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祸是没有,天灾却有。”一个身着麻裙的女子大步上前,指着天说道,“连续三年收成锐减,虫灾不断,种下的粮食大半都被虫子啃了!去年年底一场暴雪下了一月,地都冻上了!”
“是啊,少主,这些年来又是洪水又是雪灾,我们小百姓一年就指着这块地了,如今都快养不起家了!”
“若麒麟真如过去那般强盛,又怎会天灾不断?”
不是所有城池都会全数打开结界玉灵,结界玉灵更像是一种防御的手段,若有邪祟进城、或是敌人攻城才会全数打开。
但玉灵只要在山里,它周身的福泽之气便会抵御天灾,保岁丰年稔,谷物丰收,守护大多百姓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庄稼。
“少主,麒麟它到底如何?”
许多人在问,这些人愤懑的神情以及恐慌的眼神,和声声有力的讨问,落在燕如珩眼里,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愈发少,只觉得聒噪烦嚣。
若非要撑着面子,谁敢指着他的脸问这些,下一刻他的剑便会枭了那个人的脑袋。
一旁的燕家弟子小声道:“少主,您得说几句。”
燕如珩闭上眼,忍住心中的杀意和不耐烦,他睁开眼,仍端着温和的笑。
“麒麟无恙,不知各位有人听说前些时日的东浔之难吗?”
百姓们忽然安静下来。
闻惊遥夺得天罡篆那日,对着天镜说了这些事,东浔遭几十只祟种攻城,这便意味着秽毒现世,祟种重回十三州。
燕如珩又道:“秽毒早已出现在十三州,祟种也不止那些,玉灵与祟种水火不容,麒麟觉察出祟气有异样自是正常。”
“可是——”
燕如珩打断,眸色冷了些:“前些时日赤敛城外也有一只祟种出没。”
这话一出,人群喧嚣,皆都无法冷静。
燕如珩看那些百姓恐慌的神情,心下想笑,却又得端出一副姿态。
“不过诸位放心,燕家已经派人去镇压,麒麟也是觉察出祟种气息才异样的。”
有人迟疑,仍是不信:“可是近些年来的天灾也确实频发,往年也没有这般过。”
真是不依不饶,令人厌恶。
燕如珩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仍端着笑:“玉灵也并非所有天灾都能抵御,燕家这些年行善积德、广济天下,麒麟定会庇佑我们,庇佑赤敛的。”
他上前一步,离台下的百姓近了些,抬手接过一个百姓怀中的麒麟神像,用洁净的衣袖擦去神像上隐约的浮尘。
燕如珩低声道:“我们信仰玉灵,我们在守护玉灵,我们并未徒造业障,麒麟又怎么会出山,它一定会在那座山里,守护我们千千万万年。”
许是燕如珩的话太过真诚,他的神情也过于诚恳,方才还闹哄哄的百姓们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燕如珩又道:“天灾近些年确实频发,百姓们受苦了,燕家也有意赈灾,明日我会让燕家开家库,每家每户按人头算,一人三金,诸位觉得如何?”
三金是寻常百姓劳作几年才能赚来的。
此话一出,百姓们欣喜,只觉是自己错怪了燕家。
有人立马拱手:“多谢少主!”
“多谢少主!”
燕如珩抬手,制止这些百姓的跪拜行礼,他长身玉立站在高台,望向这些百姓,目光温和:“诸位也是忧心麒麟罢了,它并未要出山,赤敛燕家身为契约者,从未对神灵有半分不敬,从未作恶——”
话还未说完,人群中有人几颤着声音道:“走……走……走水了!”
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掀起洪波。
众人看去,之间十几条街道外,冲天的火球从天而降,砸向赤敛燕家主宅。
那不像是寻常的火球,它从东南方向落下,火焰呈现暗青色,又夹杂了纯粹的鎏金火焰,它瑰丽明亮,像是一个凝结了多数色彩的漩涡,在虚空中划破利风。
火光滔天。
流火从天而降,来自的方向是——
那座山,麒麟居住的地方。
咆哮声甚至传扬千里,那座山也在晃动,而他们手中的麒麟神像再次嗡鸣。
不知谁先高呼:“麒麟——麒麟发怒了!”
“麒麟要攻燕家主宅,麒麟发怒了!”
“是麒麟,是麒麟在吼叫!麒麟在生燕家的气!”
百姓们一半跪倒在地,面朝朝暮山的方向,他们捧着麒麟神像,虔诚跪拜,恳请麒麟消气。
仍站立的百姓看向燕家人,瞳仁惊惧。
“你们……你们竟然惹麒麟生气,它真的要出山!”
“麒麟若是出山,赤敛便完了!来年雪灾旱灾不断,我们如何活下去!”
“燕家人到底做了什么,你们对麒麟做了什么!”
燕如珩垂下的手攥紧,骨节泛白,看向已燃起熊熊大火的燕家主宅,精美奢华的楼阁被流火摧毁,冲天的火焰将整座主城照得宛如白昼,映出一双双恐惧的眼睛。
无人敢再看戏,皆都冲出家门,巷道里跪满了人,他们面朝山头,妄图用自己虔诚的心留下麒麟,恳请它不要抛弃这座城池。
一家犯罪,却要千千万万个家共同承担。
燕如珩咬牙切齿对身后的弟子道:“给我回去,给我滚回燕家!”
他早已神智全无,燕家主宅内燃起的大火落在眼里,他清楚这烧得不仅是燕家的房舍,更是这些百姓对燕家的信任。
燕如珩跃下高台,朝主宅奔去。
慕夕阙站至十层高的顶楼,抬手搭弓,冷然挽弦,盯着那道奔走在街道内的白影。
一手松开,金箭离弦。
燕如珩听到急促的唳鸣声,他用尽所有灵力结出罡罩,侧身想躲,而那支金箭却并未再擦肩而过,纵使偏了一寸,却仍穿透了他的身体。
它穿透他的左胸,带出的灵火烧断了他半数心脉,将他砸出百丈远,砸碎了一面石墙,倒塌的石块全数落在他身上,掩埋了这个整洁的燕家少主。
“少主!”
紧随其后的燕家弟子们快速奔去,搬砖刨瓦。
“啧。”慕夕阙皱眉,抬手化去弯弓。
偏了一寸,燕如珩还是有点本事的。
不过这一箭,不死也重伤。
慕夕阙看向远处的燕家主宅,烈火吞噬了整个宅院,麒麟一怒,便是这些弟子绞尽脑汁想去救火,也只能眼睁睁看燕家被火吞噬。
楼阁飞檐,水榭亭台,过去扬名十三州的燕家主宅,就如同上辈子的慕家一般,被一场大火吞噬,毫无反抗之力。
这些弟子灭不掉的,不是火,而是麒麟的怒意。
“看到了吗?”慕夕阙淡声问。
迟笙和越疏棠垂下的手在抖。
越疏棠看着远处燃烧的火,又看向身前不远处的黑衣少女:“你……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些?”
慕夕阙转身,身上的伤还在滴血,她却毫无反应,只道:“摧毁燕家主宅的并非我,而是他们这些年的恶,你觉得我心狠是吗,我也只是想告诉你,你要守住什么人,就得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去守,不惜任何代价,即使赌上命。”
越疏棠怔愣:“为何要我看这些?”
慕夕阙没回答,而是看了眼她身旁的迟笙,那小姑娘似乎被吓到,怔怔看着远处的火焰,火光倒影在她的瞳孔中。
迟笙还未死,越疏棠也没颓废成那副模样,她一个人的重生,或许可以救下无数亲人朋友。
高楼之下,闻惊遥仰头望向顶楼的黑衣少女,她站在屋顶之上,黑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及腰的青丝束成干练的马尾,也随之一同舞动。
身旁来了个人,随泱笑嘻嘻道:“闻少主竟也追来了,你这一身的伤,刚打完架?”
闻惊遥仍看着高处的人,他问道:“夕阙托你去惊动麒麟?”
一说起这个,随泱也不解:“对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她说笑呢,结果真的如她所言,用她的法子果然惊动了麒麟,麒麟知晓了燕家如今做的事情,它要出山。”
他说到这里,音量略高:“你猜怎么着?这些人方才还大言不惭妄图镇压麒麟,惹得麒麟暴怒,麒麟可不是玄武,性情没那般温和,慕二小姐说它可是属火的,你越是压制它,它越是要冲出来,一定会对燕家出手。”
“说起来也奇怪,慕二小姐似乎知道许多事情,竟能猜中麒麟会火烧燕家。”
它烧了整个燕家主宅。
闻惊遥看着高处的慕夕阙,而慕夕阙也垂眸看向他和随泱。
只一眼,慕夕阙便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燕家主宅。
几层高的楼阁倒塌,正门悬挂的“燕”字匾额也在大火侵蚀下摇摇欲坠,一阵风吹过,再也坚持不住,重重砸落在地。
火焰在咆哮,麒麟的火也有灵性,它要烧燕家,便只烧燕家。
慕夕阙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些跪倒在街道内的百姓们。
她要做的只是杀了燕如珩吗?
不,她要烧了整个燕家,摧毁燕家的名望,揭开燕家丑恶的嘴脸,让这个绵延万年的高门望族彻底倒塌,让他们失去赤敛百姓的信任。
从始至终,百姓们信仰的便是玉灵,而非执掌这座城的家族。
他们信的是燕家背后的麒麟。
作者有话说:小慕怎么惊动麒麟的,下一章就写啦,跟上一辈子有关系,烧毁燕家主宅的是他们这些年做的恶,杀的人,玉灵都是好的!
小慕必须得在去祭墟前铲除燕家,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第59章 第 59 章 “夕阙,你就将我扯下去……
赶在鹤阶来之前, 慕夕阙转身出了赤敛主城。
几人与鹤阶的人擦肩而过。
一艘灵舟从赤敛主城外拔地腾飞,慕夕阙站在甲板之上,望向城中中心那团炽灼的火焰, 随着灵舟逐渐远离,那团火慢慢缩小, 直到凝聚为一点星光, 消失在视野之中。
“夕阙。”闻惊遥并未回船舱内,而是站在她身侧,他的重伤还未完全愈合, 如今又添了些伤,脸色煞白,却仍撑着不肯休息。
“你如何知晓麒麟会对燕家出手的?”
玉灵大多性情温和, 从未有过攻击自己庇护的子民一事, 即使家族仗着它的庇护作恶, 大多玉灵也只会选择出山, 另寻栖息地。
只要玉灵在, 百姓便会逐渐迁移向有玉灵的地方,一个旧的城池没落,便会出现新的城池。
可麒麟今日火烧了燕家。
慕夕阙侧眸看他:“你不知道我如何能全身而退, 还敢追来?”
闻惊遥确实不知道,他知晓她要在去祭墟前处理燕家, 兴许是燕家会对慕家造成威胁, 却不知她为何敢孤身闯入赤敛,又该怎么全身而退?
“我信你, 你不是冲动的人。”闻惊遥道。
他专注看着她,目光仍是纯粹的,却又不像过去那般收敛, 东浔事变后,闻惊遥心境变了不少,慕夕阙自是能感知到。
她别过头,并未再看他:“上一辈子我死前一月,赤敛燕家遭十六只祟种夜袭,就是因为麒麟忽然对燕家主宅动手,整个主宅都烧了,燕如珩那时已是家主,听说燕家因此重创,而祟种趁机攻入燕家。”
闻惊遥沉默,半晌,哑着嗓子开口:“之后呢?”
“我当时被关在云川,看守我的狱卒告诉我的,有人闯入朝暮山,削了山头,惊醒了沉睡的麒麟,将燕家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全部告知,众多玉灵中,麒麟性情刚烈,在觉察出燕家一直在屏蔽它对外界的感知后便发了火,将燕家主宅烧毁。”
赤敛麒麟就如淞溪的金龙一般,性烈刚强,万年前祟种攻城,麒麟是直接一把火烧了整座城池,横冲直撞,虽剿灭祟种,但赤敛也险些因此毁城。
闻惊遥低声说:“山头有禁制,可以屏蔽玉灵对城内的感知,所以你托随泱前辈劈碎了山头,他是化神境,全力一试可以做到。”
“嗯,削了山头就行,麒麟就会惊醒。”赤敛主城已彻底瞧不清,慕夕阙转过身,背靠护栏。
闻惊遥垂眸看着她,问道:“接下来麒麟会怎么做?”
慕夕阙耸了耸肩:“如你所见,鹤阶已赶去,想必会再次镇压麒麟,你我如今的实力没办法跟那个人正面硬刚,他能镇压玉灵,也确实让我震惊。”
那可是玉灵,是神兽,强大到可以撑起一方城池的存在,一个没有飞升的修士,竟然能凭一己之力镇压玉灵。
闻惊遥也靠在护栏上,两人的肩膀挨着彼此,他低头看着甲板,却又像目无焦点般。
“夕阙,你要救麒麟和玄武吗?”
慕夕阙没说话。
闻惊遥却知道她的意思:“好,我和你一起。”
今晚的风都冷了不少,船舱内尚有人在说话,是随泱和越疏棠她们。
闻惊遥看向透光的船舱,轻声问道:“那两位姑娘是你在海外仙岛认识的吗?”
慕夕阙拧眉:“你怎么知道?”
闻惊遥道:“她们的穿衣打扮不像十三州的人,你看她们的眼神也没有戒备,你很信任她们,尤其是那位紫衣姑娘。”
慕夕阙信任的人不多,便是慕家的人都不一定完全信任,可她信任师盈虚,信任随泱,也信任越疏棠,前世的交情并未随着重活一世而消失,或许正是那些年的孤苦,让她看透了人心,明白应该信谁。
但显然,闻惊遥并不在她信任的范畴内,她对他始终存着戒备,难以交心。
慕夕阙笑了声,并未说话。
闻惊遥侧首看她:“那两位姑娘最后如何了?”
“都死了。”慕夕阙道。
轻飘飘三个字,是两条人命。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死亡和失去,无论是说到自己,还是提及旁人,脸色都是沉静的,无波无澜。
闻惊遥无意识攥紧手,听到自己问:“怎么死的?”
慕夕阙也并未回避,淡声道:“迟笙去救人,死于海兽口中,越疏棠自此萎靡不振,疯狂接任务麻痹自己,最后死在一场任务中。”
她顿了下,眉心微蹙。
迟笙现如今应当十五岁,她是十六岁死的,那就是还有一年,可慕夕阙不知她们如今来了十三州,海外仙岛那场事故还是否会发生?
他们站在甲板上,灵舟飞得越高,夜风便越是森寒,吹动两人的衣裳,闻惊遥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寒风在切割肺腑。
他压住喉口的血,温声问她:“还有谁死了,夕阙?”
“挺多人的。”慕夕阙声音轻了些,“这世道是很肮脏,但也有些人仍在坚持正道,他们因我而死,我却并未帮他们报仇。”
年少的挚友对她落井下石,使尽鬼蜮伎俩。
一些关系不算亲近,甚至认识不久的朋友,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拉她一把,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即使为她死了,也并未有怨言。
修士伏节死义,无怨无悔。
慕夕阙转身,看向西南侧,那里是祭墟所在的方位,而云川牢狱距离祭墟不足千尺,常年森寒,不见天光。
“还有一个狱卒因我而死,那十年是他在照顾我,如今我却不能去见他。”
若让鹤阶知晓她去见一个狱卒,对那位狱卒老者是杀身之祸。
迎着风,慕夕阙的声音格外轻:“他姓陈,我只知道他姓陈。”
相处十年,她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是哪里人,不知他究竟多少岁,家里还有几口人,甚至不知那位老者为何总说她救过他。
慕夕阙救过太多人,早已忘记他是谁。
可那位狱卒却始终坚定对她说——
“您救过我的,慕二小姐,您救过我。”
连慕夕阙都忘记的救命之恩,最后那狱卒却为她舍了自己的命。
慕夕阙转身,并未看闻惊遥一眼,回到船舱内,将他一人留在甲板上。
不大的船舱里传来交谈,其中夹杂了她说话的声音,闻惊遥低下头,不知是伤重,还是今夜确实冷,他只觉得从肺腑内传来的寒意沿着四通八达的经脉,游走在全身,几乎将他的血液冻上,冷得他连呼气都像是在刀割喉管。
闻惊遥捂住嘴,止住呕出的一口淤血,低低咳嗽起来。
有那么多人帮过她,他怎么就能狠心置她不顾呢?-
灵舟落在东浔闻家主宅外,随泱和闻惊遥率先下舟,慕夕阙坐在船舱内。
越疏棠将迟笙也送下了舟,她端身正坐,看着慕夕阙。
“慕二小姐,我有些事要和你谈。”
慕夕阙直接道:“你不用管我怎么会影杀的手段,我只告诉你,你信任的阁主如今看来并不清白,你得提防他。”
越疏棠红唇微抿,与慕夕阙双目相对,并未从她眼中看出半分忽悠的意思。
“此次影杀来十三州的人不少,应该不止这些,我甚至觉得,阁主应当也来了。”越疏棠顿了下,似乎难以启齿,她犹豫不说话,慕夕阙也不催促,安静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会儿,越疏棠道:“阁主于我们越家有恩,是他收留我和父亲,替我们挡下追杀,父亲任务繁忙,阁主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实在是不想怀疑他。”
慕夕阙也并未生气或者骂她蠢。
越疏棠是个持正不阿的人,这毫无疑问,慕夕阙与她认识十几年,深知她的脾性,纵使是个为钱接任务的杀手,手上却没有一条无辜者的性命。
她的修为强盛,前世死前甚至已有化神境。
看着越疏棠低下的头,慕夕阙忽然想到什么,眸色一敛:“你们接任务,是自己去接,还是阁主派遣?”
越疏棠抬头看着她:“大多是自己去接,偶尔有阁主派遣一些紧急的任务,这类任务便是密任。”
慕夕阙没再说话,盯着越疏棠看。
前世那个杀害越疏棠的人修为深不可测,连慕夕阙砍杀他都* 废了一番功夫,以越疏棠谨慎的性子,就算是接任务也会提前摸清对方的底细,面对如此劲敌,怎么会孤身前去杀人?
说明她大概来不及摸底细,毫无准备便去了。
若越疏棠的死存疑,那迟笙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越疏棠皱眉:“慕二小姐,你在想什么?”
“无事,走神了。”慕夕阙起身垂眸看她,“既然知道影杀不清白,他们人多,藏在暗处,不要自己去查你父亲的事,你孤身一人自是有胆,可如今你阿妹跟着你,你也不想她出事吧?”
越疏棠刚准备反驳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孤身一人做什么都敢,可迟笙跟在她身旁,便如同给她套上枷锁,让她每一步都束手束脚。
慕夕阙又道:“明日我会回淞溪,若你无处可去,便提前去淞溪等我,这是信物,在外有危险也可去寻慕家暗桩。”
她取出枚玉符递过去。
越疏棠看着她掌心的那枚云红玉符,上用金漆刻了“慕”字。
“……这是慕家玉符,为何要给我?”越疏棠不解,她始终想不明白,“慕二小姐,我能觉察出你对我有种莫名的善意,你脾气爆是十三州出了名的,我这么缠着你,你却不生气,还敢带我去看你如何对付燕家。”
她们一坐一站,越疏棠在影杀有许多伙伴,却都不交心,大家比起朋友,更像是同僚,只是影杀的一员罢了。
认识几十年尚且如此,与慕夕阙才见过几面,她便这般信任。
慕夕阙看着她,目无波澜,说道:“哦,我想跟你结识。”
越疏棠愣是噎住,不知该说什么。
是该开心,堂堂慕二小姐,未来的淞溪家主,十二辰之主竟然要主动跟她一个小小杀手交友。
又或者是戒备,慕二小姐定是有所图谋才主动示好。
可慕夕阙能图她什么呢,慕二小姐要什么没有?
慕夕阙并未收回手,越疏棠沉默了会儿,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玉符。
她站起身,看着慕夕阙道:“慕二小姐,我并不能无端和你交友,也不会无故害你,你可放心,我只查我父亲的事,不会对十三州有任何危害。”
越疏棠说完,拿起搁在桌上的剑,转身离开。
慕夕阙走出船舱,看她和迟笙一起离开,两道纤细的身影隐入黑暗。
为什么信任越疏棠?
因为她见过越疏棠是如何救人,如何接济弃童、帮扶孤苦的,迟笙死后,她赚的所有钱全都拿去赈济了,她养着十几个孩子,却在一次任务后再未归来,只送回来了一柄染血的断剑。
慕夕阙无法帮她抚育那些孩子,只能将自己所有的钱财留在海外仙岛,托人照顾那些她留下的孩子,她也不知后续如何,越疏棠死后,她只回过海外仙岛两次。
在慕夕阙被挚友和未婚夫背叛,备受打击,道心几乎要破碎的时候,越疏棠和随泱的为人都让她能重拾道心,相信这世上还有些好人,这些人或许不多,却也能给她一些走下去的力量-
纪挽春匆匆走进客栈,屋内的药味浓郁,夹杂了一股血腥气,还站着十几个医修。
见他过来,一位燕家弟子赶忙上前:“长老,您救少主一命!”
纪挽春冷着脸递过去个瓷瓶:“十三州只有三颗,鹤阶也只占了一颗,给他服下。”
燕家弟子赶忙道谢:“多谢长老!”
纪挽春站在榻边,看着躺在榻上的燕如珩,闭目不醒,面色已泛青,俨然一副弥留之态。
他裸着上半身,医修方才正在处理穿心而过的箭伤,那几乎震碎了他七成的心脉。
一旁的医修道:“长老,燕少主的心脉损伤严重,一颗丹药下去即使能活,怕也修为大跌,心伤难愈,恐短寿,活不过百年,日后修行也不易。”
这些纪挽春当然能看出来,心脉碎了七成,若非燕如珩是赤敛燕家如今唯一能当事的人,鹤阶早已放弃他,又怎会浪费一颗灵丹?
丹药下肚,燕如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纪挽春冷冷看他一眼,转身推开门,去往隔壁的房间。
屏风后,有人正淡然饮茶,身形矜贵。
纪挽春拱手行礼:“燕少主性命应无虞,但应活不过百年。”
“麒麟已被压制,山还未崩,不过我瞧它的火爆脾气,定会殊死挣扎,赤敛安稳不了,得找人赶快替代燕如珩的位置,接管燕家。”
屏风后的人用杯盖撇去茶沫,发出的清脆声让纪挽春不敢抬头。
“慕二小姐倒是好手段。”黑衣男子笑了下,烛火打在脸侧,勾勒出完美的唇形,“知道利用民心呢,杀了燕如珩能管什么用,摧毁燕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才手段高明。”
纪挽春小声附和:“是,那个戴面具的应当是闻少主,但令山头崩裂的人还不知晓。”
“很难猜吗,起码得有化神境的修为,慕二身边的化神境有谁,你不知道?”
纪挽春一愣,迅速反应过来:“随泱?”
他隔着屏风看着后面模糊的身影。
里头的人说道:“我只是在想,慕二似乎知道许多事情,她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他自言自语,低声喃喃:“她忽然与燕家翻脸,或许是因为知晓燕如珩对慕峥做的事情了,可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在她意料之中,在她那里频频受挫,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屋内无人敢说话。
忽然,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慢悠悠站起身,懒洋洋道:“还是说,你们鹤阶也出叛贼了?”
屋内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纪挽春忙道:“绝无可能,长老们和弟子对鹤阶忠心耿耿,绝无可能!”
“看把纪长老吓得,我也只是猜测。”黑衣男子笑了声,他走出屏风,路过这些人的身旁,无人敢抬头。
“燕如珩出事,燕家如今无人统辖,兵力不足,攻打慕家的原计划便行不通,另寻他策,在慕二去镇压祭墟时,必须把慕家给我打下来。”
“是。”纪挽春忙垂首应道。
等那人离开,屋内的气压陡然轻松,他们皆都松口气。
纪挽春站起身,望向大开的房门。
这位主子是在几十年前忽然出现在鹤阶的,一人打服他们整个鹤阶,为他们所有人下了禁制,无人敢反抗他,明明这般强大,却不敢露脸,看轮廓,他明明并非其貌不扬。
不露脸,或许是他的脸有人知晓,鹤阶的人会认出。
可这般强大却不自己动手去铲除慕家,这么多年了,他杀的人也不少,应当不怕所谓的业报,因此比起他懒得动手这个说法,纪挽春更觉得,他是不敢动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令他不能对慕家动手-
朝蕴和庄漪禾并不知晓这两个小辈消失的这几个时辰,去干了什么大事。
赤敛的事情也并未传到东浔,慕夕阙便未主动告知朝蕴他们。
送走越疏棠和迟笙后,随泱两日未歇,早便去休息了,慕夕阙也自己慢慢悠悠回了画墨阁。
刚推开门,模糊瞧见院里有道修长的人影,慕夕阙也只是淡淡看了眼,关上院门直接往后院的寝殿走。
等了她将近一刻钟的少年默了瞬,安静跟上。
慕夕阙直接去了水房沐浴,闻惊遥自是不敢进,只能在院里等她。
如今太晚了,院内寂静,水房里缭绕的水声便分外明显,他背对水房正身肃坐,长睫垂下,看着月色落在院角的树上,将斑驳的叶影投射到青砖。
慕夕阙沐浴很久,闻惊遥想,应当有三刻钟。
待她披上单薄的寝衣出来,半干的长发披在身后,长及腰身,青丝顺滑,闻惊遥转身看她,她站在三层高的青阶上,比他高了小半头。
夜风吹过,她那身雪白的寝衣本就料子单薄,如今更显缥缈翩飞,她像是在那身白衣里晃,给他一种错觉,好像她要飘走了。
闻惊遥上前几步,问道:“夕阙,不冷吗?”
慕夕阙垂眸看他,冷不丁问:“你沐浴过了?”
他刚恶战一场,身上的血都将青衫染透了,如今他换了身整洁的青衫,是苍青色,血垢也早已洗去,周身有种淡淡的清香,夹杂了些苦涩的药味。
闻惊遥微微颔首:“嗯,你喜洁,我恐你看着不舒服。”
慕夕阙拢了拢宽松的寝衣,仍居高临下看着他:“来找我做什么?”
她半分未过问他的伤势,若以前未撕破脸或许还会问问,如今两人撕开那层假面,她再也装不下去,对他的利用和不在乎几乎写在脸上。
闻惊遥薄唇微抿,看着她道:“你明日应当要回淞溪,路途遥远,任前辈还是关押在东浔为好,过段时日待我的伤势养好,我们再去祭墟。”
“嗯。”慕夕阙应了声。
“我们的婚期应是明年二月,按理说婚契应当在那时缔结,如今既然按你所说,天罡篆和十二辰要互相补给需要婚契。”闻惊遥说到这里顿住,并未再说,他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点点头,抬步走下:“那就今晚吧。”
她抬手祭出一张金契,悬浮在虚空之中,像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闻惊遥看着那张契约,却并无半分欣喜,金光落在他的眼里,只觉得刺痛。
“夕阙,我们并未告知朝家主和我阿娘,且如今婚宴未办,这于理不合,且过于亏待——”
“无事。”慕夕阙看着他,“本来也是不得已,无所谓。”
不得已,无所谓。
闻惊遥忽然低下头,他看着青砖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忽然有种想要转身就走的冲动。
他想过很多次婚宴应该如何办,东浔闻家虽崇俭禁奢,可他会任性一次,拿出自己的毕生积蓄大设宴席,广邀十三州名门望族,婚服会请莲衣阁的绣娘提前三月绣制,要用上好的金线和蚕丝,凤冠得镶金嵌玉。
绝不能亏待她半分,一切都要名正言顺,合规合矩,每一关他都会亲自盯着,是对她的尊重和珍视。
如今她却要在这一个画墨阁里,在两家掌事人都不知晓、十三州无人知晓的时候,随随便便结下婚契,没有婚服,没有凤冠,没有三媒六聘,千里红妆。
可慕夕阙并未给他犹豫的机会,她割开指腹,灵力托举鲜血汇入婚契中,属于她的名字金光大亮,而旁边闻惊遥的名字却仍旧暗淡。
“快点,院里有些凉,我要休息了。”
闻惊遥抬起手,他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它在颤抖。
慕夕阙又催了遍:“闻惊遥,我说了有些冷,我要休息了。”
闻惊遥并未回话,他用灵力凝为刀刃,割开指腹,鲜血取出,青色的灵力托举那枚血滴流进婚契,属于他的名字也亮了起来。
婚契在虚空中化为幻影,一分为二,涌进彼此的额心,刻在神魂上。
慕夕阙拿出十二辰,靠近闻惊遥,兴许是感知到主人的气息,那朵莲花竟分外不排斥,明明认主后,连朝蕴都摸不得它。
她笑了下,这法子当真有用,婚契在,她就可以在镇压祭墟后,用十二辰加强天罡篆,届时使用天罡篆了。
慕夕阙收回十二辰,心情也好了些:“你走吧,我休息了。”
她看也不看闻惊遥,转身便往寝殿走。
刚准备关上房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格外迅捷,她刚反应过来回身,闻惊遥迎面撞上来,比她宽广挺拔不少的身影堵住她的去路。
慕夕阙的脚步踉跄了下,却又被他揽住,闻惊遥并未关门,他抬手捧住她的脸,俯身偏头吻住她的唇。
慕夕阙皱眉,齿关猛地磕在一起,两人的唇都破了口子,她尝到血味儿,他却分毫不在乎,撬开她的齿关几乎在吞咬她。
她抬手推他,闻惊遥这会儿倔起来,她推她打都无所谓,用灵力打伤他也没事,总之她目前不会杀他,在她的目的还未达成前,他对她还是有用的。
慕夕阙被他抵在桌前,打了几下见没用,反而不推了,她攀住他的脖颈,用力去撕咬他的唇,他用劲儿,她比他咬得更狠。
说是吻,更像是两人在明争暗斗。
从门外落进来的月色映出交叠在一起的青衫和白衣,闻惊遥将她推在桌上,他俯身去吻她的额头,她的眉眼,挺翘的鼻头和破损的红唇,又渐渐偏移,落在她的耳侧和脖颈,吮出暧昧的斑痕。
慕夕阙忽然闷闷笑了几声,闻惊遥的吻停住,他还埋在她的颈窝,停了会儿,直起身子看她。
这张桌子是闻少主去年亲自采办的木桌,用了上好的木材,摸着光滑微凉,深色将她衬得格外白,她躺在桌上,红唇微肿,破损的几处在渗血,脸色微红,不知是气得还是亲得。
这寝衣本就宽松,两个人拉锯这一遭,她的衣裳凌乱,圆滑的左肩都隐隐若现,锁骨上更是他留下的斑痕。
慕夕阙还在笑,她一笑,霜白的齿上也染了血迹。
“闻少主,你好像动情了。”她抬起手,皙白纤细的手指戳着他的心口,用力点了几下,“心也是,身子也是,这可是在闻家呀,你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今是什么模样吗?”
闻惊遥的双臂撑在桌上,堵在她的身子两旁,他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看着她。
慕夕阙嗔了他一眼:“你抵着我了,闻少主生得高大,果然哪里都不俗,怎么,想今晚洞房啊。”
这些话在整个闻家无人敢说,若旁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闻惊遥定会转身就走,恼火了说不定还会拿闻家家法那一套去处理。
这话也不该从慕夕阙嘴里说出来,像是逗弄,更像是嘲讽。
慕夕阙还在戳他的心口,她分明没有用力,却将他戳得心口都疼。
“你不是自诩清正吗,不是守着你们闻家那条条框框吗,以前我拉你的手你都得板着脸让我不要这样,怎么现在就变了,先是拥抱,然后亲吻,如今失仪,虚伪至极。”
她明明在笑,眼底却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闻惊遥看着她,挡住门外的月色,他撑在她身上,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内,殿内并未点灯,慕夕阙却能看清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闻惊遥的眼睛实在好看,一个冷如雪莲的人,偏生生了双漂亮的凤目。
迎着慕夕阙讽刺的目光,他忽然俯身下来,亲吻她的耳根,灼热绵密的吻中,他低声说:“嗯,我虚伪至极,贪婪有余,色欲熏心,那你就看着我,看着我怎么跌进泥里,烂成你希望的样子。”
“夕阙,你就将我扯下去,让我彻底烂掉。”
第60章 第 60 章 筹谋
时隔多日回到淞溪, 当灵舟落地,慕夕阙望着坐落在淞溪主城的琼筵山,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生当日她来不及仔细看看这座山, 便随着慕家去了东浔。
如今她站在山顶,望向这座连绵不绝的山, 山脊高耸, 可淞溪气候温暖,金龙更是血热,不如东浔那般微凉, 这山顶上并无雪。
林木苍翠,灵鸟绕山旋飞,啼鸣悦耳。
过去慕夕阙总觉得这些灵鸟叽喳, 总是每日天还未亮便落在她的院里, 起码得有三只, 围着她的寝殿叫, 直到她冷着脸提剑出来, 威胁要拔毛烤鸟,那些灵鸟又会立马飞走,边飞边看她, 像是挑衅。
慕二小姐能起那般早去练剑,这些负责叫醒她的灵鸟得占一半功。
如今一只鸟落在她肩头, 白羽收拢, 歪歪脑袋看着她,似乎识别出来她是谁, 忽然抬嘴叨了她的胳膊一口。
慕夕阙面无表情拍开它的脑袋,抬手摘下一旁树上的灵果递给它,为防这些灵鸟不知饥饱将自己撑死, 毕竟曾有先例,从慕峥当上家主后便给满山的果树下了禁制,这些灵鸟都得防着,每日定餐定食,偶而加餐。
但这些鸟有灵性,总爱撒娇卖乖去找弟子,让弟子们帮忙摘果子,捉虫子,在慕家弟子的溺爱下,体重不降反升,有些甚至都飞不起来了。
朝蕴离宗几日,此刻正在询问守宗长老宗内的情况。
慕家有两位化神境的元老级长老,是从慕峥的父亲那一辈便在慕家了,比朝蕴年长许多,一唤慕未缈,一唤宴逢。
慕未缈岁数虽有三百岁,模样却只有凡人的三四十岁,她肃然道:“我和宴长老坐镇,这些日子都未下山,淞溪玉灵全数打开,鹤阶也并未来犯,安然无恙,无事发生。”
宴逢的鬓边有些花白,但仍康健,他拱手道:“家主可放心,我每日都会派弟子巡山,前些时日东浔一出事,咱们之前揪出的那些叛贼,我和菱歌长老也已秘密处决。”
朝蕴颔首:“嗯,辛苦诸位了。”
慕未缈看向灵舟:“此次慕大小姐出山,可有被鹤阶察觉?”
朝蕴摇头:“小晚在闻家主宅不常出门,且只有闻家亲信知晓,鹤阶没有动作,若知晓这是小晚,不至于这般安静。”
宴逢却眉心微蹙:“此番您允许大小姐出淞溪,是否……”
朝蕴看向正从灵舟上走下的慕从晚,仍旧一身雪白幕笠遮面,身子纤细瘦弱。
她冷声道:“是,我就是要让小晚出山,她本该是叱咤一方的天才,若非有人暗中谋害,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我又怎么能再忍?”
她忍了很多年,长女被害,她忍;夫君被杀,她忍。
她向鹤阶送钱送权,将慕家产业分给鹤阶,妄图降低慕家的威胁,撑到自己的女儿长大能够挑起淞溪。
这些年一直忍,忍到这次东浔出事,朝蕴终于看明白鹤阶的贪心和肮脏,再忍下去,下一个出事的便是淞溪。
慕未缈眉目冷冽,沉声道:“早该这般做了,大不了就打一场,咱们慕家没有孬种。”
朝蕴叹了口气:“是我窝囊,我资质平平,论谋略,论修为都不算佼佼之列,实在不敢赌。”
慕未缈和宴逢赶忙拱手,肃声道:“家主切莫自轻,这些年您挑起慕家,已是不易。”
几个长辈在这里谈正事,一群小辈聚在一起。
姜榆蹲下正在撸猫,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躺在地上,翻开肚皮,姜榆道:“你又又又胖了,大花,你吃得太好了!”
蔺九尘双手环胸,垂眸看草丛中窜出来的几只小猫。
慕夕阙一巴掌拍开叨她头发的灵鸟,一脸不耐烦道:“你已经吃了十颗果子了,再吃下去,山都要被你吃秃了。”
灵鸟骂骂咧咧飞走,又落在慕从晚肩头,奈何慕大小姐心比铁硬,愣是一颗不喂,它又再次骂骂咧咧飞走,去寻另一个弟子。
慕从晚走来,看慕夕阙正冷着脸给另一只灵鸟摘果子,她笑了笑,说道:“小夕,少喂它们,其他弟子应当也喂过了。”
慕夕阙搓干净那颗灵果,塞进那只胖鸟的喙里,说道:“爱吃就多吃点,吃饱了下顿再减重。”
毕竟上辈子,琼筵山的所有灵兽也都被杀了,死守这座山,宁死不肯离开。
早知道就让它们多吃些了。
慕从晚笑笑,抬手摘下几颗果子,见她一摘果子,树上的灵鸟立马飞来,叽叽喳喳等着喂。
淞溪慕家家规不严,对弟子管束松懈,不作奸犯科,在宗内干什么都行,弟子见家主归来,有些刚下学便匆匆跑来,有些守在远处看慕大小姐和慕二小姐。
一位多年未出门,一位素爱独来独往自个儿练剑。
慕夕阙听着身后吵吵闹闹的声音,左右两肩都站了灵鸟,她拍开企图落在她头上的胖鸟,低垂着眸子搓干净一颗颗果子去喂它们,脸色瞧着不耐烦,唇角的笑却始终挂着。
慕从晚和蔺九尘看了眼她,慕二小姐今日瞧着心情格外好,那种藏不住的喜悦和傲娇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女了,而不是那副运筹帷幄、城府深沉的模样。
蔺九尘笑了声,抬手替慕夕阙捉下一只企图卧在她发髻上的灵鸟,那只胖鸟一手握不住,被他抓着还踢腾四爪叽喳乱叫。
“啾!”
一颗灵果塞进嘴里,它立马老实。
直到朝蕴远远唤道:“小夕。”
慕夕阙挨个抓下肩头的灵鸟,塞到蔺九尘的肩膀上,她转身离开,走向朝蕴。
慕未缈看着她,忽然笑道:“还是第一次见二小姐心情这般好。”
慕夕阙耸了耸肩:“好久没回家了,心情自是好。”
宴逢呵呵笑道:“这才离开多久呀,便这般想家了,东浔亏待我们二小姐了吗?你一声令下,老身这就提刀杀上门去讨公道。”
慕家的几个长老大多年长,只有少数是与朝蕴和慕峥同辈的,这些长老看她便像是看自家孩子,纵使慕夕阙过去老板着脸,他们仍会每年生辰为她送礼,见面嘘寒问暖,问近来修为如何,问有没有好好在学宫学习,问身体如何。
慕夕阙笑笑没回答,而是看着几个长老和朝蕴含笑的眸子,说道:“我有些事要和你们说,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知道她要谈正事,朝蕴颔首:“好,我们去议事堂。”
慕夕阙又道:“将师兄和阿榆一同唤来吧。”
朝蕴愣了下,却并未多问,侧首让弟子去喊蔺九尘和姜榆。
慕家的议事堂便不像闻家那般森寒,四处都是落地的轩窗,进去甚至不用点烛,亮堂宽阔。
十几个长老皆都陆续就坐,蔺九尘和姜榆也跟来。
朝蕴坐在主座,看向慕夕阙。
“小夕,你要谈什么?”
慕夕阙直接道:“过段时日待闻惊遥的伤势养好,我们会去镇压祭墟,此次祭墟动荡应当并非意外。”
朝蕴皱眉:“我也猜测这次天柱碎裂有鹤阶的手笔,可若是秽毒出来,那鹤阶也逃不了。”
慕夕阙道:“他们并不会让秽毒全数涌出,碎裂的天柱不是被补好了吗,鹤阶只是寻个理由让天罡篆提前择主,十二辰也已认我,两位神器之主自是要去镇压祭墟,因此恐怕也有冲着慕家来的意图吧?”
上辈子朝蕴始终不肯松口让十二辰认慕夕阙,是在她二十五岁那年才肯松口,十二辰刚认主没两年,祭墟便动荡难压,她和闻惊遥去镇压祭墟,而鹤阶也就是趁那时对慕家出手了。
这辈子她十七岁就得到了十二辰,从十二辰认她为主开始,鹤阶的计谋便已经开展,果然,与前世一模一样,打碎天柱让祭墟动荡,迫使神器之主去镇压祭墟。
能坐在议事堂的都已是慕家的心腹,当然知晓十二辰对慕家的重要性,与十三州所有玉灵都不一样,唯独淞溪的玉灵不靠百姓供奉,而靠十二辰。
淞溪慕家有太多秘密,譬如十二辰为何只认慕家血脉,譬如淞溪明明人口并不如赤敛和东浔多,只有他们的一半,百姓们的供奉也应当不如其他大城,可金龙的力量在一众玉灵中却是佼佼之列。
这也是为何淞溪慕家经商为主,手握至宝,却能太平万年未曾被夺宝的关键。
因为金龙在,金龙强悍。
慕未缈沉声道:“能知晓十二辰和金龙关系的寥寥无几,慕家历任家主,以及历任亲信长老,我们都未曾告知过外人,鹤阶如何知晓的?”
蔺九尘道:“或许与鹤阶幕后那人有关,小夕说过,他修为强盛,年岁已有起码七千岁,未曾飞升能有这等岁数已是违背天道。”
慕夕阙并未告知搜魂的事情,只能胡诌:“之前处理闻家叛贼时问出来的,鹤阶已知晓金龙和十二辰的关系,若我大肆使用十二辰,金龙便会衰弱起码一月,届时鹤阶怕不会安分。”
宴逢脾气爆,一拍桌子站起身:“我慕家有一万多人,淞溪主城有二十多万人,光天化日郎朗乾坤,他鹤阶便能只手遮天,无视律法,不顾天道,前来灭门吗!”
可话刚说完,他又沉默。
东浔的人更多,东浔闻家有将近十万弟子,东浔主城更是兵力强盛,可鹤阶仍敢出手,甚至早在起码十几年前便打算动手。
连闻家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经商为主的慕家?
这十三州一百多个家族门派,倒戈鹤阶的究竟有多少呢?
闻家的事这般严重,除了慕家,如今也没有家族明面站出来为闻家出头,讨伐鹤阶。
宴逢又坐了回去,重重叹气:“造孽啊,这些人真是造孽。”
有许多事慕夕阙不能和这些长老细说,并非不信任,而是涉及前世,她无法解释清楚。
闻惊遥着实清奇,接受能力惊人,能认可她这荒谬的重生一说,不知是傻,还是太过于信她。
可若告知这些长老,怕是医修下一刻便能闯入议事堂,看看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慕夕阙只能尽量说清楚:“我无法不去镇压祭墟,我必须得去,否则十三州的唾沫星子会将慕家淹死,若我去了,金龙必定虚弱,慕家玉灵便拦不住鹤阶。”
宴逢咬牙道:“向其他家族求援?”
慕未缈却反驳:“要如何求援,将十二辰和金龙的关系坦白给十三州?如今所有事都未发生,只是我们的猜测,十三州那些世家也未必会信,反而会惊动鹤阶。”
朝蕴道:“就算有人会信,大概也不会援助慕家与鹤阶作对。”
东浔的事便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那么多人,或许可能会有祟种攻上门来,以他们现在的兵力是绝对守不住淞溪慕家的,即使守住了慕家,若金龙没了,淞溪也便没了,慕家再也不是慕家了。
百姓会向有玉灵的地方迁移,这座富饶的城池会在未来几十年迅速衰败没落,直到成为一座空城。
议事堂的气压低沉,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问题,他们明知慕家怕有大灾,却毫无解决办法,慕夕阙不可能不去镇压祭墟,其他世家也大概不会援助慕家。
殿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
慕夕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所以我需要诸位长老尽力,拼尽你们的全力去守住慕家。”
长老们赤红着眼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道:“我们自是会拿命守住慕家,慕家人可以死,我们一万多人都可以去死,但是金龙不能啊!”
另一位长老接话:“金龙若死了,淞溪便没了,又何谈慕家?”
蔺九尘和姜榆也沉着脸,皆都握紧拳头,面容肃重。
朝蕴看向慕夕阙:“小夕,你要做什么?”
慕夕阙起身,望向这堂内二十人,说道:“只需要保护金龙,撑上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保金龙不死。”
她顿了顿,又道:“鹤阶那位主子的修为应已至渡劫,他会亲自来斩杀金龙,那时虚弱的金龙连他的一击都撑不过,我只需要诸位长老带领所有弟子,守住金龙一个时辰便好。”
“不管死多少人,都一定要撑上一个时辰。”
空旷的殿内,她一个人着实渺小,身形纤细,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可诸位长老看着她,不知她有何计划,不知她到底要去做什么,却又觉得,她的话令他们慌乱的心平稳了不少。
良久后,朝蕴站起身,脊背挺直,面容肃重:“你放心,便是慕家一万七千八百多人都死光了,也会撑住。”
他们只有两位化神境,只有一万多个弟子,金丹甚至都只占三成。
如今面对兵力强盛的鹤阶,或许还有其他世家的为虎作伥,以及一个可能已至渡劫的旷世大能,这注定是场血战。
慕未缈看向慕夕阙:“二小姐,你要我们具体怎么做,说吧,我这条命一定会死在金龙之前,你可放心。”
慕夕阙道:“我还需要诸位长老帮些忙,让弟子们去藏书阁搜寻所有有关慕家老祖的记载,以及慕家开宗创派的经过,不止族史,是所有书卷竹册,无论年代多远。”
朝蕴道:“好,我这就安排弟子去查。”
日头越升越高,一个时辰后,慕夕阙从议事堂出来。
她走向自己的小院,一路上经过的弟子和她招呼,慕夕阙也并未冷脸,比过去温和了不少,让弟子们一阵惊奇。
她走到自己的住处前,仰头望向这寝殿背后的山。
翠绿叠嶂,高耸入云,灵鸟齐飞,灵兽遍野,而它突出的山脊向东西两侧延绵万里,早已与金龙的龙脊融为一体,金龙便栖息在山谷内,这座山在它身上,被它托举起来。
整个淞溪因金龙而存在,因此上一辈子,金龙死后一年内,天灾不断,淞溪的人口少了五成,迁移去往其它城池。
慕家的产业被鹤阶和其余世家瓜分,待最后慕夕阙* 死时,淞溪一百二十七座大小城池,上千上万的郡县村镇,全都空了。
淞溪已成死境。
只要能守住金龙,就能守住淞溪-
在养伤的第二十日,闻惊遥入了化神。
庄漪禾边走边说:“前些时日听闻燕家出事,主宅被烧,百姓对燕家议论纷纷,如今尚不知状况,但燕如珩卧病不出,我们也寻不到那诡谲毒素的配方,柳家人怕是时日无多了,柳确已回寒霞镇陪伴家人。”
随泱叹了口气,并未多说。
庄漪禾又道:“小夕在七日前已入化神境,如今惊遥也入化神了,得了神器,果真如虎添翼,修为大涨,难怪人人都想要它们。”
随泱站在她身后,他要守着任风煦,这么强大的祟种始终是隐患,因此前些时日他将随安妥善安置后,便又回了闻家,听了后也感慨道:“这两位可是十三州最年轻的化神境修士,怕是传出去,鹤阶要炸了。”
庄漪禾冷嗤一声:“若非鹤阶的人,他们只会试图将天才扼杀在摇篮,而不是想着为十三州培育一个能抗事的修士。”
随泱并未再说话,和庄漪禾一同去往关押任风煦的屋子。
推开房门,屋内坐着一个白发男子,还有一只被无渊锁捆住的祟种。
徐无咎淡淡抬眸:“庄家主,随公子。”
庄漪禾如今已是东浔闻家对外宣布的家主,所有人都已改口。
她看着任风煦,说道:“我已托多人去查任前辈脊背上的兽脸,确实并未有任何线索,十三州没有一只玉灵能对得上。”
徐无咎沉默不语,庄漪禾和随泱也没再说话,等于线索又一次断了,他们手握这张兽脸,或许事关那个黑衣人的身份,却无法查出。
“阿娘。”屋内忽然走进一人,声音清洌纯粹。
几人扭头看去,闻惊遥入了化神后,身上的旧伤在三日内迅速愈合,修士修炼练的不仅是修为,更是根骨,境界越高,愈伤能力也越强。
如今他是鼎盛的状态,脸色也好了不少。
庄漪禾道:“惊遥,你怎么来了?”
闻惊遥这些时日泡在藏书阁了,搜罗了一堆暗桩弟子从十三州,甚至海外仙岛买来的各类书册话本,整日整夜地看。
他看了眼任风煦,说道:“也并非所有山灵都成为了玉灵,可若是不成为玉灵,山灵性孤,是不会和人接触的,这个人性情高傲,所戴的面具,应当不是无缘无故画出来的。”
他应该很熟悉这张兽脸,没少接触。
庄漪禾蹙眉:“可所有城池的玉灵,包括死去的玉灵都查过了,确实没有能对得上脸的,这么多山里住了这么多玉灵,偏偏就是查不出来。”
闻惊遥看着任风煦,忽然道:“山灵因为护佑百姓才自愿成为玉灵的,它们守的是百姓,不是一座用砖墙垒砌的城池,谁说玉灵必须要居于延绵千里的大山中,护佑一座大城?”
庄漪禾和随泱都愣住,徐无咎抬眸看他。
闻惊遥垂下眼睫,默了片刻,沉声道:“我看了上千卷书册,没有一只记载过的玉灵对得上脸,我只能猜测,或许这只玉灵鲜少有人知晓,它可能栖息在一座小山坡,守着一个人口稀少的小城。”
“甚至不算城,或许只是一个镇,一个村,人太少了,他们也并未留下书册记载这只玉灵。”
《玉灵录》收录了所有城池的玉灵的体貌特征、性情和过往事迹,但这些都是人写上去的,若知道这只玉灵的人并未留下任何记载,那他们又怎么可能在这些书册中查出?
随泱更泄气了,双手一摊:“那好了,原先一百七十三个家族门派契约了一百七十三只玉灵,包括之前离开城池另寻栖息地的玉灵,以及万年前与祟种同归于尽的玉灵,总归也就不到两百只,还能查查,现在更不好查了。”
“那老东西比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还大,几千年前存在的村镇郡县无数,无异于大海捞针,要我看也不用查那老东西的身份了,想尽办法杀了就行。”
闻惊遥却道:“必须得查清楚,他做这些事情,总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要权,要钱,要名?
可以他的实力,这些都不是问题,易如反掌,他已是鹤阶真正的主人,钱、权、名都尽数揽手,却还敢冒大不韪妄图戮杀玉灵,青鸾和金龙都是个例子,包括多年前镇守灵翠谷陈家的玉灵。
陈家的玉灵已经被杀,是十三州第一只因人祸而死的玉灵。
青鸾前些时日险些被戮,慕夕阙告诉他,上辈子金龙已被杀害,那是十三州第二只死于人祸的玉灵。
闻惊遥低声道:“他筹谋这么多,总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还不等庄漪禾他们回答,院外忽然传来弟子的通传:“家主,少主,鹤阶来信。”
随泱“啧”了声,说道:“你看,还有几日就到三十日了,鹤阶催着你们动身了。”
庄漪禾柳眉紧拧,神情并不轻松:“惊遥,我总觉得鹤阶此番还有别的图谋,打碎祭墟应不仅是为了让天罡篆提前择主,认燕如珩吧?”
闻惊遥抬眸,并未回答这些,而是与她对视,说道:“阿娘,我需得拜托你一件事。”
他长这么大,自小独立,鲜少有张嘴问她求援的时候,庄漪禾一愣,反应过来又严肃回答:“你说,需要阿娘做什么?”
万里之外的淞溪,琼筵山鸟兽撒欢奔腾,弟子们正井然有序地训练,忽然被各个学堂的先生们叫走。
弟子们一头雾水,懵懵站在各个学宫的院里,看着往日教导自己的师兄师姐和长老先生们冷肃着脸。
慕夕阙正在逗几只胖乎乎的灵鸟,腰间玉符亮起,她懒洋洋接起。
朝蕴的声音传来:“小夕,鹤阶来信,祭墟的天柱要撑不住了,闻少主前些时日也入了化神,他们请你们去镇压祭墟。”
“知道了。”慕夕阙应了声,推开一只抢食的灵鸟,被它气呼呼啄了一口也不生气。
朝蕴安静片刻,忽然沉声:“我已按你的吩咐,刚刚让提前知道的长老弟子们去告知所有弟子,并隔断了淞溪的通讯,城里的消息传不出去,纵使有未揪出来的叛贼,也无法传信给鹤阶。”
他们并未提前告诉弟子们这些事,便是担心有未曾揪出的内应,只有严查过的亲信才知道过些时日,慕家要经历什么。
慕夕阙站起身,几只胖成球的灵鸟还追在身后叽叽喳喳要吃的。
她来到山门处,弟子们都知晓了这些事,一个个沉着脸,她并未说什么话,而是如往日那般走下一节节青阶,一艘小型灵舟停在山门处。
朝蕴和慕家长老,以及蔺九尘和姜榆都在,慕夕阙也并未多话,直接上了灵舟。
没有什么告别的话,她催动灵舟腾飞,唯独在即将穿透云霄隔绝视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慕夕阙看着乌泱泱的人,身着慕家的宗服,一个个肃然而立,这些昨日还在嬉笑打闹的弟子,从此刻开始,便必须用自己的命去守住金龙。
有些人,或许这一别她便见不到了,可能是朝蕴,可能是蔺九尘和姜榆,可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弟子,刚重生的时候慕夕阙想拿命去守住每一个人,一个人也不想失去,前世的失去刻骨镂心,她不想再活在心魔中。
可也必须认清,在这条天荆地棘的大道中,伏节死义的修士不会在少数。
在东浔的事情过后,她终于说服自己,不再困于前世的心魔。
失去并不可怕,要看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她能守住多少人,哪怕只是一个人,也够了。
灵舟穿入云霄,驶向祭墟。
作者有话说:对鹤阶大锤特锤[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