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修士全力一击,已失去玉灵之力庇佑的龟壳上浮现裂纹,而他已举起长刀,准备再次劈下,这龟壳根本撑不了他的第二刀。
随泱几人只能放弃支援弟子,跃下山谷。
可比他们更快的,是一支从北侧射来的利箭,它的速度极快,箭身擦着长刀而过,迸射出激烈的火花。
夜迢回眸去看,对侧的山峰之上,一名紫衣女子肃身正立,她看着他的脸,明明面色仍旧冷静,可眸子里却满是不可置信。
“啧,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东西。”夜迢淡声开口。
只是这一瞬停息,三位化神境修士已经逼至面前,而慕家的支援也已赶来,战局瞬间扭转,夜迢没工夫再打,身影化为流光,纵身离开。
今夜事变太多,没想到越疏棠也在这里,定是她率先觉察出了,如今援兵已至,三位化神境修士围堵,那人又被逼退离开,要杀金龙定是费功夫。
影杀爱钱,却不会无端将命留下。
影杀的杀手们井然有序撤离,慕家弟子要去追,被朝蕴厉声喝住:“死守金龙,不许离开!”
越疏棠放下弓,她看着那道瞬间消失在天际的身影,手在抖,整个人都仿佛被打碎了般,不多时,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对侧的山峰之上,跟随慕家弟子赶来的迟笙,她也同样如此,望着天际离开的身影。
养育她们长大,宛如义父的人,明明一心教导她们持剑为道,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握刀的刽子手。
姜榆跪地,看着蔺九尘胸口不断涌出的血,她失声痛哭,试图捂住他的血:“师兄,师兄……”
朝蕴慌了神智,几乎在嘶吼:“医修呢!医修!”
所有人都在哭,姜榆和朝蕴的眼泪落在蔺九尘的脸上,他咳嗽不断,颤颤巍巍抬起手。
姜榆以为他有话要说,哭着俯身,蔺九尘却抬手,揪住她的耳朵,咬牙切齿说:“我去年生辰,你送的护体灵盾是不是仿制品,怎么会被人一击捅碎了!”
姜榆忽然愣住。
朝蕴一怔,忙探他的伤
心脉未伤,那柄利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偏移了位置,避开了他的心口,留下了穿体的伤。
姜榆来不及多想,赶忙为蔺九尘服下灵丹,只要心脉未断,这些剑伤便都不算事,他吃了几颗灵丹后果然见好,血瞬间止住。
蔺九尘坐起身,皱眉咳嗽,望向对侧山峰的越疏棠。
作为慕家的大弟子,蔺九尘见过慕家的每一个弟子,所有弟子都信任他,在察觉跟他上山的弟子中多了些陌生面孔,而越疏棠并未出声提醒他有影杀的人出没时,他便已经猜出,有人浑水摸鱼了。
“小夕走前告诉过我,不确定此次进攻慕家的人有什么策略,是否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参与,以及慕家的叛贼是否全数揪出,敌在暗,难以防备,那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影杀的杀手们,定会想办法先对慕家的领头人出手,譬如慕家家主长老,以及几个首席弟子,于是蔺九尘寸步不离跟着朝蕴。
姜榆反应过来,忽然动手推了他一把:“师姐怎么只跟你说!”
蔺九尘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你年纪小,什么都摆在脸上,跟你说了,你演得下去了,不得提心吊胆,定会让人看出来!”
而若是跟朝蕴说,她定会分心,一边提防是否有埋伏,一边忧心金龙。
朝蕴忽然松了气,跌坐在地。
蔺九尘道:“也不算毫无收获,起码炸出了一个人。”
他看向对侧的越疏棠,她仍望着夜迢消失的方向,纵使心中猜测过她信任的阁主可能不清白,可当猜测验证,支撑她这么多年的道心好似破碎了。
从她的惊愕神情中,他便能看出,方才那人确实是影杀的阁主。
朝蕴也看过去,冷声道:“影杀阁主也来了,他们果然涉足了十三州。”
蔺九尘却说:“师娘,小夕和我交代过,当年师父出事的灵舟上,有十四人,还有一人身份不明,模样年轻,但修为强盛,能与那个渡劫修士并肩而立。”
朝蕴忽然侧眸看过去:“你的意思是……”
蔺九尘道:“或许是他,影杀阁主。”-
百姓们跪在地上,他们哭着向上天挽留玄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座山崩裂。
浮重山内的流霞湖直通海域,百姓们冲去城外的流霞湖经流之地,那里已跪了乌泱泱的人,他们看着远处的河流中有什么东西急速游来,它突出的背脊隐约露了一点在水面上,湖水被背脊分割成两道流痕。
“玄武!玄武!”
百姓们在高呼它的名字,想要留住这只山灵。
被镇压束缚了七千年的玄武停下,庞然大物渐渐浮出水面,曾经只存在于画像上的玄武露出了真容,周围雅雀无声,它的体型庞大到如一座小山般大小,龟背缠绕的蛇身昂起头,龟壳中伸出的龟首也在看着他们。
一只眼睛,都如一栋高楼般大,这条在百姓眼里宽广无垠的湖,对它来说太小了。
它漏出了被锁链捆缚的脖颈和四肢,蛇身和龟背上全是勒痕,似乎有人举起了灯,百姓们借着昏暗的光,看清了这条湖。
玄武一路游来,血染红了湖面。
“你们信奉的鹤阶,一直以来都在镇压这只玉灵,看到它身上的勒痕了吗?”
有人在说话,众人抬眸看去,一栋高楼之上站着两人,一人着金衫,一人着青衣。
慕夕阙垂眸看向玄武:“这条湖对你太小了,沿着这条湖一直走,万里之外,是海。”
玄武朝她点了点硕大的头颅,它看了眼这些百姓,最后头也不回,不顾他们的挽留和哭嚎,抛下它守了万年的城池,去向更宽广的海。
海边有陆地,可以建造城池。
海里有岛,可以容纳它的身躯。
用不了百年,它会成为一座新城池的玉灵,继续庇佑这些百姓,用自己的福泽为他们抵挡天灾。
这个地方会没落,但另一个地方会兴起,山灵们会永远延续它们的使命。
“玄武!玄武!”
有人在追着它跑,可这只头也不回的山灵游到更深的水域,一头扎入水底。
他们怔愣,看着玄武抛弃这座城池。
随着玄武远去,百姓们仰头,看到了雪。
大寒来临,失去玄武的福泽,终年温暖的城池也迎来了一场大雪。
再过几日,或许便有洪涝,虫灾。
有人忽然指着高处的慕夕阙:“是你们!慕二小姐,十三州圣尊!你们劈碎了浮重山,你们赶走了我们的玉灵!”
“把玄武还回来,把我们的玄武还回来!”
“混账,你们这些混账,一定会遭天谴的!”
若非这些百姓没有修为,跃不上来,慕夕阙和闻惊遥怕已被围住。
闻惊遥皱眉,冷声道:“方才与你们已说,赶走玄武的并不是我们,而是鹤阶的作恶。”
“放屁!鹤阶怎么可能对玄武出手!他们怎么有能力镇压玄武!”
“把我们的山还回来,把我们的玄武找回来!十三州的叛徒,你们是叛徒!”
……
慕夕阙看着这些百姓们,有人在痛苦,有人浑浑噩噩,有人被点起了怒火。
对未来的恐惧让他们没办法正常思考,急欲发泄怒火,慕夕阙被骂过很多次,前世被修士们,被百姓们指着鼻子、戳着脊梁骨骂。
骂她私占十二辰不肯镇压祭墟,骂她手段残忍重创两谷三家,骂她杀人无数,骂她意图谋戮鹤阶,百姓们不知真相,慕夕阙也从一开始的恨转变为了无所谓。
她仍会顺手救人,却不会再为自己辩解。
甚至重生之时,她想过这名声也不要了,她要叛出这整个十三州,只要能杀了鹤阶,杀了所有仇人,大不了最后她一死了之不连累慕家,叛贼就叛贼。
可如今,她忽然不想沉默了,她并无罪,这罪人名声为何要加在她头上?
慕夕阙忽然拔剑,剑光落进湖里挑起水帘,宛如下了一场雨,那些沾着血迹的水落在岸边的百姓身上,引起一阵尖叫。
她淡声道:“闻到了吗?”
有人尖叫:“你疯了?”
慕夕阙只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闻到了吗,玄武的血。”
玄武的伤实在太多,一路游来整片湖都是它的血,神兽的血圣洁纯粹,只有淡淡的腥味,可百姓们安静下来,看着自己被浇湿的身体,泼洒在身上的血迹。
闻到了,闻到了玄武的血。
“玉灵怎么可能会无故抛弃城池,抛弃百姓?”慕夕阙冷眼看着他们,“你们只顾着自己,可有仔细看过它身上的伤,那些经年累月留下来的伤早已勒进它的血肉骨骼,要长上多少年才能补回来,只记住它抛弃你们,却想不起它过去对你们的庇佑吗?”
这里有上万人,他们安静或站或跪,空气中都是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忽然有人道:“玄武要去哪里!”
慕夕阙道:“沿着这条湖一直走,走到有海的地方,它会在那里等你们。”
“那我们也去!”一个男子站起身,拽起自己瘫坐在地的妻子,他抱着年幼的孩子,“我是不会捕鱼为生,但我有手有脚可以去学,只要有玉灵在的地方,庄稼就能好好长,到时候我去捕鱼,我妻子和爹娘仍旧在家种庄稼。”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人说话便可。
“我这就回家收拾东西,我们去海边!”
“我们在那里建一座城池,玄武会继续庇佑我们的,如今吃一顿鱼虾价钱昂贵,若是去了海边,那还不是什么都有?”
“我们去海边,我们去找玄武!”
慕夕阙站在高处,看不断有百姓离开,回到自己的家里,收拾行囊。
庄稼不要了,店铺也不要了,没有玉灵在的地方,天灾不断,他们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他们要走,要走到有玉灵的地方,要追着玄武走。
这十三州从不缺陆地,不缺山峰,有地便能种庄稼,有山便能容纳山灵,新的城池会出现,新的领头人也会与玄武契约,而它会再次融入那座山,用牺牲自由为代价,守护它的子民。
百姓的信奉会让它强大,它的庇佑会保百姓岁丰年稔,家殷人足。
他们要走,要离开鹤阶的城池,去往有玄武的海边。
作者有话说:玄武其实是龟蛇合体的,之前没写明白,只提了一嘴,前面的章节加了些详细的描述,这个形象可能不太好想象,汉代以前的玄武图案是只有玄龟,但后续演变的很多神话故事里,它是龟蛇合体,象征长寿和智慧~
大家猜猜海外仙岛的玉灵是什么呀,有两只~
第64章 第 64 章 目的
慕夕阙看着那些百姓离开, 她垂眸,湖面早已恢复平静,雪落在湖上很快融化, 但玄武离开,不出一月这条湖便会被冻上, 大寒会让庄稼长不出来。这座城最后只会成为一座空城。
属于鹤阶的子民, 已经离开了。
闻惊遥别过头,掩嘴呕出一口血,他垂眸, 摊开掌心,血液已成深红色,证明他的肺腑已重创。
慕夕阙像是没注意, 又像是注意了但不关心, 她跃下高楼, 沿着这条早已空旷的街道走, 她的灵舟在前面空旷的地方停着。
身后有人跟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夕阙。”闻惊遥忽然开口。
慕夕阙顿住,她并未回头,鹅毛雪落在她的金钗上, 融在青丝中,有些化为露水, 尚未来得及融化的则在她的黑发中增添一点霜白。
闻惊遥道:“在来之前, 我已托阿娘取来了天镜,提前派各地暗桩, 秘密向各个世家送去密函。”
天镜并非鹤阶的东西,可以宣告十三州的天镜在其他世家,东浔闻家也只能高价求借。
他劈山之际, 天镜就悬立在天幕中,将冲出碎石挣脱锁链的玄武照得一清二楚,这只遍体鳞伤的山灵是如何头也不回离开浮重山的。
而闻惊遥送的密函,是一封未留署名,用利箭射在各个世家。
——天罡篆原主为灵翠谷陈家老祖,窃珠藏宝,私灭家族,屠戮玉灵,积恶余殃。
陈家灭门蹊跷,陈家玉灵是十三州创立以来第一只为人祸所杀的玉灵。
谋戮加之囚禁玉灵,便是得罪神明,那么来日业报或许便会报到自己头上,玄武离开了这座城池,在多数人眼里看来,便是业报了。
闻惊遥朝她走近,他踩在雪上,沙沙的雪能没过鞋底。
“你要用天罡篆做的事情,便是这些是吗?”
慕夕阙并未回他,而是接着走,直到上了灵舟,她进入船舱内,不多时便觉察灵舟腾飞,沿着另一条路飞往淞溪慕家,应是闻惊遥上了灵舟。
船舱内的窗开着,慕夕阙并不惧寒冷,早已习惯,她盘腿坐在靠窗蒲团上,看着窗外的雪,大寒席卷了这座城,席卷了方圆千里。
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在她身后单膝蹲下,自后亲昵搂住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
慕夕阙闻到他身上清寒的雪意和浓重的血气,她并未推他,冷眼看着窗外。
闻惊遥闭上眼,轻声道:“夕阙。”
慕夕阙没说话。
两人安静很久,闻惊遥的呼吸逐渐重了几分,慕夕阙感知到有温热的水珠沿着她的脖颈下滑,她怔了片刻,意识到那是闻惊遥的眼泪。
“你说的前世确实存在,夕阙,我在掏空天罡篆挥出那一击的时候,看到了不属于现世的记忆。”
慕夕阙皱眉,闻惊遥并未重生,他到底为何能看到这些,她至今也想不明白,就好像,她也不明白,为何重生的只有她自己。
“我看到爹娘死了,东浔主城尸横遍野,比这一世还要惨重。”
慕夕阙搭在膝上的手悄无声息攥紧。
果然,她猜得没错,闻承禺和庄漪禾都死了,纵使闻承禺已是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可他并非无所不能,也并非事事都能料到。
他冷静,但却并不心狠,这样的人对上早已泯灭良知、不顾业报的鹤阶和那些贪婪世家,定是要吃亏的。
“那你说……夕阙,我为他们报仇了吗?”
闻惊遥似乎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记忆,并不知详情。
慕夕阙却笑了声:“没啊。”
她转身,看着闻惊遥,两人距离很近,她盯着他的眼睛,戳着他的心口。
“我也纳闷,闻家主和庄夫人死了,你身为闻家人却还当着这个鹤阶圣尊,你甚至都未替他们报仇,仍在给他们卖命,你的良心呢?”
“我探过你有没有被夺舍,闻惊遥。”慕夕阙的呼吸抖了几分,很轻很轻,“很可笑是吗,我不敢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可你没有被夺舍,你没有,你还是闻惊遥,你到底有什么苦衷,可以做这些事?”
什么苦衷都无法让他清白。
他抱得太紧了,慕夕阙动用灵力,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推开了他,看他垂下眼睛,淡然擦去自己唇边溢出的血,脸色苍白到好似一阵风吹就能倒下。
动用天罡篆切碎一座山的地脉,这极其消耗寿数,对自身的反冲极大。
“你爹娘死了,东浔也死了许多人,可是青鸾还在呢,青鸾在,东浔就在,可我呢?”
慕夕阙的眼底微红,她并不想哭,可鼻尖的酸涩是她没办法忍受的,每当想起那个画面,痛苦刻骨镂心。
“我的家人同门全都死了,我们的金龙也死了,金龙它死了,你知道吗?”
淞溪的玉灵没了,淞溪也没了。
毁灭慕夕阙的并非只是慕家的灭门,更是金龙的死去,淞溪的消亡。
闻家所有人都可以死,但是青鸾不能。
慕家所有人也可以去死,但是金龙得活着。
慕夕阙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雪:“你知道为了保护金龙,这一次我们慕家要死多少人吗,可是上一辈子,金龙死在我们根本来不及保护它的时候,它是第一个死的,你懂我们慕家满门揣着什么样的心死去的吗,那是愧疚,是能压垮人的愧疚。”
愧对于金龙,愧对于淞溪百姓们。
“所以闻惊遥,无论走这条路会让我失去多少人,受多少伤,就算是日后被人戳脊梁骨,痛骂满手杀孽,我也绝不停下,直到所有威胁慕家和金龙的存在都消失殆尽。”
从窗外扫进来的雪太过森寒了,闻惊遥明明习惯了寒冷,却仍觉得血液仿佛被冻上,令他直觉一阵刺骨的疼痛。
可慕夕阙明明喜欢温暖,迎着凛冽的大雪,她却面无表情,坦然自若,好似早已习惯。
十年的云川牢狱,让她习惯了寒冷,习惯了霜雪。
闻惊遥看着她的背影,仍旧笔直,可在他的记忆里,最后她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消瘦几分,几乎到了孱弱地步。
“你说得对,无论我有什么苦衷,都无法让自己清白。”
闻惊遥垂眸,他席地坐在甲板上,看着自己衣摆上的血迹。
“夕阙,你就再忍忍,马上就能报仇了。”
鹤阶失去了子民,失去了威望,他们要揪出的叛变世家大多也已露面,只差让恶人伏诛便能还一个清正的世间,乾坤肃清,万世太平。
他这个罪人,自也会为前世的罪伏诛-
鹤阶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留守鹤阶的长老全数阵亡,包括闻沉这个闻家的叛贼,弟子也死了大半,他们站在门口,从东浔和青城撤回的弟子们也都到了鹤阶。
众人望着崩裂的浮重山,满山碎石将威严辉煌的鹤阶砸了个稀巴烂,连竖立在中心的神像都被劈了,玄武不愿再当鹤阶的玉灵,这神像自然也没必要留了。
到这种时候,他反而笑了。
鎏金面具下的脸是俊秀的,往日总是挺直的腰杆在今日却弯了些,他擦去唇角的血,玄武的那一击应是带了怒意和报复的,反冲的威压将他砸出了重伤。
“玄武呢?”
纪挽春咬牙,小声道:“它……它的速度太快了,已经到海域了,那附近万里还有两只玉灵,当康和重明鸟在那边,玉灵会相互庇佑,咱们不好再捉它回来。”
“那些百姓呢?”
“……从三个时辰前到现在,已经走了三成的百姓,约莫不出几月,这附近的城镇应当都会空掉,人太多了,咱们不好当面阻拦,何况十三州已经知晓……”
十三州所有人都看到了天镜,若这时候再对百姓出手,定会引起众怒,他们鹤阶虽一家独大,却也不敌这一百多个世家和千万的百姓们。
纪挽春只能硬着头皮,低下头道:“慕二小姐太过聪慧,她似乎能预料到咱们的每一步——”
话还未说完,面前的人一拂宽袖,罡风将上百人掀飞在地,纪挽春砸到墙上跌下来,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
“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不是说慕二脾气爆性子冲吗,如今你看她可有半分冲动,工于心计,城府深沉,沉稳冷静,这就是你们查的慕二?”
他走过去,半蹲下来,一把拽起纪挽春的领子,苍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以为以她的性子,不可能眼睁睁看慕家的人死这般多的,定会想办法赶回来,没想到这也是她计划里的一环啊,你说她这是心狠,还是冷静啊?”
明知道她这一走,慕家定会死不少人,可她还是走了,还是去镇压了祭墟,从祭墟出来没有回宗,在宗门被围攻的时候,她还能冷静地闯入鹤阶。
“真是可笑,除了一个慕从晚,来了一个慕夕阙,你说朝蕴和慕峥两个资质平平的修士,怎么能生出两个天资绝顶的孩子呢?”
黑衣男子松手,一把将摔得头晕眼花的纪挽春丢在地上,他站起身,看着身后跪倒的鹤阶弟子和长老们,这万年来,他何时有过这般生气的时候?
“到了这地步,你们已无路可退,即使玉灵没了,百姓走了,也得给我守在这里,否则跑一个我杀一个。”
他拂袖离开,再不看一眼。
有弟子上前搀扶纪挽春,他吐出一口血,一旁的另一位鹤阶长老也跟着站起来,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
长老问:“主子谋划这么多,真的只是为了独占十三州的权力吗?”
纪挽春摇头:“不知。”
曾经他只说要带领他们将十三州握在鹤阶手里,除掉几个盛强的家族,让鹤阶一家独大。
所以鹤阶昧着良心,压住恐惧敢戮杀陈家的玉灵,敢设计杀青鸾和金龙,要灭那几个家族,必须得灭掉玉灵。
可他现在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权力吗?-
灵舟落在淞溪琼筵山。
慕夕阙却站在船舱内,不敢出来,她已经闻到了满山的血味,看到了断折的树木,连往日总绕山齐飞的灵鸟都不再出来。
闻惊遥也并未出去,他没说话,陪在她身边。
过了一刻钟,慕夕阙抬起头,腰背依旧笔直,她走了出去。
然后她看到了从山顶一路往下淌的血,看到百姓和弟子在搬运尸身,清扫断枝落叶,那些总是叽叽喳喳要果子的灵鸟也蔫蔫蹲在尚完好的树上。
有人看到她,忙过来行礼:“二小姐。”
慕夕阙牵出笑:“辛苦了。”
弟子们唇瓣紧抿,却咬牙不敢开口,眼底微红,生怕一开口便泄出哭腔。
慕夕阙往山上走,闻惊遥安静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路向上走,沿路见到主城内的百姓们红着眼帮助慕家弟子完成善后工作。
天已经亮了,只一夜,一个时辰便死了这么多人。
慕夕阙走到山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她并未管身后的闻惊遥,抬步进了慕家的家主主殿,而闻惊遥并未进去,他站在外面。
这里不仅站了他,还有随泱以及慕家的一些长老们。
慕夕阙走进去,看到了朝蕴,她端身正坐,身上的伤已经被治疗,断裂的腿骨也接了回去,除了行动不便,看不出异样。
蔺九尘重伤,姜榆和几个弟子在照看他,如今议事堂只有她和朝蕴。
朝蕴看着她,手里握着那块玉坠,她问:“玉坠是你留下的吗?”
慕夕阙颔首:“嗯。”
“……为何不自己戴着?”
“我不需要。”慕夕阙道,“我之前觉得它无用,只是你们传得很有用罢了,可离开的时候,我想不到能保护你们的方法,我只能寄希望于它。”
它竟然真的有用,这枚玉坠竟然挡住了一个渡劫修士半数修为凝出的刀。
可前世,慕夕阙没收下这枚玉坠,它也依旧在朝蕴那里,慕家灭门那日,为何朝蕴连尸身都没留下,竟能被季观澜杀害?
朝蕴闭上眼,长叹了一声,她缓缓睁开眼:“小夕,清点完毕,慕家失去了五千七百名弟子,九位长老。”
慕夕阙低着头,她什么都没说。
朝蕴站起身,她走路还一瘸一拐,却仍拖着步子走到慕夕阙身边,女儿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神情,朝蕴看不清她的脸。
朝蕴抬手,抚摸她的头发:“你做得很好了,这是慕家必经的灾难,躲过这一次,还会发生很多次。”
屋内很安静,朝蕴低头,看到慕夕阙的脚边滴落的水滴。
这傻孩子连哭都没声音,从小就喜欢闷着自己。
慕二小姐要强,不愿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尤其是过去与朝蕴不和时候,憋一肚子气也只会默默跑开,自己寻个地方消化情绪。
朝蕴搂住她,慕夕阙已经比她高了些:“这里就咱们娘俩,想哭就哭吧。”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压抑的哭声,像是憋了许多年的情绪,它汹涌到一击冲垮慕夕阙的防线,将她强行撑起的盔甲击碎。
慕夕阙将脸埋进她的肩头,压着哭腔说:“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我真的怕,怕我赶不及……怕我再一次失去你们……”
“我不敢停……没有人能帮我们,从祭墟出来,我只能拼命往鹤阶跑……”
若真的到以身护金龙的地步,作为家主,朝蕴不会犹豫的。
慕夕阙并不知道这玉坠是否真的有用,她那一走,是真的想过或许这一回来,她再也见不到朝蕴。
在鹤阶厮杀的时候,她真的在想,现在这时候朝蕴会不会已经死了,蔺九尘和姜榆是不是也不在了,还有那些长老和弟子,还剩多少人呢?
朝蕴并未深究她的“又一次失去”是何意义,在她的眼里,慕夕阙只有十七岁,她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罢了。
“小夕。”朝蕴抱住她,闻到女儿身上的血气,她闭上眼睛,“这十三州不只是慕家的十三州,你扳倒鹤阶放走玄武,是对的,可以救许多人。”
殿内是压抑的哭声,殿外是飘扬的大雪。
随泱仰头,金龙还在沉睡,十三州的玉灵都是靠百姓的供奉强大自身的,他也没想到,唯独淞溪的金龙不同。
这十三州只有它一只玉灵靠十二辰供给,百姓的供奉对它有用,却并不是力量的主要来源。
冷不丁的,他看了眼一旁的闻惊遥,皱了皱眉:“闻少主,你身上的伤很重,要不去歇息一番?”
闻惊遥并未动:“无事,有劳随前辈担忧。”
随泱只能啧啧撇了撇嘴,看着满目疮痍的慕家,他沉声道:“慕家这一遭与闻家的经历太过相似,定是也要修整一段时日,我只是不懂,过去万年鹤阶都未攻打慕家和闻家,为何如今起了念头?”
闻惊遥抬眸,看着满地的雪花:“是那个人的计划。”
另一边安静的慕未缈开口:“攻打慕家尚可勉强理解为为了十二辰,可他这么多年前便计划要对闻家出手,埋下祟种和秽毒,图什么呢,仅仅因为忌惮你们闻家日渐强大,忌惮你会去夺天罡篆?”
闻惊遥薄唇微抿,前些时日他也认为鹤阶太过无法无天,仅仅因为这些便对闻家出手。
直到如今,看到玄武被囚七千年,麒麟被镇压,金龙险些被戮,一月前的青鸾也险些死于不渡刀下,再联想当年陈家的事情,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让他怎么都没办法忽略。
他看着随泱和慕未缈,以及几个慕家长老朝他看来的眼睛。
末了,闻惊遥声音略沉:“我觉得,他的目的或许在于戮杀玉灵。”
与此同时,主殿内的慕夕阙也开了口。
“阿娘,我想明白了,他并不像在乎十二辰和天罡篆的模样,我觉得他在乎的是金龙,青鸾,玄武。”
朝蕴忽然抬眸:“他想杀玉灵?”
“嗯。”慕夕阙颔首,她哭了片刻后便已止住眼泪,如今仍是那个冷静沉着的慕二小姐。
“鹤阶贪婪,求名求利,可他修为已至渡劫,且长寿至今,钱权名利易如反掌,却还要费尽心机操控鹤阶做这些事,总有自己的目的。”
鹤阶那些贪生怕死的人应当不敢贸然戮杀玉灵,这可不仅是灭门的事,戮杀玉灵在世人看来,是将神明赐予的瑞兽杀害,天谴说不定哪日就劈到头上了。
慕夕阙顿了顿,见朝蕴神色肃重,她又道:“至于是杀几只玉灵,还是想将一百七十三只玉灵全部杀干净,如今并不知晓。”
“他敢!”朝蕴的声音拔高,近乎惊惧,“戮杀玉灵便是毁一方城池,多少人无家可归,无地可种!”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慕夕阙道。
朝蕴看着她,她忽然背过身,脊背塌陷,艰难喘气,这些猜测将她砸得缓不过来,玉灵在几千万的百姓眼里是神明一般的存在,百姓们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玉灵活着。
可有人要杀玉灵,要杀这些山灵-
海水翻滚涌上沙滩,几个孩子光脚,裤腿挽起,踩在打湿的泥地中,堆起一个个模样各异的沙丘。
远远的,有个女子在唤:“阿漾,回家吃饭了。”
名唤阿漾的稚童约莫六岁,扬起小脸高高喊了声:“我等爹和阿兄回来!太阳要落山啦,渔船要归航!”
每到夜幕将来,晚霞挂上天际之时,一艘艘清晨天光大亮便出海的渔船便会陆续归航,海外仙岛的孩子们自小就知道,这片海广阔无垠,养育了一代代的渔民。
但渔民并未征服海域,深海之中的巨兽会在夜晚睡醒,当月色升起,它们便会开始捕猎,尚未开灵智的海兽们并不知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
所以那时候飘在海上的渔船,也会是它们的猎物,白日这片海属于渔民,夜晚到来,海归海里的生灵,渔船必须归航。
阿漾自顾自在堆沙丘,每次待她堆到第三个高楼之* 时,父亲的渔船便会归航,母亲会将父亲和兄长打来的鱼虾分拣。
可她今日堆了六个高楼,并未听到有人喊她。
阿漾抬起头,已经能隐隐看到一抹月色了。
码头有人在喊:“阿漾爹的船怎么还未来?”
阿漾的母亲焦急站在码头:“能不能出去帮我们寻寻,月亮马上要升起来了,还在海上会死的!”
被她拉住的船夫无奈道:“这没办法去啊,现在出海根本赶不回来的,他应当快了,别担心,在这片海都打了三十年的鱼了,霞光升起的时候是必须要归航的,他自是知道。”
远处的海域已掀起巨浪,一艘小舟在海上漂荡,渔夫慌忙掌舵,却无法调转船体,有一只巨兽在船下,拖着他们的船往深海走。
“爹!爹!”
年轻的男孩浑身已被海水打湿,他慌忙跑过来,“这些海兽不对劲,天还未完全黑下,它们竟然醒了!”
渔夫来不及回答,正要喊孩子先进船舱内,前方的海域忽然一声巨响,他们齐齐看去,一只身长百丈的巨兽腾空跃起,一只兽瞳都有他们的船大。
渔夫回身,扑在孩子身上,将他压在身下护住。
月色彻底升起,黑夜来临。
码头上围了上百人,阿漾的母亲双腿瘫软,跌坐在地。
“完了,完了……”
这么多年,落日前未归的渔船,没有一艘能活着回来。
失去只是一瞬间的事。
作者有话说:再有两章就接海外仙岛的副本啦,那个黑衣人的身份也会在这里说清楚啦,他的目的确实是戮杀玉灵,也确实认识慕家老祖,活了好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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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海外仙岛
当夜幕落下后, 经过半日的休整,所有死去的弟子的尸身已被妥善搁置,辨别身份, 向家属传信。
慕夕阙坐在山谷旁,嘴里啃着个果子, 那果子的味道着实清奇, 在整个十三州除了琼筵山顶,没有地方能吃到,它只生在金龙栖息的山谷旁。
她能听到山谷内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那块已失去玉灵之力的背甲仍卡在峡谷内,在背甲下面金龙沉睡着,待十二辰的力量逐渐恢复, 它的力量和意识也会回来。
有人走过来, 坐在她身旁, 慕夕阙余光瞥见一抹紫影, 便知道是谁来了。
越疏棠问她:“……你知道我会来淞溪等你, 知道我会上慕家帮忙,是吗?”
慕夕阙漫不经心回道:“我不确定你是否会来淞溪,但若是你来了, 你不会坐视不管的。”
“给我玉符是为了让我帮你们吗?”
“不是,你孤身一人在十三州查这些, 难免遇到危险, 有慕家暗桩相助,路好走些。”
越疏棠顿了顿, 又问:“为何这般信我?”
慕夕阙道:“你看着不像坏人。”
越疏棠活了几十年了,岁数大慕夕阙不少,她有时觉得慕夕阙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这等沉稳冷静不经世事是很难锤炼出来的,可有时,她又像极了个十七岁的少女,说的这些话甚至有些可笑。
她只能别过头,僵硬说道:“轻信他人死得会很快,你记住。”
慕夕阙点点头,像是记住了,又像是在敷衍她:“嗯,知道了。”
两个人安静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越疏棠听着慕夕阙在嘎嘣嘎嘣啃果子,不知为何她还有心情吃东西,这位慕二小姐行事太过捉摸不透了。
“……我们阁主来了十三州。”越疏棠垂下眸子,艰难开口,“你说得对,是我轻信他了。”
她看着自己的衣裙被泪珠打湿,杀手应该冷静自持,可她忘不了夜迢走时看她的那一眼,眸中满是杀意,若非当时情况紧急,越疏棠毫不怀疑,夜迢会杀了她。
“或许我也在无形中当了他捅向无辜者的一柄利刃,慕二小姐,这不是我的本意。”
慕夕阙垂眸,目光并无焦点。
她对夜迢的信任并不比越疏棠少,前世在海外仙岛的那些年,是影杀帮她躲避十三州派来的耳目,是他们教她影杀的杀招和易容术,夜迢甚至将自己的秘法折露斩都传授给了她。
所以对他来说,他其实只觉得好玩,看着一个满门尽灭的孤女想尽办法活命复仇,她满十三州地寻找仇人,却不知,她信任的人便是当年惨案的其中一个刽子手。
夜迢或许还会在她走后跟手下笑。
——你看,她蠢死了,她爹可死在我手上,她的家人没少被咱们影杀屠戮,她还跟咱们做朋友。
——脑子呢?太可笑了,每天看她那么信任我,我都快演不下去了。
——用着仇人的杀招去杀人,你说她知道后会不会气得提刀砍上影杀?
慕夕阙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坦白自己前世在海外仙岛的经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此刻的越疏棠,她们两人太像了,被信任的人利用,这该如何排解呢?
她只能递过去一颗果子。
“洗过的,能吃。”
越疏棠看着她掌心中的果子,慕夕阙的手掌有伤,缠着绷带,那颗金色的果子躺在掌心中,一颗很大。
见她不接,慕夕阙抬了抬手:“这果子我们慕家叫它‘匡恶’,每年三月到八月,这条山谷上便会结满匡恶果,会给每一个弟子都发放两颗。”
越疏棠接过,低声道:“多谢。”
慕夕阙没说话,也没看她,她自己已经吃到第二颗了。
越疏棠咬了一口,顷刻间皱起眉,她从未吃过如此辛辣苦涩的果子,果肉化开在唇齿间,嘴里都觉得火辣辣,慕夕阙却能面不改色吃进去。
有些难吃,但出于礼貌,越疏棠还是咽了下去。
于是她品出了一丝甜意,丝丝缕缕,化在舌尖上。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这果子名唤“匡恶”了,在匡恶扶正的这条大路,不走到头,很难品出一分甜意。
越疏棠侧首看慕夕阙,她明明比迟笙只大两岁,却又给她莫名的可靠感,好像这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也能顶起一片天。
慕夕阙看着峡谷内卡住的背甲,说道:“我向玄武请了这枚背甲来,这有它百年的修为,再过一月,金龙就能醒了,它会知道这一切的。”
它会知道,为了保护它,有多少人甘心赴死,以尸骨无存为代价,即使是并无修为的凡人百姓,也愿意为了它,冲向有祟种的地方。
玉灵和它们庇佑的百姓们,从来都不只是单向的庇护。
待越疏棠走后,慕夕阙坐到深夜,起身回去。
薛青菱已经回了沅湘周家,随泱也回了东浔去见随安,闻惊遥仍在慕家。
慕夕阙在院门前瞧见他的时候并不惊讶,她看了一眼,径直推开门进去,而闻惊遥也跟在她身后。
她坐在院里的石桌旁,那里除了几个石凳外,梨花树下还摆了张躺椅,慕夕阙躺上去,闭目道:“干什么?”
闻惊遥安静了片刻,见她不睁眼也不生气,说道:“我过会儿要回东浔一趟,需要将天镜还回去,走前看看你。”
慕夕阙朝他扔了个瓷瓶:“玄武的血,它赠予我的,似乎可以解毒辟邪,我也用不到,柳确家人身上的毒或许能指望一下它,你没办法找燕如珩拿到解药的。”
柳确家人中了燕如珩的诡谲之毒,闻家已遍寻医师,也只能压制毒素,它已经一点点啃噬了柳家人的记忆,怕是时日无多。
闻惊遥握紧瓷瓶,颔首道:“过会儿我先去往寒霞镇试一试,多谢夕阙。”
慕夕阙双手环胸,仍闭着眼没看他,只道:“你该谢的是玄武,起初我并未打算管柳家人,我也没办法拿到解药,燕如珩不可能给出来的。”
若是给出来了,那便是坐实了燕如珩下的毒。
偷毒药方子更是不可能,以燕如珩的谨慎和过目不忘的程度,用得着写方子吗,全都记在脑子里。
柳家人本是死局,慕夕阙没办法救他们,但今夜玄武临走前赠她的这瓶血,或许可以试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
慕夕阙闭着眼,这个时节梨花树已开,满院都是这股清淡的香,她躺了一会儿,近些时日太过疲累,已经连着十八日未曾合眼休息,如今脑袋一挨着枕头——甚至不算枕头,只是一把躺椅,困意便如山海般倾来。
意识昏沉间,身上一重,她闻到很淡的雪竹香,干净纯粹,清寒料峭。
慕夕阙听到关门的声音,她睁开眼,梨花树仍旧繁茂,风一吹,一些花瓣落下,飘到她身上的披风中。
青色的披风用料并非慕家这般昂贵的鲛绡蚕丝,这款式也并未多花哨,素净简单,盖在她身上,为她遮蔽寒冷。
其实她早就不怕冷了-
一月后,金龙从昏厥中苏醒了。
慕夕阙坐在山谷旁,蔺九尘的伤早已养好,慕家也正在有条不紊地重新修缮,一月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她每日会在天亮时来山谷旁看金龙,然后便是帮着弟子一同修缮。
闻惊遥来了六次,几乎隔几日便来一次。
今日金龙苏醒,淞溪下了一月的大雪终于消失,满山的树也回了春,长出新芽,百姓们上冻的地化开,冻坏的庄稼,所有损失也都由淞溪慕家承担。
慕家弟子听到后山传来咆哮声,这是许多弟子第一次听到金龙的声音,包括慕夕阙,若非不能无故出山,以金龙这个刚烈脾气,怕是早已杀去鹤阶。
朝蕴坐在议事堂内,慕夕阙走进后,她便看了过来。
朝蕴道:“浮生谷夙家,不归谷容家,定州方家和鹤阶是此次攻山的主力,影杀的人跑得太快,咱们没有证据,但这四个家族,我已将所有事情通过水镜告知十三州,按十三州律法,扣留的弟子们会斩断灵根,废去修为。”
“几家家主可有说什么?”慕夕阙问。
“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下,三家统一口径,是长老叛变带领弟子攻山,并非家主意愿,愿意弥金补偿,而鹤阶压根没回复此事,如今鹤阶威望尽失,玉灵离开,城池也几乎空了,听闻许多与鹤阶有勾结的家族也在暗中撤去自己的势力。”
朝蕴顿了顿,声音一沉:“如今愿意帮咱们讨伐鹤阶的只有几个家族,其余世家大多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趋利避害保全自身,是人之本性,慕夕阙上辈子就看透了这点。
弱小的门派有心无力,强大的门派大多不愿掺和这些事,鹤阶强盛了几千年,门生也兴旺,在多数人眼里看来,是很难因为这些事被剿灭的,如今贸然出手,若日后鹤阶再发达起来,难免引火烧身。
这些也在慕夕阙意料之中,她在木椅中坐下:“无事,起码玄武走了,鹤阶的子民也离开了他们,如今多少世家都视鹤阶为烫手山芋,他们的盟友还剩几个?再等等,阿娘,再等些时日。”
朝蕴叹了声,又道:“赤敛燕家遭难太过突然,慕家暗桩派人去探,听闻麒麟似乎有异,赤敛百姓们对燕家愤懑不平,燕如珩他……”
说到这里,朝蕴皱眉:“听闻伤得极重,两月都未露面,而燕家主宅如今由燕家家主燕琅把持,但慕家暗探来报,听闻燕家在查海外仙岛的一人,好像是个医仙。”
慕夕阙正抿茶,抬起的手一顿,她放下茶水,抬眸看过去:“医仙?”
朝蕴颔首:“对,应是燕如珩出了事。”
慕夕阙反而笑了,她撑着下颌看着朝蕴,点点头:“这样啊。”
看来燕如珩怕是成了个废人,十三州的医修也不少,药谷更是医术惊人,燕家也不是没钱去求药谷谷主医治,如今却都求到海外仙岛去了。
朝蕴却皱着眉:“只是不知燕家此难为谁所为,这人是好是坏?”
慕夕阙站起身:“您就别担心了,慕家不会有事的。”
朝蕴的鬓边多了几缕白发,慕夕阙看着,知道她的担忧,她无法去多说什么,也没到坦白一切的时候。
慕夕阙只能道:“阿娘,我先下去吧,您也休息会儿。”
朝蕴颔首:“你也是,慕家情况已经稳定,金龙已苏醒,便不要再担心这些。”
从议事堂出来,慕夕阙站在高阶之上,她向下看去,被踩碎的台阶已被修补,弟子们有些正在修炼,有些仍在修缮琼筵山。
慕夕阙垂眸,盯着地砖上倒映出的树影。
医仙?
海外仙岛能称得上医仙名号的,只有一个人。
梅枝雪。
慕夕阙上辈子在海外仙岛听说过她的名号,传闻还能活死人肉白骨,医术可比药谷老谷主,老谷主死后,整个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医术最高的便是梅枝雪。
在得知慕从晚未死后,慕夕阙便托影杀搜寻梅枝雪的下落,想着将慕从晚带到海外仙岛,尝试为她修补灵根,可惜最后没如愿,慕从晚死了,梅枝雪也未找到。
慕夕阙边朝院里走,边想上一辈子影杀提供给她的线索,时间太久了,慕从晚死后她再也未注意过梅枝雪,只模糊记得影杀告知她,梅枝雪出现在海外群岛的一座小岛上。
……是哪座岛来着?
正想着,刚走到小院,慕夕阙推门,远处的路上急速奔来一人,满头金钗晃得人眼晕,她扭头看去,师盈虚那身粉裙只一晃,瞬间便冲到了身前。
慕夕阙:“……你干什么呢,慌慌张张?”
师盈虚有慕家的弟子玉符,可以随意出入慕家,她应当是山门处一路跑来的,举着一个木盒道:“自从东浔出事你提醒过我之后,我回家将整个师家主宅翻了个遍,你猜这东西从哪里翻出来的?”
慕夕阙的脸色渐渐沉下:“师家主和离夫人留下的?”
师盈虚的眼底微红,似乎哭过一场,她咬牙道:“嗯,在我房间,在装有我幼时玩物书画的木箱子里,阿娘将它放在那里的。”
离蘅和师听渊不想师盈虚知晓这些,却又害怕这消息再无人知道,藏在了一个师盈虚很可能不会去翻的地方,至于她是否能发现这些,那便听天由命,看上天的安排。
慕夕阙推开门:“进来说。”
师盈虚走进去,慕夕阙的寝殿极大,四面都是窗,轩窗半开,屋内亮堂,也不需要点灯。
她将桌上摊开的书卷收到一旁,温上一壶茶,看师盈虚打开那方小木盒。
“我爹娘留下的信,尚未寄出,这应是他们留下的备份。”
慕夕阙接过去,字体很草,应是匆匆忙忙拓了一份。
师听渊和离蘅死于要告发鹤阶之时,鹤阶的人说他们暗中书信,恐怕便是这封信,寄出的那封被鹤阶拦截,也因此为他们招致了杀身之祸,而两人性情谨慎,还拓了个备份。
她大致扫了一眼,师盈虚在一旁解释。
“我爹娘每年会外出一段时日,走走四方,寻寻机缘,他们感情好从不离开彼此,在半年前,我爹娘外出除邪之际察觉到祟种出没,两人便追去。”
师盈虚哽咽了下,又急忙压住哭腔,继续说道:“他们看到了鹤阶是怎么镇压祟种,将一些抓来的散修变成祟种的,两人寡不敌众,只能装作加入鹤阶,立下誓言绝不告发。”
可师听渊和离蘅为人正直,又怎会知而不说,为虎作伥?
两人回了趟家,秘密书信妄图告知其余门派,信被拦截,他们二人也在再次外出时遭遇不幸。
慕夕阙盯着信上的几个字。
师盈虚抬手指着:“海外仙岛,鹤阶还向海外仙岛藏了秽毒,夕阙,十三州为何要插手海外仙岛的事情?”
十三州与海外仙岛在万年前尚联络,后来因为祭墟坐落在两片海域之间的峡谷内,于是两边便渐渐断了来往,到他们这一辈,对海外仙岛的印象只停留在书册上和别人的话中。
慕夕阙道:“为了那两只玉灵。”
她合上信,塞入木盒中:“若祟种攻岛,大灾来临,玉灵会出山的,届时便能斩杀玉灵。”
师盈虚愣了下,低声骂道:“疯了吗?真的要杀玉灵?”
慕夕阙只是不明白,能在海外仙岛埋秽毒,影杀必定参与其中,夜迢不会不知道这些,纵使这个黑衣男子想要为一己私欲谋戮玉灵,但夜迢应当知晓,若玉灵没有了,海外仙岛也不存在,影杀便也同样化为乌有。
师盈虚低声道:“夕阙,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祖父说让我先学习如何管理师家,提升境界,过去十几年我太过混账,贪吃爱玩,懒惰成性,修为不涨,学识也不够,还得连累祖父。”
师家家主和家主夫人都死去,师盈虚又尚且年幼,纵使已心性成长,努力去学习如何管理师家,可偌大家族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掌控的,师家至宝镇铃又沉睡,师家面临虎视眈眈的鹤阶,以及妄图夺权的师家旁支。
前些时日慕夕阙告知她,或许那人的目的是谋戮玉灵后,师盈虚沉思一晚,第二日清晨便去请了早已闭关冲渡劫的老家主出山,坐守师家,镇守貔貅。
老家主贸然出关,因为此事,几十年的闭关皆都作废,停在大乘满境再无冲渡劫的希望。
慕夕阙道:“你无需操心这些事,容我想——”
还未说完,院外传来敲门声。
慕夕阙起身去开了门,外头站着越疏棠和迟笙。
这些时日越疏棠并未离开慕家,她在等慕夕阙忙完和她一同去查影杀的事情,父亲的事固然重要,但如今慕家的情况也没办法让慕夕阙抽身离开。
“慕二小姐。”越疏棠神色略显焦急,“我需得回海外仙岛一趟。”
慕夕阙眼眸微眯:“为何?”
“出事了,刚收到传信,这一个月来海兽有异样,往日它们畏惧日光,白日是休眠时机不会出来,可近些时日醒得越来越早,有十几艘渔船没回来。”
听到海外仙岛,师盈虚也匆匆走来:“我听闻过,海外仙岛有许多尚未开智的巨兽,只在夜间活动,那些未归的渔船……”
迟笙咬牙回答:“怕都死了,那些巨兽很大,一只都有一座小岛般大小。”
慕夕阙还未说话,越疏棠匆忙说:“我有个熟识的人前几日也失踪了,我得回去。”
慕夕阙问:“谁?”
越疏棠愣了下,不知她问这些干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是一户渔民,我出任务时他们曾经救过我,如今他们出事,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回去能做什么?”慕夕阙淡声问,“影杀阁主已对你起了杀心,海外仙岛是他们的地盘,且渔船在海上失踪,你怎么去找,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吗,迷失在了哪片海?”
她此刻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将越疏棠和迟笙砸得说不出话,师盈虚扯了扯慕夕阙的胳膊,她却并不理会,仍冷静地分析:“又或者,他们的失踪便是影杀对你设的陷阱,想你回去呢?”
迟笙脸色一白,越疏棠与那户渔民关系甚好,影杀不少人知晓。
越疏棠垂下的手攥紧,眼底浮出血丝,她咬紧牙关,唇齿间散开了淡淡的血气,那是她咬破的嘴唇。
片刻后,越疏棠深吸一口气,将迟笙扯过去推给慕夕阙:“请慕二小姐帮我照顾阿笙,就当是我帮慕家那一次的报答,我必须得回去一趟,如果他们真是因我遭了牵连,我也必须得去救他们。”
她说完,对慕夕阙拱手行礼,转身便要往外走。
“阿姐,我也去!”
迟笙想要追上,慕夕阙扯住她的手腕。
“慕二小姐,我也要回去!”迟笙恼了,回头看她。
慕夕阙却扯住她的手腕,拖着她朝越疏棠走去,她们脚步很快,拦在越疏棠面前。
双目相对,慕夕阙将迟笙又推了回去。
“你等我一日,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越疏棠愣住,迟笙也怔怔看着她,师盈虚一个箭步冲过来。
“夕阙?”
慕夕阙道:“我本来就得去海外仙岛一趟,我得找一个人。”
越疏棠讷讷问:“找谁?”
“梅枝雪。”
“……医仙?”越疏棠皱眉。
“嗯,我得找她帮我阿姐修复灵根,我阿姐身子格外不好了。”慕夕阙垂下眼眸,“从在东浔闻家见到她时,我便知道她已是强弩之末。”
若不干涉,活不过十几年了,前世慕家灭门后,鹤阶靠着令她疼痛难忍的强药,强行吊住慕从晚早已掏空的身体,让她痛苦地活了五年。
越疏棠反问道:“你阿姐身上尚有秽毒,你帮她修补灵根,若她哪日祟化……”
慕夕阙看着她,沉声道:“父亲当年去往海外仙岛,便是得知梅枝雪能对付秽毒,若无法彻底清除或镇压我阿姐身上的秽毒,这修补灵根便算了。”
师盈虚却拽住慕夕阙的衣袖:“你现在走了,慕家怎么办,不怕那个人又攻回来?”
慕夕阙却望向高耸的山头,金龙就在山里,在今日清晨,所有人都听到了金龙的咆哮声。
“他不敢的,金龙醒了,它在生气。”
金龙在,慕家的结界玉灵就在,此刻已不是虚弱的金龙,而是一只正在发怒、对鹤阶满怀恨意的玉灵。
师盈虚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去。”
慕夕阙看过去,她却坚定道:“我修为不高,在师家也帮不上什么忙,有我祖父坐镇不需要我,我和你一同去海外仙岛,那里事关我爹娘的死,我得去。”
可这次慕夕阙并未阻止她,反而点点头:“那就去,你回去收拾,我们明日出发。”
这主意敲定得太快,几人尚有些难以回神,慕夕阙却面色平静,望向金龙栖息的山头。
“两月来,我看了慕家所有的书册,慕家关于那位老祖的记载太过于稀少,似乎是被人有意销毁了,却仍有漏网之鱼,我找到了一份老祖曾经批阅的书函,交代她要去海外仙岛。”
慕家老祖从祭墟回来后,因使用十二辰身体掏空,重病不起,却在死前去了趟海外仙岛,从那里回来的第七日便离世。
随泱说让她查查慕家创世老祖,或许她与那个不敢露面的黑衣男子有关,修为这般高强,能镇压玉灵,她只能想到万年前的那一批大能们。
那些在当年抵抗灾厄,镇秽除祟的上古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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