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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她想要的东西,他都会为……

慕夕阙决定血洗千机宗, 是在她八十七岁那年,慕家灭门的第六十年。

那时她只剩自己一个人了,随泱也早已死去, 她孤身在十三州寻一个个仇人,再孤身去杀。

季观澜死得很早, 在慕夕阙刚回十三州后便听说了他的死讯, 为谁所杀并不清楚,总之季观澜的命并未落到慕夕阙手中。

但季观澜死了,千机宗还在。

兴许也是这多年的厮杀, 慕夕阙的修为进境很快。

也多亏了随泱,慕夕阙在海外仙岛学了许多保命的术法,将自己的慕家功法与之融合, 捉摸不透的功法也让她在一场场厮杀中胜人一筹。

于是在她八十七岁冲破大乘境的当天, 慕夕阙孤身提剑, 一人一剑杀上了千机宗, 闯入内门。

她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并不牵连无辜,当年随应逐和季观澜血洗慕家的是内门一脉, 于是慕夕阙找到慕家灭门那日的千机宗出战名录,凡是夜袭慕家的长老弟子, 她一个也没放过, 包括应逐这个宗主。

她一路杀入应逐的寝殿,并未管里头抱成一团的女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应逐那时已另娶道侣, 生了个少主,先宗主夫人周云姝已死去多年。

慕夕阙在应逐的寝殿翻箱倒柜,她已是大乘境的大能, 整个十三州都寻不出来几个,那些千机宗的弟子们只敢在外面围着,却无一人敢闯进来。

而这时,有人悄悄喊她。

慕夕阙回眸,对上一双恐惧却又并无恶意的眼睛,是应逐新娶的道侣。

她战战兢兢,小声说道:“你……你是慕家二小姐吧,很多年前我见过你,我知道你要找什么东西,应逐……应逐的东西并未放在寝殿和书房,在暗室。”

她指了指那面毫无破绽的石墙,慕夕阙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并未在乎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左右她如今的修为,几乎无人能伤她。

慕夕阙一剑劈碎了那面墙,一条通道指向黑暗,她在那里面看到了与应逐有书信往来的人,以及当年的一些事,纵使应逐想要销毁,却总能留下些蛛丝马迹。

同时她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任风煦。

“是任长老。”

当慕夕阙沉默翻看的时候,应逐后娶的那位道侣走了进来。

见慕夕阙看来,她小声说:“我叫云璐,云家的二女,你或许不记得我,你十六岁去南洲除邪救过一个女子,是我。”

十六岁,慕夕阙早都忘了,她救过的人千千万,压根想不起来云璐是谁,又在何处救的。

慕夕阙并无表情,只阴沉沉看着她,那些年她几乎没说过话,也无人与她说话,时间久了,竟连如何开口都快忘了。

云璐抿了抿唇,退后了一步,离她远一些,说道:“我幼时经常来千机宗,任长老对我不错,他的事想必你也知晓,应逐当年说着要彻查任前辈化祟一事,实际没过多久,鹤阶随便给了个理由,应逐便同意除祟了。”

慕夕阙没说话,盯着她看。

云璐又道:“我一直觉得,任长老化祟一事有蹊跷,那段时间先夫人与应逐似要和离,我父亲迫我与应逐接触,我知道那些时日应逐总往鹤阶跑,任长老对我有恩,先夫人离世后没多久,我嫁给应逐,这些年应逐并不避我,我查到了些事情。”

她似乎有些害怕慕夕阙,毕竟那时的慕夕阙浑身是血,且刚斩杀了她的夫君。

云璐看着她,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

慕夕阙看出她的畏惧,冷着脸退后了一步,双目沉沉看着她。

云璐走上前,来到桌案前,蹲下在桌案背后摸索,随后咔哒一声,一个小盒弹了出来。

她退后,单手指了指弹出的小木盒,说道:“之前应逐的手札,我悄悄拓了一份,没敢放在别的地方,就搁在他的暗室,这桌子还是我之前送他的,他不知道有个暗盒。”

慕夕阙取出里面存放的书帛,面无表情翻看着,直到看到某一页,她顿住,盯着那几个字。

——那个孽种终于死了!她竟然要去揭发我,说我可怜?笑话,我怎么会可怜,我坐拥千机宗,不日便能入鹤阶当长老,主子钦点我除了任风煦,我办成此事自能得他信任,我怎么会可怜?

——可怜的是她,是他们,连自己的亲妹妹在眼前都认不出来,满十三州地找,他找到什么了?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子,早已忘记了这个兄长,真可怜。

云璐说道:“我听闻过,任长老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女子,或许是应逐手札中写的这人,他的妹妹,手札中这个女子应指的是先夫人,‘孽种’指的是琛儿,应逐的第一个孩子。”

手札的这页,是七十七年前,慕夕阙并未听说过应逐与先夫人周云姝有个孩子,她并不想管千机宗的私事,可这事关任风煦。

慕夕阙以为任风煦早已被鹤阶铲除,她这些年连慕家的事都没查清楚,孤身一人,纵使有意要帮任风煦查清真相,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拿走那本拓印的手册。

她将应逐密室里的所有书帛卷册全数收入乾坤袋中,随后提剑越过云璐,慕夕阙不能久留,千机宗出事的消息应已传出去,以闻惊遥这整日没有正事做全追着她跑的做派,怕是不到两个时辰就能赶来。

可刚走出寝殿,身后的云璐匆匆追来,喊住她:“二小姐。”

慕夕阙并未回头。

云璐小声说:“还未谢过你当年救我的恩情,我不怨你今日做的这些事,也并非善恶不分,只是手无缚鸡之力无法约束应逐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我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实在羞愧。”

慕夕阙回头,看云璐身后悄悄探出两个小脑袋,是她与应逐的两个孩子。

其实到那时,她都没想起来云璐到底是谁,也只是看了云璐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慕夕阙没有拯救别人的闲心,她必须得走,和闻惊遥正面相撞对她来说是个麻烦事,他格外难缠。

几乎在她刚跑出千机宗跃入深山,闻惊遥便到了千机宗,两人擦肩而过。

那时她八十七岁,闻惊遥也八十七岁。

如今重回她十七岁这年,慕夕阙看着被天柱镇压的任风煦,她上辈子并未在他的事情上下太多功夫,那时任风煦作为祟种早已被铲除多年。

如今看来,这么强大的一只祟种,鹤阶怎么可能会真的除掉?

“夕阙,你如何知晓的?”师盈虚皱眉问道。

慕夕阙只道:“慕家暗桩查出来的。”

师盈虚拧眉,心下嘀咕任风煦查了这么多年都未查到,慕家暗桩怎么一查就能水落石出,可还未问出口,方才沉默的闻惊遥开了口。

“任前辈已成祟种,周夫人也忘却前尘,是否要告知周夫人之后再商议。”

闻惊遥看了眼慕夕阙,她并未看他,而是盯着任风煦。

他便不再多说,取出玉牌吩咐其余九镇的领队斩杀祟种,这等灭世邪灵不能存活,只是隐患。

几人看着地上的任风煦,皆都沉默。

末了,徐无咎抬手,从乾坤袋中取出根金链,链端迅速缠绕任风煦,将他牢牢捆住,挣扎不脱,竟能束缚一个大乘境的祟种。

师盈虚指着那根金链:“这……这不是倦天涯阁主的无渊锁吗,是他花了几百年取了上百块玄铁打造的,听说连渡劫境的修士都能捆住。”

说罢,她看着徐无咎,一脸怀疑:“你不会从倦天涯跑出来还偷了人家阁主毕生心血吧!”

徐无咎咳嗽了几声,掩嘴的袖口洇湿一摊血迹,他别过头淡声道:“对,师大小姐快去叫倦天涯追杀我吧。”

无端被呛了一下,师盈虚撸起袖子就想揍人,又被慕夕阙一把拽住。

慕夕阙道:“听闻倦天涯阁主格外器重徐公子,有意将倦天涯传给你,让你承他衣钵,这无渊锁怕是他赠予你的吧。”

“嗯。”徐无咎应了声,擦去唇角的血,白发垂在身前晃晃悠悠,也染上了些血迹,他无暇清理,看向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位可以挪开天柱吗,我义父是得杀,但不是现在,他事关许多事情,如今还请留他一命。”

闻惊遥沉沉看他,徐无咎并未再说。

过了会儿,闻惊遥抬手,扯去这灵力幻化成的天柱,任风煦更加发狂,挣扎得愈发狠,却又被无渊锁束缚着无法挣脱,一身修为都被捆住。

闻惊遥牵起慕夕阙的手,只对徐无咎和师盈虚道:“还请两位先带任前辈回主城,向阿娘和朝家主报个平安,我与夕阙处理些事情再赶回去。”

师盈虚刚想问是何事,徐无咎便礼貌颔首,拽住无渊锁,顺手拖住师盈虚往灵舟走。

师盈虚边走边骂:“我还没问是什么事呢!”

“师大小姐问了也帮不上忙。”

见他二人边拌嘴边上了灵舟,慕夕阙看向闻惊遥:“你有何事?”

闻惊遥却握紧她的手,朝雁门镇走去。

街上站满了人,雁门镇的百姓,从东浔主城撤出的人,以及这些负责保护五万百姓的闻家弟子们,纵使都被雨水打湿,可人人脸上都在笑,他们再一次抵御了人祸,守住了东浔。

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慕夕阙和闻惊遥走过。

慕夕阙其实并不喜这般人多之地,太过拥挤,她上辈子与人相处的日子不如独身过活的一半,早已习惯孤独,纵使重活一世,有时见到这般多的人,听到那些略显嘈杂的声音,仍会觉得像是场梦。

一只沾了泥泞的手从一旁递来,慕夕阙低头去看,是个眼睛很亮的小娃娃。

约莫五六岁,手上沾了雨水,为她递了个果子,连果子上都沾了雨水。

那孩子身后的母亲赶忙握住她的手伸回去,对慕夕阙道:“二小姐,抱歉,孩子还小。”

东浔无人不知自家少主前些时日刚定亲,能与闻惊遥牵手的女子,身份一目了然。

慕夕阙看着那个孩子亮若黑葡的眼睛,扯出抹略显僵硬的笑,接过那只小手递来的果子,随意擦了擦,丝毫不介意洗过没,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很甜,多谢。”

孩子倒是埋进母亲的怀抱羞涩一笑,那母亲似乎愣了下,赶忙反应过来,对她道:“自家种的果子,难得二小姐不嫌弃,若爱吃,我去给你多拿些。”

“不用麻烦,若想吃,我会自己来的。”慕夕阙笑一笑,对她怀里的孩子扬了扬手。

她和闻惊遥离开,少年似乎要去一个地方,两人穿了一路,慕夕阙也将那个并不算大的果子吃完。

看她皱眉啃完果子,闻惊遥笑起来:“这果子名唤酸浆果,其实是酸的。”

慕夕阙顿住,面无表情看他:“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她尝一口便觉得酸,当着孩子的面愣是强忍着说甜,怕是方才那母亲也觉得她味觉清奇,因此才愣了那一下。

这里已经无人了,闻惊遥偏头看她,笑着说:“夕阙,没关系的,那个孩子开心,你也欢喜,这便足够了。”

慕夕阙别过头:“我只是怕那孩子哭。”

闻惊遥并未追问,握紧她的手,他笑了下,应着她的话说:“我知道的。”

他知道的,慕夕阙最是嘴硬心软。

闻惊遥牵着她进了祠庙,这里早已倒塌,他松开慕夕阙,挽起袖子推开倒下的木板和瓦片,将供奉的青鸾神像清理出来。

他拿起来,未带锦帕,只能用洁净的衣袖擦拭,将上面的灰尘尽数抹去,随后将它摆放在挖出来的供台上,布了个灵术避雨。

慕夕阙看他忙活完,他似乎只是来挖出青鸾神像,放置好后便转身,又牵起慕夕阙的手。

“就只是来做这件事?”慕夕阙问道。

闻惊遥沉声说:“这只是其中之一,我更想带你看看雁门镇。”

慕夕阙拧眉,她也时常琢磨不透闻惊遥的心思,这人看着话少,不争不抢,可心思沉闷,难以理解。

闻惊遥单手撑伞,伞面向她那边倾斜,雨水打在竹骨伞上,又沿着光滑的伞面下滑,聚成一面水帘。

明明深夜,可雁门镇的灯却在方才陆续点上,弟子们被邀去百姓家中就坐用膳,喧喧嚷嚷,盛况罕见。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时不时会有人从窗内探出头,邀他们用膳,少年尽数婉拒,他似乎真的如他说的那般,只是想带她看看雁门镇。

他们一路走回,到镇门前,闻惊遥停下,回头看向灯火齐明的雁门镇。

“夕阙,你还记得你十三岁时与我说的话吗?”

慕夕阙眉心微蹙,她十三岁说的话多了,她怎么记得是哪句?

闻惊遥看着她,说道:“那时我又一次在论道大会夺冠,闻惊遥这个名字早已传遍十三州,人人都夸我天纵奇才,我去淞溪见你,你坐* 在树上朝我扔了个果子,对我说了句话。”

——这是我们琼筵山独有的果子,是当年抵抗祟难后出现在琼筵山上的,它生长在金龙栖息的山谷旁,于是慕家为它赋名匡恶,顾名思义,扶正匡恶,我请你吃个果子,你要记住这果子的味道。

其实有些苦涩和辛辣,唯独咽下后能后知后觉品出一丝甜,闻惊遥第一次吃那么呛人的果子,他口味淡,那果子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像这条大道一般,路上注定甜不了,天荆地棘,举步维艰,唯有走到路的尽头,回头去看这太平世间,或许能品出一份甜意。

“我一直都记得的。”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睛,“我记得那果子的味道,也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若是我做祸害百姓、背信弃义之事,你会亲手杀我,我都记得。”

慕夕阙并未说话,她甚至没有情绪,只看着闻惊遥,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如今映出温和的光,看他撑伞,伞面却倾向她的一侧,雨水在他的肩头打湿,他却丝毫不在乎。

“我的未来一直都有你,我想和你一起去闯你认为正确的路,用我们的武器去肃清乾坤,身死不悔。”

闻惊遥走近了些,抬起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那你的未来呢,有我吗?”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慕夕阙的耳边全是雨珠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的声响,她甚至觉得能盖过镇内百姓和弟子们交谈的声音。

她与闻惊遥对视,他们记事起便在一起玩了,若说青梅竹马,比起年长她三岁的燕如珩,她和闻惊遥更像。

两人同龄,纵使一年见面不多,也是一同长大的。

她对闻惊遥太过信任,以至于她可以原谅当上鹤阶圣尊的他。

在她敲通天鼓、被鹤阶追杀、跌落悬崖将死,闻惊遥都未出现时,更甚至她刚返回十三州的那几月,这个圣尊满十三州地派人找她时,她都在劝自己,闻惊遥有不得已的苦衷,闻惊遥不会伤害她的。

直到慕从晚在她面前自戕,慕夕阙终于说服自己——

没有人是不会变的,包括闻惊遥。

她别过头,看着镇外黑黝黝的密林,淡声说道:“自是有你的,我们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闻惊遥垂眸,喉结滚了滚,末了收回了捧在她脸侧的手。

她明知他问的并非这个意思,却仍避而不谈。

慕夕阙转身走出他的伞下,毫不在乎地走入雨中,说道:“回主城吧,天快亮了。”-

任风煦被徐无咎带回东浔主城,无渊锁绝不会打开,庄漪禾差遣弟子连布几个阵术困住他。

而百姓们会在天亮雨停后,由闻家弟子护送回到主城,外三城需修葺清理,因此庄漪禾还需安排外三城的百姓要住在何处。

慕夕阙并未掺和那些事,她回到画墨阁,关上房门,抬手捂住嘴,呕出一口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弄脏她的袖口和画墨阁的青砖。

她面无表情擦去自己唇边的血,走到明镜台旁。

铜镜中倒映出一张明艳冠绝的脸,慕夕阙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上辈子活了一百多年,其实就算没闻惊遥的诛魂阵,慕夕阙也活不了多久了。

过度使用十二辰,身体已被掏空大半,她只是撑着一口气要多活几年,在她有限的生命中,能多杀一个仇人都是她赚了。

不知为何能重活一世,诛魂阵都没能诛了她的魂魄,兴许老天开眼,但她走到如今并不容易,身前是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的豺狼虎豹,身后是偌大淞溪慕家,走错一步便会重蹈覆辙,她又怎么可能再信闻惊遥?

左右闻惊遥应当也没比她多活太久,身为天罡篆之主,最后还用天罡篆布下了那么强的诛魂阵,他的寿数应当也燃得差不多了,反正肯定没活过两百岁。

说不定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随她去了。

慕夕阙嗤笑了下,随手倒了几颗灵丹咽下,还未沐浴,她也无力动了,蜷起身子,和衣躺在竹榻上,这几日实在太累了,几乎刚闭上眼,意识便糊涂过去。

主宅另一侧。

闻惊遥随着一同安顿好任风煦,转身要去寻慕夕阙,却发觉她似乎走了。

他顿住,见朝蕴匆匆走来,对他道:“小夕回画墨阁了?”

闻惊遥颔首:“应是。”

朝蕴皱眉:“使用十二辰会损她的寿数,兴许她不舒服。”

闻惊遥倏然看过去:“反噬来得这般快?可她并未有异样。”

“原是不会这般快的,她并未过度使用,往往都是镇压祭墟那等事情才会重创神器之主,可她身子有伤,且如今修为还未有多么强盛,乍然使用十二辰,恐怕反冲难忍。”

朝蕴刚说完,闻惊遥转身便往画墨阁去,脚步匆匆。

他们回来时乘坐了师盈虚单独留下的灵舟,在舟上她也并未有任何异样,只是沉默不语闭目休息。

他推门而入,见院内寂静,直接往后院的寝殿走,大门虚虚掩起,她并未完全关上。

闻惊遥站在门外唤了声:“夕阙?”

里头无人应他。

闻惊遥也不多浪费时间,直接推门,瞥见门口地砖上的一摊血,红得他觉得喉口都在梗疼。

她就躺在外厅的竹榻上,和衣而眠,正对寝殿大门。

闻惊遥走过去,坐在榻边,这般近的距离她都未醒来,纤细的手搭在脸侧,腕骨突出。

少年抬手搭在她的腕间,灵力蕴入她的经脉探查伤势,末了,他收回手,似是松了口气。

内伤不重,应是疲累居多。

闻惊遥握住她的手腕,将灵力传进她的经脉,疗愈她因作战断了的经脉。

如今外头天已然亮了,一缕光从半开的门中扫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投射出亮暗分明的斑块。

他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挡住刺目的光,安安静静看着她。

闻惊遥并不是在乎皮相的人,世人在他眼中都一个样,纵使旁人说他好看,他也并未觉得自己这张脸有何过人之处,唯独看慕夕阙,他觉得这十三州所有人都无她好看。

在闻少主看来,慕二小姐笑起来好看,凶巴巴的模样也好看,阴阳怪气的时候都比旁人漂亮,她什么样子他都喜欢,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长在他的心头,他与她打架都不舍得斩断她的一缕青丝。

他这么小心翼翼、如珍似宝对待的人,他又怎么舍得惹她生气,又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呢?

闻惊遥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呢?

倏然间,他看到了慕夕阙浓密的长睫抖了抖,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眶坠落,沿着鼻梁滑到枕边,在锦枕上晕开,像是晕在他的心里。

那颗眼泪将他砸得恍惚,他盯着锦枕上洇湿的痕迹,喉口滚了又滚。

……慕二小姐,哭了?

慕二小姐连骨头碎一半都能杵着剑打架,跟朝蕴吵翻了天憋着一肚子委屈都不掉一颗泪的人,竟然哭了?

闻惊遥听到抽气的声音,将他的神智拉回,他赶忙看过去,慕夕阙像是窒息了般,呼吸格外急促,搭在脸侧的手攥紧,用力到指甲都掐进掌心。

“夕阙,夕阙。”闻惊遥单膝跪在榻边,掰开她紧握的掌心,疾声唤她。

慕夕阙陡然睁开了眼。

双目相对,她眨了眨眼,旋即反应过来,转过头抬手挡住自己的脸,抹去脸上的泪痕,冷声问:“你怎么来了?”

闻惊遥默了瞬,沉声说道:“朝家主担心你使用十二辰遭到反噬,我便来看看。”

慕夕阙坐起身,恍若无事发生,说道:“无事,十二辰的反噬没那么严重,我只是累了。”

闻惊遥没再说话,他能明显觉察出慕夕阙如今心里似乎憋着火气,尤其在方才醒来看他的那一眼,与几日前她在他怀中睡醒后的眼神几乎一样,那是夹杂了怨怼和恨意的眼神。

好似在她面前的不是她要共度一生的未婚夫,而是一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敌。

慕夕阙从他身边起身,拢了拢凌乱的衣裳,抬步便要往外走。

有人从身后牵住了她的手腕。

慕夕阙回头,迎面的是他的怀抱,闻惊遥将她抱进怀里,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

“夕阙,你做噩梦了吗?”

慕夕阙没挣扎,闭上眼呼了口气。

算是噩梦吗?

算吧。

她梦到闻惊遥亲自带鹤阶来缉拿她了,在鹤阶重伤她,而她要逃走之时,他却忽然出现,站在远处的山巅上,青剑祭出,一剑堵住了她的后路。

在鹤阶送她去云川的路上,慕夕阙开口问他:“闻惊遥,为虎作伥,你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闻惊遥只是背对着她,那些年他已褪去了少年稚气,完完全全长成了个男人,身影挺拔,威压逼人。

他背对她,淡声回道:“我等着它来劈我。”

慕夕阙被缚住修为,走进茫然大雪中的云川牢狱,她头也不回,云川鲜少下雪,在那一日也下了一场浩瀚的雪。

呼啸的雪打在脸上,对她一个被捆缚修为的凡人来说,刺骨森寒,冷得血液都仿佛凝成了冰碴,身体上的冷却远不如心底的凉。

慕夕阙深入牢狱,边走边淡声说道:“闻惊遥,我也等着看你遭报应,看天雷是怎么劈到你身上的。”

可惜到死也没等到。

这世上怎么会有业报呢?

坏人恶事做尽还能活得潇潇洒洒,好人行善积德却落得个满门尽灭,世道本就不公,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这柄剑,去杀出她认为公平的世道。

天不给她的公义,她自己去夺。

她不说话,闻惊遥没有多问,他安静抱着她,两人身上的重伤都未好,彼此的体香掩盖不住的,是苦涩的草药味。

闻惊遥闭上眼,轻声说道:“夕阙,我真的不会背叛你的。”

这次慕夕阙没当个哑巴,她淡声问:“如果有一日你真的做错了事情,你坚守你认为正确的道,与我站在对立面呢?”

闻惊遥放开她,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她眼底冷淡的情绪。

他问道:“你的道是肃正乾坤,我的道也是如此,我又怎会与你站在对立面呢?”

“若你就是变了,就是对不起我了呢?”慕夕阙一字一句,沉声道,“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对我出了剑,梦到你伤害我。”

双目相对,她一派坦然,仿佛这就是个噩梦,而她只是在轻飘飘问一般。

闻惊遥捧住她的脸:“方才做的噩梦是这个吗?”

慕夕阙应了声:“嗯。”

回应她的,是一个轻而柔的吻,覆在她的唇上,一触即离。

闻惊遥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不知你梦中的我是如何做的,但是夕阙,若现实中的我对你这般做了,打在你身上的任何一剑我都会百倍千倍还给我自己,若我伤你性命,我这条命也绝不会留下。”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慕夕阙忽然弯眸笑起来,说道:“那你记住你说的话,一定要牢牢记住。”

她踮起脚,轻轻咬了口他的唇,笑意婉转问他:“天罡篆何时择主?”

闻惊遥垂下眼睫,回道:“七月中。”

慕夕阙搂住他的腰身,笑吟吟道:“你去夺天罡篆吧,我信你。”

闻惊遥并未动,直挺挺让她抱着,看她靠在他怀里抬起头,他抬手拂开她略显凌乱的发,擦去她眼尾尚存的一点泪花。

少年喉口滚了滚,问道:“夕阙,你想我去夺天罡篆是吗?”

“嗯……”慕夕阙像是沉思,末了说道,“反正它得有个主人,就如你说的,你拿到天罡篆,慕闻两家的处境都会好些。”

闻惊遥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说道:“好,我会拿到天罡篆的。”

她需要的东西,他都会为她取来。

作者有话说:要切下一个大剧情点啦,前世的隐情很多也会在这段剧情里展开~

第47章 第 47 章 暗潮

整个东浔闻家外三城被祟种和青鸾那一击摧毁得不成样子, 闻家弟子有三成在天刚亮之时便匆忙赶回主城,提前修葺。

慕夕阙和闻惊遥出门后,刚到闻家议事堂后便瞧见了朝蕴走来。

见她过来, 朝蕴急忙走上前:“小夕,你身子可有碍?”

方才在玉符中慕夕阙便回过话了, 但朝蕴担忧, 她只能再回一次:“无事,我有度,并未过度使用十二辰, 只是这几日休息太少了,有些疲累。”

朝蕴拉着她前看看后看看,又把了把脉, 确定内伤不严重后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一旁的闻惊遥, 说道:“你阿娘唤你, 应是有事。”

闻惊遥颔首:“好, 那我先去。”

他简单招呼, 向议事堂大厅内走去。

闻惊遥方走,朝蕴便扯过慕夕阙,低声询问:“小夕, 阿尘和我说了你是如何操控十二辰应付那个黑衣男子的,阿娘只教过你用十二辰镇压秽毒, 可没教你如何借十二辰的力挥出杀招, 贸然使用会燃寿数的!”

慕夕阙知晓她担心,握住朝蕴的手, 淡声道:“只是先前在慕家藏书阁看过卷书册,我天资好,瞧一遍就能记住。”

藏书阁里书籍千千万, 总有朝蕴不知道的,而天资好也确实是真的,慕二小姐在修行上资质绝佳。

朝蕴又开口道:“你别唬阿娘,到底——”

“阿娘,您信我。”慕夕阙看着她,“您得信我。”

朝蕴妥协了,从蔺九尘告诉她那些事情后,她心里便清楚,自己这女儿似乎变了许多,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

慕夕阙脾气是大,但性子并不冲动,敢做的事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朝蕴叹了声,拍拍慕夕阙的手背:“你不要贸然使用十二辰,这东西只能拿去镇压秽毒,事事都用它,你的寿数会被掏空的。”

慕夕阙牵出笑:“是,我记住了。”

“阿娘去看看任前辈,他身上疑团不少,兴许我们能寻到突破口。”

慕夕阙颔首,目送朝蕴离开。

她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为何会熟练使用十二辰?

历任神器之主应都知晓两个神器是向地脉和天脉借力,世上并无白占的便宜,贸然借用神力就需要付出代价,因此那些神器之主往往只用在镇压祭墟之时才会动用神器。

可慕夕阙不一样,她上一辈子没少用十二辰。

她没有办法,孤身一人,面对的是偌大鹤阶,是那些与之同流合污的世家大能们,是背后那个不知身份修为的人,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十二辰,熟能生巧,在这里也适用。

“小夕。”

正发愣,有人来了她身后。

慕夕阙收回手,转身看去。

慕从晚不知何时到的,脸色苍白,身子瘦削,如今闻家主宅内皆是能信任之人,无人会向外传慕家大小姐出了琼筵山,以免鹤阶以此为由找慕家的麻烦。

慕夕阙皱眉:“东浔不如淞溪暖和,你怎么穿这般单薄?”

慕从晚唇色苍白,牵出笑:“我不冷的,都习惯了。”

慕夕阙红唇微抿,掩在袖内的手无意识蜷了蜷,慕从晚的身子早已垮掉,一个尚未长成的天才在襁褓中悄无声息陨落,这太过不公。

慕从晚看着慕夕阙,沉声道:“小夕,我得告知你一件事,我能感知到祭墟动荡愈发严重,如今十二辰认你为主,待七月中天罡篆择主,鹤阶必定会以此来要挟你和天罡篆神主去镇压祭墟,这其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丁点的秽毒,天罡篆和十二辰单独便能镇压。

可若是关押了所有秽毒的祭墟,掏空一个神器的神力都无法完全镇压,必定要天脉地脉同时借力,上下一同镇压。

慕夕阙笑了笑,握住慕从晚的手,淡声说道:“我知道的。”

慕从晚反而不担心了,神色平静:“你有对策。”

“嗯,你放心。”慕夕阙从乾坤袋中取出披风,为慕从晚裹上,垂眸耐心系上衣带。

“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慕从晚的手里被她塞了个暖手灵珠,她看着慕夕阙,并未多问,沉声应道:“你有对策我便放心了。”

慕夕阙拍拍她的肩膀,笑盈盈说:“外头风大,回屋吧。”

“好。”慕从晚颔首。

朝蕴担忧她的身子,本就不允许她无令外出,因此她也只能在朝蕴没注意的时候出来一会儿,拢了拢披风,转身离开。

慕夕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身子孱弱瘦削,风吹就能倒一般,如果慕从晚没出事,慕家上辈子兴许也不会落得个那种境地。

待慕从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慕夕阙转身走进拱门。

闻家议事堂外是一片空旷的院落,此刻竖着摆放十余具尸身,闻惊遥和庄漪禾并肩站在最前头。

慕夕阙低头看去,目光在一个个熟悉的脸上略过,看到最前头的闻时烨,那是死得最早的一人。

粗略数了数,有十九人,有些被烧成了焦炭,看都看不出来是谁,唯有腰间佩戴的玉符还能辨别身份。

皆是闻家管事的长老。

见她来了,庄漪禾看过来:“小夕。”

闻惊遥沉声道:“夕阙,你来了。”

慕夕阙走过去,看着面前十几具尸身,问道:“有异样?”

庄漪禾道:“是,方才弟子们去清理尸身了,带上闻时烨,总共十二个叛贼伏诛,三位闻家长老在祟种刚出现后便战死,四位长老重伤后也无力回天,重伤身亡,如今闻家主宅还有三位长老。”

慕夕阙点点头:“我知道,有问题吗?”

闻惊遥看着她,说道:“闻家管事总共有二十五人,除去我爹娘外还剩二十三人,如今十二人伏诛,三位长老战死,四位长老伤重亡故,三位长老活着,加在一起是二十二人。”

还差一人。

慕夕阙拧眉:“少了一个?你们确定不是战死,尸身未找回来?”

“确定,我用家主玉牌可以感知所有闻家玉符,他的玉符扔在东南街,我也询问了许多弟子,从祟种出现到如今,都未见过这位长老,他并未去作战,也并未回内城。”

不去作战,也不回内城守城,还扔了长老玉符避开追踪,只能是叛贼。

慕夕阙眉心紧蹙,她对闻淮用了搜魂,只看到了十二人,便只当闻家叛贼只有十二个。

不止如此吗?

“少了谁?”

“闻沉。”

慕夕阙仔细想了下,都没反应过来闻沉是谁,闻家那些长老她应当都见过,却总觉得这个对不上脸。

闻惊遥解释道:“在议事堂里总坐在闻远鸿身旁的那位长老,白发白须,身子不好。”

慕夕阙陡然反应过来,那个几乎从未发言说话的长老,因着身子不好,闻沉似乎并不常来议事堂,只有勒令所有长老都必须出现才会赶来。

跑了一个叛贼,庄漪禾和闻惊遥脸色瞧着都不太好。

慕夕阙在闻淮的记忆里看了不少碎片,却根本没有闻沉的半分异样,要么是时间仓促她恰好略过了,要么是闻沉在所有闻家叛贼眼里都未倒戈,以至于闻淮他们都不知晓鹤阶还收拢了一人。

可为何闻沉如此特殊,鹤阶还要单独收拢,防着闻淮这些早已倒戈的人?

这才是闻惊遥和庄漪禾最忧心的事,不知闻沉特殊在哪里,鹤阶都另类相待。

院内气压低沉,庄漪禾忽然沉声道:“先不管他,目前要紧的事是修葺外三城,百姓们不能没有地方住。”

闻惊遥颔首:“是。”

他看了眼慕夕阙,她会意,和他一同转身离开。

出了议事堂,两人并肩而行,闻惊遥走的方向是主宅外,慕夕阙便也跟着。

出了主宅,他们沉默,一路走向外三城。

如今天已亮,慕夕阙看到了这满目疮痍的外三城。

青鸾聚集闻家死去弟子的魂力挥出了必杀的招式,青火撞碎了那十五只化神境的祟种,也同样摧毁了外三城,到处都是破瓦颓垣,残骸遍野。

一路上见到不少赶回来的闻家弟子正在有条有序清理碎瓦,搬运尸身。

有些跟着回来的内城百姓也尽己所能帮忙收拾,尽早修葺外城,让外三城的百姓们能回家。

这让慕夕阙想起了慕家的灭门,也是这样,高阁倒塌,青瓦破碎,遍地焦灰,她分不清这是骨灰还是燃烧后的碳灰,她也无法收敛尸身,只能无力竖了块石碑。

纵使慕夕阙恨闻惊遥,也从未想过报复闻家,她只杀有罪的人,可百姓无辜,弟子无辜。

“夕阙,二十只祟种毁了整个外三城,十只祟种用了青鸾的十根羽,闻家经此一难,疮痍十年内都难愈。”闻惊遥声音沉闷,一路走,一路看。

他站在正北城门,看弟子们取下被烧了大半的匾额。

“东浔主城”四个大字似乎都要瞧不清了。

闻惊遥站在那里,回头去看这座破败的城池。

“你说,真正灭世的是祟种,还是人?”

慕夕阙沉默不语。

万年前的灾厄带来了祟种,可十三州齐心协力战胜了天灾,历任神器之主以折寿为代价镇压祭墟,而如今的灾难瞧着是祟种带来的,可他们都知晓,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人心。

是贪欲嗔念,是杀戮之心,是人。

“放屁!”

他们沉默之际,斜对面的巷道里,有人厉声骂道。

慕夕阙和闻惊遥看过去,倒塌的高阁曾经是个酒肆,一个身着麻衣的男子正挽着袖子干活,一旁手持水镜的少女神色愤懑。

男子边弯腰将碎瓦搬开,边厉声骂道:“他们就会传些瞎话,闻家主哪里是不开城门让救援进来,你我在城内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鹤阶妄图覆灭东浔主城!”

少女也附和骂道:“狗东西,家主至死都在守卫这座城,定是鹤阶传的,惯会造谣诋毁!”

他们情绪高昂,似乎也并未发现身后的人堆里有自家少主和慕二小姐。

闻惊遥垂眸,他不常用水镜,也不知晓十三州都在传些什么话,但想来也能猜出,闻承禺死守城门不肯放鹤阶和那些所谓的“援兵”进来,传至其余城池,众口铄金,难证清白。

鹤阶在十三州这些世家眼里,或许还有几分蛮横。

可在那些千千万的百姓眼中,鹤阶弟子纵使有横征暴敛的事情,却也未传开,大多数百姓还是信任鹤阶的,信他们除祟的名声,信他们手中的天罡篆。

慕夕阙忽然道:“闻惊遥,清白做给自己看,我知晓闻家主的用心,你也知晓,东浔百姓也知,那就够了。”

闻惊遥抬眸看向她,慕夕阙面色沉静,仍冷着脸。

少年喉结滚了滚,末了应道:“我知晓的,夕阙。”

他侧眸看向东浔主城,看着那些倒塌的房舍,背后是无家可归的百姓,弟子们疲累了几日却仍不得休息,竭力早些收拾好外三城,带回所有送出城的百姓们。

闻惊遥握紧手中的剑,沉声道:“万年前的除祟有功让他们坐稳了高位,却未有半分怜悯之心,挟权倚势,背公循私,徒造杀孽,不法之徒便理应伏诛,又岂能让他们再坐于那等高位。”

慕夕阙看着他,看他挺拔的脊背,清俊的眼底再不似往日的淡漠,而是有团幽火般,他在此刻,似乎褪去了所有的少年气,真正能顶起东浔。

就如她前世那般,所有的傲气都在慕家出事后被打碎。

世事迫人成长,总要以失去为代价-

海域宽阔,浓云高悬,一波又一波的浪推来退去,在海面掀出了朵朵浪花。

身着紫衣的女子站在海边,身后是连绵不绝的一座座岛屿。

过了会儿,将要日暮之际,一艘灵舟从天际飘来,悬停在海滩之上。

船舱内走出一个身着灰衫的老者,一顶宽檐草帽遮住半张脸,他站在船头,垂眸看着沙滩上的人。

老者淡声说:“去十三州,一人三万金。”

紫衣女子笑着说道:“可否便宜一些?”

老者声音平淡:“一金不少。”

“啧。”紫衣女子嗔怒了下,却并未再开口还价,而是老老实实用灵力托举了个乾坤袋投掷过去。

老者打开,用灵力清点一番,确定没少一金,转身抬手一挥,从灵舟上放下一截木梯。

紫衣女子身后有个模样年轻的少女,闻言问:“疏棠姐,他这分明漫天要价,为何要给这钱?绑了他咱们掌舵不就行了,我会开灵舟。”

越疏棠屈起指节,狠狠敲了下她的脑门,淡声道:“从海外仙岛去十三州要经过祭墟,灵舟都是他们特制的,只有他们这一脉能开,上头的符篆可以保咱们不被秽毒侵蚀。”

迟笙捂着额头,倒抽了口凉气,嘟嘟囔囔说:“那我又不知道。”

越疏棠白了她一眼,率先登上灵舟:“走。”

两人上了灵舟,待进入船舱,迟笙从乾坤袋中取出茶水,如今这船还未开,应是在等其余要去十三州的人。

迟笙看向窗外的海域,呢喃道:“我还是第一次出岛呢,不知道十三州是什么样子。”

越疏棠嗤了一声,翘着二郎腿靠在木椅里,端起茶轻抿了口,望向窗外浩瀚的海域,这片海养育了整个海外仙岛,他们依海而生,靠海存活,死后也会归于海底。

迟笙又来劲了,问道:“不过咱们瞒着阁主偷偷去十三州,他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越疏棠眉梢微扬:“他生气了又能怎么样,杀了你,杀了我?”

这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看得迟笙啧啧称奇,点点头:“也是,阁主脾气好,他养大咱们的,怎么舍得?”

迟笙取了块糕点,嘎嘣嘎嘣咬着,含含糊糊问道:“不过阿姐,你为何要去十三州啊?”

越疏棠看着窗外的海,脸色寡淡,淡声道:“昨日影杀出动了百人去往十三州,阁主从不涉及十三州的事情,我总觉得不对劲。”

迟笙皱眉,一脸不解:“可能十三州的人开价高,毕竟咱们阁主贪财啊。”

越疏棠并未说话。

日头即将落山,在海面投射出一道霞红,粼粼波光像是一颗颗碎星,海外仙岛的水永远都是这般蓝,形状各异的海兽在海里翻涌跳跃,一艘艘渔船从远处归航。

渔船会在落日前返航,白日这片海是属于渔民的,高悬的太阳会为他们指引方向,带来鱼群。

而到夜晚,这片海便归那些海渊里的巨兽。

越疏棠沉声道:“几十年前影杀也去了十三州,那一次我的父亲也跟着一起去了,但他没有回来。”

迟笙嘴里的糕点嘎嘣便掉了,她愣愣抬眸,张了张唇,看着落日余光照在越疏棠的脸上,容貌明明仍旧艳丽明媚,可每次提及越父的事情,迟笙总觉得,越疏棠好似被孤寂笼罩。

过了好一会儿,迟笙试图活跃气氛:“害,那咱们也去呗,反正你最近休息不出任务,我也是,咱就说咱们去别的岛玩了嘛。”

当落日彻底沉下,圆月高悬之际,灵舟也满载启航,漂浮在虚空。

越疏棠垂眸看去,远处幽深的海中,有庞然巨兽苏醒,正在畅游捕猎。

这艘灵舟飘过海外仙岛的万尺海域,越过红光镇压的祭墟,一路去往十三州-

慕夕阙和闻惊遥并未在外待多久,便被庄漪禾叫了回去。

两人上午才出了议事堂的大门,下午便又进去了,院里的尸身被清理干净,而议事堂的大厅内,却摞着另一具尸身。

还坐了十几人。

慕夕阙看清庄漪禾左下方坐的人后,眉心微蹙。

燕如珩神色不太好,眼底乌青,略有疲惫之态,连往日那身总是整洁的白衣都显得狼狈了些,他抬眸看过来,对慕夕阙颔首:“小夕,你回来了。”

慕夕阙没回他,而是垂眸看向大厅中心摆放的尸身。

弟子上前揭开黑布,露出一具被烧焦的尸身,脖颈上一道致命伤痕切骨而过,而那具尸身的手中,却攥着枚青玉玉符,镌刻有“闻”字。

这人的腰间还悬了块白玉玉符,上用金漆雕刻出“燕”字。

闻惊遥低声道:“燕青来。”

慕夕阙倏然抬眸看向燕如珩。

燕如珩薄唇微抿,面有悲色,却并未失态恸哭,而是仍旧冷静,说道:“那日你重伤了青来,他伤势未愈,我们便并未先行离开东浔主城,暂住了一段时日,又碰到主城出事,我担忧你便想去寻你,托弟子护送青来随着闻家弟子奔逃。”

慕夕阙面无表情听他说话。

燕如珩顿了顿,看着燕青来的尸身,说道:“可弟子们都死了,青来也死了,今日闻家弟子清理尸身发现了他们的尸骸,燕家的十三位弟子和我阿弟的尸身,有慕家剑法和闻家剑法的痕迹。”

慕夕阙忽然* 笑了一声。

燕如珩淡淡看着她。

慕夕阙牵出笑,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燕小公子和你们燕家弟子都是由我慕家和闻家弟子所杀?”

“小夕,我并不想去怀疑你们。”燕如珩只道。

慕夕阙安安静静看着他。

上辈子燕青来可没死这么早,他死于赤敛燕家遭祟种夜袭的那日,也是慕夕阙死前的一月,被祟种所杀。

慕夕阙知晓燕如珩心狠,心机深沉,却未曾想到,他能狠到这地步,为达己利可以谋害长兄,毒杀继母,囚禁生父,甚至如今连从小就信任他的幼弟都能牺牲。

她重生以来栽的第一个坑,竟然是燕如珩这里。

朝蕴也匆匆从议事堂外走来,眉目冷淡,跟庄漪禾点了点头便坐于另一侧,她的身后站了蔺九尘和姜榆。

燕家来了十几个人,如今整个议事堂都满了。

燕如珩看着慕夕阙和闻惊遥,看他们并肩而立,他似乎笑了下,但那笑意又不明显,快到让人捉摸不住。

“我阿弟自小娇惯性子冲动,这些年来没少在背后谗言朝家主,你心中有气正常,那日和闻少主对我阿弟施刑也并未有错,合情合理,只是小夕,我阿弟罪不至死。”

慕夕阙面无表情看着他。

她那日在莲衣阁揍燕青来,是存心揍的,关于慕家的丑诋太多了,要想制止,必要杀鸡儆猴,当众施刑,传出去后那些背后嘴人谗言慕家的人才会收敛些。

燕青来都在她面前跳脚辱骂朝蕴了,她又怎可能忍?

要打燕家的脸,还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打。

且燕青来并不无辜,一个被娇惯了的孩子,十岁便敢仗着家族的庇佑在外横行肆虐,手中无辜者性命不少。

上辈子燕家随鹤阶一同进攻慕家之时,他也没少出力,在慕家大开杀戒,慕夕阙自是要揍他,不仅要揍,日后重创燕家时还要杀。

但没想到她为保慕家名声的所作所为反而被燕如珩摆了一道,想必那日他能冷静看弟弟受刑,便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反将她一军。

她看着燕如珩,拳头握紧,仿佛又看到了上辈子那个看似光风霁月,实际肮脏丑恶的小人是如何利用她的信任,将她逼到绝境的模样。

在她敲通天鼓后,无世家愿援助她,于是慕夕阙只能给年少挚友们传了信,请他们相助。

赶到后,却只等来了季观澜带着鹤阶的人围杀她。

是她的哪个挚友背叛了她呢?

是燕如珩。

第48章 第 48 章 影杀

“小夕, 我父亲十三年前痛失长子,哀思过度闭门不出,如今又失去幼子, 怆痛加重,现已卧病在榻。”燕如珩看着她, 看她仍旧冷静, 与同样冷静的闻惊遥站在一处,两人毫不畏惧与他对视。

燕如珩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声攥紧,沉声道:“我也只是来要个解释。”

慕夕阙点点头, 看也不看他,扯住闻惊遥的衣袖将他拽去了朝蕴身边,两人在燕如珩对侧坐下, 与燕家隔了条不窄不宽的过道。

燕如珩唇角的笑意早已散去, 淡淡看着对面并肩而坐的慕夕阙和闻惊遥, 多么郎才女貌, 般配极了不是吗?

坐于家主主座的庄漪禾开口:“所以燕少主想我慕、闻两家如何给你说法?”

燕如珩看了眼厅内已被盖上白布的尸身:“只是想请两家还我阿弟和燕家弟子一个公道。”

庄漪禾冷然道:“此事两家自会彻查。”

燕如珩别过头看着她, 他正身直坐,分外坦荡:“如何彻查呢,期限为多久, 以及若查出幕后真凶真是两家弟子,庄夫人和朝家主是否会秉持公道, 大义灭亲呢?”

他看似明事理, 实际咄咄逼人,仅剩的几个闻家长老皆都皱了眉, 站在朝蕴身后的姜榆更是一脸气愤,若非蔺九尘拦着,怕是想上去吵架了。

而庄漪禾和朝蕴淡然看着他, 分毫不慌。

朝蕴道:“后续如何处理,还需得真相水落石出后,纵使燕小公子身上的伤有慕、闻两家的功法,也并不能说明便是我两家弟子所杀。”

“慕家流星刃,闻家竹影斩,这等两家内门秘法,旁人也会?”燕如珩笑了下,“还是说两家这般慷慨,什么功法都能传授给外人?”

姜榆柳眉横竖,扬声开口:“燕少主别这么阴阳怪气,或许就有这般天才,看一眼便能学会别的家族的秘法,不用传授也能借此杀人呢,如今证据不足还是少泼脏水为好。”

燕如珩弯眸道歉:“抱歉,姜姑娘,是我失言。”

他的视线一转,又看向慕夕阙和闻惊遥,两人方才便沉默,如今慕夕阙在盯着燕青来露出的一截烧焦的手腕看,而闻惊遥则毫不避讳与他直视。

燕如珩眸光微敛,问道:“依闻少主看,应当如何处理?”

“那就彻查,若幕后真凶是两家弟子,我和夕阙自清理门户,若不是,那么罪应何论,也自当按十三州律规处置。”闻惊遥并未犹豫,淡声回答。

庄漪禾和朝蕴都朝他看去,两人皱眉,并不懂为何闻惊遥要依着燕如珩的意图处理,燕家既然敢这般做,那必定是能陷害到两家弟子,如今他们甚至都不知晓燕家的计划。

他如此坦率,燕如珩眸子半眯,随后颔首:“好,看来闻少主挺明事理。”

燕如珩看向慕夕阙,从他们方才交谈开始,慕夕阙便没再开口,甚至没看过燕如珩一眼,只盯着燕青来的尸身看,那具烧焦了的尸身已被白布盖住,她却隔着那层布好似能瞧出什么一般。

燕如珩眉心微蹙,起身拱手:“还请庄夫人和朝家主体谅,在我阿弟的事情未了之前,燕家不会离开东浔主城,我们已在内城寻了客栈,待此事了结便立刻离开。”

在东浔刚出事,闻家重创,如今正是重整之际,又岂能让旁的世家进驻东浔?

可燕家有理由,合情合理,若拒绝,传出去便定会说闻家心虚。

庄漪禾与燕如珩对视,忽然莞尔一笑:“那是自然,燕少主请便。”

燕如珩便行礼退下:“既是如此,那晚辈便先行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慕夕阙倒是抬眸看他的。

她对他笑了一下,似是礼貌告别,落在燕如珩眼里,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内心般,燕如珩也并未有异样,反而对慕夕阙仍像是过去那般,温和颔首,转身离开。

燕家的人带着燕青来的尸身离开,议事堂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慕夕阙问:“燕青来和燕家弟子的尸身是在何处发现的?”

“外三城南街,一栋客栈的顶楼。”庄漪禾回道。

慕夕阙点点头,接着开口:“燕青来出事的时候,我与闻少主应当与他擦肩而过。”

庄漪禾和朝蕴,整个议事堂尚留的人倏然看去。

闻惊遥颔首:“我与夕阙去外城引诱鹤阶放出所有祟种追杀我们之际,在即将奔回内城前路过一栋高阁,里面有人。”

是慕夕阙先觉察出的有人在里头,她对血气格外敏感,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闻惊遥犹豫着是否要去救人,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头,他们并未去救。

慕夕阙说道:“在我们奔回内城的必经之路出现了人,若我和闻惊遥有片刻心软真的扭头去救人,十几只祟种定会撕了我们,可我们并未去救,于是幕后观局的人再次出手,在我和闻惊遥即将奔入结界玉灵之际,他射出了那一箭。”

“那一箭,险些让闻惊遥丧命。”慕夕阙抬眸看向庄漪禾。

庄漪禾咬紧牙关:“是燕如珩吗?他性子素来温和,在十三州名声也不错,缘何做这等谋戮亲弟的恶毒之事?”

“燕如珩的性子并非你以为的那般敦厚。”开口的是朝蕴,她正身肃坐,眉目冷淡,话是对庄漪禾说的,看向的却是慕夕阙。

“燕如珩幼时与小夕关系不错,那时闻家不提婚事,鹤阶也并未再逼迫慕家,我当一切都太平了,便也不想小夕遵循她父亲的遗愿去联姻,她既与燕如珩关系好,十三州都传他们未来会走到一起,我便也随着,她喜欢谁都可以。”

这话让庄漪禾也噎了下,先前闻家确实没提过这桩幼时定下的婚事,且闻惊遥与慕夕阙见面不多,一年只三次,而赤敛燕家与淞溪慕家近,燕如珩倒是时常去慕家。

“直到小夕十二岁那年,我查出些燕家的事。”朝蕴冷声道,“燕家主后娶的夫人,也就是燕青来的母亲,是被燕如珩毒杀的,那时燕如珩才十五岁。”

一个少年郎,却敢毒杀对他不错的继母。

“燕家家主也并非因长子死去,哀思过度才闭门不出,似乎是被关在了燕家不得出,此后燕家实权半数都落在了燕如珩手中,另外半数由燕家那些长老把持。”

朝蕴这么一说,庄漪禾把持闻家事务这些年,什么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没见过,自然也能想出更多的。

庄漪禾坐直,厉声道:“或许燕家长子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朝蕴颔首:“嗯,小小年纪心思便能这般歹毒,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城府极深,唯利是图,我又怎会再让小夕与他接触,自是将这桩婚事提出,寻了个理由和燕家断交。”

庄漪禾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呢,那时你忽然宣告这桩婚事,闻家也猝不及防,我夫君倒是也借机公布了这桩婚约,从那以后,慕家与燕家断交,十三州这些年传的流言蜚语也不少。”

大多都是看热闹的,三个大家族的少主扯在一起,慕二小姐瞧着谁都不喜欢,燕少主和闻少主瞧着倒是喜欢极了,没人不想听这桩八卦。

如今也并非去管燕家私事的时机,庄漪禾看着朝蕴:“燕如珩想杀惊遥,兴许是为了慕二小姐,或者为了阻止惊遥去夺天罡篆,可他谋戮亲弟来陷害两家,我尚不知缘由,难不成只是为了败坏咱们两家的名声?”

朝蕴也摇摇头:“不知,但他不简单,还是提防为好。”

两位家主在那边你来我往地猜测。

姜榆悄悄从朝蕴身后悄然挪走,蔺九尘一个没拉住,她就已经挪到慕夕阙身后,探出脑袋道:“师姐?”

慕夕阙正想着事,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走路再没声音,我就把你辫子上的哑铃换成真铃铛,让你走一路响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