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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并未再睁眼,似乎已不想回答。

慕夕阙只能伸出手,触碰它的龟壳,说道:“我想去救你,也想铲除鹤阶。”

玄武没有回答她,甚至眼皮都未动一下,它已不知活了多久,徐无咎曾说它是所有玉灵中寿数最长久的一只。

山灵可以自愿与这座山融为一体,变成玉灵,护佑这座城池,几千年,几万年,它们都心甘情愿,至死不悔。

可山灵不能被囚禁在山中,看着自己护佑的百姓利用自己,去伤害更多的百姓,满手鲜血杀戮。

玄武早已不信他们了,也不信慕夕阙。

鹤阶势力这般大,这三十六根锁链捆缚它七千年,她一个弱小的修士,怎么以少敌众撼动乾坤,又怎么能斩断这三十六根用上古阵术凝出的锁链?

慕夕阙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玄武庞大的龟壳,看着那些勒进血肉的铁链。

她只能承诺:“你信我,我定能铲除鹤阶,斩断这三十六根铁链。”

坐在这湖底,她不知道时间,只能闭目打坐,直到感知到身下的玄武动了动,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牵扯它的伤口,周围的水中溢出些弥散的血迹。

玄武睁开眼,顶着万顷重的禁制,对抗三十六根勒进血肉的铁链,用尽自己的全力,扬首怒蹬,奋力朝湖面游去。

慕夕阙俯身,趴在它的脊背上,抓紧龟壳上的背甲沟壑,避免自己被锐利冲来的罡风打掉。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悬浮在整片湖泊上的金纹感知到有波动,慕夕阙也觉察出重压,几乎要将她刚愈合的骨伤再次压碎。

而这次,玄武用所剩无几的灵力,替她撑起了一道护体的屏障,拦截了绞杀而来的利刃。

它拖着从湖底延伸的锁链,顶着压制它几千年的禁制,怒吼在湖里响彻,罡刃切割它的血肉,它的血液再一次染红了这条湖。

那片散开的红映在慕夕阙眼中,她抓紧它的背甲,被纵身跃出水面的玄武甩出去,而慕夕阙迅速腾身,足尖踩在玄武露出的背甲,它借力送她跃上山壁。

慕夕阙跳至一颗斜长在山壁之上的树,低头去看,背可遮天的玄武被三十六根铁链拽入湖中,湖面的禁制仍在,罡风切割了它的血肉,血水又再次溢出。

一枚墨青色的背甲被甩出,在虚空中缩小为掌心大小,慕夕阙祭出灵力卷来,甲片躺在她的掌心中,还带了玄武的血迹。

最后一眼,慕夕阙看到玄武沉下去时那双看着她的兽瞳,凛然威严。

玄武褪下一枚能够制厄解煞的背甲,给予她作为信物,让她可以穿透鹤阶的玉灵,不至于被觉察出气息,安全下山,顺利离开。

慕夕阙看着沉入湖底的玄武,直到水面再次恢复平静,只剩下荡开的血迹,她握紧那枚甲片,头也不回提气,踩着凸出的岩石跃上山崖。

而山下的禁地内,厅内站了十几人。

黑衣男子动手摔碎茶盏,迸裂的瓷片划在长老们的身上,带出深可见骨的伤痕,可这些人却一声不敢吭。

“所以闻惊遥来了,还进了天罡篆?”

所有人不敢说话,纪挽春只能壮着胆子道:“……是。”

“如今天镜开着,这场战局整个十三州所有世家都在看,闻惊遥若从天罡篆出来,他便是公认的神器之主,十三州圣尊!”黑衣男子厉然甩袖,挥出的风凝化成气流,将所有人甩飞砸在殿内的石柱上。

他站起身,冷着脸:“我倒是没看出来,鹤阶这般无能,当初是否便不该留你们性命?”

十几个长老赶忙爬起来,跪在地上。

殿内安静许久,只能听到彼此颤抖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高台上的黑衣男子走下台来,长而宽的衣摆拖曳在身后,他站在殿门,看向远处的前厅,天罡篆择主便在那处,战局被整个十三州看着。

“慕夕阙已死,待择主结束后,那些人离开,鹤阶清空,你们去流霞湖里取出十二辰,届时寻个理由,慕二孤身闯鹤阶,跌入流霞湖被玄武所杀,想朝蕴也不敢说些什么。”

纪挽春战战兢兢道:“是。”

“诸位长老,若燕如珩打不过闻惊遥,鹤阶圣尊便让闻惊遥先当着,左右祭墟动荡,都等着两个神器救命,闻惊遥定要和新任十二辰之主去镇压祭墟,想办法让他回不来便可。”

“他回不来,东浔闻家还能成什么气候?届时储备生息再次攻城,定能斩杀青鸾。”黑衣男子仰头,望向虚空高升的日头,这光太过刺眼,照在他白到能看出血管的脸上。

“还有淞溪那只金龙。”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到缥缈,“这些玉灵……”

身后的鹤阶长老们屏息凝听,可他的声音实在太小,以至于他们都未听清,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些玉灵又怎么了?-

酉时正,霞光簇锦,日暮已至。

虚空的天镜仍在向十三州昭示今日的天罡篆择主,场下守着的弟子们有些坐在地上,有些仍站着,有些甚至昏昏欲睡,等了一整日,从卯时正等到如今酉时正,天罡篆还没有动静。

高台上的鹤阶长老脸色沉闷,直勾勾看着悬停的篆盘。

而纪挽春从后厅一路走来,站至判赛的长老身旁,压低声音道:“主子说了,若他夺了天罡篆便让他先当着圣尊,等他从祭墟回来再想办法铲除。”

“是。”

两人一同望向虚空中的天罡篆,它高悬于空,似乎在眺望远处连绵的山峰。

他们都明白,主子选择打碎一根天柱,让祭墟彻底动荡,一是打着困住闻惊遥,让天罡篆认燕如珩的念头。

二则是逼迫慕夕阙去祭墟镇压秽毒,待她使用十二辰后,十二辰虚弱,靠它供给的慕家结界玉灵也自然重创,便是对慕家出手的最好时机。

即使十二辰之主会变成慕从晚,也必须去镇压祭墟,那么金龙便一定会沉睡。

十二辰之主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神器也自然落到鹤阶手中。

过程再过波澜,损失再过惨重,总之结果是好的。

纪挽春嗤笑了声。

酉时三刻,静止了一日的天罡篆终于有了动静,圈圈涟漪出现在篆心,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弟子从里面走出,跃至地面,而自家等候的人赶忙上前接住。

这些人大多有伤在身,瞧着像是经历一场恶战。

角落里,越疏棠拽紧迟笙的手,两人躲在一座石狮子后,在鹤阶的人出现在天际* 那刻,越疏棠便赶紧燃了瞬移符篆带迟笙离开,也多亏那黑衣男子急着去山上,并未觉察她们。

迟笙小声说:“阿姐,这次择主会是谁?”

越疏棠摇摇头:“不确定,但方才听那些弟子说闻惊遥进去了,如果我没记错,他是慕夕阙的未婚夫,修为在年轻一辈中是佼佼者。”

迟笙面露担忧:“那个人修为那般高,慕二小姐若和他正面相撞,如何能活下来?”

越疏棠眉心紧蹙,末了,沉声说:“你我也没有办法,我们都不是那人的对手。”

迟笙不再说话。

越来越多的弟子从天罡篆中走出,众人停了好一会儿,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男子撑着一柄断剑踏了出来。

“少主!”燕家弟子慌忙上前迎接。

看清燕如珩的模样,纪挽春也皱了眉,不可置信。

闻惊遥经历恶战已经重伤,纵使燕如珩不是他的对手,但对上有伤的闻惊遥,也不至于被打成这副只剩几口气的样子。

燕如珩倒在弟子的身上,弯腰咳嗽,掌心捂不住血水,粘稠的血从喉口涌出,滴了一地。

天罡篆再次有了异动。

所有人看过去,荡开的水纹之中,有人走了出来。

青衫破烂,血迹满身,脸色苍白,束发的玉冠也早被击碎,长发只用一根从衣摆撕下的布条束成马尾,他身上的伤七零八落,遍布全身,甚至连脖颈都有道几乎割到血管的伤。

从他走出后,高悬的天罡篆陡然缩小成一方圆盘,乖巧落在他的掌心。

闻惊遥抬眸,暖黄的霞光落在他的面上,清俊的五官如今褪去了些柔和,似乎多了些凛冽。

纪挽春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

费尽心机,折兵损将,死了那么多弟子长老,最后还是如此,天罡篆择强为主,闻惊遥恰好足够强大。

天镜向十三州通传,天罡篆之主择了出来。

整个十三州一百七十三个家族门派,皆看向虚空中的天幕。

天罡篆之主,鹤阶圣尊,落在了闻家闻惊遥手中。

第54章 第 54 章 她所有的恨,都有了原因……

当看到天罡篆落在闻惊遥手中时, 在场乌泱泱几百人,有些心中黯然,有些并无波动, 也有些人难免心生妒火。

可众人也都清楚,若闻惊遥真来夺天罡篆, 这十三州圣尊便一定会是他。

“恭喜闻少主。”有人率先开口, 众人看去,是秦定迢。

他的腿骨被燕如珩打断,尚未愈合, 只能靠弟子支撑身体重量,抬眸看着闻惊遥,目中并无妒火。

于是其余世家子弟默了瞬, 皆都陆续向闻惊遥贺喜。

“恭喜闻少主。”

闻惊遥不善言辞, 淡淡颔首以示回复。

他看向众人之后的燕如珩, 往日温润雅正的白衣公子, 如今遍体鳞伤, 靠弟子撑着才能不倒下,燕如珩抬眸看过来。

双目相对,他擦去唇角的血, 忽然冲闻惊遥笑了声。

齿关染血,像极了茹毛饮血的厉鬼。

闻惊遥分毫不在乎, 收回目光, 而身侧有人冲他拱手。

“恭喜闻少主夺得天罡篆,按规矩, 天罡篆之主便是鹤阶圣尊,十三州圣尊。”纪挽春弯腰行礼,身后的鹤阶长老和弟子们也恭恭敬敬。

闻惊遥安静看着他们, 并未出声回应,也未让他们起身。

纪挽春唇角笑意一僵,停了片刻,自顾自起身,将一枚镶金白玉递去:“这是十三州圣尊玉牌,少主若接了此枚玉牌,便是圣尊了。”

闻惊遥抬手接过,垂眸看了眼,在整个十三州可以掀起滔天巨浪,几乎所有世家都卯足了心要夺的圣尊玉牌,他却看了一眼后,随意举起那枚玉符问纪挽春。

“鹤阶圣尊有何权力?”

纪挽春的笑意收了些,看着他的眸子,圣尊有什么权力他难道不知道吗?

可以号令鹤阶,执掌十三州刑罚,手握生杀大权。

台下众人也不知他忽然问这些三岁稚童都知道的问题作甚,皆都仰头看来。

这么多人盯着,天镜还开着,十三州都在看,纪挽春只能硬着头皮说:“鹤阶有为民除患职责,圣尊身负镇压祭墟职责,执掌鹤阶半数兵力,应谨守十三州严刑峻法,为百姓铲恶锄奸。”

闻惊遥问道:“若有人犯下滔天杀孽,圣尊应如何做?”

“……自是根据律规办事。”纪挽春抬眸,和他对视,沉声回道。

闻惊遥并未再看他,他看着台下众人,迎着高悬于天的天镜,对这些人、对整个十三州道:“十几日前,东浔主城遭五只祟种袭击,闻家弟子死伤三成,长老仅剩三人,我父亲闻承禺战死,相信各位也听了些风言风语,闻家主紧闭城门,不肯让鹤阶白长老救援。”

台下的弟子喧嚷起来,低声窃语。

燕如珩冷着脸,看向高台上的闻惊遥,以及他身后的纪挽春,示意纪挽春赶忙关上天镜。

纪挽春方要抬手,一道金光从侧面劈来,紧接着面前红影一闪而过,有人快速奔来,牢牢挡在他身前。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纪挽春瞳眸惊惧:“你怎么会——”

慕夕阙冲他一笑:“怎么了,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明明死了,那流霞湖里的禁制应该将她削成肉泥了,连尸骨都留不下来,为何?

慕夕阙挡在天镜前,闻惊遥看了眼她的背影,消瘦高挑,永远笔直。

她没有看过他一眼。

闻惊遥收回目光,看着鹤阶高台下的人,看着远处连绵群山。

“千机宗三名长老,以及鹤阶长老白望舟带不渡刀前来东浔主城,妄图布下八极阵困杀整个主城,鹤阶弟子如今还关押在主城内,依诸位看,这罪应如何论?”

宛如一颗巨石砸入沉静的水面,掀起骇浪,令在场弟子皆神容惊惧。

八极阵,那可是困杀祟种的大阵,用鹤阶圣物不渡刀布下的八极阵更是强大到可以让地崩山塌,掩埋整座城池。

纪挽春匆匆道:“闻少主误会,东浔主城忽然出现十五只祟种,一只祟种便能屠一座小城池,这些祟种冲出主城是迟早的事,白长老也只是心忧十三州安危,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闻惊遥回头看他,目光冰冷:“我东浔主城内尚有几十万百姓,鹤阶却敢覆灭整个东浔主城?”

“可若是祟种出城——”

“斩杀祟种是为护百姓安危,如今你们要为了除祟去杀百姓,本末倒置,不顾业报,舍几十万人的性命对你们来说是为了顾全大局,是吗?”

纪挽春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闻惊遥素来话少,如今怎这般咄咄逼人?

天镜正在向整个十三州通传这件事。

鹤阶甚至无法反驳,因为东浔城内如今困了一千多个鹤阶弟子,是与不是,只需要闻家放出那些弟子便知晓了。

闻家叛贼与鹤阶勾结,闻惊遥尚无确凿证据,但祭出不渡刀妄图覆灭东浔主城,诛杀东浔玉灵,他们无法否认。

闻惊遥只看着他:“鹤阶此举悖逆律规,穷凶极虐,依十三州律法,灭城未遂,带兵长老当斩,参与的弟子废其修为,逐出宗门,此外,鹤阶应向东浔闻家赔金弥错。”

他转身,不等纪挽春说话,祭出圣尊玉牌。

“我以圣尊玉令,就鹤阶带不渡刀妄图覆灭东浔主城一事给予判罚,白望舟已死,千机宗涉事长老相昼、应词有从犯之责,涉事千机宗弟子和鹤阶弟子,共计约一千五百人,废其修为,逐出宗门。”

话音刚落,万里之外,镇守闻家牢狱的弟子接到命令,拔刀进入牢狱,各个手起刀落。

而千机宗内,两位长老正欲匆匆离开宗门,刚走出大门,从天而降两道青影,庄漪禾和另一名闻家长老手执武器,身后追上几百名闻家弟子,牢牢堵住了他们的路。

这是闻惊遥在卯时正抵达鹤阶之时,传给他们的信。

他有把握自己能夺得天罡篆,也势必要在今日雪恨。

千机宗和东浔主城内,血淌了一地。

犹如当时东浔主城出事那日,三步便能见一具尸身,外三城尸横遍野,血流满地,五只祟种毁了大半个城池,十五只祟种让青鸾放弃了整个外三城。

周遭鸦雀无声,纪挽春唇瓣哆嗦,垂下的手被宽袍掩住,无人能看清他的手在抖,可在场的人也都看得出来,鹤阶的脸色阴沉得骇人。

似是完全没想到,闻惊遥竟直面硬刚,分毫不惧鹤阶。

闻惊遥收回圣尊玉牌,少年站在高台之上,长身玉立,霞光打在他的脸上,竟无端让人觉出种无法忽视的孤寂,他明明已执掌大权,却又像什么都没有。

他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周遭无人说话,整个十三州都在通过天镜观局。

片刻后,闻惊遥低声说:“我会和夕阙一同去镇压祭墟,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走到如今并不容易,万年前百位大能以性命为代价,化为百根天柱竖立在祭墟旁,两位神器之主凿出祭墟后,一年内相继离世,这些年的太平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

“如果有人为一己私欲妄图灭世,徒造杀孽,天不给的业报,便由千千万万个正道修士来给。”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虚空中奔来几十个衣着缥缈、样式各异的大能。

为首的大能落下后拱手道:“天柱已被暂时补上,应能撑上一月,待圣尊和慕二小姐休养过后,一同前去镇压即可。”

祭墟被暂时压制,这些年轻弟子齐声欢呼。

躲于石狮后的越疏棠收回目光,迟笙还在看高台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人,低声说道:“阿姐,镇压祭墟这般困难,为何有人要让祭墟动荡,秽毒出现?”

越疏棠背靠石狮,闭目叹息:“我不知。”

迟笙也站了回来,和她一起靠着石狮,她仰头看天,如今日暮,天边都是大团的霞光。

她低声自言自语:“阿姐,如果影杀真的参与了这些事,我们该怎么办?”

越疏棠睁开眼,和她一起看着天际,她安静了许久。

最后,她沉声道:“我加入影杀是为了锄奸扶困,不是为虎作伥,若影杀与我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我也会做我该做的事。”

迟笙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那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越疏棠被她逗笑,抬手揉揉她的脑袋-

天色彻底暗下,一艘艘灵舟驶离鹤阶。

慕夕阙站在正大门处,望向远处被鹤阶庇佑的城池,灯火通明,百姓们并不关心这些世家的斗争,也不关心圣尊落到谁的手中。

在得知祭墟天柱被暂时补上后,他们便欢呼,压在心头的巨石落下。

慕夕阙听到身后有人走来,她并未回头,白衣青年来到她身边。

燕如珩已换了身洁净的白衣,身上的草药味浓郁,应是勉力支撑才得以走路。

“小夕,在等闻少主……不,应当唤圣尊了,你在等他?”

慕夕阙侧首看他。

燕如珩仍笑着:“虽圣尊择了出来,但我阿弟之死你们尚未查出,五日期限还剩四日,不知届时会不会给燕家一个交代,也希望圣尊别借着职务之便徇私才好。”

慕夕阙笑了下,眉眼弯弯道:“我们去救了些人,是柳确的家人,不过如今尚未审问,不知届时会得出什么消息,还望燕家再耐心等候片刻。”

燕如珩神色未变,仍旧沉着,浅笑道:“那是自然,若无事,我便先走了,一路顺风。”

慕夕阙颔首:“你也是,一路顺风。”

她目送燕如珩上了燕家灵舟,消失在天际。

来鹤阶参与竞夺的世家们皆都离去,只剩东浔闻家的灵舟尚停在远处。

慕夕阙等了没一会儿,闻惊遥便从鹤阶出来,她回身看去,少年拾阶而下,衣裳还未换,仍旧血垢满身,他单手执剑,剑柄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走下来,目光始终看着她。

慕夕阙大大方方让他看,等他终于来到身前,他们之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她垂眸,看向他手中握着的圣尊玉牌。

“怎么样,天罡篆之主,鹤阶圣尊这位子可好?”

闻惊遥看着她,看她这身红衣上未干涸的血迹,他抬手轻碰她侧脸上的一道擦伤,问道:“你受伤了,在浮重山可探查到了什么?”

慕夕阙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笑盈盈道:“查到了啊,玄武确实被囚禁了,我本想着借今日将天罡篆非鹤阶之物一事捅出,如今想想确实不是时机。”

她侧身看向千层台阶之上,把守森严的鹤阶,里头似乎有人在看她。

慕夕阙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再等等,再等一段时日。”

她有计谋,闻惊遥知晓。

可慕夕阙不说,她想做什么,似乎并不打算告诉他。

闻惊遥并未多问,眼睫垂下,牵住她的手朝灵舟走去。

闻家有两艘灵舟停在远处,柳家人还在灵舟上。

闻家长老带弟子去支援闻惊遥后,便直接带着柳家人一同来了鹤阶,若单独护送,恐回去的路上会有所埋伏。

两人走上灵舟,并未去看柳家四口人。

慕夕阙问道:“你要沐浴吗?”

闻惊遥道:“不必了。”

灵舟在此刻腾飞,驶离鹤阶,而他牵住她的手,两人坐在甲板上,迎面的风垂在身侧,将及腰的青丝吹起,青衣和红衣也随之交缠在一起。

慕夕阙敏锐觉得,闻惊遥似乎情绪不对,从她今日下午见他之时,他便不太对劲。

“你在想什么事情?”慕夕阙问道。

闻惊遥并未看她,他的侧脸挺拔,长发仅用一根布带束成马尾,鬓边的发略显乱了几分,却仍挡不住出尘的清姿。

他低头,看着甲板,温声道:“夕阙,我有些累了。”

慕夕阙皱眉,她鲜少听闻惊遥说累,这人格外能抗事。

两个人坐得很近,闻惊遥仍低着头,手中的圣尊玉牌玉质温润,雕刻的云鹤纹路栩栩如生,他看着那枚玉牌,看着那只云鹤。

“我只是有些累。”

慕夕阙淡声道:“去歇息会儿吧,我手握十二辰,你有天罡篆,他们不敢追上来的。”

闻惊遥却并未说话,他不看她,也不说话,更不去休息,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圣尊玉牌,有那么一瞬间,慕夕阙以为他睡着了。

她侧首看过去,却瞧见他抖动的长睫。

他没睡着,只是在发呆。

闻惊遥今日情绪确实不对,慕夕阙看得出来。

她站起身,对他道:“你若是不去休息,我便进去了,外头很冷。”

闻惊遥并未说话,仍坐在甲板上。

慕夕阙不再劝,扭头就去了船舱内,她作为慕二小姐,闻家未来的家主夫人,能独占一间房舍。

正要关上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门框,慕夕阙一个没注意,木门直接夹住闻惊遥的手,顷刻间夹出红痕。

慕夕阙松手,抬眸瞪过去:“你干什么,不怕把手夹断?”

闻惊遥却分毫不在乎指缝的伤,他比她高了一头,此刻垂眸看她,走近船舱内,闻家灵舟并不如慕家的那般气派奢侈,房舍也不大。

他一进来,这屋子都狭窄缩小了许多。

闻惊遥关上门,低头看她:“断了你会心疼吗?”

慕夕阙一愣,眉头紧皱:“说什么呢?”

闻惊遥看着她:“我伤得很重,寒霞镇打了一场,又孤身瞬移一路跑来鹤阶,进天罡篆后与燕如珩打,与天罡篆打,腿骨碎了,肩骨碎了,经脉断了三成,你可有看到?”

慕夕阙退后一步,她能看出闻惊遥的伤重,可他走路、说话都无异样,甚至站了两个时辰都无事,脊背仍旧笔直。

“从今日酉时见面,夕阙,你没有看过我。”闻惊遥走近了些,“我能自欺欺人一阵子,我以为也能骗我自己一辈子,可是夕阙,我骗不了。”

他步步紧逼,挺拔的身影牢牢堵住她的路,一路将她逼到窗边,直到腰后抵着窗柩,慕夕阙无路可走,他才终于停下。

闻惊遥道:“燕家和鹤阶确实埋伏了,你猜得对,有人替我们杀了他们,闻家长老带兵来得迅速,他们乘坐闻家灵舟前来鹤阶,蔺公子和姜姑娘装扮成你我的模样,我走了小路,一路无碍。”

依他与慕夕阙的计划,他去解救柳家人,假意入局,燕如珩必能看出来他们是故意为之,届时也定会猜到闻家会兵分两路,淆惑视听。

或许燕如珩和鹤阶那位也未想到,他们确实打着混淆的意思,却分了三路走。

鹤阶之主亲自去截杀“慕夕阙”和“闻惊遥”,而闻惊遥独身走小路,慕夕阙则提前出发,趁鹤阶无人孤身闯入浮重山。

“夕阙,你从闻家出来后并未直接去鹤阶,那些埋伏是你杀的,对吗?”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没有,我去了鹤阶。”

闻惊遥安静看着她,慕夕阙也毫不避讳与他对视,眸底并无半分情绪。

他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触她的眼尾。

“你的眼睛很漂亮。”

微凉的指腹触碰她的眼睛,闻惊遥握剑时候格外有力,这世上能让他收敛所有力道轻柔对待的人,只有慕二小姐。

“你的眼睛太漂亮了,它看着我的时候虽然并无爱意,但有信任和依赖,以至于那夜我看到这双眼睛,我看到里面满满的杀意之时,并未认出你,或许是易容术改变了这双眼睛的轮廓,但更可能的,是我潜意识不想认吧,夕阙怎么可能会恨我呢?”

“那是我第一次骗我自己,我告诉我自己,慕夕阙怎么可能会想杀我,那一刀绝不可能是她捅的。”

慕夕阙垂下的手悄然攥紧,她被闻惊遥困在怀里,他今日有些莫名其妙的强势,好似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般。

“第二次我确认那是你了。”闻惊遥捧住她的脸,他弯腰看着她,看她逐渐冷漠的眼睛,“我接受你利用我引开鹤阶的人,强迫自己不要在乎你毫不留情的杀招,虚情假意也好,利用也罢,我都可以不在乎的。”

“可我怎么能不在乎呢?”闻惊遥低头,与她额头相抵,他的手在抖,“喜欢一个人,怎么能不在乎她伤害自己呢?”

慕夕阙别过头,冷声道:“你发什么疯,你说的我都听不懂。”

闻惊遥看着她的侧脸,她冷漠又冷静。

“夕阙,你其实也不想再演下去了吧,在一个自己恨的人身边伪装,这太难了,也太委屈你了。”

慕夕阙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漠然看着桌上装饰的瓷瓶,上面勾勒的花纹让她眼晕。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他轻碰她掌心掐出的甲印。

“我在夺得天罡篆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你,以及我。”

慕夕阙倏然看过去,眉头紧拧。

闻惊遥微抬眼帘,与她对视:“那像你,又不像你,那个人像我,也不像我。”

慕夕阙怎么可能瘦成那副样子,眼神那般冷漠?

闻惊遥又怎么会站在高处,冷眼看她被绞杀?

他有一瞬间甚至觉得那是器灵给予的心魔关,可那快到只有一息功夫,眨眼间悄然流去,他拿到天罡篆试图再次看到方才的“心魔关”,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拿到天罡篆后我并未急着出来,我在里面想了很久,我这辈子追着你走,我视你如珍宝,如大道,我从未行差踏错,我做错什么了呢?”

“我做错了什么,让你恨我恨到想要杀我,恨到我们青梅竹马十七年的情分都烟消云散,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我想不通,也不觉得你会因为一些我未曾注意的小事而恨我。”

慕夕阙脾气爆,但心肠很软,且最明事理,她会因为一些小事发脾气,但不会恨,更不可能伤害他。

“你知道闻时烨提前要杀蔺公子,你知道千机宗早已和鹤阶勾结,妄图谋害周夫人,你知道周夫人是任前辈的妹妹,你会影杀和海外仙岛的手段,你的易容术那般逼真,你根本不像夕阙。”

闻惊遥握紧她的手,他堵在她身前,看到她的眸底彻底凝成冰霜。

可他仍在说:“可你就是夕阙,没有被夺舍。”

灵舟忽然颠簸了下,慕夕阙身子不稳,往前栽了一步,闻惊遥顺势搂住她,他弯腰抱紧她,不顾自己碎裂的肩骨和腿骨,不顾自己满身的伤和血垢是否会染脏她的衣裙。

他低头,高挺的鼻梁埋进她的颈窝,嗅到她身上馥郁的香。

她的体香和温度都凝实为利刃,几乎在切割他的心肺。

慕夕阙看到他拿出了天罡篆。

“闻惊遥,放手!”

闻惊遥却动也不动,按住挣扎的慕夕阙,抬手祭出天罡篆,强大的青光溢出,窜入慕夕阙的眉心,而他抬起头,额头与她相抵。

只需要片刻,闻惊遥抬起头,而慕夕阙也挣扎出来。

她冷眼看着他,看着悬停在虚空中的天罡篆。

闻惊遥忽然笑了两下,高束的马尾一颤一颤,有几缕长发从肩头垂在身前,他挺拔的脊背再一次缓缓弯曲了些。

他看到自己的泪花跌落在地,砸在木板上,将那块木板浸湿。

“你的魂体上有天罡篆的灵印,有人对你用过天罡篆。”

闻惊遥的声音哽咽,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眶,他不敢看她,只能近乎祈求地问:“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如果真的是他,她所有的恨,都有了原因。

作者有话说:小慕救随泱的时候,小闻就彻底认出来了,第一次小慕杀闻时烨的时候,小闻只是怀疑,他认出来小慕主要是靠一种本能,太熟悉了。

第55章 第 55 章 “我真的恨死你了……”……

闻惊遥是很聪慧的一个人。

他三岁早慧, 颖悟绝伦,四岁便入清心观,十三州律法、闻家家规熟记于心, 倒背如流。

于剑术一道上,他更是稀世之才, 剑法看一眼便能熟记于心, 十一岁便能在论道大会上夺冠,此后蝉联四年。

他这么聪慧,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的虚与委蛇, 觉察不出她若有若无的恨意和杀意?

“夕阙……夕阙,你说句话……你说句话……”

时隔几日,闻惊遥再次体会到了父亲死的那日, 痛彻心扉的感觉。

愧疚与难过像座巨山, 压在他的脊背上, 将他压得胸腔闷疼, 身子佝偻, 他只能捂着自己的眼睛,试图挡住自己的眼泪,却又根本遮不住半分。

慕夕阙冷眼看着他。

以他的脑子, 能猜到这么荒谬诡异的事情并不难,他能迅速接受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对十七岁的闻惊遥来说, 这是灭顶的打击, 他此刻的绝望和悔恨,她前世的体会比他更深。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这一句话打碎了闻惊遥仅剩的一点希冀。

慕夕阙走近他,少年脊背微弯,颤抖的手挡住自己的眼眶。

她盯着他, 近乎一字一句在说:“是啊,你杀了我,你联合鹤阶围困我,你冷眼看他们封了我的修为,你将我关进云川牢狱整整十年,十年你都没来看过我一次,到最后,你用诛魂阵诛了我的魂。”

她每说一个字,闻惊遥的脊背便弯一些。

慕夕阙瞥了眼尚悬在虚空的天罡篆。

“你用的就是天罡篆,我二十七岁那年慕家灭门,可你做了什么呢,你一直在阻拦我查这些事,你害我没能救下长姐,你出动圣尊令满十三州追杀我,我前脚杀个人,你后脚就追来,闻惊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锲而不舍地坏我的事?”

“你可以不帮我,你就不能不管这些事吗,你总要坏我的事,我为家人、为挚友报仇有何错!”

慕夕阙站至他身前,她看到从他的指缝中溢出的泪花。

她只能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满门被灭,挚友对我落井下石,未婚夫对我拔刀相向,想要保护我的人几乎死了个干干净净,想要杀我的人却活得潇潇洒洒,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呢?”

闻惊遥呕出了一口血。

他弯着腰,发尾垂在身前晃晃悠悠,粘稠的血丝中夹杂了血块,是他重伤的肺腑中破碎的血肉。

他看着自己的眼泪打在血滩中,看着慕夕阙倒映在木板上的影子。

闻惊遥听到她用略颤的声音,咬牙切齿说:“我当然恨你啊。”

她怎么能不恨呢?

屋内安静很久,慕夕阙看着他佝偻的脊背,他吐了好多血,怕血迹溅到她身上,只能捂着嘴咳嗽,可血却能从指缝、掌心边缘溢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夹杂了他破碎的肺腑。

他伤得很重,在天罡篆里便已经重伤,他愣是撑着一口气逞强到现在。

慕夕阙冷冷看他一眼,从他身侧绕过,开门便要往外走。

门刚开,身后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有人从身后压上来,刚开的门再次被关上,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转了过来。

闻惊遥堵在身前,满手的血迹被他方才在青衫上蹭掉,却仍有些未干涸的血,他虚虚捧住她的脸,近乎祈求在看她。

“你报仇了吗,你杀了他吗?”

慕夕阙背靠门板,身前又被他堵着,她冷眼看着他。

闻惊遥的声音几乎也要碎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能死在他前面,你应该捅死他啊,你应该想尽办法捅死他,碎了他的魂,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夕阙……”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闻惊遥弯腰,额头与她相抵,他闭上眼,长睫上早已挂满泪珠,哽咽问:“我……我怎么会那么对你呢……”

无人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做,慕夕阙花了五年,失去长姐后才说服自己,闻惊遥确实变了。

她别过头,想推开闻惊遥,可这人明明重伤,在此刻却又有无尽的力量,他死死堵着她,抱紧她,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他亲着她的脖颈,哽声祈求:“那你现在杀了我,你现在报仇好不好?”

他的吻是烫的,眼泪也是烫的,整个人身上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像只小狗一样在她颈窝拱来拱去,语无伦次,完全没有闻少主的半分高洁端雅。

在他身上的血几乎将她的衣裙也染透,她的手中被塞入了一把匕首后,慕夕阙终于恼了,动用灵力一把推开他。

慕夕阙站在门前,皙白的脖颈间是他身上的血迹,偶尔可见几块斑红,是他神志不清吮出的痕迹。

她抬手擦去脸侧蹭上的血迹,不同于闻惊遥的崩溃,她反而冷静又冷漠。

“我当然会杀你,但不是现在,天罡篆在你手中,闻惊遥,我有要做的事情。”

她转身,不再看他一眼,扔下那把匕首后走了出去。

这屋内只剩他一个人,闻惊遥的脊背越发佝偻,重伤的肺腑牵扯出了剧痛,破碎的腿骨在此刻好似也再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单手撑在桌面上,低头咳嗽,看自己碎掉的肺腑一同被咳了出来。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世界格外荒谬。

闻惊遥怎么会伤害慕夕阙呢?

闻惊遥便是死,也绝不会对她动一刀一剑。

他恍惚间笑出来,又咳出了更多的血,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清醒听到自己的道心在碎裂,他要闯的这条天荆地棘的大道,在他面前一点点崩塌。

他闻惊遥怎么会妄图救世,妄图肃正乾坤,诛戮奸佞,还所有人一个清正的世道?

他分明才是那个最肮脏丑恶、利欲熏心的小人-

灵舟落至闻家主宅外。

朝蕴和庄漪禾都等在宅外,见慕夕阙率先下来,两人一同迎上去。

“小夕。”朝蕴握住她的手,看到她身上的血迹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慕夕阙摇头:“没有,闻惊遥的血。”

朝蕴脸色一僵,庄漪禾眉心紧蹙,不等舟上的人全数下来,她已经匆匆上舟。

慕夕阙推开朝蕴的手:“阿娘,我实在有些累,先回去休息。”

“……好。”朝蕴敏锐觉得,她似乎有些不对劲。

慕夕阙绕过她离开,抬步往画墨阁走,* 路上碰到匆匆去往主宅门前迎接的蔺九尘和姜榆,她也只是快速寒暄过后寻个理由回去。

一路走至画墨阁,关上房门,慕夕阙熟练去到水房,将自己这一身泥泞血污洗去,待沐浴换衣过后,已经深夜。

主殿内并未点灯,她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倒映出的自己,身形劲瘦,却不是前世那般消瘦,如今的慕二年轻强大,过得也好。

闻惊遥说她的魂体有天罡篆的灵印。

慕夕阙皱眉,死前她确实感知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撕碎,那种彻骨的痛她重活一世也忘不了,可这件事也疑点重重。

既是诛魂阵,连轮回的机会都无,她却还能活下来,重回过去,甚至连魂体上还有天罡篆的灵印。

就像她也在想,如果回溯时光,为何她会有前世的记忆,而其余人都无,只有她自己记得这些事。

她不觉得是闻惊遥促成了这一切,那些年他的冷漠无情让她早已对他没有半分信任,看透了这个人。

谁都可能会救她,唯独闻惊遥不会。

桌上的玉符亮了瞬,慕夕阙低头看去,是师盈虚的传信。

——夕阙,来一趟,我在关押任前辈的宅院中,有事和你说。

慕夕阙起身,穿上外衫朝外走。

任风煦关在闻家主宅的东南侧,把守森严,里外都有阵法。

看守的弟子们见她来了,带她进入阵法,不大的院落里只有一间寝殿,任风煦便关在其中。

屋内不仅师盈虚在,随泱和徐无咎也在,见她来了,三人一同看过来。

随泱满不正经道:“呦,二小姐此番去闯鹤阶,查到什么了?”

慕夕阙也不避讳,直接道:“鹤阶的玉灵玄武被囚禁了。”

三人脸色齐齐一沉,随泱更是眉头紧蹙:“玉灵强大凶悍,谁能囚住它们?且这些玉灵是福泽的象征,囚禁玉灵,难道不怕业障满身,渡劫之时遭天谴吗?”

慕夕阙道:“鹤阶那位神出鬼没、不知身份的主子囚禁了它,他应当有几千岁起步,或许他的长寿也有玄武助力。”

纵使提前想过,玄武处境或许不好,如今仍在庇佑鹤阶应当是不得已,却无人猜到,它竟然是被囚住了。

慕夕阙不欲多说这些,看向被无渊锁捆住的任风煦:“你们唤我前来做什么?”

师盈虚上前来挽住她的胳膊道:“徐无咎方才试图给前辈换衣,你看他的脊背上。”

她拉住慕夕阙绕至任风煦身后,他脊背的那一块衣服被徐无咎拿剪刀剪了下来,如今裸露已成苍灰色的肌肤,除却修士身上历练除邪留下的伤疤,慕夕阙并未看到什么。

徐无咎上前,单手蕴出灵力。

慕夕阙眉头一扬:“你不是毒素未清不能动用灵力吗?”

徐无咎并未看她,回道:“师大小姐给了我一颗定魂丹,毒素已暂时压制。”

定魂丹,整个十三州只有十颗,在师盈虚去年生辰之时,师家家主万金购入两颗,都给了自己这独女。

慕夕阙看向师盈虚,后者一脸心虚,别过头嘟囔道:“我也不是白给的,我让他给我打一副暗器。”

徐无咎的炼器术在十三州名列前茅,他锻的武器,哪怕是一柄刀鞘都足以令十三州抢疯了头。

慕夕阙点点头,并未多说,看徐无咎挥出灵力。

过了片刻,任风煦的脊背上竟然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慕夕阙敛眸去看。

徐无咎收回手,说道:“隐灵术,我义父自创的秘法,可将一些东西融入到某个器物,或者自己的身体中。”

慕夕阙皱眉:“任前辈在自己身上刻下了这图案?”

徐无咎道:“嗯,应是时间紧迫,不得已为之,我猜测,或许是他被埋伏,祟化的前一刻将那些东西刻在了自己身上。”

慕夕阙凝眸看着他脊背的纹路,似乎时间太过仓促,任风煦来不及画得仔细,那瞧着像是个灵兽的模样,她看着那只灵兽,忽然眯了眯眼。

见她这副模样,随泱道:“你也看出来了吧,那黑衣男子上次来东浔主城刺杀闻少主时戴的面具,是只兽头的模样。”

师盈虚道:“或许任前辈是在向我们指认,残害他的凶手是那个人?”

“应当不仅如此,义父在见我最后一面时便告知过我,鹤阶有个我们都不知晓身份的人在,他没必要再说一次。”徐无咎摇摇头,“我觉得义父强调的,并非那个戴面具的人,而是这张面具。”

是这张面具上的兽脸。

四个人盯着任风煦脊背的兽脸看,不像老虎,不像狮子,也不像麒麟等等灵兽,他们都学过《玉灵录》,知晓每个玉灵的体貌特征,却无一只能与这只对上。

师盈虚开口道:“也不是所有山灵都选择成为玉灵了,有些山灵至今还栖息在山谷内,偶尔还有人见过灵兽出山呢。”

徐无咎面无表情,眸色阴沉:“鹤阶忽然对义父出手,应是他查到了格外重要的东西,义父化祟前只匆匆留下这张兽脸,或许这便是鹤阶要对他出手的原因,可鹤阶的玉灵是玄武,玄武不是这般模样。”

他们都是博学之人,徐无咎更是自小在海外仙岛长大,听闻更多,却也认不出这是什么灵兽。

他看向慕夕阙,她仍在盯着那张兽脸看。

徐无咎问道:“你说那个人的寿数很长,有没有可能是几千年前的大能?”

慕夕阙抬眸看他:“是又怎么样,你要怎么查,玄武说它是七千年前被囚禁的,不代表那个人只有七千岁,这将近万年来的大能数不胜数,如今我们连他的正脸都未见过。”

徐无咎沉默,屋内再次寂静。

任风煦闭目,似乎被下了灵术昏睡,无渊锁捆缚着他,而慕夕阙看着他苍灰的脸,垂下的手悄然攥紧。

若任风煦不查慕峥的事,或许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他对千机宗忠心耿耿,为报上任宗主的恩情,对应逐更是舍命相护,因此鹤阶和千机宗先前都未想过除去他。

可他偏偏查到了这么多东西,那便留不得活口了。

慕夕阙别过头,呼出心头的郁结之气,她今日一整日心情都低沉,只觉得这屋里都让人喘不过气。

她最后看了眼任风煦脊背的兽脸,转身说道:“鹤阶频频受挫,天罡篆又落到了闻惊遥手中,他们应当还会有所动作,祭墟动荡,想必过些时日等闻惊遥伤好,十三州便会请我和他一同去镇压祭墟。”

师盈虚皱眉:“那你要去吗?”

慕夕阙笑了声:“我若是拒绝,来日十三州就能攻上琼筵山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将我们慕家淹死,自是要去。”

她顿了顿,看向随泱,眸色渐冷,声音也沉了些:“燕青来身死一事尚未解决,他的死应当不仅是为了对慕闻两家设陷,燕如珩心思狠辣,或许燕青来对他产生了威胁,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随泱眉梢一挑:“你怎么光逮着一个人薅,我都帮你几次了?”

慕夕阙面无表情:“帮不帮?”

随泱双手投降:“帮帮帮,你说,不作奸犯科的忙都帮。”

她既然未开口让徐无咎和师盈虚参与,那便是有旁的安排,两人都知晓,因此并未多言。

几人扭头看向任风煦的脊背,那张用灵力逼出的兽脸轮廓狰狞,一双兽瞳硕大,在那张脸上有些出奇的诡异,好似那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虎视眈眈。

竟连《玉灵录》中都未记载这张兽脸-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水面上还飘着破碎的血块,庄漪禾背过身,喉口宛如堵了个东西般,她喘不过来气,望着远处的雾璋山,望着镇守东浔的青鸾。

她只能暗自祈求,青鸾能保闻惊遥平安,保这个孩子再一次活下去。

院内站了不少人,朝蕴也叹了口气,抬手轻抚庄漪禾的脊背,无声安抚。

蔺九尘和姜榆并肩站在院门外,看着院里聚了十几个医修,从屋内进进出出,两人沉默,他们也帮不上忙。

一个医修从屋内走出,对庄漪禾道:“少主这一月来新伤旧伤不断,根骨损伤,此次参与竞夺天罡篆,骨裂有十几处,内伤分外严重,经脉断了三成有余,而且……”

医修支支吾吾,眉心紧蹙,似乎不解。

庄漪禾匆忙问:“他怎么了?先生但说无妨。”

医修道:“少主心脉损伤严重,像是心境有碍,备受打击,跌落不少。”

闻家修行以心境为根本,因此闻惊遥从小就要去清心观里耐霜熬寒,受尽苦楚,他的心境是整个闻家鲜少有人能比之的坚定,这让他的修为节节攀升,进境迅速。

如今医修说,他的心境跌了。

“阿禾!”

庄漪禾险些没站稳,朝蕴赶忙接住她。

庄漪禾低声呢喃:“我不该让他去夺天罡篆的,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让他去……”

朝蕴哑口无言。

闻惊遥去夺天罡篆的意图他们都知晓,修士为道,这并无错。

医修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接着疗愈。

站在院外的姜榆看得心里颇为不是滋味,低声道:“师兄,闻少主这都迈进鬼门关了,师姐不知道吗,怎么都不来看看?”

蔺九尘薄唇紧抿,不知该如何回姜榆。

姜榆被蒙在鼓里,蔺九尘可是能看出慕夕阙对闻惊遥的敌意。

慕夕阙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她只是不想来看。

而朝蕴似乎也觉察出了这些,她安抚好庄漪禾的情绪,等到天亮也未见慕夕阙来。

朝蕴转身朝外走,路过蔺九尘和姜榆时冷声道:“去将小夕给我唤来。”

蔺九尘默了瞬,随后拱手道:“是。”

慕夕阙被唤来之时,十几个医修已经止住闻惊遥肺腑中不断咳出的血块,一瓶瓶生肉补疮的灵丹被用完,他们正在挨个用灵力替闻惊遥接上经脉。

朝蕴站在院外,似乎在等她来。

慕夕阙走过去,神色坦然:“阿娘,您唤我。”

朝蕴眉头微蹙:“你与惊遥闹什么矛盾了?”

慕夕阙耸了耸肩:“无事,吵了个架。”

朝蕴走上前拉住她,压低声音道:“吵架就吵架,你们都多大了,日后是道侣,是要扶持彼此走一辈子的,你知道前半夜惊遥的脉搏散了三次吗?再吵架,也得分场合。”

那三次将庄漪禾吓得都说不出话了,呆呆站在院里,眼泪成珠子般往下落。

所有人都提着心,生怕一个不注意,里头的人真的没了。

慕夕阙看了眼院内,闻惊遥的小院本就不大,这下站满了人,更显得拥挤。

朝蕴什么都不知道,只当她真的跟闻惊遥吵架了。

她倒觉得有些荒谬了,闻惊遥的命这般大,上辈子她捅过他几十剑吧,招招致命,都没能捅死他,如今朝蕴竟然说,他前半夜去鬼门关走了三次?

见她不说话,朝蕴握住她的手带她进院,边走边说:“你进去看看,惊遥方稳定下来,他重伤你都不来看,传出去鹤阶定也会认为你们感情不睦。”

慕夕阙没拒绝,路过庄漪禾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素来沉稳的女子熬了一整夜,眸底暗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见她看过来,庄漪禾对她牵出笑:“小夕,麻烦你了,惊遥喜欢你,你看看他,想必他醒得快些。”

慕夕阙红唇紧抿,错开庄漪禾恐慌无措的目光,忽然心头一酸。

她深深呼吸两下,不断告诉自己,她没有错,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她只是为前世自己受的苦雪恨罢了。

是闻惊遥先对不起她的。

朝蕴打开门,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和血气,让慕夕阙几乎想要呕吐。

她讨厌血气,她最厌恶血腥味。

可朝蕴道:“进去看看他吧,如今状况稳定了些。”

慕夕阙颔首:“嗯。”

朝蕴替她关上门,慕夕阙孤身站在闻惊遥的寝殿内。

说是寝殿都有点夸张了,闻惊遥的住处清寒俭朴,这屋子一眼就能看全,她越过屏风走入内间,一张简单的木床上,青色的被褥中躺着个身着雪白里衣的少年。

慕夕阙站在几步远处,看着闻惊遥苍白的脸,紧闭的眸子,同心玉牌搁置在他的枕边,他从不离手的剑也搁在床榻旁。

剑穗是一枚青色的玉,名唤燕尔,是她送的。

闻惊遥打过许多场架,却一直在小心保护这枚剑穗,它不染尘埃和血迹,仍旧干净。

慕夕阙搬了个木椅坐在榻边一步远处,她靠在椅中,双手环胸,垂眸看着榻上的闻惊遥。

好像记忆中,她就没见过闻惊遥了无生息地躺在榻上的模样,两个人骨子里都有股狠劲,慕夕阙还剩一口气都会拼命咬死对方,闻惊遥只要还能站着就绝不会躺下。

她看了好一会儿,听到院内守着的弟子和医修们大多退去,连朝蕴和庄漪禾也退守在院外了。

慕夕阙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低着头,只觉得一阵疲累涌上心头,重生以来她慎之又慎,临深履薄,生怕走错一步都会重蹈覆辙,始终是提着心的。

昏昏沉沉,院里也安静了许多,慕夕阙到最后已经闭上眼。

再次有意识,是身旁有人咳嗽,她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慕夕阙睁开眼,闻惊遥正捂着嘴咳嗽,已竭力克制,却仍是挡不住,高束的马尾垂落在身前,在她面前一晃一晃。

而她已从椅中挪到榻上,床褥内尚有他的体温。

双目相对,慕夕阙眼神冷漠,并未问这是什么状况,她能睡得这般死,自己也实在难以理解。

闻惊遥放下掩嘴的手,擦去唇边的血迹,长睫半敛说道:“抱歉,坐着睡不舒服,我想你过来睡,但吵醒你了。”

慕夕阙坐起身,侧眸去看,窗外天都快黑了,暮色已升起。

闻惊遥坐在榻边,他好似忽然消瘦了些,慕夕阙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挡不住的病气,皱眉道:“天罡篆在你手里,我说过你现在不能死。”

“我知道的。”闻惊遥仍旧垂着眼眸,“你需要我死的时候,我定会将这条命给你,在此之前,我会竭力活下去的。”

慕夕阙不再看他,掀开锦被便要下榻。

身后忽然有人倾身过来,一双手臂环住她的腰身,闻惊遥抱住她,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他将下颌枕在她的脊背。

“夕阙,我做了梦,好几次我觉得自己要死了,你的脸就会出现,我梦到十三岁的你,梦到你给我那颗果子,那果子名唤匡恶,我记得那果子的味道,我一直都没忘。”

他抵着她的脖颈,闭上眼,感知她的温度和体香。

“功过不能相抵,我无法为前世的自己辩驳,是我走错了路,是我背叛你,背叛这条大道,如今在我尚未走错前,你想要的天下我陪你一起打,好不好?”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又抱得太紧,慕夕阙甚至能感知到他胸腔内那颗心脏的跳动。

闻惊遥蹭蹭她的脖颈,低声道:“在那之后,我引颈受戮,亲手为你递刀,你放心,无人会知道的,只有我们知道。”

“只有我们知道,我只会死在你的手中,夕阙,不要心软,也不要委屈自己,你该向我雪恨的。”

慕夕阙被他抱着,这屋里的苦涩药味让她喘不过气,她的前世今生都走得举步维艰,明明慕二小姐最厌恶勾心斗角,如今却必须活成城府深沉之人,方能保全自己的亲人。

“闻惊遥,我恨死你了……”

慕夕阙闭上眼,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散了。

“我真的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闻的性格从这里开始就会彻底变化,但还是个好人!他的道始终是不会放弃的,跟小慕一样,两个人都是始终心怀大道的[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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