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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还好你活着。”……

从鹤阶下山后, 燕如珩并未回东浔主城,而是乘坐灵舟回了赤敛。

赤敛燕家位于淞溪慕家南侧七千里,万年之前, 燕家执掌十三州刑罚,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望族, 连如今十三州沿用的刑律有半数都是他们编撰的。

后来鹤阶平步青云, 逐渐执掌十三州,圣尊更是揽夺了刑罚一责,燕家因着后续几任家主都未有功成而逐渐隐没, 不如当年那般风光。

燕如珩走出灵舟,在将要落地之时脚步踉跄,险些摔下灵舟, 一旁的燕家弟子赶忙搀扶。

“少主!”

燕如珩推开他, 捂住嘴咳嗽几声, 拖着重伤的身子走进燕家主宅, 他并未回自己的住处, 而是边咳嗽边往主宅深处走。

燕家家主因长子亡故,哀思过度,从此闭门不出, 多么合适的理由。

这一个传遍十三州的说辞,也瞒过了燕家千千万万的弟子, 谁都不知竹林尽头那一座寂静的宅院, 困住了自家家主这么多年。

燕如珩在走到门口之时,佝偻的脊背反而挺直了, 就像是憋着一口气,慢条斯理擦去唇上的血,推门而入。

层层禁制圈在这座宅院周围, 正对大门的屋子房门大开,一人盘腿坐在蒲团之上,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唯有那身镶金白衣可以透露他的身份。

燕家家主,燕琅。

“还供呢?”

燕如珩笑了笑,抬步走进去,看向燕琅身前的供桌上摆放的一尊神像,鹿身马足,头长独角,周身遍布鳞甲,那是赤敛玉灵,麒麟。

燕如珩站至燕琅身侧,看着那尊麒麟神像,明明在笑,却又更显阴沉。

“麒麟,不是祥瑞吗,不是传言是太平吉祥的象征吗,你供了它那么多年,我们燕家可有太平呢?”

燕琅始终未曾理会他,只闭目打坐,整日对着这尊神像供奉。

燕如珩屈膝半蹲,冷眼看他:“你有三子四女,你的三个女儿皆都嫁了人,幺妹前年死去,如今你的三子也死了两个,这燕家能抗事的只剩我了。”

燕琅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眼。

燕如珩倒是笑了:“你总不肯看我,明明都是你生的,他燕之桉论天资、论学识哪里比得过我,你却要将我藏起来,少主之位给他,你瞎了吗老头?”

燕琅看向他,目无表情。

燕如珩生得很像他母亲,长得分外出尘。

世人都说燕家长子是燕之桉,燕家夫人生了长子和两个女儿,在生二女后落下病根,鲜少出门露面,几年后燕家又宣布得了个二子,取名如珩。

没多久,燕家夫人便亡故了,只留下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又过了几年,燕琅又娶了一妻,生下燕青来和三女、四女,但续弦在几年前也亡故。

十三州几乎无人知晓燕如珩并非先夫人所生,也不是二十岁,他今年已有二十四岁,是燕琅那位青梅,药谷大小姐所生。

燕琅叹息一声:“当年我在药谷养伤之际因情毒失了神智,与你阿娘逾矩,有愧于我夫人,也有愧于你阿娘,我弥金补错,将我毕生钱财全数给了药谷,你外祖父打断了我两条腿,你娘遵循你外祖母遗愿嫁于旁人,我也并不知她有孕在身。”

燕如珩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后来你娘病重,便书信将你托付给我,彼时你四岁,阿迎并未在意你并非她的孩子,对外宣称你是她新得来的二子,你的长兄和两个姐姐都未在乎,拿你当亲兄弟看,可你——”

可燕如珩做了什么?

他先是设计让燕家夫人外出除邪,死于斗乱。

又设计让燕家长子燕之桉上了灵舟,死于祟难。

后来让两个姐姐联姻十三州遥远的世家,再难回赤敛。

这些事燕琅都不知晓,也实在难想到,一个当时只有几岁的孩子能有这般心机。

直到燕琅娶的第二任妻子死于毒杀,而他本人也被废了修为囚禁起来,燕琅终于明白,燕家这些年的明争暗斗不是出自于那些长老,而是他这个用心栽培的孩子。

燕如珩掩嘴咳嗽几声,越是咳得狠,越是笑得大声。

他站起身,看向供台上的那尊麒麟神像。

“它不肯认我?”燕如珩眸光微敛,擦去唇角的血迹,“不肯认我,那就去死吧。”

燕琅瞳眸微颤,而燕如珩已经抬步往外走,大步匆匆。

燕琅追出门,却又被禁制拦住,只能大喊:“谋戮玉灵,是一定会遭业报的!”

燕如珩面无表情,头也不回,走出大门摔上那两页木门,禁制再次囚禁了他所谓的父亲。

他顶着月色往外走,燕家主宅后便是座山,麒麟便居于其中,燕如珩曾拿着燕琅的家主玉牌去让麒麟更改契约人,可那只玉灵却从未回应过他,摆明了不肯。

契约人还是燕琅,燕琅便不能死。

燕如珩冷脸朝外走,屏退所有人,似乎心情不好,也并未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出了燕家主宅,去往那座寂静的山。

浓密林影也遮住了不远不近跟着他的人影,随泱悄无声息,踩在枯叶之上竟无半分生息。

化神境的修士想跟上一个元婴满境的修士并不难,何况就如慕夕阙说的那样。

燕如珩从燕家出来后往往心情不好,会屏退所有人,且赤敛的玉灵近些年虚弱不少,拦不住随泱,是他跟上的最好时机。

虽不知为何慕夕阙对燕如珩这般了解,随泱只当她似乎总有些先知的能力,能预估危险般。

而燕如珩彻底进了山,随泱也紧随其后-

随泱一去便是两日。

闻惊遥自那日短暂清醒后,没多久便再次昏了过去,一睡整整两日,这些天来他的院里始终有医修昼夜不停地守着,庄漪禾也没空去管燕青来的事情。

这事情自然便落到了慕家头上,慕夕阙直接揽了过来,名正言顺不去看闻惊遥,只说自己在忙。

“整日说自己忙忙忙,阿娘已生气了。”慕从晚走进凉亭内,见慕夕阙靠在竹榻上优哉游哉吃糕点。

见她来,慕夕阙将糕点搁置,拍拍身侧的竹榻:“坐。”

慕从晚放下食盒,坐在她身旁,看她还斜躺着,默了默,问道:“你与闻少主闹矛盾了,是吗?”

慕夕阙眉梢微扬:“这么明显啊。”

“你们之前便有嫌隙,我能看出来。”慕从晚看着她说道,“我听说闻少主此番伤势格外严重,心境大跌,若让鹤阶知晓,必要有所动作。”

“无事,安心。”慕夕阙淡淡回道。

见她不想回答,慕从晚便不再多说,看向竹榻旁的书案,上面摞了些近来搜寻的线索,关于燕青来身死一事,以及十三州有关玉灵的书籍。

“看十三州玉灵作甚?每个城池的玉灵,《玉灵录》里都有记载,没必要看这些野书。”

慕夕阙扬声回道:“就只是看看。”

慕从晚拿起来另外几封密信,细细翻看,越看眉头越紧:“如今全是对两家不利的一面,柳家人被救后,柳确却并未翻供,反而还坚持是自己杀了燕青来,而使出流星刃的那个人身份不明,对慕家也不利。”

慕夕阙笑了声,目光落在慕从晚手中的密信上,眸色深沉:“是啊,柳确怎么还不翻供呢?”

慕从晚放下密信,看向慕夕阙:“燕如珩心思深沉,他不会想不到若你们救了柳家人后柳确会翻案,因此定会有所准备,柳确至今不肯翻供,应是与此有关。”

她顿了下,又道:“可暗桩去查了,柳确的亲人挚友如今确实安全,按理说威胁已消失,他不该再帮其顶罪。”

慕夕阙坐起来,见慕从晚柳眉紧拧,不免觉得好笑:“阿姐,你皱眉的时候有些好笑,凶巴巴的。”

她从未说过这些逗她的话,慕从晚一愣,红唇微抿。

“谁说柳确的家人安全了。”慕夕阙看了眼密信,“柳确并非容易被利益驱使之人,他如今不敢翻供,自是威胁还未解除,不求助于慕闻两家,估摸着也是心下认为,我们两家无法替他解决忧患。”

燕如珩的手段可不止这般简单,若非她有前世的记忆,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惯用诡计,恐怕也得再栽到他手中。

这都是她上辈子栽的坑。

慕从晚看着她的侧脸,慕夕阙神色阴郁,盯着那呈上的密信,好似在看着一个仇人般,眼神冷冽。

“小夕。”慕从晚唤她。

慕夕阙回神,迅速敛去眸底暗色,笑盈盈道:“你别操心这些事了,好好养身子。”

慕从晚垂眸,忽然叹了一声:“我总觉得你变了。”

慕夕阙佯装不懂:“哪里变了?”

“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慕从晚摇摇头,“你好像忽然长大了。”

慕二小姐的傲气和暴脾气看似还有,实则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如今的慕夕阙就宛如一夜成长,不再跟挚亲置气,不再高傲,反而工于心计,步步谨慎,让人瞧着便觉得靠谱。

慕夕阙翻身下榻,糊弄过去:“你想多了,我只是忽然看明白了慕家如今的局面罢了,你身子不好,便好好休息,这些事有我。”

她顿了下,拉起慕从晚的手,白衣下滑露出一截瘦到骨头突出的手腕。

慕夕阙沉声道:“等燕家此事了解,我们回淞溪,我想办法为你修补灵根。”

慕从晚皱眉,见她还惦记着这件事,抽出手:“我已是凡人之躯,也早已接受。”

慕夕阙看着她:“我有办法,海外仙岛有位医仙,传闻她医术超绝,可以修补断裂的灵根,你并非生来没有灵根,无中生有自是困难,但修补并非毫无办法。”

“小夕。”慕从晚站起身,神情严肃,“父亲便是因我而死,若非他前往海外仙岛为我寻一线生机,也不会上了那艘灵舟,这些年我已悔恨不及,你莫要再说这些,不必管我。”

两人对峙,慕从晚沉沉呼出口气,拢了拢略显单薄的外衫。

“你知道很多事情,我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可如今慕家处境岌岌可危,不日十三州便会来逼迫你和闻少主去镇压祭墟,我的事情不必操心,你更应该做的,是守好慕家。”

慕夕阙并未说话。

片刻后,她腰间的玉符亮了瞬,慕从晚率先道:“是阿娘的传信,应是闻少主醒了。”

闻惊遥醒了,慕夕阙这个未婚妻再忙也得去看看,毕竟如今她和闻惊遥虽摊牌了,可两人的身份是慕家少主和闻家少主,代表的是两个家族,面子活还是得做些的。

慕夕阙摊开一看,果然,与慕从晚猜的一样。

——小夕,惊遥醒了,过来看看。

慕夕阙收起玉符。

慕从晚知道她有事要忙,先行道:“我自己回去吧,膳食你等回来再用,有术法在上面,不会凉的。”

慕夕阙颔首:“好。”

她和慕从晚一同出了画墨阁,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还未到闻惊遥的小院前,便已经瞧见门口守着的十几人,见她来了,朝蕴率先走上前。

生怕慕夕阙脾气上来,她压低声音说道:“惊遥身子骨还虚着,医修说此番醒来后应无性命危险了,但他心境跌得有些狠,你别和他吵架。”

没等慕夕阙回答,朝蕴已经牵着她到了院门前,庄漪禾安静站在那里,脸色略有些苍白,冲慕夕阙颔首。

“小夕,惊遥想见你,你若是来了,我们便先走了。”

慕夕阙牵出得体的笑:“好,夫人慢走。”

这两日他们都守在这里,医修说这是闻惊遥能不能活的关键,看他能否抵得过心境跌落的重创,但事实证明,他确实命大,昏了两日后醒来了。

这两日慕夕阙没来过,她知道朝蕴和庄漪禾的不解,只拿自己要处理燕家一事回绝。

待他们都走后,慕夕阙收起笑,推门而入。

刚关上房门,迎面撞入个高挺的怀抱,扑鼻而来的是浓重苦涩的药味,两日的用药早已遮住闻惊遥身上清淡的雪竹香。

慕夕阙皱眉,刚退后一步,闻惊遥便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身,下颌抵在她的肩上,弯腰抱紧她。

“夕阙,你终于来了。”闻惊遥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病气,略显虚弱。

慕夕阙的双臂抵在他的胸膛前,微微用力:“放开。”

闻惊遥却并未退开,仍抱紧她:“我这两日总梦到你,梦到你我幼时的事情,我从未敢忘,小时候我说话太直,你都不生气。”

小时候的闻惊遥是什么模样,慕夕阙都快忘了* ,如今他一提,她倒是有些印象。

少年古板小时候是个小古板,总是绷着一张脸,规规矩矩跟在她身后。

“慕二小姐,勿要上树,勿要骂人。”

“慕二小姐,朝家主说你不能出山,请不要靠近山门。”

……

幼时的他总喊“慕二小姐”,礼貌生分,并不亲昵,何时将称呼换成了“夕阙”二字,她早已没了印象。

总之慕夕阙小时候脾气最爆之时,还有些烦闻惊遥,一年见不了多少次,每次见面必要揍他,小古板就老老实实让她揍,揍完还说她最近修为又精进了,他回去后定会好好修行再陪她过招。

闻惊遥自小就谦逊,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慕夕阙不说话,闻惊遥抱紧她,鼻尖在她脖颈轻蹭,小声说:“夕阙,我好喜欢你。”

闻惊遥能说出这些话,换成过去的慕夕阙,也足以惊骇几日了,他这种打一棍子憋不出一句话的人,怎么会说这种直白亲昵的话?

如今她听了,却心无波澜,推了推他:“起开,我有事要说。”

闻惊遥只能依依不舍放开她,刚一松手,慕夕阙便侧身闪开,怀里陡然一空,他反而有种不安感,伸手想要去抓,却只摸到她滑走的长发。

慕夕阙坐在桌旁,抬眸看他,闻惊遥只穿着身雪白长衫,那是里衣。

不是她的错觉,他确实瘦了些,憔悴不少,但那张脸倒是仍旧好看,他生了一张极俊的脸。

闻惊遥走过来,安安静静坐在她的对侧。

慕夕阙伸出手:“天罡篆。”

闻惊遥也不多问,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祭出天罡篆交到她手中。

没有主人的号令,这篆盘便如同个寻常篆盘,只有掌心大小,上面镌刻的八极对应这地面八极,可借地脉之力,令整个十三州撼动。

慕夕阙淡声道:“我需要你帮忙。”

闻惊遥回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配合。”

“过段时日十三州便会来请你我去镇压祭墟,届时大肆使用神力,我慕家玉灵是靠十二辰供给的,十二辰虚弱,金龙便会沉睡,上辈子慕家便是这般灭门的,一万多个人就活了我和我阿姐,但我阿姐五年后也死了。”

慕夕阙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是平静的,连语调都未有波澜,这让闻惊遥都觉得心痛的事情,她好似早已说服自己,对此并无半分异样。

闻惊遥别过头,呼吸抖了几分。

慕夕阙仍垂眸看着天罡篆,沉声道:“徐无咎告诉我天罡篆可以令地崩山摧,但镇压祭墟后,天罡篆应当也会重创,估摸着神力只剩三成,威力大减。”

她抬眸看向闻惊遥:“你可听过十二辰和天罡篆的由来?”

闻惊遥沉默片刻,末了颔首:“嗯。”

慕夕阙道:“十二辰和天罡篆同出于一块阴阳神石,器灵彼此相熟,但认主后器灵被主人的神魂限制,无法自主行事,给与对方援助。可若道侣之间缔结婚契后,神魂上会打入彼此的印记,神器认魂,彼此的神器也会相互承认,届时十二辰可以援助天罡篆,借与它神力。”

闻惊遥看向她,薄唇微抿,搭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

慕夕阙冷眼看他:“我们得缔结婚契,我会用十二辰仅剩的神力加注在天罡篆上,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闻惊遥问:“为何不用天罡篆加强十二辰,守住淞溪玉灵?”

慕夕阙放下天罡篆,懒洋洋倚靠在椅中:“我可以守住金龙一次,鹤阶就会让祭墟再动荡一次。”

她不仅要守住金龙,还得铲除鹤阶。

闻惊遥知晓她要做什么,他垂眸,看着桌上的天罡篆,她一直都想要这个东西,因此和他虚与委蛇,劝他去夺天罡篆。

她虚情假意为的也不只是一个天罡篆。

“夕阙,你答应这桩婚事,是否料想到会有今日?”闻惊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你知道我会夺得天罡篆,知道鹤阶的计谋,你也想好了对策,我们的婚事对你而言只是这对策中的一环。”

“你觉得呢?”慕夕阙忽然笑了下,“那不然呢,我喜欢你才和你订婚的?”

她怎么可能会喜欢呢?

从一开始她点头答应这桩婚事,便无半分真心。

她明明说要缔结婚契,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婚事,明明应当欢喜,可如今真的到了这一步,他安静下来,却只品出满心的酸涩。

婚契明明应是彼此相爱,在爱的前提下出现,可如今这张婚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张纸,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无法为自己辩驳,错的是闻惊遥,被利用也是他应该的。

闻惊遥只能抬眸看她,温声道:“好,我们缔结婚契。”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前,垂眸看向懒懒靠在椅中的慕夕阙,她始终是冷静的,如今不用再伪装后,他仿佛看到了他不知道的那一辈子,慕夕阙是什么模样。

高傲肆意的慕二小姐,活成了冷漠理性的人。

这一切都有他的推力,纵使闻惊遥不知道前世具体的事情,却也知晓自己绝非清白,能让慕夕阙恨他至此,他到底做过什么事情?

闻惊遥俯身,他抱紧她,感知她的温度,她的体香和她的心跳。

她还活着,慕夕阙还活着。

“夕阙,还好。”

慕夕阙听到了一声近乎祈求低喃的话。

她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刚一皱眉,便听到一句更轻的话在耳侧回荡。

“还好重生的是你,还好你还活着。”

慕夕阙恍惚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还好重生的是对闻惊遥满怀恨意的慕夕阙,可以坚定复仇,而不是那个宛如被夺舍了,背叛挚友的十三州圣尊。

还好活着的是慕夕阙。

作者有话说:前面有个宝宝发觉燕如珩的寿数有异常啦[撒花]之前闻沉说燕如珩十岁在灵舟上谋戮长兄,那个是他的真实年龄,十三年前他就是十岁,而小慕那时候才不到四岁,前文写燕如珩大她三岁,在她的视角看来,十三年前燕如珩应该是六岁。

前面没有写错,确实是伏笔,燕如珩寿数是作假了的,现在真实年龄是二十四岁[撒花]

第57章 第 57 章 离弦

一道天光划破黑暗之后, 五日之期已到。

慕夕阙清早起身,盥洗换衣,刚走出殿门, 便瞧见院里正身坐着的少年。

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抬步便往外走。

自打和他彻底摊牌后, 也只有朝蕴和庄漪禾在之时,慕夕阙会装装样子,若是两人单独碰面, 她便和从前截然相反,态度冷淡。

闻惊遥的伤势好了许多,他站起身, 跟在她身旁。

“夕阙, 燕家人来了, 就在议事堂。”

慕夕阙应了声:“嗯。”

“这两日随前辈不在闻家, 是否是你托他去办事了?”闻惊遥见她态度冷淡, 只顿了瞬,便接着问,“你知道的比我多, 你做的事情一定有你的道理,夕阙, 你如今可以信任我。”

他说到这里, 又觉得自己有何脸面说这些,明明前世背叛她的人是他。

他以为慕夕阙会冷笑嘲讽两声, 可事实上,她毫无表情,像是听到了他的话, 又像是没有听到,更可能的,是无论他说什么,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慕夕阙并未回他,两人一路走到议事堂,燕如珩一早便来了,几日未见,他的伤瞧着好多了,仍旧是一身金丝镶边的白衣,清俊出尘。

他甚至还带了两位其余宗门的长老,估摸着是要在今日宣告十三州,慕闻两家的罪名。

慕夕阙和闻惊遥坐于燕如珩对侧,仍旧是隔了一条不宽不窄的通路,而如今面前的空地上,摆了几具白布覆盖的尸身,以及跪着的柳确。

“小夕。”燕如珩弯唇一笑,对慕夕阙颔首。

慕夕阙回了个略显敷衍的笑,接着便挪开视线,看着过道中的几具尸身。

庄漪禾高坐主座,并未开口。

燕如珩率先道:“五日已到,不知小夕可有查出什么,能否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

慕夕阙看着他,问道:“抱歉,并未查出有关燕小公子身上流星刃的线索,我慕家会流星刃的人并不多,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更是少之又少,且当时都未在东浔主城。”

燕如珩仍端着笑,瞧着并未生气,点了点头道:“你我认识多年,我并不想怀疑慕家,可五日已到,若是慕家无法自证清白,此事我也只能宣告十三州了。”

朝蕴和庄漪禾蹙眉,看向慕夕阙,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半分慌张。

闻惊遥坐在慕夕阙身旁,也同样淡然。

慕夕阙又懒懒靠进椅中,单手搭在扶手上,并未注意自己的胳膊压在了闻惊遥的手背上,少年愣了下,侧首看她。

她直勾勾盯着燕如珩:“柳确用竹影斩杀害燕小公子,此为死罪,前些时日我们去找了柳确的父母兄姐,燕少主猜怎么着?”

燕如珩面不改色:“你说。”

慕夕阙淡声道:“柳家人全被关了,他们不知看守的人是谁,那些人并未穿宗服,我们将他们救下后一直好生看管,结果昨夜柳家人忽然抽搐不止,口吐白沫。”

燕如珩眸光微冷,而跪于殿中的柳确忽然抬头,被关押几日后,瞳仁上遍布血丝,这几日应当都未休息。

他厉声道:“怎么可能?”

见他这副样子,慕夕阙眉梢微扬,饶有兴趣看着他。

柳确明显惊骇,几乎下意识看向燕如珩:“燕少主,你——”

燕如珩淡淡看他一眼,柳确咬牙,硬生生咽回去。

“是吗,难不成是未休息好?”燕如珩笑了下,“还是说小夕的意思是,中毒了?”

慕夕阙单手托腮,竟半分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是啊,中毒了呀。”

她说这话时,尾音上扬,略有些俏皮。

闻惊遥始终看着她,她好似胸有成竹,半分不惧。

“柳家人神志不清,宛如陷入梦魇般,我探其神识,你猜怎么着,他们的神魂竟然在被啃噬,轻则记忆全无,重则魂消神灭,而这毒,我们请了几十个医修都未有结论。”

燕如珩的脸色彻底冷下。

柳确再也忍不住,倏然站起身冲向燕如珩:“燕如珩,你答应过我若认罪,我爹娘他们的毒便能解!”

燕家弟子横刀上前,景洲和宁筠也赶忙拦住柳确。

双方对峙,柳确怒不可遏,力气竟格外大。

“燕如珩,你该死!”

庄漪禾站起身,厉喝道:“柳确,退下!”

纵使柳确此刻悲怒交加,听见庄漪禾的声音,仍强行唤回理智,他的齿关打颤,涕泗横流,全无闻家弟子的仪态。

柳确恶狠狠看着正身肃坐的燕如珩,最后咬牙,强迫自己又跪了回去。

他面朝庄漪禾跪下,垂首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青砖上,逐渐聚成一个个水洼。

燕如珩理了理衣袖,仍旧淡然:“柳确是你们闻家弟子,我又怎知这不是你们串通好的,柳家人当真中毒了吗?”

他抬眸看向慕夕阙:“这毒与我燕家又有何关系,柳确的话又如何能为闻家开脱?”

他看着慕夕阙,面上虽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掀起洪涛骇浪。

那毒是他加之诸多毒草仙药炼制出的,整个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都只有一瓶,原是诛灭神魂用的,但他还加入了一枚麒麟的鳞甲,山灵的血肉甲片都有极强的神力,可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毒性。

于是那瓶毒药的药性被削弱,他下的药量也不多,不至于这般快便毒发,只会慢慢蚕食神魂,最后记忆全无,若彻底毒发前未解毒,才会神魂俱灭。

真毒发了,柳家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慕夕阙又如何知晓这毒的?

慕夕阙的眼眸微眯,点点头:“对,柳家人的话也不能全信,这毒素也可能不是燕家下的,不过燕少主猜猜,我们在柳家人的血液里提出了什么?”

燕如珩唇角的笑慢慢淡去,安静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议事堂外走进来几人,还抬着一个昏睡的人。

柳确大声喊道:“兄长!”

被抬进来的人正是柳确的长兄,柳家长子。

“兄长,兄长!”

柳确扑到兄长身旁,柳家长子却双目紧闭,脸色竟泛青色,瞧着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燕如珩搭在扶手上的手悄然攥紧。

确实是毒发的模样,可柳家长子不该毒发这般早的,应当在定了慕闻两家的罪后,柳确伏诛,他才会催动毒发斩草除根。

紧跟而来的是一名医修,他拱手道:“庄夫人,在下在柳家公子的血中觉察出了山灵的气息。”

他快步走到柳家长子身旁,割开他的指腹,挤出一滴发黑的血,而医修抬手结印,将那滴血水托举到虚空中,当着众人的面,他闭目默念术法。

血中竟然浮现出金色的灵印,那点灵力被显灵术剥出,堂内众人皆都亲眼目睹,金色的灵力凝化为一只神兽的模样。

鹿身马足,龙头狮眼,头上生了独角,周身遍布鳞片,它咆哮一声,随后虚化的灵体轰然散去。

山灵的气息太过圣洁强大,即使是一滴血也能凝化为灵体,它们的血可辟邪除晦,它们的灵力一方面来自百姓的供奉,更多的是承接天道的恩赐。

众人怔愣,慕夕阙看向面无表情的燕如珩,笑着问:“我没看错吧,这是赤敛神兽麒麟,麒麟居于山中,只认燕家人,我们慕、闻两家如何有本事接近麒麟,又怎么能近身取出它的血液或者鳞甲?”

但相反,麒麟与契约人定下契约后,会如金龙或者青鸾一般,褪下一枚鳞甲作为信物。

众人看向燕如珩,他阴沉沉盯着慕夕阙,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如珩请来的两位长老也迟疑了:“少主,这……这毒中有麒麟的灵力,慕闻两家确实难以接触麒麟……”

活到这般岁数,两位长老什么没见过,也都明白了,这毒怕是燕家人下的,而给柳家人下毒,又恰好佐证了柳确的话。

那柳确便不是杀害燕青来的真凶,凶手另有其人,究竟是谁,一目了然。

两位长老对视,叹了口气,手足挚亲都能谋戮,能成大事,果真心狠。

但他们也明白,这是三家的明争暗斗,明哲保身不掺和才对自己好。

庄漪禾走下高台,瞥了眼正恸哭的柳确,只一个眼神,便让柳确止住了眼泪,年岁不大的少年咬牙站起身,赤红的眼狠狠瞪向燕如珩。

庄漪禾侧身看向仍坐着的燕如珩:“世上奇人这般多,如今看来,想必燕家也有叛贼呢,否则这麒麟灵力如何说呢?”

她走近几步,语调微沉:“还是说,燕少主又要怪到我慕、闻两家的头上,我们便有这般能耐,能深入赤敛,靠近麒麟,并且在不惊动燕家的情况下取了麒麟的血或鳞甲?”

燕如珩抬眸看她。

庄漪禾仍端着得体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尽是冷凝,她的态度坚决,绝不退让,说的话听着礼貌,实则他们所有人都能听出来意味深长。

燕如珩的唇角弯起,正要说话,腰间的燕家玉符亮起,他垂眸看去,来信是燕煊,他在燕家的亲信长老。

——少主,麒麟有异,速归。

燕如珩的脸色彻底沉下,当即起身,而庄漪禾仍堵在他身前,议事堂内几十人皆都看着他。

他笑了下,拱手俯身:“是在下的错,识人不清,我燕家竟出了叛贼,偷盗麒麟信物,为柳家下毒威胁,夫人放心,我定彻查,登门赔礼道歉。”

燕如珩站直身子:“但眼下家里出了些事,晚辈需得尽快赶回,还请夫人见谅。”

庄漪禾漠然不语,余光却看向慕夕阙。

慕夕阙冲她颔首。

庄漪禾意会,回身看向燕如珩:“好,少主既有事便去忙,日后既是一家之主,可不能鼠目寸光,管窥之见,难担大事啊。”

燕如珩浅笑颔首:“是,夫人教训的是。”

他转身匆匆往外走,而燕家弟子抬起燕青来几人的尸身,也跟着疾步离去,燕如珩请来的两位长老一见情形不对,忙起身拱手告别。

不多时,议事堂内只剩慕闻两家的人。

一个闻家长老冷嗤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竟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看情形不对立刻跑了。”

朝蕴和庄漪禾却神色冷沉,两人心知燕如珩匆忙离去应不是看自己落了下风,以他的诡辩之术不至于这般匆忙承认,应是燕家确实出事,失态紧急到燕如珩需得即刻赶回,连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放弃了。

闻惊遥自进来便未说话,始终看着慕夕阙,她撑着下颌,应早已觉察出他的目光,却并未看他一眼。

堂内站着的柳确扑通跪地:“夫人,是弟子的错,弟子受人威胁,为虎作伥,构陷闻家,弟子有罪!”

柳确以头碰地,梗声道:“弟子愿抵命,请夫人救我爹娘、兄长和阿姐一命!”

庄漪禾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却又别无他法,拿亲人性命要挟,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这般心狠不管不顾。

慕夕阙也终于有了动静,起身走来,半蹲在柳家长子身旁,她伸出右手,随着金色的灵力涌入柳家长子的识海中,就宛如能祛毒般,苍青色的肌肤迅速恢复血色。

柳家长子长睫微颤,竟然睁开了眼,见到柳确跪在地上,他茫然喊:“阿确?”

柳确呆呆看过来:“兄长?”

众人惊愕,看向慕夕阙。

慕夕阙收回手,淡声道:“障眼法罢了,他们还未毒发,但不尽快解毒,离毒发最多一月。”

医修拱手道:“夫人,朝家主,昨夜慕二小姐忽然找到在下,要在下今日在堂上割开柳公子的指腹取血,用显灵术,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因此在下并未提前告知。”

他说到这里也迟疑起来,茫然看向慕夕阙:“在下只是不知,慕二小姐竟然知晓柳家人中的什么毒,我们几十个医修都没查出柳家人中毒了,这毒发的症状也着实诡异。”

柳家长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见柳确跪在地上怔愣,他一巴掌打在柳确脸侧:“混账!闻家悉心栽培你,你竟然反过来构陷人家!”

柳确跪在地上,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兄长,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夫人和家主的栽培。”

庄漪禾别过头叹了口气,摆摆手:“柳确的处罚过会儿再议,先找医师来看看有没有解毒的法子。”

慕夕阙直接道:“你们无法研制解药,知道他往里加了什么毒药吗?”

柳确身子一塌,跌坐在地砖上。

柳家长子脸色白了几分,却并未有过度的恐惧背上,他只是撑着身子站起来,拱手道:“若非闻少主和二小姐,我们怕还困在那牢狱内,如今我阿弟做错事,这或许便是我们柳家人的命,我们不怪任何人,只希望夫人可以留我阿弟一命。”

他顿了顿,看向跌在地上的柳确:“他是个天资很不错的修士,柳家唯一生了灵根的人,心性纯善,来日必能有所成就,扶危济困,救千千万万条性命。”

庄漪禾神色复杂,柳确捂脸痛哭。

慕夕阙站起身朝外走去,闻家议事堂幽暗,只要出了门便是烈日,一明一暗界限清楚,有时她甚至觉得,有些割裂感。

她走出没多久,身后跟上一人,闻惊遥走在她身旁。

“夕阙,燕家出事应是随前辈所为,你如何知晓燕如珩为柳家人下了这种毒?”

不仅知晓,在柳家人生龙活虎,医修们无人能探出中毒迹象,她却能猜出他们就是中了毒,还能猜出这是什么毒,毒里有麒麟的灵力。

慕夕阙脸色沉静,语无波澜:“哦,我前世也中过这毒。”

闻惊遥停下,他站在那里,握剑的手攥紧,手背上青筋遒劲,用力至骨节泛白。

慕夕阙走出几步远,回身看他:“你不知道吧,燕如珩曾为我下了这诡谲的毒,这毒药便是他为我寻的,加入麒麟的鳞甲中和毒性,蚕食我的记忆,直到我彻底失忆,他会将解药喂我服下,我便是燕家从不外出的少主夫人,日后的家主夫人。”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柄利刃扎在他的心头,将他割得血肉模糊,呼吸间牵动肺腑的疼,而她一个当事人,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告知他这些真相。

闻惊遥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后……后来呢……”

慕夕阙淡声道:“我被他囚在燕家,他派了重兵把守,那里有禁制在,我的修为也被封了七八成,他不敢来见我,只等毒素彻底蚕食我的神魂,直到有一日我寻到机会,将他骗来,调动仅剩的两成修为逆冲丹田,用一柄匕首险些割了他的喉咙,只可惜那时神智不清,下手歪了几分。”

逆冲丹田,有九成几率爆体而亡,便是当下不死也定会神魂错乱,神智癫狂,走火入魔。

她赌上这条命,也一定要手刃燕如珩。

慕夕阙在逃出燕家的时候确实已神智全无,可等她再次有意识,她躺在一处密林里,错乱的神智已被拉回,暴涨的丹田也被平息,就连体内的毒都已解。

有人救了她,她不知是谁。

见闻惊遥的手在抖,他低着头,肩膀也在颤抖,慕夕阙觉得有些好笑,如今光是听听都受不了,前世他却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些苦楚。

慕夕阙并未再看他,转身朝外走。

她并未回画墨阁,而是出了闻家主宅,疾步往外,一路步履匆匆来到人少开阔的林地,祭出一艘小型灵舟。

刚要上灵舟,慕夕阙敏锐觉察出身后出现的气息,她冷然回眸,看向从林中窜出的两道身影。

迟笙看到她,先是长呼一口气,紧接着又气了起来:“二小姐,我们在闻家主宅外蹲了你五日!整整五日啊,你连门都不出!”

越疏棠瞧着也不如往日整洁,她们两个在主宅外的密林里住了五日,风餐露宿的,也整洁不了。

慕夕阙眉梢一扬,理不直气也壮:“抱歉啊,忘了。”

这辈子她和两人并不认识,越疏棠一向有自己的计谋,慕夕阙以为她早已离开东浔,自行去查了,没想到还在这里蹲着她呢。

越疏棠却一言不发,翻身上了灵舟,迟笙也紧随其后。

慕夕阙并未多言,纵身跃上,催动灵力启航,一艘小巧的灵舟没入云端,冲向云霄。

越疏棠坐在甲板上,看着她去的方向,沉声说:“你要去赤敛?”

慕夕阙坐在她身侧,应道:“嗯。”

迟笙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那闻少主知晓吗?”

“他会跟上,不必管。”慕夕阙头也不回。

迟笙和越疏棠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说话,心说这两位神器之主八成是闹了别扭,别人的私事,尤其是感情一事,莫要多嘴问。

越疏棠目视前方,迎面吹来的风略凉,她将迟笙催回船舱内,甲板上便只留她和慕夕阙两人。

越疏棠问:“你去赤敛做什么?”

慕夕阙直接道:“杀几个人。”

越疏棠皱眉:“为何要杀人?”

“有仇。”慕夕阙眼也不眨说道。

越疏棠被呛了一下,又道:“我们影杀执行任务都知道提前摸好对方的底细和防守,就算出了意外也得做好撤退的计划,你可有安排?”

慕夕阙看着她:“自是有啊。”

影杀教给越疏棠的东西,自然也教过慕夕阙,若她不是要复仇,当个杀手应当也是佼佼之列。

越疏棠又道:“那为何要现在杀?”

慕夕阙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被灵舟划开的云雾,沉声道:“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趁现在燕家乱成一遭,慕家尚未出事,才是最好的时机-

燕家之变来得格外突然,燕如珩刚进赤敛主城,门外等候的几个长老忙迎上来。

燕煊道:“少主,今日宗祠里供奉的麒麟神像忽然动乱不止,不止燕家,整个主城所有供奉的麒麟神像都有异样,山巅发生山崩,似乎麒麟有动作。”

燕如珩连燕家主宅都未进,匆匆往山里走,刚进山里便感知到地面在晃动,他低头冷眼看着,仿佛能穿过层层岩石看到栖息在山里的麒麟。

燕煊说道:“麒麟好像要出山。”

玉灵出山,则山崩,便是它要抛弃自己庇护的家族和城池,离开另寻栖息地。

玉灵离开,天灾不断,人祸难平,百姓们也会逐渐迁移,这座城便会没落,镇守城内的燕家自然也不再是名门望族。

燕如珩反而气笑了,他咧嘴一笑,露出霜白的齿。

“竟然要出山,它想干什么呢?”

燕如珩抬眸,冷眼朝山里走,越往里便越是能觉察出地面的晃动,两侧不断有碎石落下,直到他走到山巅,原先那一块突出的山头已经崩裂,乱石全数掉进山谷。

他站在随时会崩裂的山巅,负手垂眸看向山谷,听到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

燕煊道:“麒麟是忽然躁乱的,似乎受到了刺激,但它这些年虚弱不少,那位帮咱们提前布下了禁制,短时间内它应当冲不出来。”

“短时间,那就是还有机会了?”燕如珩冷声道,“在这里守着,我去找他。”

他转身往山下走,所有一同前来的弟子长老皆留在山顶加强禁制,而燕如珩孤身走在山路上,晃动的地表却并未让他有半分不稳。

他负手而立,脸色冷沉,一缕月色穿透枝叶照在脸上,打出斑驳的影子,竟将这个貌若谪仙的人衬出了几分鬼意。

他走至半山腰,忽然,脚步停下。

燕如珩当即侧身,一根灵力凝成的利箭划破虚空,带着簌簌声响,所过之处燃出金色的灵火,锐利的箭首裹挟了利风,撞击到燕如珩挥出的灵力屏障上,以骇然之势旋转,竟直接刺穿了他的罡罩。

燕如珩迅速躲身闪过,灵箭以擦肩而过之距,在他的左臂上划出深可见骨的痕迹。

他抬眸看去,高有百尺的古树之上,一人悬空而立,高束的马尾被冷风扬起胡乱飘舞,那双轮廓普通的眼睛里是凝成冰霜的冷意。

她抬手搭弓,一手握住那柄用灵力凝出的弓身,加注的灵力落在弦上,另一手拉弦,灵力凝化为一支金色的灵箭。

箭身离弦,直奔燕如珩而去。

作者有话说:之前燕如珩说想抹去小慕的记忆,就是打着用这个毒,但放心,两个人上辈子纯是仇人,燕如珩没得逞。

第58章 第 58 章 火烧

她是忽然出现的, 燕如珩甚至并未觉察出她的气息,这人练气屏息的功夫炉火纯青。

甚至一句话不多说,第二支利箭离弦, 眨眼便到了身前。

燕如珩反手祭出长剑,箭头撞击在那柄昂贵的长剑剑身之上, 火花喷溅, 而他竟被一支箭的猛力撞到站不稳,脚步退后几寸。

虚空中的女子纵身跃下,拔出腰间长剑朝他劈来。

燕如珩不管不顾, 单手用力一挥,将灵箭挥向一旁,金色的箭插在地面上, 裂痕爬满地面, 随后轰然一声, 泥地塌陷。

而慕夕阙的剑也已逼至身前, 重重砍在他的剑身上。

寒剑倒映出那双凛冽的眼眸, 如玄冰淬铁,两柄剑相撞的刹那,宛如千斤重的铁锤砸来, 而她旋身借机,用另一手横掌拍在他的肩头。

燕如珩退后十几丈远, 他站稳后垂眸看向自己执剑的手, 手腕发麻,肩头骨裂了两块。

他冷眼看过去, 那女子竟然半分不停,再次瞬移逼上前来。

心知她想杀他,燕如珩冷着脸, 也不多说废话,横剑上前,两人从半山腰一路往下打。

期间麒麟持续动荡,碎石隔三差五便会滚落,地表撼动,打架的难度更是重中加重,这人用了一手燕如珩从未见过的招式,不仅如此,甚至还熟知燕家的功法。

不多时,燕如珩那身整洁的白衣便被血染脏,脸色愈发苍白,抬剑的手逐渐无力,也抵不过她招招式式往死里打的做派。

在又一次被她的剑捅穿后,燕如珩眉头紧皱,捂着肩头呕出一口血,而慕夕阙找准时机。

她引灵入剑,金光滚滚如龙鳞,凝出这致命一击,宛如一条龙影冲去——

这道剑光应当将燕如珩拦腰斩断,却撞击在他身前,被一道青光挡住,青光化为麒麟兽影,扬天咆哮一声,一口吞下她斩来的剑光。

麒麟兽影碎裂,迸发的威压将慕夕阙撞出几十丈远,砸断了十几根古树,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她呕出一口血。

他竟然还有半枚麒麟的鳞甲护体。

余光瞧见那抹白影冲下山,而在山下守着的燕家死士* 们在打斗刚开始时便收到了燕如珩的传信。

此刻山头的一部分弟子也在燕煊的带领下下山,山下的死士上山,双方夹击,燕如珩则趁乱离开。

慕夕阙冷着脸,提剑迎上朝她逼来的数百人。

山脚下,越疏棠和迟笙躲在一边,刚见山脚下一道道黑影上山,便知晓应是去围杀慕夕阙了,而没过多久,燕如珩便捂着胸口出了山。

这太奇怪了,以慕夕阙的修为解决鹤阶长老都只是一刻钟的功夫,对上一个燕如珩,为何会没杀了他?

迟笙皱眉,拔剑便要追上。

越疏棠按住她:“不可插手十三州的事情。”

迟笙皱眉:“可慕二小姐不是要杀燕如珩吗,又岂能让他活着——”

越疏棠冷声道:“如今你我没有证据证明燕如珩做了什么恶,这是慕二和他的私仇,影杀不得插手。”

迟笙只能将剑收了回去,仰头看向半山腰:“那慕二小姐一个人怎么解决这么多弟子?”

越疏棠犹豫,她追着慕夕阙走只是因为她的身份存疑,竟会海外仙岛的东西,想必也能查到当年父亲的事,却并未想过帮助慕夕阙,不乱管十三州的事情是影杀的规矩,因此她并未和慕夕阙一同上山。

但……

若是慕夕阙死了,那些事又该怎么查?

越疏棠眉心紧拧,咬紧牙关,末了做了决定:“阿笙,你守在这里,我上去看——”

话还未说完,山路上一道青影闪过,他的速度格外快,利风划过,只是眨眼的功夫,少年已瞬移冲上山路,直奔半山腰而去。

越疏棠紧拧的眉心忽然松了:“不必去了,他来了。”

速度还挺快,只比她们晚了不到两刻钟。

而半山腰,慕夕阙已收割了半数人的性命,黑影穿梭在林间,身后一柄长刀朝她劈来,她面无表情回头,正要横剑挡回。

青剑从一旁飞来,一剑挡住砍向她的长刀,将那柄刀调转方向,一刀割了那个偷袭死士的喉咙。

慕夕阙回头去看,闻惊遥不知从哪里捞了个面具,挺丑的,像是吓唬小孩用的。

他遮住这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干净纯粹是整个十三州都鲜少有人能拥有的,慕夕阙可以轻易认出他的眼睛。

闻惊遥看她一眼,收回长剑绕至她身后,两人脊背相靠,冷眼看向朝他们逼来的几百人。

弟子们横刀相对,自动散开,人群中走出一人,穿着燕家独有的勾金白衣,端的是缥缈的仙人之资。

燕煊走过来,看到尽头的两人后沉声问:“两位与燕家有何愁何怨,要来独闯燕家?”

慕夕阙盯着燕煊的脸,握剑的手用力攥紧,骨节捏得嘎嘣响。

——丧家之犬,你当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慕二?竟还敢嫌弃我们燕家,待这毒素彻底啃噬你的神魂,日后二小姐的修为会被废掉,便只能住在这宅院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主夫人。

——对了,二小姐,慕大小姐的骨灰已被当众扬了,您那位挚友的尸身也被一把火烧了干净,你不必想着敛尸了,跟鹤阶作对,下场便是如此。

慕从晚和随泱死后,尸身都被一把火烧了,鹤阶当着十三州众人的面扬灰,杀鸡儆猴,敢跟鹤阶作对,下场便是如此。

“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身后清洌的少年音压低,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话。

慕夕阙冷声道:“我得先杀了他。”

她一句话不再多说,身影化为流光,冲进围杀的人群中,所过之处剑光伴着泼洒的血迹,而慕夕阙所去之处,是燕煊的位置。

闻惊遥也紧随其后,并未用闻家剑法,而是用了自己曾经看过的其余剑术,他过目不忘,识多才广,纵使不如本家剑法熟练,但已逼至化神境的修为也不是这些死士和弟子们能应付的。

燕煊惊惧后退,看那黑衣女子跟杀疯了一样直奔他而来。

他心跳慌乱,转身离开,疾步匆匆,打算先回燕家。

而闻惊遥朝慕夕阙冲来,抬起手臂,慕夕阙并未看他一眼,却知道他的意思,她纵身踩上闻惊遥的手臂,他借力将她送上百丈高空,躲开四面八方围攻来的燕家守卫。

慕夕阙跃上高空,攀住树杈旋身上树,踩着粗壮的枝干,树下凡是想要上树砍杀她的弟子皆被闻惊遥拦下,而她独身站在树上。

金色灵力凝化为一把弯弓,她抬手搭弓,随着拉弦的动作,一支金色羽箭凝实,而慕夕阙盯着那个只顾下山的背影。

燕煊,当年在那艘灵舟上谋戮慕峥,后来又助燕如珩囚禁她。

金箭离弦,划破虚空,箭头在虚空旋转扭曲。

燕煊觉察到危险,回身去看,只见虚空中一道厉然的灵火朝他奔来,随后一支长箭穿心而过,带出的灵火将他的衣衫燃起。

他愕然看着远处的古树之上纤细的黑影,对上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眸。

尸身轰然倒地,被烈火吞噬。

慕夕阙并未看闻惊遥一眼,纵身跃下,在他的护卫下杀出重围,直奔主城城心而去。

她从未回头,也永远不会回头,闻惊遥的余光看到她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她奔向她要去的地方,去进行她的计划,不与他说,也不会为他停下。

闻惊遥侧身避开一柄砍下的利刃,他孤身站在古树前,看着身前乌泱泱的燕家守卫。

那些人的眼睛里并未有对死亡的畏惧,好似习惯了这些,这都是燕如珩豢养的死士。

闻惊遥问:“修士的每一刃应当铲奸除恶,做这些事,不怕业报?”

他听到许多声轻笑,似乎在笑他死到临头、重兵围困还在天真问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有人抬手指天:“我十一岁手上就有百条人命,哪里有业报呢?”

闻惊遥沉默,长睫半敛,看着自己的右手中那柄青剑,剑身上仍有修补后的痕迹,血水浸透了每一处沟壑。

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业报呢,他前世鬼迷心窍般做了那些事,天雷也没劈到他头上。

天不给的业报,只能人来给。

那个说话的死士还在笑,忽然间,眼前逼上个人影,他刚回身,一柄利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闻惊遥淡淡看他一眼,用手中那柄碎过又重新修补的青剑,收割了他的性命。

山脚之下。

见慕夕阙冲出山,在山脚躲藏的越疏棠和迟笙迅速跟上。

慕夕阙没有说话,一路瞬移,速度极快,迟笙渐渐跟不上,落后一大截,而越疏棠则咬牙追着她。

“慕二,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你说自己有后路,你的后路呢?”

慕夕阙冷眼看着前方,头也不回说道:“我知道影杀不插手十三州的恩怨,在这里等我便好。”

“既不要我帮忙,你又为何要允我和阿笙跟上?”

“只是让你看看。”冷风扬起慕夕阙的鬓发,露出张轮廓陌生的侧脸,她身上有太多谜团,这易容术也同样如此。

“让你看看,你若想保护一个人,应该怎么护?”

越疏棠一愣,而慕夕阙再次提气,冲出百丈远,将她和迟笙远远甩在身后-

燕如珩走进燕家主宅,脚步踉跄,血滴了一路。

有弟子快速奔来搀扶住他:“少主!”

燕如珩一把推开弟子,冷声道:“传信给鹤阶,速来赤敛。”

他踉踉跄跄朝里走,边走边塞灵丹止血,面色沉冷,面不改色纠回自己脱臼的胳膊,像是无痛觉般耸了耸肩。

那双眼睛,那道黑影,是慕夕阙吗?

那个人告诉他,闻时烨等人都是慕夕阙杀的,燕如珩对此始终秉着半信半疑,以鹤阶那些人的阴险,或许是鹤阶要挑拨他与慕夕阙的关系,又或许是对的。

可慕夕阙分明从未去过海外仙岛,她更不会阵术、易容术以及影杀的手段,未曾亲眼见到,燕如珩的谨慎无法让他信任慕夕阙,也无法让他信任鹤阶。

燕如珩站定,垂下的手攥紧,身后追来的弟子见他这副模样,都悄悄站远了些,不敢上前问,也不敢动,少主脾气阴阳不定,恐殃及自身。

“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呢?”

燕如珩自言自语,他只是想不明白,自打在莲衣阁和慕夕阙见面后,她的态度便不冷不热,虚伪居多,以前她分明对他信任有加,他是她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到底是为何?

恍惚间,他想到什么,脸色一冷。

“她发现了?”燕如珩低声喃喃。

慕夕阙发现当年慕峥出事的灵舟上有他吗?

身上的伤刺痛,那个女子下手没有半分留情,几乎将他的骨头劈碎,此刻伤口又在隐隐泛痛,燕如珩抬步就走,朝主殿直奔。

他推开殿门,解开衣服,脊背上一道横亘劈下的伤皮开肉绽,险些砍断他的脊骨,一名燕家医修走进来。

燕如珩冷声道:“快速上药,待会儿我有要事。”

“是。”医修翻开药箱,动作熟练。

可燕如珩的伤只处理到一半,门外便传来弟子匆忙的通传。

“少主!内城外聚集了不少百姓,麒麟动荡引得民心惶惶,不知谁起的头,百姓要咱们给个说法!”

燕如珩搭在膝上的手攥紧,怕什么来什么,麒麟动荡他们尚能撑一会儿,等鹤阶前来彻底镇压,但因麒麟要出山引起的人心动荡才难以对付。

燕如珩博览群书,也自是知道治宗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座城不是靠赤敛燕家撑起来的,而是靠着赤敛盈千累万的百姓们托举。

他抬手挡住医修:“不必了,你出去。”

医修拱手退离,留下一瓶上好的丹药,而燕如珩并未吃药,换了身洁净的白衣,推门而出。

燕家半数弟子都追在他身后,一时之间,主宅内只剩半数人留守。

交错的屋檐上,一人身影快速闪过。

赤敛主城内城边缘聚集了乌泱泱的百姓们,有些手抱稚童,有些捧着麒麟神像,外三城的百姓多是些家境普通的平民,内三城的贵胄们并不会明面掺和这些斗乱,而是在背后观局。

燕如珩刚出现在众人眼中,有百姓立刻举起麒麟神像:“少主,我家供奉的麒麟神像今日忽然动荡不止,我们还听到疑似麒麟咆哮的声音!”

“我家的也是,今个儿下午便一直鸣响!”

“我家也是如此!”

并非所有百姓都会供奉玉灵神像,一尊神像要用上好的木头雕刻出来,并由燕家授灵,非寻常百姓能负担起的。

因此许多人参拜的是城心的祠庙,那里有尊竖立了万年的麒麟神像。

燕如珩站至高台,眉目清俊,温文儒雅,温声道:“请诸位稍安勿躁,麒麟并非要出山,是有贼人闯入了山。”

百姓之中,一个头戴布巾的人道:“可是少主,赤敛的结界玉灵近些年确实虚弱了,您方才也说是有贼人闯进山了,那是麒麟居住的地方,外人怎能轻易闯入?”

燕如珩唇角扔挂着温笑:“只是近些年麒麟沉睡罢了,何况赤敛并未有灾祸,燕家便未全数打开结界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