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攻山
上次闻惊遥在她房里闹了一通, 宿了整晚,慕夕阙第二日天刚亮便离开,回到淞溪的这二十日, 她除了修炼便是与那些灵兽玩,连同心玉牌都摘了。
闻惊遥传过信, 慕夕阙没回过。
大概第十日时, 闻惊遥托人送来了两瓶茶叶,慕夕阙收了,却并未喝过, 只随手放在屋内。
两人尚未跟朝蕴和庄漪禾她们坦白婚契的事,若要两家家主知晓,必是要恼火的, 慕夕阙不允闻惊遥说, 他便不说。
当灵舟落在距离祭墟百里外, 慕夕阙刚下灵舟, 空地上等候的百人涌上前, 对她拱手行礼。
“慕二小姐,圣尊已至,就等您来了。”
这些人是镇守祭墟的修士, 年轻年长的人都有,慕夕阙也没冷着脸, 颔首应下:“好, 辛苦诸位。”
为首的修士应是管事的,连忙摆手:“职责所在, 慕二小姐和圣尊才是用心竭力护佑百姓。”
如今并不是寒暄的时机,慕夕阙朝祭墟走去。
几名修士跟在她身后。
“东浔离这里近,圣尊一个时辰前到了, 自打前些时日天柱碎裂后,大能们虽已尽力弥补,可仍撑不了多久。”
越往祭墟走,日头便越发暗,慕夕阙仰头,透过参天古树还能瞧见远处高耸入云的天柱,一百根天柱是一百位大能的尸身化为的,万年前的大能可比现在多得多,不到化神境都称不上名号。
灾厄时期,化神境大能们有几十个,同一时期的大乘更是有十三人,在那场持续百年的灭世大灾中几乎全数陨落。
祭墟坐落在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之间的深渊里,天柱则竖立在外围,百根天柱发出幽幽红光,刻有晦涩的古语,那些是镇压秽毒的禁制,如今东南侧的一根天柱碎裂,不断有弟子试图坚持,可深渊里头汹涌的秽毒却仍在冲撞。
人很多,一眼望去都是人,慕夕阙却能精准看到闻惊遥。
他生得高,虽还是个少年,个头却已见长,而闻家人最为突出的是他们的仪态,无论再疲乏都得挺直腰杆,脊背笔直,没有丝毫耸肩曲背。
闻惊遥回头看她,不知是不是慕夕阙的错觉,她觉得他的眼睛好似忽然就亮了些,面上的寡淡也化为温和,安静看她走来。
祭墟外的修士拱手道:“见过慕二小姐。”
纪挽春也在,见慕夕阙来,他笑着道:“慕二小姐辛苦了。”
慕夕阙微微眯眼,好似没有任何嫌隙般笑起来:“纪长老客气,应该的。”
鹤阶的人来得不多,纪挽春也只是装模作样随着闻惊遥前来,毕竟这位是鹤阶圣尊,拿着圣尊玉牌呢,纵使心底再不认可,他仍得装装样子。
慕夕阙看向闻惊遥:“圣尊既然也来了,那便进去吧?”
不等闻惊遥开口,纪挽春一愣,率先问道:“这般急吗?”
“急的不是十三州吗?”慕夕阙笑了下,“鹤阶都派人催到家门口了,早点办完,我还得回家用膳呢。”
纪挽春哂笑道:“是,二小姐说得是。”
慕夕阙只看着闻惊遥:“你可还要准备?”
闻惊遥道:“不必。”
他垂眸看她,这些天不见,他想她想得紧,可如今却并未给他们留有相处的时间,他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无法。
慕夕阙已经绕过他,她纵身跃上虚空,垂眸看着百根天柱围住的祭墟,在外修补天柱只是权宜之策,祭墟动荡往往是内部的禁制出了问题,因此神器之主要纵身跃入祭墟。
十二辰和天罡篆若全面开启,自是会保神器之主不受秽毒侵蚀,因此能镇压祭墟的,只有两位神器之主。
这二十日来,鹤阶应教了闻惊遥如何镇压祭墟,而慕家作为十二辰的传承人,自她尚年幼,朝蕴便亲自教习过她。
慕夕阙并未望下方的百人一眼,她纵身跃入祭墟,金衫的裙摆被风扬起,好似一只灵蝶扑下,眨眼间消失不见,而闻惊遥紧随其中,也跳了进去。
外头的修士们皆都心脏狂跳,对祭墟的恐惧是无法避免,刻入骨髓的,如今两位尚只有十七岁的神器之主,却分毫不惧地跳入祭墟。
见慕夕阙和闻惊遥消失在祭墟,纪挽春的眸色忽沉,他等了足有两刻钟,亲眼瞧见外界碎裂的那根天柱正在以龟速缓慢修补,而秽毒冲撞结界的力度似乎也减弱不少,便知晓里头的人已经开始镇压祭墟,确实是在全力一试。
纪挽春道:“修补祭墟需要一段时日,起码半月,诸位不如下去休息吧?”
一位领头的长老道:“那怎么行,二小姐和圣尊在里头拼命,我们的职责是守好祭墟,自是不能离开。”
纪挽春回头看她,眯了眯眼,认出这位是谁,几百年前百花谷的大长老,自打孩子和夫君死后便自请来镇压祭墟了。
“是我糊涂了,那便辛苦长老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红光滔天的祭墟-
鹤阶内,议事堂内坐了几十个蓝衣缥缈的鹤阶长老。
闻沉也换下了闻家的青衫,身着鹤阶的蓝衣,衣领和袖口用银线勾勒出鹤羽的模样,寻常弟子穿天蓝色,长老则穿较深的海蓝色。
几十个长老面容平静,饮茶的饮茶,打坐的打坐,有人撑着脑袋望向东南侧祭墟的方向,也有人双目空空发呆冥想。
他们就这么等了七日,直到第七日,诸位长老腰间的玉符亮起,留守淞溪城外的鹤阶暗桩弟子传信。
“淞溪结界玉灵已全数打开,慕家还留下了阵法结界,这些天封城,咱们留守城内的暗桩弟子无法传信出来,不过今日,似乎玉灵的威压弱了些。”
闻沉道:“金龙开始虚弱了。”
对面的一位白须白髯的鹤阶长老道:“主子说的果然是真的,金龙靠十二辰供给,慕家估摸着当咱们不知道,为了保护金龙将城给封了,就他们留的那些阵法,能顶什么用?”
“可笑至极,金龙让人畏惧,区区阵法结界,还不是主子一剑的事?”
“慕夕阙和闻惊遥已去了七日,这些天昼夜不停使用十二辰和天罡篆,再等等,过段时日待金龙彻底虚弱。”
闻沉坐在椅中,望向祭墟的方向,与其他嬉笑闲聊的长老不同,他并未笑。
对侧的长老注意到,便主动点他:“怎么,闻长老不忍心了?对付完慕家,我们可要再次对闻家出手了。”
闻沉笑了下:“长老说笑了,我十几岁便认识主子了,自是对鹤阶忠心耿耿,只是在想,惊遥这孩子自小心思深沉,慕二更是聪慧机敏,两位不该猜不出鹤阶有意要打碎天柱,逼他们去镇压祭墟的。”
一位长老下颌微扬,朗笑几声:“猜出又怎样?这十三州谁敢援助慕家,朝蕴纵使布下禁制又能抵何用?”
“闻长老不必忧心,咱们已派人在东浔城外埋伏,确认闻家并未出兵支援慕家,若慕二猜出咱们要攻慕家,以她的性子定会想办法保全慕家,求援闻家。”
“师家也围起来了,并未有异样,慕二信任的朋友不多,如今一个都帮不了她,闻长老放心吧。”
闻沉牵出笑,沉默颔首,不再看这些鹤阶长老,垂眸看着地砖。
他只是在想,闻惊遥和慕夕阙难道真的没有半分对策,淞溪城外的那些看起来强悍,实际抵不过渡劫修士一击的阵术结界,便是慕夕阙想出来的办法吗?
淞溪闭城的第十日,整个十三州依旧如往日那般安宁,似乎并未有任何异样,百姓们仍旧忙碌自己的日子,城内热闹,除了近些时日叶子凋零不少,大风不断,似乎有些森寒。
朝蕴走入琼筵山顶,后山有一处陵园,埋葬了历任慕家家主,日后待她死后,也会葬入这里,与慕峥合葬。
并非所有家主都是十二辰之主,若祭墟不动荡,十二辰便不会苏醒。
但慕家百位家主,有二十多人被十二辰认主,死于十二辰掏空寿数。
朝蕴在一座墓碑前蹲下,她席地而坐,屈起双膝,看着那块石碑。
慕峥死得很早,这十几年的道侣关系只为她留下了这偌大的淞溪,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
慕从晚自身后走来,蹲下来替她披上一件单薄的披风,比起慕夕阙,慕从晚对父亲的印象还是有些的,慕峥死的时候,她已经有七岁了。
“今日结界玉灵已大大削弱,咱们闭城十日,虽对百姓通传是因进来祟种频发,淞溪为保安稳才暂时闭城,可百姓们难免惶然。”
朝蕴垂首叹息:“金龙撑不了几日了,鹤阶应也在等。”
“弟子们这些时日在加强练习,您也不要太过忧心。”慕从晚坐在她身侧,这些时日朝蕴便没睡过几日,她敏锐发现,朝蕴鬓边的白发更多了,她明明才四十多岁。
“小晚,我只是在想,这次我们能护住淞溪和金龙,若再有下次呢?”
朝蕴抬眸,看着那块冷冰冰的石碑,墓碑上记载了慕峥生平,慕峥去世的时候也才三十多岁,是慕家这些家主中死得最早的一个。
“若不肃清十三州,推倒鹤阶,灾祸恐无穷无尽。”
可以他们一家之力,如何能推翻鹤阶,推翻那么多与鹤阶勾结的世家?
两个人安静许久,慕从晚裹紧身上的披风:“阿娘,父亲留给您的家主护体玉灵,您是否给了小夕?”
朝蕴颔首:“嗯,你父亲说那有用,我信他,希望那真的能保小夕平安。”
慕从晚垂眸道:“能的,您放心。”
琼筵山内,这些时日再不如过去那般热闹,反而像是笼罩了层阴霾般,弟子们没日没夜修炼,阵修们也在想办法设阵。
唯有未开灵智的灵兽们还叽叽喳喳要吃的,不懂为何近些时日弟子们喂食都比以前多了。
蔺九尘站在高阶上,双臂环胸,长刀挂在腰间,望向郁郁葱葱的琼筵山下。
百姓们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日已是第十日,按过去的经验,再有几日慕夕阙和闻惊遥便应当能补好祭墟。
蔺九尘守着山门,守到第十三日,山脚下来了两人。
一人举起玉符:“蔺公子,我是越疏棠,这是我阿妹迟笙。”
她顿了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略低:“我是慕二小姐的朋友。”
蔺九尘眉心微蹙,盯着她手中的玉符,这世上只有这一枚,是慕二小姐独有的玉符,连左下角的磕损都一模一样,也有慕家的禁制。
确实是慕夕阙送出去的。
蔺九尘并不认识越疏棠,慕夕阙并未提及。
越疏棠收回玉符,将身后的迟笙拽出来,对蔺九尘道:“我们是二十日前到的淞溪,二小姐曾说若我们不知道去哪里,便来淞溪等她,我没敢上来找她,便一直在城内客栈住下,直到十三日前你们封城。”
蔺九尘并未说话,对她的态度没有明显的冷淡,却也并不亲近。
迟笙接话说道:“你们忽然封城,二小姐如今又不在城内,我阿姐思来想去,觉得应是慕家出事,犹豫多日才坐不住上山来了。”
越疏棠说道:“我有些事情日后要劳烦慕二小姐,她既然信任我,若慕家真有事需要帮忙,我也可以……”
她犹豫了下,迟笙看不下去,抢过她的话说:“我阿姐修为不错的,快入化神啦,你们就当欠我们个恩情,我们帮你们,日后让慕二小姐也帮我们一些事便好。”
蔺九尘忽然道:“你是海外仙岛的人?”
越疏棠和迟笙一愣,末了,她颔首:“嗯。”
蔺九尘点点头:“哦,那进来吧。”
越疏棠和迟笙愣住。
蔺九尘已转身上山,边走边说:“小夕走前说过,若有两个海外仙岛的女子前来,手持她的玉符,便放你们进来。”
越疏棠红唇微抿,手里握着的玉符略有些发烫,她实在没想到,慕夕阙能这般信任她,不仅赠予慕家玉符,还敢放她一个海外仙岛的人进琼筵山。
迟笙率先回神,拽住她的袖子拉着她跟上蔺九尘,她从未来过琼筵山,边走边说:“哇,十三州的山这般高吗,听说琼筵山是整个十三州最高耸的一座山。”
蔺九尘倒是笑了下,望向山顶那条延绵千里的山脊:“金龙身长不可估量,能容得下它的山,自然不俗。”
越疏棠问道:“敢问蔺公子,慕家有何险境吗?”
蔺九尘淡声道:“金龙在虚弱,怕是不出五日便会沉睡了,届时鹤阶应会来杀金龙。”
越疏棠和迟笙站住。
蔺九尘走了几步也停下,回身看她们,在两人脸上瞧见惊骇的神情,迟笙年纪小无法冷静,甚至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他以为迟笙是畏惧,于是安抚道:“慕家会死不少人,二位不必赌上性命,现在下山还来得及,鹤阶只会对慕家出手,他们还惦记城内的慕家产业,便不会攻城。”
只会围了这座山,围了山上的慕家。
可迟笙却拔高音量道:“他们疯了?那是玉灵,是天神赐予人间的福泽,一只玉灵护佑一方,用福泽之气抵御天灾,我们海外仙岛一直说,杀玉灵是一定会遭天谴的!”
蔺九尘却笑了声:“天谴?你真信这东西?”
迟笙上前一步:“就算没有天谴,可那是玉灵啊,那是山神!”
蔺九尘转身上山,声音淡淡:“山神又如何,不是所有人都信仰山神的。”
走了几十步也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蔺九尘也并未再回头,只当这两人畏惧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并不是懦夫之举,人生而畏惧死亡,没有人不害怕。
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无错,他也并未觉得有什么。
可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疏棠来到他身边,脸色冷沉:“前些时日影杀来了不少人,我一直在猜仅仅是围杀慕二小姐和闻少主,用得着这么多影杀吗,他们来十三州做什么?”
蔺九尘忽然顿住。
越疏棠冷声道:“影杀的杀手修为都不弱,我怀疑我们阁主也来了,若这次围攻慕家有影杀的参与,你们的处境只会更难。”
在蔺九尘看过来的目光中,越疏棠一字一句道:“我们阁主的修为已逼至大乘,或许已过大乘。”
蔺九尘没有说话,垂下的手却悄然攥紧,手背青筋绷紧,骨节几乎捏碎。
一个渡劫,一个大乘,加上不知道多少的鹤阶弟子,以及是否有其他世家的参与?
慕夕阙已在离开前先除了燕家,燕家应是来不了了,但若是有其余世家呢?
越疏棠咬紧牙关,忽然道:“阿笙,你下山,我留在山上。”
不等迟笙回答,她看着蔺九尘说道:“我了解影杀,我或许可以帮你们一些忙,慕家对我没什么恩情,但是金龙如果死了,城内的百姓们便失去了家,整个淞溪便没了,就算为了这些百姓,我也会帮你们。”
“那我也留下。”迟笙道。
越疏棠瞪她一眼:“你能顶什么用?下山去!”
“可我是个修士!”迟笙死活不走,双腿站得笔直。
越疏棠又气又怕,看着迟笙倔强的眼睛,双方僵持了几乎半刻钟,最后,越疏棠妥协了。
“你不准冲动,没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我一步。”
迟笙笑嘻嘻挽住她的胳膊:“那是自然。”
她们并不管蔺九尘是否同意,直接往山上走。
而蔺九尘站在半山腰,山间内的灵兽还在欢悦追逐打闹,一只灵鸟落在他的肩上叽叽喳喳讨要果子。
蔺九尘抬手摘了两个果子喂给它,看着这只胖乎乎的灵鸟鼓着腮帮子嚼吧,他垂眸,摸了摸它柔顺的羽。
“胖得都要跑不动了,过几日若是逃命,也不知你飞不飞得起来。”
第十四日,淞溪地界圣洁的气息已几乎感知不到。
生长在琼筵山谷旁的果树所结的果子名唤匡恶,山谷内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弱下,原先郁郁葱葱的琼筵山落了满地的落叶,明明还不到秋季,这些树竟已发黄。
随着玉灵虚弱,天灾来临,四月底的淞溪竟然来了一场寒潮,百姓们看着上冻的农田发愁,农田的事情还未解决,又来了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一日,护城河的水位大涨,几乎要漫出来。
第十五日,淞溪下雪了。
不少百姓被冻醒,推开窗户看着街上厚重的雪,面上惊愕。
“淞溪……淞溪下雪了?”
他们一个月前刚种下庄稼,这个时候下雪,几乎是灭顶的打击。
且淞溪气候温暖,已经百年没下过雪了。
百姓们往年不穿厚袄,几件薄衫能穿一年四季,连几件厚衣服都寻不出来,却见街头走来上百个慕家弟子,挨家挨户发放吃食和厚袄,对他们叮嘱,这两日不要出门,暂停城内的一切作息。
纵使再过迟钝,也有不少人觉察出,好似有大事要发生了。
淞溪封城的第十七日,金龙沉睡了。
山谷内呼吸声规律但虚弱,几乎听不清。
琼筵山的叶子全数凋零,淞溪主城街上的雪已摞到膝盖,朝蕴坐在慕家主殿内,望着敞开的大门,没有金龙的庇护,天灾已经席卷了淞溪,几日未出太阳。
随着最后一缕光落下,暮色来临,坐了一整日的朝蕴终于动了。
她起身走出门外,宽敞的场上站满了人,整个琼筵山的山路上全是慕家的弟子,从山顶一路到山门,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弟子。
蔺九尘和姜榆带三千弟子镇守山门,五千守在山腰,几名修为高深的长老率其余弟子镇守山谷前,那是金龙的最后一道防线。
朝蕴往日总是衣着华丽,慕家行事奢侈,毕竟有钱,今日她却也褪去了满头的金饰,提上自己的剑,站在慕家主宅的大殿前。
她看着阴霾的山,好像看到了十三年前,慕峥死后没多久,她也是这般模样,从悲痛中强行清醒过来,一人一剑守着山门,逼退鹤阶。
深夜,有未睡的百姓们听到动静,悄悄拉开轩窗,透过缝隙看去。
夜幕之中,一道道黑影腾空瞬移,紧随其后的是几十艘灵舟,各个舟上站满了人,去往的方向……
是琼筵山。
一旁的妻子低声呢喃:“金龙还在,这些人怎么进来的?”
不等丈夫回答,便听到城门旁的钟楼上,有慕家弟子正在敲鼓。
三重一轻,那是外敌来犯的讯号,告知慕家弟子有敌人前来,告知城内百姓闭门不出,守好自家。
“完了,完了……叶子都掉了,寒潮也来了,几日的大雪,玉灵都拦不住这些人,金龙……金龙它……”
金龙怕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有玉灵周身的福泽庇佑,一座城就会这样慢慢衰弱,天灾不断,百姓们没有收成,食不饱腹,自然会迁移离开,那么这座城就会彻底没落,所以玉灵是非常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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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守家
金龙的神识沉睡, 淞溪主城宛如城门大开,人修布下的阵法结界抵不过结界玉灵一成,自也拦不住这些穷凶极虐、利欲熏心的丑恶小人。
当看到第一艘灵舟出现在虚空, 姜榆纵身跃上百丈高的古树,一道道金影掠上虚空, 站至她身后, 慕家的阵修们抬手结印,金色灵力凝为的圆盘迅速拉开,上有千万道流纹划过。
直径有千丈的篆盘是慕家的第一道防线。
自圆盘中迸射的金色流光在虚空中凝化为盈千累万的利刃, 像是一根根银针般迸射出去,灵舟上来不及躲闪的黑影们顷刻间倒了一片,而等不及刹停的灵舟撞击在结界上, 随着一声巨响后碎裂, 舟上的敌人尸骨无存, 炸为漫天血雾。
一名鹤阶长老抬手竖起, 拦住身后的所有灵舟。
随后, 一道剑光以骇人之势劈开黑暗,自它划过的空间仿佛扭曲,连一片雪花都静止悬立, 灭顶的威压压在每一个人脊背上,骨骼几乎要碎裂。
剑光眨眼之间劈在金色罡罩之上。
蔺九尘冲上前, 一把接住要摔在地上的姜榆, 两人砸出几十丈远,虚空中的慕家弟子或死或伤, 一个接一个砸落在地。
荡开的威压移平了山门,那两根昂贵的汉白玉柱碎成齑粉,起码有几百个弟子跪地不起, 而灵舟上的人已跳下来,从山门一路往上杀。
双方厮杀,几道黑影踩着枝叶,身姿轻盈,一瞬千里,掠上这座高山。
黑衣男子落在山门前,他并未率先上山,而是垂眸望着脚下的一块碎裂匾额,“慕”字龙飞凤舞,这块匾额在此留了万年,是慕家老祖亲笔书写。
“啧,毁了。”他单膝蹲下,竟毫不避讳地用衣袖拂去匾额上的灰尘,鎏金兽脸面具之下,苍灰色的眼眸好似在透过这块匾额,看着谁一般。
可那眼神并不是善意,* 而像是有洪流般,汹涌波涛。
黑衣男子起身,他望向高耸的琼筵山,隐约还能看到山顶上辉煌威严的宫殿,万年前那人亲手监造了这座宫殿,站在山顶,背靠金龙,俯瞰淞溪,慕家多么鼎盛。
“你死了之后,慕家也不过如此。”
他一步走上高阶,从山门到山顶有整整两万阶,明明可以御灵上去,他却偏要一步步走过这打扫干净的青阶,他的脚像是有万顷重般,每上一个台阶,那坚硬的青阶便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周遭在打斗,却无人能碰到他,无形的灵力威压让他每走一步,在他身边十丈内的人便会吐血跪地,无论是来攻杀慕家的弟子,还是慕家自己的弟子。
他目不斜视,负手闲庭信步,慢悠悠上山,周遭的打斗与死亡都像是在取悦他,脚下碎裂的青阶更是让他笑起来。
这座山要毁了,山上的宗门也会在今夜灭于一场大火。
金龙栖息在琼筵山的山谷内,那条延绵起码千里的沟谷深不见底,一只万年前盘旋在这座山的神兽欣赏这座山的宽广,能容纳它庞大的躯干,于是它定居在这里,周身的福泽之气保方圆千里生机盎然,为这座山带来了绿意和生灵。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灵兽耕田,没有天灾来袭,百姓便会迁移向宜居的地方,于是金龙接纳了他们,自愿融与这座山中,成为整个淞溪的玉灵。
朝蕴站在山谷前,她的身后是四千弟子和十几位长老,而弟子长老们的身后,是因虚弱,连神识都彻底昏厥的金龙。
她看到一道道黑影掠上了山顶,悬立在虚空中,这些人甚至连脸都不蒙,光明正大。
宴逢握紧长刀,咬牙切齿:“浮生谷,不归谷,还有定州方家。”
朝蕴一字一句喊出这些人的名字。
“夙泽,容芜,容翊……”
浮生谷夙家来了两人,不归谷容家有两人,定州方家有四人,还有两位鹤阶的长老。
此次攻山的,有四个家族,门派并不大,但与鹤阶的关系走得近,因此慕夕阙那日在议事堂,曾经叮嘱过他们要留防这四个家族。
赤敛燕家没来,燕家的兵力能压这四个家族,若是燕家也来了,怕是灭顶打击。
几个家族的弟子们应当被山下的慕家弟子拦下,一时半会儿冲不上来,只有这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撕破围杀冲了上来。
没见那个人。
虚空之上,容芜眼神冰冷,红衣被急速冲击的罡风拉成一条细线,她纵身冲来,其弟弟容翊紧随其后。
宴逢拔刀冲上:“这两人交给我!”
五百弟子设阵,迎上夙泽,而两名慕家长老各自缠住两位鹤阶长老,定州方家的四人被一千弟子围住,鲜血和着刀光剑影。
朝蕴和慕未缈未动,余下九位长老皆并肩而立,他们看着远处战局,看年轻弟子死于那些修为高深的长老刀下,听着山下激烈的打斗,空气中是浓重的血腥味,鹅毛大雪落在地上,又被温热的血融化。
无论要死多少人,他们都不能动,不能去支援救人,因为比起他们的性命、比起千万弟子更重要的,是这条山谷里的金龙。
朝蕴握着剑,寒风吹动她身上单薄的衣衫,雪落在她的肩头。
而琼筵山下,百姓们皆都闭门不出,无人敢睡,他们坐在屋内,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吹过街道,妻子抱着孩子,丈夫搂着妻子和孩子,老人也都裹着棉被坐在屋内。
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呢?
慕从晚坐在窗边,她并未关窗,一缕寒风裹着雪花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老妇迈着蹒跚的步伐走来,将一碗粥搁在她面前。
“大小姐,夫人送你下山,是忧心你的安危,哪能这般吹风呢?”
慕从晚裹着披风,苍白的脸甚至能与雪融为一体,她望着窗外,街上空无一人,而寂静的夜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奔来。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快速落下,砸落在桌上。
“祟种来了。”
鹤阶并不会攻城屠戮百姓,因为淞溪主城内的商业繁荣,这些百姓手中的产业对鹤阶来说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与崇俭禁奢的东浔截然不同。
于是老妇撑着昏花的眼睛看去,窗外街上疾风略过,快到她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而过,待反应过来,只余鼻息里潮湿血腥、又混杂些腐臭的气味。
刚才从窗边过去的,是几只祟种。
老妇忽然跌坐在榻上,她怔怔看着高耸的山影,此刻已被霜雪覆盖-
祭墟内全是黑雾,那些便是秽毒。
秽毒是会攻击人的,它们会凝化为利刃,或变成一只长满獠牙的野兽一口咬下,起初慕夕阙和闻惊遥仗着天罡篆和十二辰的庇护,尚且能全然不顾这些秽毒,安心修补那些破损的禁制。
随着禁制一个个被补上,十二辰和天罡篆的神力越发虚弱,也逐渐拦不住里头强盛的秽毒,他们便需要去打,两人身上都被咬下不少血肉,割出血痕。
秽毒侵蚀神魂,这世上唯二能免于秽毒侵蚀的,只有有神器庇佑的神主,神魂受器灵护佑,因此即使被秽毒所伤,也并不会感染秽毒。
最后一个禁制补好,闻惊遥躲过一旁的秽毒,朝慕夕阙冲来,拽住她的手,两人提气跃上虚空。
随着祭墟内修补完毕,外围碎裂的天柱已看不出一丝裂痕,在外镇守的长老大喜:“祭墟补好了!”
她率领弟子守在这里已有十七天,十七天未曾合眼,未曾用膳,看着天柱上的裂痕一点点消失不见。
弟子们欢呼,这十几日颓靡紧张的气氛陡然消失。
纪挽春也守了十几日,装模作样,但也确实一直在这里守着,他仰头看着已被修补好的祭墟,祭墟这一头是十三州的人在守着,另一头是海外仙岛的人在镇守。
两道身影冲出,众人顷刻间围上。
慕夕阙和闻惊遥的身上破烂,到处都是血,进去时穿得整洁亮丽,如今胳膊和腿,身前身后,甚至脖颈上都有啃咬和割裂的伤。
一名长老赶忙将身上带的丹药递过去:“二小姐,圣尊,两位辛苦了,对十三州舍命相救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休息的地方在百里外,我这就托人准备沐浴和伤药。”
慕夕阙笑着婉拒:“不必了,离家太久,我想先回去。”
闻惊遥也道:“有劳长老忧心,我们便先离开。”
他们这般说了,长老便也不再挽留,只能再次拱手:“谢过慕二小姐和圣尊相助。”
客气的话不必多说,弟子们让出一条路,而慕夕阙和闻惊遥的灵舟停在密林外,两人朝林外走去。
路过纪挽春之时,他微笑颔首,挑不出任何毛病,并未阻拦,什么都没做。
有人看慕夕阙和闻惊遥离开,两人身上的血滴了一路,看了许久,直到看不到身影后,低低叹息。
“唉,这秽毒到底何时才能彻底拔除?”
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一句话,却又是无数个修士心中所向。
纪挽春自也听到了,他背着所有人,看似是在目送慕夕阙和闻惊遥离去,实际嗤笑了一声,他看着一艘慕家的灵舟拔地腾飞,闻惊遥应当也在上面。
两人是未婚道侣,去往淞溪的路上会途经东浔,没必要各自驾驶灵舟,他们刚出来便急着回去是纪挽春早便猜到的,慕夕阙肯定知晓金龙靠十二辰供给。
但从祭墟到淞溪,需要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足以将慕家变为一捧焦灰-
慕夕阙和闻惊遥站在密林里,看那艘灵舟由慕家暗桩弟子驾驶飞往淞溪。
“鹤阶应会一路尾随这只灵舟,确定我要回淞溪,他们认为你也在舟上,便不会半路对我出手,起码上一辈子是这样。”
闻惊遥侧首看她,慕夕阙的脖颈间有一道伤痕,血虽已止住,但翻开的血肉仍旧狰狞,那道伤痕险些切断她的血管,定是疼得很,她却根本不在乎。
慕夕阙又道:“从这里赶不回淞溪,我们不回那里,虚空应当有鹤阶的兵力把守,只能走陆路,时间不多,将天罡篆给我。”
闻惊遥祭出天罡篆,半分不犹豫便给了她。
慕夕阙转身朝东南方向奔移,闻惊遥也紧随其后。
她并不在乎催动灵力会令身上的血流得更快,会崩裂她的伤口让她疼痛,她只是在跑,边跑边调动十二辰,这朵莲花几乎快要合拢,只剩下五六朵花瓣还盛开。
慕夕阙掏空十二辰,将仅剩的神力借给同样快要掏空的天罡篆,一朵朵莲花花瓣逐渐合拢,而随着十二辰的虚弱,暗淡的天罡篆却逐渐耀眼。
直到十二辰彻底成为一朵合拢的莲花,慕夕阙将恢复六成神力的天罡篆塞给闻惊遥。
冷风切割在脸上,他们已入化神境,速度快到能一瞬百里,在林间快速掠过,所过之处刮起的利风带动枝叶簌簌摇晃,山林里的灵兽见到两人,皆都停足看来,却只见他们一闪而过的衣摆。
慕夕阙并未提前告知过闻惊遥她的目的,但他知晓她要去做什么。
她要做一件在世人看来离经叛道、有悖天道的事-
宴逢挥出最后一刀,绯刀割开喉管,收割了容芜的性命,她摔落在地,而身旁不远处,是她的弟弟容翊的尸身。
宴逢跌落在地,呕出一口鲜血,两名鹤阶长老已被斩杀,容芜容翊也已伏诛,定州方家还剩三人,夙泽也还活着。
慕家长老已战死两人。
朝蕴他们并未上前帮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他们的任务是积蓄力量,在那个人手下守住金龙。
宴逢晃晃悠悠站起身,刚要冲去帮弟子斩杀夙泽,他的瞳仁中倒映出朝蕴和慕未缈,以及那些弟子惊恐的眼睛。
“宴长老——”
一柄细长的剑自他的身后捅过,剑尖穿透他的心脏,血沿着冰冷的尖端落下,身后的人用力,搅碎他的心脏。
宴逢面朝下跌在地上,侧脸下是冰冷的雪,逐渐模糊的视线倒映出几道从山路下奔来的黑影,肮脏邪恶的气息让人作呕。
他只能用最后一丝力气,留下最后一句话。
“还有……还有一刻钟……”
慕夕阙说,撑上一个时辰。
那只祟种拔出长剑,看也不看已死的人,向朝蕴几人冲去。
金戈铿锵,刀剑相撞的声音不断,而随着六只祟种加入战局,原先尚能僵持的战况顷刻间逆转,祟种一剑可以斩杀几十个弟子,慕家弟子们拼力凝出的结界罡罩简直脆弱得不值一提。
慕未缈率先提剑,身影掠如疾风,冲上前去拦住两只祟种,在场只剩下她一个化神境了,而剩下的所有慕家长老皆都无法再坐立,以人身迎上祟种。
朝蕴拔出长剑,加入战局。
她的修为并不高,不多时便一身的伤,腿骨被敲碎,而她忍着痛,再次迎上前。
一侧疾风袭来,一根利箭穿透雪夜自西北方射来,箭头在虚空中旋转,骇然奔来。
而朝蕴的左侧方,一只祟种已经逼到眼前。
“家主——”
朝蕴的瞳孔微缩,正欲躲开祟种迎上利箭,铿锵两声,祟种砍下的长刀被一柄弯刀挡住,而那支自西北方射来的利箭,也被一把折扇击飞。
两道身影挡在身前,眼前金影衣衫而过,手握折扇的男子已经迎上那只祟种,压着他一路往偏离山谷的地方打。
薛青菱擦去脸上的雪花,手执长刀,见朝蕴惊愕看来,她淡声解释:“慕二小姐很早便传了信给我,她救过我女儿云姝,我帮她一个忙。”
她看着远处的战况,沉声道:“青城师家和东浔闻家已被人围起来,援兵来不了,随公子修为高,能孤身逃出,而我自己一个人来,也不牵连沅湘周家。”
朝蕴匆匆道:“今夜这里危险——”
正说着,又一只祟种突破围困朝两人砍来,薛青菱拽住朝蕴后撤百丈远,边退边说:“老身这一把年纪了,周家有我儿子坐镇,又不需要我。”
两人站定,薛青菱冷眼看着那只急速奔来的祟种。
“若仅仅围你们慕家,我自是顾全自身不管不问,但敢杀玉灵,那便不能坐视不理。”
今日敢杀金龙,明日说不定就敢杀沅湘周家的毕方了。
薛青菱的修为已有化神,她不再管朝蕴,飞身迎上那只祟种,六只祟种皆有人缠住,朝蕴来不及想别的,赶忙奔向山谷旁。
天边飞来一人,他的速度极快,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腾飞至山谷上空,黑衣猎猎作响,鎏金面具下苍灰色的眼眸看向深不见底的渊谷。
一只身长不可估量的金龙栖息在谷内,沉睡中,无知无觉,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护住它身死道陨。
黑衣男子抬起苍白的手,苍灰色的灵力在虚空迅速凝为一柄遮天蔽日的长刀,它遮蔽所有月色,为整个琼筵山、整个淞溪主城蒙上阴霾。
长刀在晦暗中划出利光,以浩荡声势从天劈下,它要劈碎这条山谷,斩下那只金龙的头颅。
便是得知慕峥身死之时,也没有这一刀带给朝蕴的惊骇重,那几乎碾碎她所有的理智,她声嘶力竭:“住手——”
朝蕴逆冲经脉,快速奔去,可重伤的身子加之因操劳家事多年未有长进的修为,让她根本赶不及,只能看着那柄巨刀劈斩而下。
血雾炸开。
那是离得近的慕家弟子。
处于山谷旁的弟子拔地腾飞,上百人以瘦弱身躯挡在刀影下,漫天血雾落进山谷,那柄巨刀的速度竟然生生被这些弟子的血肉和骨骼截停一瞬,又再次劈斩下去。
却有更多人冲上前,试图用渺小的身影挡住一个渡劫修士的刀,用他们的血肉,以尸骨无存为代价截停这把刀。
即使他们的生命,他们爆裂的金丹只能拖慢这柄刀砍向金龙的速度。
但无怨无悔,无人后退。
随泱和薛青菱也再顾不上祟种,与慕未缈一起,三位化神境修士一起冲上虚空,迎上那个执刀的黑衣男子。
朝蕴拖着骨裂的腿摔倒在地,她仰头看着一半弟子以血肉阻挡那柄刀,这天好像下了一场血雨,混着雪花落进山谷。
可再多的人也挡不住渡劫修士的半数修为凝出的长刀,刀影已经劈下山谷,直冲谷底而去。
朝蕴忽然起身,不顾断掉的腿和刺穿皮肤裸露在外的腿骨,她狂奔而去,纵身跃下山谷,速度竟比那柄刀影还快。
拖着一身伤匆匆赶来的蔺九尘和姜榆,以及仅剩的三千慕家弟子只来得及看到她消失在山谷旁的衣摆。
“师娘!”
“家主!”
铮——
巨大的声响响彻在山谷内,回音阵阵。
蔺九尘和姜榆扑到山谷旁,两个人早已泪流满面。
而虚空中打斗的几人也齐齐一怔,黑衣男子垂眸看去,那柄长刀它悬停在距离山底百丈的地方,它竟然停在一个元婴修士的身前。
不,它不是停在一个元婴修士身前。
它停在一枚水滴模样的玉坠面前。
那太过渺小,像是个耳坠一般,在如山般庞大的长刀面前,像是蚍蜉撼树。
可它就是截停了他的刀。
山谷内,朝蕴张开双臂悬停在虚空,她挡在那柄巨刀面前,可这柄刀却并未将她劈成血雾,它离她的面门只有一寸。
朝蕴看着这枚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水滴玉石,多年前,慕峥将它赠予她。
——这是慕家家主的护体玉灵,传承万年,可保平安,你比我的性命重要,阿蕴,我将它赠予你。
可对朝蕴来说,两个女儿比她的性命重要,于是在慕夕阙订婚的那日,她做成璎珞送了出去,它应该一直挂在慕夕阙的脖颈上。
可它现在在她身上,慕峥说得对,万年前有一只玉灵在里面留下了强大的力量,无人知晓这只玉灵是谁。
“慕、夕、阙!”虚空之中脸戴面具的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冲下山谷,直冲朝蕴而去。
随泱、薛青菱和慕未缈化为三道流光,奔下山谷,拦在他面前。
琼筵山血流满地,到处都是尸骸。
淞溪主城内还在下雪,可忽然间,有一人冲出街道,她看着远处的山,厉声喊道:“你们没看到那柄刀影吗,他们要杀玉灵啊!你们真的坐得住吗!”
家家户户都点着灯,其实无人睡,谁又能睡得着?
“他们要杀金龙,要杀玉灵,要毁掉淞溪!是金龙在庇佑我们,寒潮,大雪,虫灾,洪涝,都是它在保护我们!”
那柄遮天蔽日的刀影,这么大的刀,它要杀的是谁,难道想不出来吗?
那些人杀的只是慕家吗?
那个年轻的女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踩着到膝盖的雪,提着一根木棍转身朝琼筵山跑,边跑边骂:“孬种,一群孬种!”
而这次,又有扇门打开。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是城东的铁匠,穿着单薄,举着铁叉。
“我跟你去!”
那把刀影像是一团火融化了森寒,它烧在所有人的眼里,点起他们心中的怒火,令这些在鹤阶和一些世家眼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敢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或是一根木棍,或是一把铁锹,冲向有祟种、有敌人的地方。
千家万户打开了紧闭的门。
而万里之外,与淞溪的大雪满地截然不同,鹤阶温暖如春。
议事堂内坐了十几个人,他们刚喝完酒,正托着腮看向淞溪的方向。
闻沉今日也饮了些酒,道:“都死了这么多人,看来慕家真的没有计划,慕夕阙也是蠢笨。”
“一个经商的世家,除了有钱,要不是占了个十二辰和万年前除祟镇秽的名声,早就没落了,你指望慕家跟几个世家打!”一人仰头大笑,笑声猖狂。
“不过慕家还真是腰缠万贯,你知道吗,前些时日清算,十三州竟有一半产业为慕家所有!”
有钱,独占十二辰,还弱小,能活下万年都已是不易。
大殿内笑个不停,今日鹤阶弟子出动一半守着青城师家和东浔闻家,长老也去了一半,整个鹤阶又出动三成去围攻慕家,在鹤阶这里的也就只剩下十几个长老和两成弟子。
一个长老喝得糊糊涂涂,视线模糊之中,他看到一道身影从天际奔来。
以为自己眼花,他揉了揉眼。
比意识更快的,是一柄割喉而过的长剑,鲜血迸射,疼痛让他清醒,却又马上令他糊涂,死去的前一刻,他看到一张明艳的脸。
慕夕阙对他笑:“喝得愉快吗?那就上路吧。”
她看着这些醉得要站不起来的人,以及闻讯赶来的鹤阶弟子。
而另一侧,闻惊遥独身奔向浮重山。
他握紧天罡篆,冷风扬起他高束的马尾,所有围杀的弟子和长老都被慕夕阙拦下,他一路顺畅,奔向浮重山顶。
他站在山巅,垂眸看向这山谷,那里有一只被镇压了七千年的玉灵。
天罡篆祭出,悬在虚空。
一个时辰是慕夕阙从祭墟赶到鹤阶的时间,闻惊遥记得慕夕阙的话。
她的眸子仍旧明亮,纵使满身的伤也挡不住她的锐气。
“我要你用天罡篆,将浮重山的地脉给我切了,让这座山崩裂,将鹤阶的山毁掉,放玉灵离开。”
慕夕阙要他崩裂这座山,放出玄武。
慕夕阙要毁掉鹤阶的命脉。
作者有话说:薛青菱是周云姝的母亲,然后这个护体玉灵,不知道还有没有宝宝们记得,是小慕和小闻订婚的那日,朝家主送给小慕的,之前东浔事变的时候,白望舟和燕如珩还讨论过这枚护体玉灵,很强大的。
神器神力掏空后,修养几个月就会好的,十二辰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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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我们去海边,我们去找……
天罡篆主地方八极, 掌管地脉。
每座山都坐落在地脉上,千万地脉支撑了千万座山,如星罗棋盘般隐藏在地下, 随着天罡篆悬浮在虚空,倏然变为足够蔽日的篆盘。
慕夕阙站在院内, 血水洇透了她这身金衣, 她手中的剑在滴血,十几具尸身倒在她身后的厅内,而她的周围也已尸横遍地, 她孤身看着前方因畏惧不敢上前,只能将她团团围起的鹤阶弟子。
被围住的经历她有过不少次,被鹤阶的弟子围杀也已成家常便饭, 甚至有些人, 她可以叫得出名字。
轰隆巨响传来, 地面撼动摇晃, 众人慌忙抬眸看去, 鹤阶背靠那座高耸的浮重山,这些年山上的灵兽越来越少,直至几乎消失殆尽, 而为了掩人耳目,鹤阶只能用灵力维持山上的树木仍旧郁郁葱葱。
可此刻, 碎石滚落, 百根深邃的裂痕从山底一路向上盘绕,鹤阶留下的灵印消失, 靠灵力强行支撑的绿意枯萎,露出它本来的模样,满山的树, 在过去不知哪一年,早已枯黄凋零。
一座山容纳了山灵,山灵也会赐予这座山生机,而没有山灵,这座山便只是石头堆砌出来的石堆罢了。
有弟子道:“浮……浮重山……浮重山崩了!”
慕夕阙仰头看去,那座山的地脉被切断,碎石不断滚落,砸碎鹤阶的楼阁飞檐,昔日的辉煌被这些石头砸个稀碎,鹤阶的威望也在此刻破裂。
鹤阶庇佑一方城池,主城的百姓走出家门,望向高耸的浮重山。
他们跪地高呼:“玄武……玄武要抛弃鹤阶,抛弃我们!”
他们不明白,他们信奉的玄武怎么会要离开,它为何要出山!
而万里之外,正准备一刀砍杀慕未缈的黑衣男子顿住,他忽然侧身闪避,躲开一块天际旋转奔来的盔甲。
那枚背甲速度极快,一瞬万里,从鹤阶到淞溪慕家有几万里,灵舟要飞上四五个时辰,连他一个渡劫修士都得瞬移一个时辰,这枚鳞甲却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它旋转奔来,划出利风,玄青色的背甲从每个人头顶划过,众人只觉眼前一暗,它已到跟前,向四方扩展为如一座山般大小。
铮然一声巨响,那枚背甲卡在山渊内,金龙的身长不可估量,而玄武的背甲也能延展成有千丈的鳞甲,它坚不可摧,牢牢挡在了金龙面前。
这是玄武的背甲。
鹤阶的长老弟子们愣住,随后瞳眸惊惧颤抖,声音破碎:“玄武出山了!”
黑衣男子陡然望向浮重山的方向。
他几乎咬碎了牙关,苍灰色的眼眸中浮出血丝:“给我滚,滚回鹤阶,拦住玄武!”
方才还在鏖战的弟子们赶忙奔上灵舟,急速奔离。
蔺九尘趁其不备,纵身跃下山谷想要带走朝蕴,两人正要往上走,便见戴了鎏金面具的黑衣男子化为一道光影,冲下山谷,抬手操控悬停在虚空的刀影,巨刀比方才还大,以迅雷之势骇然劈下。
“朝蕴,你女儿干的好事!”
随泱、慕未缈以及薛青菱快速奔来,速度却根本抵不过这人。
这人宛如疯了般,周身罡风大涨变为坚不可摧的罡罩,随泱几人近不了身,只能看那柄巨刀劈在朝蕴身前,砍在那枚玉坠的结界前。
青蓝色的玉石上浮现蛛网般的裂纹,慕家弟子们一起跃下山谷,试图冲破这人的结界罡罩营救家主。
“家主!”
滔天光亮炸开,将所有人掀飞,巨兽在咆哮,它的声音穿透万里,浑厚有力。
那是一只玄武的青影,它从背甲上跃出,抬首昂扬,四蹄怒蹬,带着千年的怒意和孤注一掷的反击,毫不畏惧冲向那柄遮天蔽日的巨刀。
玉灵之怒,足以荡平一切。
从家门中跑出,手扛木棍铁锹的百姓们将及膝的雪踩出了千万条路,他们跑向琼筵山,可此刻,众人听到沉闷的嚎声。
他们仰头望去,玄青色的光亮如漫天繁星冲向天际,照亮了虚空中飘扬落下的雪花,撕开了黑夜。
他们好像看到了一只玄武。
那些青色的光组成了一只玄武的身影。
十三州只有一只玄武,它栖息在浮重山,护佑万里的百姓。
密林之中,越疏棠看着头顶的虚空中一艘艘离开的灵舟,以及方才出现的玄武幻影。
迟笙在她身后,她年岁小,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胸腔内心跳如雷,她望着虚空中出现又逐渐消散的玄武身影,青光碎为点点星光,如倒钩的烟火般落下。
“阿姐……那,那是……那是玄武!”
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到玉灵,海外仙岛有两只玉灵,但无人见过它们,海外仙岛的人也也只是见过画像,谁又能想到,如今她们能见到一只玉灵的模样。
那是玄武,龟蛇合体,肃重威严。
可越疏棠只激动片刻,她按住迟笙颤抖的手,强行拽回她的神智。
“你可有见到影杀?”
蔺九尘让她们躲着观战,并未请她们出手,如果这么多人围杀,那么她们两人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便安排她们在四处观局。
迟笙愣了下,摇摇头:“没有,这些人虽然穿着统一,但都未蒙面,我没见到有熟悉的脸。”
甚至没有熟悉的招式,影杀的招式,她们不会认不出来。
影杀的人只有三千人,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总会有几个熟悉面孔的。
一张熟悉的脸都没有,一个熟悉的招式都认不出来,要么影杀根本没来,要么来了,但是并未出手。
为何不出手呢?
越疏棠忽然抬眸看向山顶,她匆匆往山上奔,迟笙不明所以,跟在她身后一路奔去。
越疏棠边跑边拿起慕夕阙给她的玉符,她想要联络蔺九尘,可山顶不知什么情况,竟然一个人都未接。
两人一路奔去,有不少零散的慕家弟子也跟着一同往山上跑,在急速奔跑的途中,越疏棠疾声问:“慕家刚才上去支援的弟子有多少!”
“说是三千。”
“留守淞溪主城的慕家弟子总共多少人?”
“一万七千八百三十四人。”
山脚留守三千,山腰留守五千,其余弟子全部留守山谷前,可她们方才一路观战,山脚和山腰死去的慕家弟子起码四千,这里从四面八方零散追随而来的还有两千人左右。
方才上去的弟子怎么会有三千的?
迟笙忽然听明白了,她边跑边说:“影杀杀手擅易容术,阿姐,你怀疑——”
越疏棠却提气纵身,将修为不高的弟子牢牢甩在身后,她急速奔去。
而山顶之上,随着玄武青光消失,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黑衣男子,以及六个被玄武之力击杀的祟种。
玄武天生便有镇煞解厄的力量,鹤阶便利用它来镇压祟种。
未来得及逃跑的鹤阶和另外三大世家的弟子被慕家弟子扣下,姜榆泪流满面,看着山谷之下。
她并未看到一团血雾,她看到蔺九尘背着朝蕴腾空跃上,将朝蕴放在地上,慕家弟子们一同涌上去。
“师娘!”
“家主!”
朝蕴捂嘴咳嗽,血沿着指缝涌出,她望着漫天坠落的青光,以及这些遍体鳞伤的弟子,闭眼长叹一声,握紧手中险些破碎的玉坠。
“是小夕,是她。”
玉坠是她留下的,玄武的背甲也是她请来的。
朝蕴艰难站起身,她与众人一同站在山谷旁,垂眸往下看,那枚背甲上的玉灵之力方才已用来重创逼退那个渡劫修士,如今这就只是一枚略显坚硬的盾牌罢了,它卡在山壁之上,护着沉睡在山谷底部的金龙。
有弟子喃喃自语:“这算是……躲过去了吗?”
“我们护住金龙了吗?”
朝蕴笑了下,轻声道:“嗯。”
蔺九尘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向山谷。
虚空之中,随泱看着那枚背甲,长呼一口气:“累死了,慕二小姐救我一条狗命,我可帮她上刀山下火海了,这次得敲慕家一笔。”
慕未缈拱手道:“多谢随公子和薛老夫人,待慕家调整生息后,定会备上重礼酬谢。”
薛青菱还未开口,随泱一摇折扇,笑嘻嘻道:“有劳有劳,在下爱金子,多给些就行。”
随泱爱钱,慕家最不缺钱,慕未缈闻言笑了笑,微微颔首应下。
薛青菱便也不再说话,她多年未打过架,如今只觉疲累,刚要从虚空离开去歇息会儿,余光一瞥,瞳孔微颤。
“朝夫人!”
长剑刺穿了血肉,从身前穿出,朝蕴惊恐回眸,蔺九尘挡在她身后,一把细长的剑自他的胸口穿出,他呕出一口深红的血,修挺的眉头紧皱。
“阿尘!”
“大师兄!”
蔺九尘颓然向前倒去,朝* 蕴赶忙接住他,而身后那些穿着慕家衣裳的弟子们,竟有不少人拔出了武器,捅向身旁的人。
弟子们迅速反应,连忙躲开,拔出武器迎敌。
一共有将近六七百人,修为强盛,杀招迅捷。
随泱、慕未缈和薛青菱正要奔去地面支援,余光一闪,一人从远处忽然出现,他的速度极快,纵身跃下山谷,一刀砍在了龟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