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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天罡篆

“公子, 什么影杀,这是谁……”

听到闻惊遥念出那两个字,柳家长子壮着胆子走上前, 站在闻惊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闻惊遥神色平淡:“来杀我们的人。”

才出龙潭又入虎穴,柳母身子本就虚弱, 听了这话后一口气没上来, 竟直接晕了过去。

柳家二女慌忙喊:“阿娘!”

闻惊遥并未回头看,取出一瓶丹药塞到柳家长子手中:“退回去。”

柳家长子听明白,连连点头:“是, 公子小心。”

他们四人退后,重新回到地牢中,而闻惊遥仰头望向四周房檐上的杀手, 一个个修为都不低, 抱着必杀他的心来。

慕夕阙的第一个猜想, 验证了。

燕家和鹤阶确实想将他引出, 对他动手。

闻惊遥淡然看着他们, 为首的一名影杀杀手抬手,戴了暗黑色的手衣,抬起的手像是无声的指令, 乍然之间,所有杀手一起行动, 从房檐跃下, 刀剑朝他劈斩而下。

百里之外,悬浮于虚空的水镜映出这一切, 刀光剑影中瞬移而过的青影。

纪挽春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一切,对身旁的人道:“看见了吗, 他的修为又精进了,那些天连日的打斗对他来说更像是锤炼,功法更进一筹,若与他正面竞争天罡篆,你大概会输。”

燕如珩弯唇笑了下:“是,所以不能留他的命。”

纪挽春侧身看他:“闻惊遥和慕夕阙并不笨,不应看不出这是陷阱,缘何会乖乖来这里?”

燕如珩道:“他们自是知晓这是陷阱,小夕未来,应是在幕后观局,看我们要做什么?”

纪挽春眯了眯眼:“那现在如何做?主子急欲为天罡篆择主,有主后这神器便会安稳些,确定这能困住闻惊遥吗?若慕二小姐来帮忙……”

他看向一侧的水镜,闻家功法主心境,心境越精进,功法越强,这些天的事情似乎让他的心境大有改变,功法也精进不少,影杀来十三州的杀手只派出了一半。

可这些人修为不弱,要杀闻惊遥应当不难,可如今看着,闻惊遥似乎能应付。

燕如珩看着水镜道:“小夕既然想看,那就做给她看,若看出我们要做什么,她一定会去帮闻惊遥。”

纪挽春不解:“什么,你不怕她坏事?”

燕如珩转身朝密林走去,冷声道:“她坏不了事,一切照旧,派人去截杀闻家和小夕,能拖多久是多久。”

纪挽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默然了瞬。

随后他取出鹤阶玉符,传信道:“打碎一根镇压祭墟的天柱。”

万里之外,十三州边境之地,一方径约万丈的坑穴外竖立了足足百根天柱,滔天红光组成的禁制,将坑洞内的秽毒牢牢禁锢。

随着一声剧烈的轰鸣声后,一根天柱上如蛛网般的裂纹从底部爬上,攀柱绕行,瞬息布满千丈高的天柱。

镇守在祭墟附近的修士们从梦中惊醒,地面撼动,弟子反应过来,骇然看向远处的祭墟。

“天柱……天柱裂了一根!”

成百上千的弟子起身,连外衫都来不及披,跟随镇守的长老们瞬移奔向祭墟,一道道身影如流光穿梭在林间,穿过密林后拔地腾空,井然有序环绕在祭墟上空周围。

晦涩的术语念出,带有金光的圆盘陡然出现在虚空,重重压在祭墟之上。

十三州各家各派的大能们皆都惊醒,披衣而起,冲出殿外。

海外仙岛的沙滩之上,数百位大能脸色肃重,仰头看向祭墟的方向。

一根天柱碎裂,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再安稳不了。

东浔主城内,闻家主宅。

斜靠在躺椅上的慕夕阙睁开眼,垂眸看向身侧已显出形状的莲花,十二辰金光大闪,嗡嗡鸣响,像是在告诉她,秽毒出现,祭墟动荡。

每当祭墟动荡,十二辰和天罡篆都会从长久沉睡中醒来,依着它们的本能认主去镇压祭墟,还十三州百年安稳。

慕夕阙坐起身,单手按住那朵莲花,等了不到半刻钟,腰间的慕家玉符便亮了光,朝蕴急促的声音从内传来。

“小夕,祭墟天柱碎了一根,镇守的弟子们难以抵挡,十三州和海外仙岛上百世家的大能们皆已去支援镇压,鹤阶发令,今夜为天罡篆择主,要求各位世家弟子在明日卯时前赶到鹤阶,卯时正开放神境,争夺天罡篆。”

慕夕阙应道:“嗯,知晓了。”

朝蕴语速极快:“惊遥如今在寒霞镇,庄夫人联系不上他,已派弟子前去寻人,他恐怕都不知晓天罡篆要择主了!”

听出她话中的焦急,慕夕阙起身往外走,手拿玉符回道:“放心,他会赶去的。”

朝蕴追问:“可是现在联系——”

慕夕阙打断她:“阿娘,您信我。”

她并未再与朝蕴说话,直接挂断了玉符,随后纵身跃上房檐,跳跃在青瓦之上,朝东浔城外奔去。

主宅之内,朝蕴看着挂断的玉符,眉心紧蹙:“这两个孩子到底在做什么,若卯时前赶不到鹤阶,惊遥便无法竞夺天罡篆,那势必会落到燕如珩手中。”

由于使用神器会折寿,因此历任神器之主只会认年轻弟子,寿数长久,身体康健。

而年轻子弟中,慕夕阙已有十二辰,唯一能与燕如珩竞争的,只有闻惊遥。

朝蕴身后的蔺九尘沉默,片刻后,他下了决心,开口道:“师娘,我去。”

朝蕴厉然转身看他:“不行!”

“天罡篆总得有个主人,既然不能落到与鹤阶同流合污的世家子弟手中,若闻少主赶不过去,那就我去。”蔺九尘握紧手中的长刀,他对天罡篆从来没有半分觊觎,也心知闻惊遥要去夺天罡篆的意图,这东西不能再落进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手中用来为虎作伥。

朝蕴冷冷看着他,态度坚决:“我说不行,使用天罡篆折损寿数,你要慕家同时失去你和小夕吗?”

“可是——”蔺九尘刚要开口,腰间玉符亮了。

他低头看去,来信是慕夕阙。

——师兄,和阿榆一起帮我个忙-

慕夕阙穿梭在密林之中,奔向寒霞镇。

她的速度极快,快过闻家派出去寻闻惊遥的弟子们。

东浔地界枝叶旺盛,密林也多,月色也被林叶遮住,透不进来一丝光,好似也掩盖了埋伏在尽头的暗潮,让人觉察不出危险。

红影奔出密林,冲出黑暗,一缕皎洁的月光打在她身上,也同样照亮了尽头的危险。

长鞭从侧方袭来,鞭身上的倒刺划破虚空,声响肃杀,罡风凛然,而慕夕阙迅速侧身避开,那长鞭甩至地面,地表撕裂破碎出一条长痕。

慕夕阙退至十几丈远外,看着尽头的几十杀手,面具覆脸,腰戴墨色玉符。

她的瞳眸微颤,纵使预料到在通往寒霞镇的路上会有埋伏,不是燕家就是鹤阶的弟子,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影杀?

他们何时来了十三州,且影杀不是什么单子都接的,上辈子那个人对她说过——

我们影杀只除奸恶,二小姐可以信任我。

慕夕阙拔出长剑,单手执剑:“影杀不是素来只杀奸佞吗,我并未做坏事,缘何拦我?”

为首的是名男子,也是方才攻击她的人,他冷眼看着她:“杀手能有什么原则,有人出钱,我们接单,便是如此。”

语罢,几十道黑影化为流星,急速朝她奔来。

慕夕阙彻底冷了脸,咬紧牙关,腰身后仰躲过一柄从正面劈来的长刀,随后她翻身瞬移至那人身后,长剑速度极快,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那柄银剑已经厉然抹了那名杀手的脖子。

手法熟练,一剑割喉,握剑姿势、出剑角度、砍杀位置都令所有影杀杀手一震。

手执鞭子的杀手瞳眸微缩:“你竟会影杀的杀招?谁教你的!”

慕夕阙一句话不说,如魅影般朝他冲来。

她熟悉影杀的杀招,也学了一手影杀的绝杀之技,这些都是那个人亲传给她的,无数次帮她死里逃生,助她将十三州搅得翻天覆地。

这些杀手似乎并不能杀她,招招式式都避开她的命门,奔着她的丹田去,慕夕阙在两刻钟的打斗中终于看出来。

他们要废了她的修为,重伤她。

保她的命,却让她成为一个废人,谁指使的一目了然,那等无能丑恶的小人永远只会使这些龌龊手段。

影杀的杀手修为皆都不低,几十人也够缠住如今的慕夕阙,她咬牙避开迎来的剑,祭出十二辰。

莲花花瓣缠绕在剑身上,她的杀招陡然强盛。

密林之中,刀光剑影。

三刻钟后,两名闻家长老带领数百闻家弟子们奔出密林,去往寒霞镇。

刚穿过黑暗,抵达亮堂之处,便瞧见了满地的尸身。

弟子们惊骇,为首的长老上前一步,蹲下探查这些尸身的伤痕。

随后,他冷了脸:“杀招熟悉,应是之前杀害闻时烨、旷悬、季观澜的人。”

视线一转,他看到这些人腰间的玉符,拾起一看,端详几息功夫后,眉心紧锁,厉声道:“影杀?”

从不涉足十三州之事的影杀,竟然来了?

那杀害这些杀手的人又是谁,能以一己之力屠杀几十个杀手,便是闻惊遥和慕夕阙都做不到这些吧,除非慕夕阙祭出十二辰相助自己。

他们继续往前走,几十里外,又横列了百具尸身。

这次是鹤阶和燕家弟子,杀招一如既往,与影杀身上的一致。

但此刻并非关心这些的时机,领队长老起身,幽深的眼眸盯着前方的路:“无论是谁杀的,似乎在帮助我们,速去寻少主!”

“是!”

弟子们拱手,上百道青影奔向寒霞镇。

与之相反的方向,慕夕阙边跑边擦去脸上的血迹,她奔移的方向是西南侧,鹤阶之位。

燕如珩应知晓闻家会派出弟子寻闻惊遥,必定会在这条路上埋伏,以闻家现在重创的兵力,定会被绊住手脚,若她祭出十二辰便能迅速解决,让他们去支援闻惊遥。

慕夕阙穿梭在林中,上方虚空有一艘艘灵舟去往同样的方向,这些是从各个方位去往鹤阶,意图竞争天罡篆的世家弟子们。

燕如珩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困住闻惊遥这个强敌,就算杀不了,也总能让他赶不到鹤阶。

与十二辰认血脉不同,天罡篆择强为主。

一到卯时,神境开启,所有参与竞争的人便会进入神器中,谁能打服天罡篆,谁便是它的主人,失去闻惊遥这个强敌,那些弟子怕都不是燕如珩的对手。

燕如珩的修为并非只有元婴初境,他一直都在伪装。

慕夕阙快速瞬移,咽下喉口的血。

铮——

利箭从侧方袭来。

慕夕阙眼眸一冷,纵身而起躲过利箭,站定之后抬眸看去。

两道纤细的身影从林中走出。

一人身着紫衣,模样年长些,抬手收回用灵力幻化的长弓。

一人身着粉衣,模样年轻,瞧着和姜榆差不多年岁。

看清那两张脸后,慕夕阙眉心一拧。

竟是越疏棠,她为何会来十三州?

越疏棠走近,面容冷淡:“十二辰之主,你是慕夕阙,为何会影杀的手段?”

慕夕阙只盯着她看。

越疏棠抬手拦住迟笙,将她护在身后,阴沉沉看着慕夕阙:“你甚至会我们阁主的折露斩,阁主从未来过十三州,整个影杀会这术法的人一只手都能掰过来,一个十三州的世家弟子如何会这些?”

越疏棠修为不弱,甚至很高,她已有将近五十岁,修为已至元婴满境,慕夕阙上辈子与她关系不错,越疏棠帮过她很多忙,算是个挚友。

可越疏棠死在她回十三州后的第十年,彼时慕夕阙刚在十三州诛杀了几个仇人,重伤后回到海外仙岛养伤之时,听闻了这件事。

越疏棠死了,只听说是死于一场任务。

于是慕夕阙的伤刚好,提刀先去砍了杀害越疏棠的人,她从未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越疏棠。

见她不说话,越疏棠皱眉:“你杀害了我们影杀几十人。”

慕夕阙道:“他们要杀我在先。”

“影杀并不滥杀无辜,既要杀你,那定是你有罪在身。”躲在越疏棠身后的迟笙扬声道。

越疏棠回头瞪她:“阿笙,闭嘴!”

阿笙……

慕夕阙看过去,那模样稚嫩的粉衣少女竟是迟笙?

她还是第一次见迟笙,在慕夕阙刚认识越疏棠之际,便听说她有个早死的妹妹,名唤迟笙。

提及迟笙,越疏棠从未多言,只是沉默。

慕夕阙打听过迟笙的死因,只听说是十几岁的时候死于海妖口中,那晚有渔船被海浪困在海上,落日前未归。

迟笙带人去救,遇上海中巨兽捕猎,她在打斗中死去,尸身落进海里,尸骨无存。

越疏棠甚至不知杀害她的是哪只海兽,那些没开灵智的海兽只是捕猎,生存的本能而已,她又该怨谁呢?

只能怨自己,那晚为了赚钱出了任务,没有守在迟笙身边。

慕夕阙盯着迟笙看,直把迟笙看得毛骨悚然,悄悄往越疏棠身后躲了躲。

越疏棠侧身挡住迟笙,冷声道:“你若无罪,影杀如何会杀你?”

慕夕阙冷眼看她:“他们说我有罪我便有罪了,你如此信任影杀?”

“阁主养我长大,我自是信他。”隔着一段距离,越疏棠看着慕夕阙。

慕夕阙嗤了一声:“可现在摆在你眼前的事实并非如此,我手上从未有过无辜者的性命,而影杀也并非你想象中为义杀人。”

她转身便要离开。

越疏棠纵身飞上前,长刀出鞘,直指慕夕阙的喉咙,迟笙也迅速拔出腰间长剑,堵着慕夕阙身后的路。

双方夹击,慕夕阙目无波澜,并无半分慌张。

越疏棠咬紧牙关:“阁主不会这样做的——”

慕夕阙打断她:“十几年前陈家灭门,陈家家主、家主夫人、少主都死于影杀之手,满门八百多人,即使家主和其夫人孩子或许有罪,那些拜入宗门的弟子们是否全都有罪?”

“屠人满门,这是影杀应该干的事?”

越疏棠愣了下:“……你说什么?”

慕夕阙接着道:“你爱信不信,陈家灭门有影杀的手笔,你在为义杀人,总有人并非如此,若无影杀阁主授意,这些人如何敢从海外仙岛跑到十三州杀人谋命的?”

看出越疏棠的惊惧,仿佛不可置信,瞳眸瞪得极大。

慕夕阙垂下的手紧攥。

震惊吗?

自然震惊,慕夕阙也同样如此。

她有多信任影杀,前世在海外仙岛的那些时日,影杀的人教她修行,传授她活命的术法,那位阁主更是将自己的秘法传给她,纵使这些人是杀手,手上鲜血无数,在慕夕阙看来,却活得比一些自诩正直的人光洁多了。

灵枢阁告知她陈家灭门有影杀手笔之时,她确实抱着存疑的心,半信半疑。

直到今晚影杀来围杀她,慕夕阙在十三州纵使脾气不好的名声远扬,却从未有过劣迹,除邪无数,十三州百姓始终是敬重她的,且十二辰之主日后便是保护十三州的人,影杀不会没查到这些。

明知她的为人,可影杀还是收钱办事了。

她的信任再一次落了空。

慕夕阙绕开越疏棠,刚走出没多远,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越疏棠声音颤抖:“此次祭墟动荡,是否有影杀的手笔?”

慕夕阙仰头望向几万里外的天际,在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修为强盛的修士是可以感知到若有若无的邪气,以及祭墟的灵压波动。

“或许有吧。”

慕夕阙提气快速奔移,瞬移出十几里外,身侧追来两人,越疏棠和迟笙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两人同时提气,眸底暗红,面容却冷淡。

越疏棠问她:“你要去哪里?”

“去鹤阶。”慕夕阙道。

迟笙说道:“我和阿姐跟你去。”

慕夕阙的速度慢了些,不太理解这两人为何跟上。

越疏棠看着她,眼底微红,说道:“三十五年前影杀来了十三州,我爹也来了,但他再未回去,此后影杀并未再派人来十三州,若你说的是真的,十三年前杀害陈家的影杀,应是三十五年前来的那一批人。”

她顿了顿,又道:“或许有我父亲。”

可父亲那般正直良善的人,怎会诛人满门?

慕夕阙并未说话,到达空旷之地,她抬手从乾坤袋中召出一艘小型灵舟,纵身跃上,看着舟下的越疏棠和迟笙。

“上来。”

越疏棠和迟笙双双翻上灵舟-

万里之外,鹤阶门前悬停了一艘艘灵舟,年轻弟子们从舟上下来,足足有三十多人,各个在十三州声名远扬。

一位鹤阶长老站在高台上,脸色肃重,对下方的世家子弟们道:“事发突然,因着前些时日祭墟动荡未曾镇压,天柱破碎一根,如今百位大能奔赴祭墟镇压秽毒,天罡篆也得提前择主。”

他顿了顿,又道:“想必各位应知晓慕家十二辰已认慕二小姐,若这次择出天罡篆之主,两位神器之主会共同奔赴祭墟镇压秽毒,而历任天罡篆之主,便是十三州圣尊。”

执掌鹤阶,那便是执掌十三州,对自己的家族大有裨益。

这些参加竞争的世家少主和弟子们在来的路上收到鹤阶秘闻,使用神器会折损寿数,因此有一半人折返,却仍有一半人不顾寿命,也想当上这个天罡篆之主,十三州圣尊。

远处又有一艘灵舟落下,众人望去,那贴了“燕”字的灵舟气派威严,燕如珩一身白衣,从舟上走下。

“少主,这是赤敛燕家少主,燕如珩,今年二十。”一名随行的弟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介绍。

那被唤“少主”的人模样年轻,穿着一身绣有银丝缎纹的鹅黄长衫,是离方城秦家。

秦定迢皱眉:“他的修为为何?”

弟子道:“听闻是元婴初境,不如少主。”

秦定迢颔首:“嗯,那便不足为惧。”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少主,元婴境已是根骨绝佳,可秦定迢今年三十四岁,修为已有元婴中境。

燕如珩走至跟前,对鹤阶长老拱手行礼。

身后一艘又一艘灵舟停下,不多时,便站了将近百人。

众人看着天际,始终不见闻家灵舟,若说年轻一辈中谁最有希望夺得天罡篆,当属闻家闻惊遥。

毕竟慕夕阙已有十二辰,不能再认另一个神器,同辈佼佼者,只剩闻惊遥。

见闻家不来,众人心中不免窃喜,无论闻惊遥是碍于闻家的面子不肯来当这个鹤阶圣尊,还是前些时日东浔出事确实严重,总之他不来,他们便少了个劲敌。

燕如珩回身,望向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而一抹天光如一柄利剑劈开黑暗,带来亮光。

还有一刻钟,便到卯时正。

作者有话说:一切都在我们小慕的掌握中,她是很了解燕如珩的手段的,马上就会手刃很多仇人的。

纪挽春就是49章的时候,徐无咎当年在灵舟上看见的人其中之一,他说的那一串名字都是暗杀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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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玄武

鹤阶禁地中供了上百根烛, 放眼望去皆是荧荧烛火,几个鹤阶长老坐于蒲团之上安静打坐,端正肃重。

这方肃穆之地, 却放了张格格不入的软榻,一人毫无姿态斜靠在上, 单手托腮, 似闭目休息。

而身前不远处,在外威名远扬的鹤阶长老却都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倏然之间, 有人从禁地外走入,隔着一扇挡面的屏风拱手行礼。

纪挽春道:“主子,派去拦杀慕夕阙的影杀都被杀了, 她有十二辰在手, 还杀害了咱们的一些弟子, 闻惊遥的修为似乎也有异, 他当真撑到了闻家带弟子支援, 见闻家弟子来了,我便先行回了鹤阶传信。”

软榻上的男子睁开眼,苍灰色的眼眸淡淡看去:“闻惊遥和慕夕阙人呢?”

“咱们布守寒霞镇的暗桩弟子已被杀害, 就近赶去的鹤阶暗桩看到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一同出现,走小路正在往鹤阶赶来, 闻家长老带弟子走了大路, 应是慕二小姐先一步救下了闻少主,他们要混淆咱们的视线, 好让闻少主赶来。”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纪挽春将头低得更低了些。

身侧一截黑衣拖曳而过,有人从纪挽春身边经过,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而黑衣男子走出去,禁地之外是一处格外深邃的密林。

黑衣男子仰头,廊外悬挂的烛火跳跃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苍白无血的面容。

他朝外走,冷声道:“慕夕阙手握十二辰不好对付,你们怕拖不住,闻惊遥不能来,天罡篆也不能落在他手中。”

禁地内的鹤阶长老慌忙跟上,疾步往外走,看着前方高挑的黑影,几人心中都想不明白,以主子这般高强的修为,纵使十二辰认血脉,可天罡篆却是择强为主。

他为何不让天罡篆认自己,难不成是怕折损寿数?

可上头的事,他们不敢问,也不能问,只能低头跟上,随他一同去截杀来者。

万里外的虚空上,一艘灵舟正朝鹤阶急速奔来,甲板之上站着两人,青衫少年和红衣少女并肩而立,两人望向远处。

倏然之间,一柄利刃从侧方劈来,强大的灵压宛如削铁般将这艘灵舟从中斩断。

“夕阙!”

少年飞奔上前,接住从虚空掉落的红衣少女,他提气护在两人身旁,如两道流光般砸落进密林,树木折断,枝叶凋零。

扑通两声,两人重重砸在深坑之中。

可他们来不及恢复伤势,提气便化为两道魅影,借着密林的遮挡冲进林中。

紧接着,虚空中迅速悬停十几人,为首的黑衣男子抬起手,食指轻扣,身后的十几个鹤阶长老听令,宛如利箭迸发,从空中冲下追去。

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身影瞬移百里,眨眼间跃至密林的另一侧。

他悬停在虚空,缥缈的黑衫被狂风吹扬,一头半披的长发也随之舞动,冷冷盯着密林里急速本来的两道身影,抬手蕴出灵力。

他等了半刻钟。

两道身影冲出密林,而早已等候在密林尽头的黑衣青年单手挥出,灵力如火球般滚滚砸去,爆发的威压顷刻间吹折周遭的树木,山石崩裂,泥地破碎,径有百丈的深坑和着滚滚的尘土掩埋了两人。

身后追着的十几个鹤阶长老也在此刻冲出密林,抬手结印,顷刻间扫去所有泥土,露出被掩埋的深坑。

看清坑底的刹那间,所有人瞳眸微颤,几乎破音。

“人呢?”

那坑底干干净净,只余几滩血迹和燃烧的符篆,哪里有人?

“主子,这——”

有人下意识抬眸看向虚空,只看到模糊的轮廓,似乎很是俊美。

他愣了瞬,下一刻,利光劈来,割喉而过。

其余长老反应过来,慌忙低头不敢看他,生怕看到那张脸。

不知为什么,这人在鹤阶有时蒙面,但时常不遮不掩,可他戴着一张面具打服鹤阶所有人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不可直视,若看到他的脸,便留不得命。

虚空之上,黑衣男子负在身后的手悄无声息攥紧,骨节捏得脆响。

“敢耍我。”

坑底破碎的符篆被一阵风吹起。

慕峥擅阵术,姜榆更是阵术一道的天纵之才,她靠自学慕峥所撰的书册,将所有阵术都铭记于心,若非修为境界摆在这里,日后必成一方大能。

燃了所有灵力画出的传送符篆,两人刚落地,姜榆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咳出了大口的淤血。

“阿榆!”

蔺九尘来不及顾自己身上的伤,赶忙俯身查看姜榆的情况,方才他用修为竭力护住姜榆,让她能赶在那人挥出杀招前燃烧灵力符篆,两人的筋骨皆都重伤。

“师兄,我无事,赶紧走。”

姜榆抬起头,擦去唇角的血,慕夕阙留给他们两人的易容术已失效,两人皆都露出彼此的真容。

蔺九尘背上她,提气瞬移,迅速奔出百里。

不知道慕夕阙这一手易容术哪里学来的,她好似知道许多东西,猜出闻惊遥去往鹤阶的这一路上必定会有埋伏,而鹤阶那位忌讳慕夕阙手中的十二辰,应会亲自出手来追捕,因此让他们两人易容。

这极其凶险,如今东浔城内阵术最高的当属姜榆,两人几乎拿命在拼,再晚一步定会死在鹤阶手下。

但庆幸,他们活下来了。

当天光彻底撕破黑暗,白鹤啼鸣,绕着一座座山峰盘旋,穿梭在云雾之中,圭表快要走至卯时正。

鹤阶长老对身后的弟子道:“不能再等了,祭墟等不及,去取天罡篆。”

等待的世家弟子们有些面露喜色,惊喜闻惊遥并未赶来。

有些皱眉不解,心下猜测前些时日明明有风声,传闻惊遥要来夺天罡篆。

燕如珩负手而立,身侧的燕家弟子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影杀的人并未拦住闻惊遥和慕二小姐,有燕家弟子看到慕二小姐和闻惊遥一同出了寒霞镇,两人乘了一艘小灵舟赶来,闻家长老带弟子乘坐几艘大灵舟,应是要淆惑视听,浑水摸鱼。”

弟子顿了下,补充道:“但鹤阶之主带十几个鹤阶长老亲自去截停了,主子出手,他们赶不过来的。”

燕如珩并无震惊,他本就不指望影杀能截停慕夕阙,能拖住片刻也好。

无论过程如何,总之结果已定。

侧后方的秦家阵营,秦定迢看着远处的天际,眉头紧锁,自言自* 语:“闻惊遥当真不来?”

一旁的秦家弟子道:“闻少主不来,您就少了个劲敌。”

秦定迢摇摇头:“我并非困惑这个,只是在想,前些时日传东浔被祟种攻城,虽闻家并未对外正式公布详情,但我父亲说闻家主战死了,如今闻家重创,更应该需要圣尊这个身份来勉力维护。”

所以闻惊遥就算为了闻家,也应当会来夺天罡篆的,又为何不来?

他皱眉,想到什么,又看向侧前方的燕如珩。

燕家少主仍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高洁清雅,在一众穿金戴银的世家子弟中,像是一朵云鹤般。

东浔出事着实诡异,有传鹤阶参与,而近来燕家与鹤阶走得这般近,燕家、慕家、闻家三家的关系在十三州传了几年的谣言,难不成和燕如珩有关?

可现在并非担忧这个的时机,一旁的秦家弟子推了推自家少主。

“少主,天罡篆拿来了。”

秦定迢立马回神,抬眸看去,只见一名鹤阶弟子双手举于头顶,供起一方木盒。

那令十三州半数世家趋之若鹜的天罡篆,被鹤阶长老拿出。

与寻常圆镜并无什么区别,它的直径只有不到半尺,一手便能掌握,那存续了万年岁月之久的篆盘上覆了一层暗淡的铜色,上刻晦涩难懂的古语,鹤阶长老挥出灵力将它托举至虚空,所有人仰头看去。

若非天罡篆的名声在外,这瞧着只是个寻常篆盘般,可一旦知晓这是天罡篆,是数次镇压祭墟的神器,是十三州圣尊的身份象征,那便截然不同了。

它肃重威严,强大无匹。

荧荧光亮从天罡篆周身散出,这方小巧的圆盘在虚空急速旋转,倏然变大百倍,它竖立在虚空中,篆心的位置渐渐虚化,波动的灵力逐渐汇聚成波动的水纹。

水纹另一侧,便是天罡篆的域,也称神境。

器灵就在里面。

众人惊喜,恨不得立马进去比试。

燕如珩看着磅礴的天罡篆,与高台上的鹤阶长老对视,两人无声颔首。

鹤阶长老抬手高呼:“卯时正,开神境!”

足足百位世家弟子化为流光冲进天罡篆中,等他们都进去后,燕如珩慢条斯理走过去,抬脚迈入天罡篆中。

殿外只剩下等自家人归来的各家弟子,他们焦急等候。

而鹤阶长老正欲关闭神境,他背过身,也不免露出笑,闻惊遥未来,怕是里头的人都不是燕如珩的对手,这天罡篆之主早已钦定,又岂能让与他人?

鹤阶圣尊,十三州之主,不能是旁人。

神境即将关上,鹤阶长老转身。

一道青光从远处奔来,眨眼到了身前,众人眼前一花,而少年长身玉立,身上青衫破乱,血垢满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往日般干净清淡。

鹤阶长老心下大颤,竟不顾装模作样赶忙要关上神境,眼前青影一闪而过,闻惊遥一言不发,淡淡看他一眼,随后冲入天罡篆的神境之中。

在他进入的刹那间,神境关闭。

四周安静沉寂,众家弟子愕然,看向高台上的鹤阶长老。

他面如菜色,盯着关闭神境的天罡篆,唇瓣哆嗦,不知在说些什么。

可离得近的弟子却能听清,他在自言自语。

“完了,这下完了。”

底下的弟子们反应过来,虽心中怅然,果然这天罡篆还是落不到自家。

但转念又觉得,择强为主,也挺公平的,闻家少主确实有这般实力,若拿到天罡篆,日后必成大器-

在十几个身影冲出鹤阶的刹那,见他们远去,慕夕阙从掩身处走出。

她冷眼看向天边消失的黑影,随后漠然转身,而紧随其后的越疏棠和迟笙赶忙跟上。

越疏棠道:“方才出去的人,为首那人似乎修为很高,速度太快了,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他是谁?”

慕夕阙冷声道:“一个该死的人。”

越疏棠哑然。

迟笙懵懵懂懂问:“慕二小姐,你与他有仇?”

“嗯。”

慕夕阙淡淡应道。

今日天罡篆择主,鹤阶玉灵并未开启,慕夕阙却绕过前厅,如入自家一般熟门熟路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曲折长廊,一路朝里走。

越疏棠跟着她,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免皱眉:“你对鹤阶很是熟悉,你经常来这里?”

慕夕阙没说话,而是加快速度朝里奔移,越疏棠和迟笙跟得略有些吃力,但还是咬牙保持着不至于跟丢的距离。

直到她们闯过密林,强大的禁制让人胆颤,越疏棠和迟笙赶忙刹住,从里头闯出三个穿着打扮似鹤阶长老的人。

“来者何人——慕夕阙?”一人抬手便指,看清为首的人是谁后,几乎破音。

而慕夕阙已经拔剑瞬移上前。

迟笙蹙眉,要上前帮忙,越疏棠抬手拦住她,紧紧盯着慕夕阙。

看她旋腕侧击,步如流影,以一迎三也毫不逊色,虽是元婴满境,实力却已逼至化神,这手熟练的杀招和从容不迫的心境,是身经百战才能锤炼出的。

甚至不到半刻钟,慕夕阙抹了最后一个人的脖子,看也不看,一脚踹开挡路的尸身,对身后的迟笙和越疏棠道:“在这里等我,若他们赶回,你们即刻跑。”

越疏棠眼睁睁看着她直入鹤阶禁地,穿过那层强大的禁制。

迟笙看得瞠目结舌,等慕夕阙彻底消失,她艰难吞咽了下,抖着声音说:“阿……阿姐,她确定只有十七岁吗?”

越疏棠眸光冷沉:“是。”

她也觉得惊骇,一个十七岁的世家大小姐,纵使天资过人,但毕竟年轻,如何使出一手流利的杀招,不仅有影杀的功法,还有旁的术法,招招式式捉摸不透。

那等从容的杀招,从头到尾都未慌乱半分,血溅到脸上眼也不眨。

迟笙呢喃道:“可这禁制……她怎么进去的啊?”

越疏棠并未开口。

慕夕阙不仅知晓鹤阶的禁地在何处,还能直接穿过这禁制。

鹤阶所谓的禁地,实际是直通浮重山的通路。

慕夕阙收起随泱交给她的木盒,这里面有半封戳了鹤阶家主契印的书信,在听随泱提起之时,她便已经想好该如何进入鹤阶禁地。

上辈子她始终没闯进来过,这里有数位鹤阶长老和那个人坐镇,可今日祭墟动荡,天罡篆择主。

鹤阶五成长老去了祭墟,打着“镇压秽毒,为民除患”的口号。

三成长老去了前厅组织鹤阶天罡篆择主一事。

两成留守禁地,被那个人带走了一部分,其余几人她轻易解决,怕是鹤阶也想不到,他们花费多年打造的禁制竟能被闯入。

慕夕阙提速朝山上奔去,这座坐落于鹤阶地域的浮重山,鹤阶的玉灵便栖息在浮重山的湖中,那只传闻可以制厄解煞的玄武。

闻惊遥告诉她,每一只玉灵都心性纯善,这是天神赐予世间的福泽,承接百姓的信任,也会竭力护佑百姓,鹤阶千年来徒造杀孽,这么多年,玉灵不会看不出。

曾经也有玉灵因人心险恶选择出山,另寻栖息地,让山崩,让城池没落。

她不信玄武会这般蠢,什么都看不出,帮着鹤阶利用祟种攻城,它又如何帮助鹤阶操控祟种的,这是她必须查清楚的事情,事关是否能在今日扳倒鹤阶。

慕夕阙的速度快到极致,时间不多,她咬紧牙关奔向山顶,穿过幽深的山林,纵身跃出,直达山巅。

她站在高耸的浮重山,望向远处。

慕夕阙隐约感知到一缕圣洁之气,但它太过虚弱,不仔细觉察,根本察觉不出这里有只玉灵。

她去过琼筵山的山谷,去过雾璋山的雪崖,感知过金龙和青鸾的气息,强大磅礴,纯粹圣洁,如今她站在浮重山巅,感知到的不是一只强大的玉灵。

慕夕阙垂眸看着山渊下的湖泊,幽绿湖泊广阔无垠,延绵千里,这片湖泊养育了无数人,里头栖息这一只实力堪比金龙和青鸾的玉灵。

下一刻,慕夕阙厉然回眸,速度极快躲过身后挥来的杀招。

刀光砍在地面,硬生生将那一大块山石击碎,碎石滚落山崖落进湖泊,掀起圈圈涟漪。

慕夕阙抬眸看过去。

“你能闯到这里,着实令我惊讶,慕二小姐似乎知道许多事情,连鹤阶禁地都知晓在何处,跟进自家一般熟练,难不成什么时候闯过鹤阶?”

黑衣男子身量仍旧挺拔笔直,乌发半披,由一根玉簪挽起,他走过来,抬手慢条斯理系上黑金面具,与上次见面那张面具相同。

他回来得太快了,这完全在慕夕阙的预料之外,她以为起码会留有将近两刻钟的时间。

如今看来,这个人的修为还要高于她的预期。

“我一直在想,杀害闻时烨他们的人是谁,万万没想到,会是你,一个十三州出了名的纨绔。”他戴好面具,抬眸看她,目光冰冷,“慕二小姐脾气爆,且从未来过鹤阶,更未去过海外仙岛,可你性子冷静沉着,会影杀的手段,知晓我们的计划,还能独闯鹤阶禁地。”

他撇了眼慕夕阙腰间的乾坤袋:“是随家的那木盒子吧,我说怎么找不到随安到底在何处,原来是慕二小姐藏起来了。”

不等慕夕阙回答,他再次抬眸,与慕夕阙对视,这次已然带了怒意:“你身上并无夺舍的痕迹,你就是慕二,到底如何知晓这般多的?”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握紧手中的剑,她在思索如何穿过去,正面硬刚,她不是这人的对手。

“不说?”他笑了一下。

慕夕阙只觉一阵风拂过,眨眼之间,他已至身前,一掌轰向她的肩头。

十二辰凭空出现,那朵莲花盛开,灵力幻化出的花瓣凝聚成一堵墙挡在慕夕阙身前,而她迅速反应过来,侧身瞬移,一剑击向这人的后背。

黑衣男子却头也不回,灵力聚成的罡罩挡在背后,生生截停慕夕阙的剑。

他这次回了头,目光冰冷:“神器确实强大,但你如今的修为境界可驾驭不住它,这么想查玄武,那就死在这片湖里,死在它的身边。”

他厉然出掌,掌心穿透灵力屏障,虽停滞一瞬,但仍打在慕夕阙的肩头。

顷刻间令她骨裂,慕夕阙被重重砸出数十丈远,脚下碎石乱滚,她还未站定,那人甩出一击罡风,猛然将她掀飞砸入湖泊。

红影落进冰冷的湖水,冰冷的水倒灌入肺腑,慕夕阙皱眉,透过波澜的水面看到站于崖上的黑衣男子。

十二辰似乎被生生压制,变为合拢的花苞,而她的跌落触动了镇压在湖泊上的禁制,金光大闪,足以切割一切的罡风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直逼落进湖里的慕夕阙。

慕夕阙抬不起手,这湖里的禁制犹如千斤重的巨物压在她身上,将她的肋骨压断几根,意识都被砸得模糊,只能看着那些罡风绞杀过来。

在逼至她身前之时,她隐约听到锁链响起的声音,朦胧的视线中,看到黑不见底的湖水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来,像是顶着万顷重的巨物,笨拙又竭力。

那是一只龟蛇合体的神兽,它挡在身前,刚强的龟壳牢牢抵挡了这切割一切的罡风。

而崖上,黑衣男子看着湖水吞没一切,湖中的杀阵启动,紧接着有血水冒出,像是绞杀了什么东西。

他抬手捂住嘴,咽下肺腑内的血,冷眼旁观。

一刻钟后,他听到身后匆匆奔来的十几个鹤阶长老气喘吁吁。

这些长老的修为完全不敌这位主子,能赶来已是拼尽全力。

为首的长老拱手道:“主子。”

黑衣男子垂眸看着血水翻滚的湖泊,冷声道:“既然查到了鹤阶玉灵,那便不得不杀了,我不能杀你,不代表这禁制不能。”

杀了慕夕阙,十二辰还会再认主,那便只剩下慕从晚了,一个毫无灵力的废人。

十几个长老走上前,看着湖中晕染大片的血水,皆心下惊骇。

但很快,他们平稳狂跳的心脏,冷眼看着血水越散越开。

万年前,玄武栖息在浮重山,为这座山增添了灵气,从此枝繁叶茂,鸟兽遍地。

万年后,这座山压在了玄武身上,牢牢镇压了这只妄图抛弃城池,抛弃鹤阶的山灵。

救世的玉灵,他们偏要将它变成为虎作伥的邪灵。

作者有话说:是的,前面有宝宝们猜对啦,鹤阶确实囚禁了玄武,利用它操控祟种,所有玉灵都是好的,是不会主动为虎作伥的[撒花]

第53章 第 53 章 定局

天罡篆内是一方水域, 走过去,步步宛如走在水面之上,掀起圈圈涟漪。

此刻水面上已倒下大批人, 秦定迢被一击重重击飞,砸在水面之上滑出数十丈远, 他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抬眸看向远处的白衣青年。

身侧的一个身着浅蓝长衫的弟子骂道:“不是说是个元婴初境吗,他大爷的,燕如珩扮猪吃老虎啊。”

从刚进来, 所有弟子都去寻找天罡篆的器灵,谁料刚到那里,瞧见了燕如珩正准备夺灵, 他比所有人的速度都要快, 像是提前便知晓器灵的方位。

参与竞争的弟子们一股脑都涌了上去, 各个都要夺这方器灵, 谁料燕如珩以一敌多, 竟这般轻松,直到他们所有人都被打趴,这些人才看出来, 这姓燕的哪里是个元婴初境?

秦定迢擦去唇上的血,撑剑想站起身, 却又再一次跌了下去, 他低头去看,燕如珩方才趁乱打碎了他一根腿骨。

来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天才, 他燕如珩竟敢分毫不顾及情面。

秦定迢咬牙看着那白衣青年单手执剑,剑身滴血,他踩着水面朝高悬于天际的一团灵球走去, 自他脚下荡出的水纹圈圈散开。

燕如珩步步走上高台,仰头看向那团灵球逐渐虚化,变为一只驻立在虚空的巨虎,天罡篆的器灵可以随意变换灵体,有时是朱雀,有时白虎,有时青龙。

他冷眼看着,长剑上环绕雪白灵力,如游龙般攀延而上,燕如珩正欲纵身跃起劈斩而下——

一柄长剑从侧方袭来,青光划出半圆轨迹,带着摧山撼地的气压,令他瞬间感知到强大的威压,燕如珩足尖一踮退后十几丈,站定后侧身望去。

所有被他打伤的弟子皆抬头看去,有人踩着水纹走来。

闻惊遥不常在十三州露面,但在场的人都参加过往年的东境论道大会,亲眼见过这青衫少年连续四年夺冠,享誉十三州。

他总是干净整洁,沉默寡言,就像一朵长在雪山顶峰的莲花,清寒料峭,端正素雅。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闻惊遥这般狼狈的时候,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青衫破烂,伤口交错纵横,血迹染了满身,弄脏了那身整洁的青衫。

看清来者是谁,有人竟然笑了出来,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

“闻少主来了,那看来天罡篆之主有了。”

看清闻惊遥的脸,燕如珩眉心微蹙。

鹤阶之主既然亲自去拦他,为何没拦住——

转眼间,他又忽然想明白,短暂的惊愕过后,是一声轻笑。

果然,慕夕阙和闻惊遥站在了同一阵营。

闻惊遥单手握剑,鲜血沿着剑柄一路往下流,淡淡看向燕如珩:“剩我们两个了。”

燕如珩面无表情看着他:“你身上有重伤,纵使能打过我,能打服天罡篆吗?”

闻惊遥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青剑,血流了满剑,血珠落在水面上,晕染在用灵力凝成的水洼中。

“总要试试的,她要的东西,我必须得夺回来。”

闻惊遥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快如疾风,眨眼到了燕如珩身前,剑身擦过的刹那迸溅出烈然火花,映出两双冷如寒霜的眼眸。

闻家行快剑,剑法卓绝,享誉十三州,闻惊遥更是学了一手的闻家剑法,如今他已完全不顾闻家的稳重求胜,燕如珩不是没和闻惊遥过过招,往年论道大会他们打过架的。

他在打斗的过程中逐渐明白纪挽春的话。

闻惊遥的心境变了许多,他的沉稳规矩少了些,竟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疯狂,招招带刃,分毫不顾自己的命门是否会暴露在燕如珩面前。

他要杀,要抢,要打服这个劲敌。

燕如珩侧身躲过闻惊遥从正面劈来的剑招,迅速瞬移绕至他侧身,灵力引在剑身上,一剑祭出,剑如利箭。

闻惊遥竟躲也不躲,一把抓住他挥来的剑,纵使那剑身在他的掌心割出血迹,而他竟眼也不眨,用力捏碎,剑尖顷刻浮现裂纹。

少年趁机,一脚踹向燕如珩的胸膛,将他重重砸出百丈远,肋骨砸碎几根。

身后观战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看闻惊遥提剑瞬移奔去,一拳砸向刚站起身的燕如珩,将他执剑的手打到肩骨碎裂,半分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闻少主这是疯了吗,他身上的伤那般重,我记得他之前打架没这般凶狠的?”

“听闻前些时日东浔出事,死了好多长老,家主也死了,不会受什么刺激了吧?”

“闻家修行以心境为根本,心狠则剑凛,如今我瞧着,闻少主心境大变啊。”

秦定迢听着身后絮絮叨叨的讨论声,这些人如今完全没有争夺天罡篆的心思了,看这两位备受瞩目的少主过招,一边点评一边猜测。

他也看向那两道身影,青影和白影快出残风,两个人都格外能忍痛,受伤竟半分不吭,还有一口气都绝不服输,而燕如珩已经落了下风,他还是在乎命的,但闻惊遥完全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闻惊遥心境大变,显而易见。

看来东浔的事要远比他们以为的严重。

众人看那道青影挥出最后一掌,将满身鲜血的燕如珩从虚空砸落,而闻惊遥落地,抬手捂住嘴,试图挡住溢出的血。

随后,他撑着剑看也不看那些看戏的弟子,步步滴血,朝高台走去。

天罡篆的器灵早已观战许久,静等最后胜出的人来与它过招。

有人嘀咕:“天啊,疯了吧……都伤成这样了,还敢跟天罡篆打……”

虽说器灵会压到和对手一样的境界,但重伤的元婴满境,对上一个鼎盛的元婴满境,胜算也是绝对不大的。

如今看来,就比谁更能抗揍了。

闻惊遥已走上高台,站至巨虎之前,他抬眸看过去,眉眼冷淡,对上硕大凛然的兽瞳仍半分不惧。

想要什么就得去争去抢,什么都守不住护不下,生不如死。

他再次祭出青剑,这柄才修复好没多久的剑挥出骇然的青光,而少年紧随其后,冲向伫立在虚空的凛然巨虎-

浮重山内有条青湖,名唤流霞湖。

当日头高升之时,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色彩绮丽,因此得名。

玄武便栖息在流霞湖中,龟蛇合体。

慕夕阙盘腿坐着,闭目打坐,周身有金光凝聚出的罡罩环绕在她的四周,宛如龟壳一般坚硬,被那黑衣男子打碎的骨头,以及被阵法压伤的肋骨在缓慢愈合,她皱紧眉头,又一点点接上震碎的经脉。

她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之际,周遭仍是一片昏暗,只有悬立在她身侧的龟壳能为她照亮一些,可视程度并不远。

但她仍旧看到了粗壮的铁链,每一根都有十数丈宽,一共三十六条,延伸向三十六个方位,牢牢捆住了这只玉灵。

慕夕阙低头去看,她坐在玄武的龟壳之上,那些锁链有些捆住了它的龟首和蛇颈,有些捆住四爪,有些捆在龟壳和蛇身上,时间太过久远,已勒进血肉,刺穿背甲,与它的本体生长在一起。

牵动一根锁链,痛彻全身。

如今玄武闭目,似乎在沉睡,而慕夕阙低头,伸出手触碰它伸出的脖颈,粗壮的颈项上有纵横的切割伤,禁制挥出的罡刃全数切在了玄武身上,因为锁链捆着,它甚至不能缩回脖颈和四肢,只能用粗糙的皮肉抵御。

满湖都是它的血。

这是慕夕阙第一次见到玉灵的实体,不是灵体,是活生生的玉灵。

倏然之间,她对上了一只硕大的眼睛,是浅淡的琉璃色,她甚至不如它的瞳仁大,那只眼动了动,瞳仁看向她。

慕夕阙颔首道:“多谢。”

玄武又再次闭上眼,纵使无法交流,慕夕阙仍能看懂它的眼神,它的意思是等它恢复些力气,会送她出湖。

慕夕阙仰头,她如今应当在湖底,以她的修为一旦游上去,靠近水面的禁制便会被觉察,那杀阵会再次启动。

十二辰如今无法使用,被这禁制压成了一朵花苞,不靠玄武,她出不去。

她也没有能力砍断这些捆缚玄武的锁链,如今的她太过弱小。

慕夕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玄武身上的锁链,赤红色的链条上刻有晦涩的古语,她上辈子在海外仙岛钻研过一些,于是低头去看。

过了半刻钟,慕夕阙直起身子,目光逐渐冷下。

是几千年前流传的一种缚灵术,早已失传,比她学的搜魂还要邪门得多。

慕夕阙问:“你是何时被镇压的?”

玄武睁开眼,瞳眸安静看着她,她与玄武并无契约,也无法交流。

慕夕阙只能试探猜测:“百年前?”

玄武毫无动静。

“一千年前?”

……

慕夕阙以千年为距,倒推到七千年,玄武眨了下眼。

竟被镇压了这般久?

慕夕阙拧眉,又问道:“镇压你的人是谁?”

玄武扬起脖颈,看向水面之上的山崖,它轻轻一动便能牵动捆缚它的锁链,那些声音像是敲击在慕夕阙的心头,听得她觉得闷疼。

她随它一起看去,它在指认万丈之上,方才山崖上的人。

慕夕阙垂下的手攥紧,面上不显异样。

玄武被囚明明是七千年前左右,可那个人模样如此年轻,修士并非长生不老,若不飞升,在下界迟早会陨落,他就算是渡劫满境,也绝不可能活到七千岁,更不可能如此年轻。

慕夕阙又问:“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玄武摇了摇头,锁链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拉疼了它,于是玄武不再动作,安安静静悬浮在湖底,像是毫不在乎般,或许曾有过被背叛的恨,也早在七千年的囚禁中化为了漠然。

它如此长寿,绵延的寿数中都只能被利用榨干,囚禁在这湖底中。

长寿……

慕夕阙低头看向玄武:“那个人能活这么久,和你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