二弟二弟妹弄璋之喜,还望二弟妹莫怪。”

“大嫂说的哪里话。”

江氏话未说完,怀中的孩子忽而哼唧起来,江氏忙轻拍着哄他。

范玉盈打量着襁褓中的婴孩,皱巴巴的,较之旁的孩子瘦小太多,应是先天不足。

见孩子似有些难受,范玉盈下意识想将闷的严实的襁褓替他拨开一些,然还未伸手,孩子已然被夺了去,抬首便见二夫人方氏将孩子护在怀里,提防又警惕地凝着她。

范玉盈指尖微蜷,在心下自嘲一笑,这是嫌她晦气呢。

因这种眼神她熟悉得很,五岁时便亲眼见过。

那时她的身子还算不得太差,可也常是被困在院子里不得外出。直到有一回,她那父亲范仲丞心血来潮,带她赴了某位大人家里置办的百晬宴。

那府邸花园有一处,专供孩子们游玩,她亦被带到那处,那也是她头一次见到那么多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孩子。

她想与他们玩闹,也想有自己的朋友,可当她试着伸手,同其中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姑娘打招呼时,却被她身侧的乳娘狠狠推倒在地,那时,她是如何说的。

范玉盈至今都记得。

天杀的丧门星,离我家郡主远些,莫传了晦气。

可这里是定北侯府,而今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定北侯世子夫人。

方氏不好让场面闹得太难看,转而笑道:“我瞧着钰哥儿是困了,奶娃娃就是这般,整日不是吃便是睡的。”

说着,将孩子交给了一旁的乳娘。

可在场的哪里看不出适才方氏是不想让范玉盈碰着孩子。

二奶奶江氏不敢违逆婆母,但还是暗暗对范玉盈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人都来齐了吗?”一道苍老中带着沉稳的声儿自里间传来,众人忙恭恭敬敬在两侧站好。

瞥见乳娘怀中的钰哥儿,又看见勉力过来的江氏,顾老夫人蹙眉不虞道:“天寒了,芷溪也还在月子里,抱着孩子过来做什么!”

方氏笑意微僵,但还是上前道:“今儿天好,外头也不算寒,自打钰哥儿出生,想着母亲也才见了一回,便抱过来给您瞧瞧。”

说着,她余光扫了江氏一眼。

江氏附和:“是,多谢祖母关切,但芷溪身子已好多了,本也打算带钰哥儿出来走走,晒晒日头。”

听得此言,顾老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走近一些,轻轻勾了勾孩子柔嫩的小手,眉目中多了几分慈和。

由刘嬷嬷扶着在上首坐下后,范老夫人直截了当道:“前几日,长公主往府上递了请柬,让咱们顾家的姑娘媳妇们去七日后的乌鹭雅集。”

范玉盈听说过这个乌鹭雅集,乌鹭一黑一白,指的便是棋之黑白子,那可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围棋盛会,此雅集为长公主所办,目的便是借此为孟子绅,即孟国手寻一位心怡的关门弟子。

不过并非只有懂棋的人可参与,皇公贵胄,名门望族,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皆会赴此雅集。

范玉盈微微侧目,果见二房几人面露欣喜。

顾老夫人锐利的眸光在底下扫过,最后落在大夫人苏氏身上。

“那日,就由老大媳妇你,带着她们去吧。”

苏氏愣了一愣,绞着帕子显然有些犹豫,但她是定北侯夫人,按身份,的确最为合适,沉默片刻,她低声道了句“是”。

“芷溪尚在月子里,是去不了了。”

范老夫人蓦然一声“缜哥儿媳妇”,范玉盈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唤的是她。

她起身,恭敬地听着。

“你婆母出去,难免交际应酬,抽不出身来,你务必要帮着看好几个妹妹,可明白?”

“是,孙媳明白。”范玉盈福了福,倒是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顾老夫人对她大抵是抵触厌恶的,却不想顾老夫人是个公正之人,还算将她视作真正的侯府媳妇来看待。

将此事交代完,顾老夫人也不多留,抬手让众人回去了。

方氏一边吩咐仆婢乳娘将江氏和孩子带回去,一会儿快步跟上在前头并肩走着的大夫人苏氏和三夫人周氏,谄笑着也不知说了什么,范玉盈慢吞吞走在后头,忽见顾敏凑近道:“大嫂,你棋艺如何?我的棋实在是不能看,那日怕是要闹笑话的。”

范玉盈正欲答话,就听一道嗤笑声传来。

“有些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的,晓得不行,便不去丢人现眼,你说是不是,瑶儿?”

几步外,顾婷顾瑶兀自说笑着,虽并未看向这头,但说的话显然是在针对顾敏。

范玉盈微微侧首,果见顾敏失笑,抿唇垂下头去。

她在心下直摇头,这丫头,性子未免也太软弱了些,难怪总遭人针对欺凌。

她思忖片刻,提声答顾敏适才的话,“我也不佳,左右我们二人届时在一旁看着,莫去凑那个热闹。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总比那些心里没数,上赶着却仍遭人冷眼的蠢人好得多。”

顾瑶年岁小,听了这话当即转身要发作,却被顾婷一把拉住了,若她光火,岂不承认自己就是范玉盈口中的“蠢人”。

见姐妹二人气冲冲而去,范玉盈折首看向顾敏,“你瞧不出来,她们就是妒忌你定了门好亲事,你总这般,往后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前段日子,顾敏已与那礼部侍郎家的孙四公子定了亲。

高门大户多得是乌糟事,现在不学些应对的手段,将来就只有被欺负的份。

顾敏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范玉盈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便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不是所有事都得忍气吞声,你只消想着自己无错,慢慢便也有了底气。”

此时,大理寺公廨。

顾缜正提笔撰写公文,然不知思及什么,思绪飘飞,笔杆悬停半空,墨汁在毫尖凝结,滴落在纸面上,绽开墨花。

他倏然清醒过来,皱了皱眉头,扯开已废的纸张。

“咚咚”叩门声响起,秦昭捧着信函进来,呈到他手上。

“大人,先头那桩案子,调查结果已悉数写在这封信笺上,依属下看,而今能掌握的消息实在有限,恐还需人亲自去渔北跑一趟。”

顾缜薄唇抿成一线,指节在案面上轻轻扣了扣。

“一会儿我同陆大人通禀一声,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秦昭怔忪了一瞬,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是”。

见他颇有些不情不愿,顾缜问道:“可是有什么疑虑?”

秦昭忙摇头,称没有,他自然不好告诉顾缜,渔北地处偏远,来回恐需费一段时日,他新婚不过三个月,尚且不想与妻子分开太久。

但此案涉及四条人命,事关重大,底下府衙报上来时,光看案卷便疑点重重,不能不谨慎审理,以防造就冤假错案,让人枉送了性命。

离开前,秦昭又折首看了一眼正心无旁骛研究信笺的顾缜,心下疑惑,他们这位顾少卿似也是新婚,当是与妻子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的时候,怎整日待在这大理寺,且说出外办差就出外办差,毫不犹豫。

秦昭不由想起关于顾缜新婚妻子的那些传闻,譬如嚣张跋扈,譬如尔貌不扬,少顷,他笑着摇了摇头,旁人的家事,还是不要置喙干涉的好。

因翌日要出京办差,这日,顾缜下值比往日早点。

入了葳蕤苑,就见一窈窕俏丽的身影,着鹅黄绣花绮罗袄子站在一两人高的苍翠青松旁,她下颌微抬,似在看松,似在望天,又好似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什么都没看。

凉风穿堂而过,掀起她的裙裾,似令她整个人也摇摇欲坠起来。

一瞬间,顾缜只觉她纤细柔弱得抓不住,一阵风就能吹散了消失不见。

“世子爷。”她身侧的婢子快一步看见他。

女子这才折首,在惊讶过后,快步上前,笑着道:“世子爷今日怎这么早便回来了。”

顾缜凝着她的脸,少顷,答:“大理寺有桩要案,我需得去渔北一趟,明日一早便走。”

范玉盈倒是没料到顾缜要出外办差。

渔北……

她听说过此地,渔北处大昭北面,自京城往返一趟,至少得十五日,更何况顾缜是去办案的,所需的时日应得更长一些。

她咬了咬唇,再开口时,声儿低了几分,“那妾身替世子爷收拾行囊。”

顾缜颔首,“好,那我先去祖母和母亲院里告一声。”

范玉盈看着顾缜折身出了葳蕤轩,思忖片刻,吩咐红芪她们为顾缜多收拾几件厚实的衣裳。

虽还未至孟冬,但渔北这会儿当比京城冷上许多。

行李都收整好后,顾缜却并未回来,只让人过来传话,说是被苏氏留下用饭了,不必等他,范玉盈便自个儿吃了晚饭,直到洗漱罢,才见顾缜回来。

范玉盈也不知她那婆母说了什么,其中有没有关于她的,但她并未多想,只上前道水已经备好了,问顾缜要不要沐浴。

顾缜点头,往浴间去了,再出来时,屋内仆婢已尽数退了出去,唯范玉盈轻托着脑袋,坐在小榻上打盹。

见他出来,缓缓站起身:“世子爷明日一早便要出城,早些歇下吧。”

“嗯。”顾缜轻轻应她,“歇下吧。”

脚步却径直往卧间方向而去。

范玉盈懵了一瞬,缓步跟在后头,眼看着顾缜如那晚一样,吹熄烛火后,在拔步床内侧躺下。

她迟疑片刻,也只能跟着放下帐幔,躺在他身侧。

范玉盈不知顾缜打算,一双柔荑攥紧了衾被,默默等着,可卧间内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想,或许是她婆母对顾缜说了些什么,才让他决定与她同榻。

可先前她已主动过一次,范玉盈实在不想说第二次,主动的话说多了,便不值钱了。

又等了半晌,确认顾缜当没那个意思,她到底没架住困,沉沉睡了过去。

可她身侧人,听着她均匀平稳的呼吸,却是在黑暗中幽幽睁开了眼睛。

适才在松茗居,他母亲的确与他说了许多,说来说去,便是为子嗣二字。

他想起先前母亲给她的那物,猜到相似的话,母亲应也同她说过,才逼得她不得不主动与他提起圆房。

分明先前一直不大愿意。

顾缜想着,他既决定好生与范氏相处,便先从做个寻常的同床共枕的夫妻开始吧,左右范氏的身子也好了。

至于圆房……

就等她再愿意一些。

且,他也想再观察看看,范氏所言究竟是不是在同他说谎。

虽这般想着,然独属于身侧女子的那股幽香却不可抑制地钻入顾缜鼻尖,他喉结微滚,顿生出几分燥意。

因那不仅仅是止于鼻尖的香气,他甚至清楚地知道,那散发着香气的雪肌玉肤是如何触手生滑,若上好的绮罗绸缎,亦如饴糖般香甜,催人迫不及待地吞入口中,啃食殆尽。

顾缜呼吸愈沉,阖眼稳着心神,却直稳到四更天才勉强睡了过去。

翌日天未亮,他便动身准备去城门处与秦昭汇合。

范玉盈也起了,在侯府门前为顾缜送行。

季秋将尽,天儿也一日寒过一日,范玉盈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对顾缜道:“渔北苦寒,世子爷记得添衣,莫着了凉。”

“好,你也注意身子。”顾缜看着眼前为自己送行的妻子,心下有些微妙。

正欲上马,忽见范玉盈踮脚伸手而来,他下意识俯身,以为是她要替自己整理披风系带。

然那只纤细白皙的柔荑却落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扫,像是拂去了什么尘灰。

顾缜稍稍偏头,却觉有什么温湿柔软的东西自他右颊上擦过。

他双眸微张,垂眸看去,便见他昳丽动人的妻子正慌乱无措地轻咬着朱唇,眉目间含羞带怯。

须臾,她浅笑着,柔声道:“世子爷,一路平安。”

却没敢抬首看他。

顾缜听到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嗯”,也不知如何就转了身,上了马,疾驰而去。

宽大的晏河街上,跶跶马蹄作响。

蹄声如鼓,鼓声愈密,似乎每一下都对上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远处,旭日东升,霞光万道,美不胜收。

顾缜却无心欣赏美景,因此时他脑中反复盘旋的唯有范玉盈羞涩的面容和昨夜梦里那一句。

“可怜你发妻对你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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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雅集

眼见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范玉盈眸中的温柔缱绻散去,抬手在唇瓣上轻轻擦了擦。

她也不知适才的羞赧是否能迷惑住顾缜,让他生出几分错觉。

她故意在梦里说出那样的话,便是希望顾缜的眼神能多落在她身上,毕竟有时对一个人关注得多了,总会莫名生出些不一样的感情来。

四日后,范玉盈着了身素净雅致的衣裳,随婆母苏氏和顾家三个姑娘一道前往淮阳长公主的别院参加乌鹭雅集。

今日宾客众多,车马如云,甫一下了车,由婢子领着入了园子,苏氏便对着身后的范玉盈嘱咐道:“一会儿我去同那些官妇们说说话,你便不必一道去了,好生看紧你三个妹妹,莫生了事端。”

范玉盈颔首应下,心下清楚是苏氏不大想让她跟去,怕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媳妇给她丢了人。

不过,范玉盈看着苏氏略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情,疑惑地蹙了蹙眉,怎她这婆母好似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目送苏氏远去后,范玉盈便带着顾婷三人往花园深处去。

这别院是长公主最爱的私园,朱楼碧瓦,处处富丽堂皇,也不知那些侍从花草的匠人是如何培植的,虽已至深秋,园中竟还有秋花紫薇盛放,暗香浮动,彩蝶飞舞,令人目酣神醉。

见苏氏走远,顾婷姐妹再按捺不住,作势便想往西面去。

这园子独特,因是建在一条与外头流通的河上,此河将园子一分为二,以一座木拱桥相连,东面为女眷所在,西面则聚集着男客。

“还不到时候,这会儿过去,要是让人瞧见,还以为顾家的姑娘多愁嫁呢,上赶着跑去寻夫郎。”

顾婷顾瑶见范玉盈头也不回地说出这话,面露难堪,可顾婷也只能嘴硬道:“胡说什么,我们只是要去寻表姐罢了。”

言毕,顾婷调转方向,沉着脸径直往一处而去,顾瑶狠狠剜了范玉盈一眼,亦巴巴跟在姐姐后头。

范玉盈并不想管这姐妹俩,但顾老夫人和她婆母皆叮嘱过,若任由这两人给顾家丢了脸,届时倒霉的便是她。

一旁顾敏看着姐妹两人远去的背影,亦颇有些蠢蠢欲动,她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大嫂,我可否去寻一位好友,她今日也来了……”

范玉盈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了一眼,含笑道:“去吧。”

“多谢大嫂。”顾敏欢欢喜喜提裙往一处小跑而去,范玉盈抬首看着她与凉亭外等待的一个清雅动人的姑娘激动地牵住手,笑逐颜开。

范玉盈驻足望了片刻,心想这便是旁人说的手帕交吧,可嬉戏玩闹,可互诉心事,亲密无间,只可惜,两世她都没能拥有这样的闺中密友。

想来往后都不会有机会了。

她淡然地笑了笑,心下说不上悲凉,她早已看开了,无视周遭人打量的视线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她提步带着紫苏白芷往一无人的角落而去,准备在雅集开始前就在那儿小坐。

大抵一炷香后,随着一声“长公主驾到”,园中的官妇贵女皆起身恭敬施礼。

女子搭着婢子的手款款而来,金线绣制的绯红凤穿牡丹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随着步履轻移,鬓间的一只珊瑚八宝祥瑞钗流苏微微晃动,举手投举尽显金尊玉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