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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有个工作证。”

霁炀随即行动,在后厨查找起来。

江漾补充道:“手机如果是掉在门口,工作证应该也就在这条路上了。”

安排完他没闲着,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试探地捏起了女人仅剩的一条胳膊上的手指。

对准智能手机下方指纹解锁的位置轻轻一碰。

果然,科技改善生活。

手机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1月7日-午】

【车坏在路上了,我们现在在一个疗养院。】

【A走哪算哪旅行团:发一下位置,我尽快安排维修工过去。】

【发送位置】

【1月8日-晚】

【A走哪算哪旅行团:维修工已经出发了】

【收到】

【1月9日-早】

【A走哪算哪旅行团:维修工到了,怎么只见到车,你们人呢?】

显然女人一早就被抓进了后厨。

“她是个导游”,霁炀手里捏着张工作证。

江漾猜测:“有导游的话,会不会还有司机?正常旅行团配置应该有好几个人吧。”

霁炀顺着他的思路想:“疗养院里一共39人,病人15个,护工19个,还多出来五个呢。”

青年眨了眨眼。

手指戳上屏幕迅速地敲下了一行字。

【我们被困在疗养院了!救命!】

这辆大巴车原本的目的地可是马戏团,中途被疗养院截停了算怎么回事啊。

第116章 光明疗养院

“你说,会不会谁带着这个工牌,谁就是导游啊。”

江漾捏着工牌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牌子上没有女人的名字,只写着“走哪儿算哪儿旅行团导游”几个字,不过从手机的聊天记录里,江漾得知别人都叫她小兰。

霁炀的手指在工牌表层的塑料卡膜上抿了一下,“短时间内装一下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那你帮我拿着,我用的时候你再给我”,江漾身上的衣服还是疗养院统一的病号服,裤子口袋里还装着晚间活动的纸牌,鼓鼓囊囊的。

江漾顺手把工牌递了过去,另一只手则在屏幕下方向上一划,界面一秒切回桌面。

工牌悬在霁炀手边,见对方没接,江漾手腕倾斜,让塑料牌角在人手背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尾音上扬:“嗯?怎么了?”

“好!那我帮你拿!”

“脖子上的绳子要不要取?”

“取得下来就取吧,取不下来的话”江漾抿了抿嘴唇,“尊重死者。”

小兰有一头利落的短发,短发下方能清晰地看到那根挂在脖子上的蓝绳和皮肤组织黏连的情况。

【光明疗养院观测间-江漾视角】

“尊重死者,这是什么地狱级的冷笑话吗?”

“霁炀现在都被江漾训成啥样了啊。”

“所以007还记得谁是狗吗!还记得吗!”

嗯哼007贴的标签关他霁炀什么事。

小狗叼骨头,小狗如获至宝。

霁炀绕到小兰背后,俯下身仔细地在人脖子上端详。

小兰僵直的脖子上有一圈红色的勒痕,看样子似乎是被大力扯掉工牌时候留下的,后来小兰整个人被黑雾包裹,蓝绳也就随着黑雾挤压进了皮肉里。

看样子,想取出来绳子,要么割肉、要么除雾。

霁炀用余光瞥了江漾一眼,手机屏幕照出的青年嘴角上扬勾出了一副狡猾的狐狸模样,捧着手机似笑非笑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抿了抿嘴唇,江漾说要尊重死者,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黑雾去掉了。

这边,江漾的指尖灵活地在屏幕上划过,小兰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但作为现代社会的一名合格网民,他很快就找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在文件传输助手里的旅行团工作安排。

“走哪儿算哪儿”旅行团

1月7日-疯狂马戏团

导游:小兰

导游助手:小义

司机:王大志

游客:厉生、路柯

江漾迅速切回通讯录界面,在列表里翻找起来。

两边的聊天记录删得一干二净,江漾斟酌着给两人分别发去了一条消息。

“你们在哪儿?”

江漾举着手机等了一分钟。

【对方正在输入中】

小义的窗口没什么动静,王大志那边则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消息也没发送过来。

抬头,霁炀已经举着负面效果抑制剂喷在小蓝的脖子上,喷雾一点点瓦解了凝固的黑雾,水汽掉落地面凝聚成了一团小水泊,隐隐可见里面还有不少细长的线虫在蠕动着。

注意到江漾的目光,霁炀举着瓶子朝人晃了晃:“好了。”

像一只对着主人邀功的小狗。

江漾毫不吝啬地点点下巴,夸赞道:“嗯,很厉害。”

“我把绳子擦干净帮你一起收着。”

霁炀捏起蓝绳小心穿过小兰的头发,江漾低头,视线再次落到屏幕上。

三分钟过去了,原本显示正在输入的王大志也没了动静,这种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啊。

想回但纠结了半天没有回

要知道如果是遇到了危险,不至于输入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江漾按下了语音通话。

一秒后。

【对方已拒绝】

江漾坚持不懈,又拨打了一遍。

这次,手机铃声像是魔音绕梁般一点点侵占整个后厨。

“怎么了?”

霁炀擦绳子的动作一顿。

“不知道啊。”

江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手忙脚乱地点起挂断。

咔——咔——

电话挂断,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小兰从窗口前站了起来,僵硬的骨节里不断发出咔咔的转动声。

她伸长了胳膊,循着手机声音的方向转向,然后抬起头——

露出了一张江漾并不陌生的脸。

“小小小”

名字就在嘴边,江漾没说完就被霁炀揽着腰在空中转了半天。

险险避开了扑面而来的黑雾,霁炀提着剑挡在江漾身前,提醒道:“小心!”

活动过全身关节后,小兰的行动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黑雾混着线虫不断从她身上向外涌现,霁炀这才不得不防。

越过霁炀的肩膀,江漾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再次向小兰脸上看去。

没错了,就是小美。

零号列车上,列车员给了江漾一个月的期限,找到小美。

马上这一月之期就要到了,他只当初和南柯一起在利坦维的斗兽场意外得到过一点小美的消息。

选择单人审判是为了不拖累其他人。

选择疯狂马戏团,便是借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小美的线索。

噗呲。

“小兰”踩中了地面上的那摊小水洼,脚步一顿,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啊——”她不再上前,但黑雾却逼得江漾和霁炀连连后退,很快就退到了水房连通后厨的小门。

黑雾圈在他们周围蠢蠢欲动,但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江漾半眯起眼,视线穿透黑雾,不由低声问了一句:“她是怪物吗?”

面板上并没有他们解锁怪物的提示,但是这种情况曾经在黑石城里出现过,如果高塔对审判的开发力度不够,依然没有提示。

问题是现在相当于两个审判的壁垒被打破,导致他们无法用常规的思维去判断。

霁炀拿出正义牌挡在了两人面前,“想做什么?她身上负面抑制剂的效果还没有失效。”

“试试看吧”,江漾探着身子凑到了霁炀耳边。

“好,那你小心一些。”

正义牌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炫着光的线,占据着道路中心的黑雾被正义的金色光芒震散,而后又被拦截在两侧拉长的银线后,江漾准备做的是把那张小美的身份证还给小兰,只不过现在的距离稍远了些,所以他才需要霁炀给他开条路。

当然保险起见他还捏了瓶抑制剂。

“你姐姐让我把身份证给你。”

江漾停在离小兰一米远的位置,举起了身份证。

“姐姐”

小兰转着脑袋,反应有些迟钝。

“呵”

小兰冷笑,江漾心中警铃升起,另一只手立刻捏着负面抑制剂对准面前喷了上去。

“呃!”

江漾被小兰调动的黑雾卷起,而后用力甩在了墙上。

“江漾!”

银线受霁炀情绪的影响在半空动荡了两下。

“我没事”,五脏六腑的重击让江漾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他强撑起胳膊,踉跄着站了起来。

“我只是个邮差,你要与不要,都是你的事,我送到了任务完成就要走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小兰身上的黑雾收敛了大半,整个人从包裹状态里释放出后,说话也流畅了不少。

“不知道,你又不是怪物,总能讲道理吧。”

江漾缓过劲儿,刚刚在门口,他注意到了窗口外被唤醒的黑雾。

原本的黑雾是被他和霁炀身上的活人气息所吸引,但在小兰苏醒之后,餐厅内的黑雾在顷刻间全然消失了,这说明黑雾不是餐厅他们违规的产物,而是源自小兰本身。

他不确定小兰和黑雾之间的关联,但他注意到了被小兰操作的黑雾的目标。

——那个手机。

准确来讲是那通电话。

就像是小兰为自己的苏醒设下的锚点,所以江漾赌了一把。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兰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手机。”

“你也看到了,不在我手上”,江漾一手身份证一手抑制剂,被小兰扔了那一下后,抑制剂也不知道滚到哪儿了,现在手里只剩下身份证,“我完成任务,就把手机还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小兰讥讽道,“让那男的把手机送过来。”

“不行,过来了万一你不让我们走怎么办?”

“那他不过来,你过去之后你们不还我手机怎么办?”

“你不相信我!”

江漾扬着头,人畜无害的脸上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

“呵,那你别走。”

小兰说着操控着黑雾就朝江漾身上聚了上来,“我看他过不过来。”

江漾面不改色:“没得商量?”

“没有。”

有线虫慢慢顺着江漾的裤脚爬上了他的小腿,阴冷黏腻的触感刺的他打了个冷战。

“再商量商量嘛,你就不想知道,小兰让我给你带了什么话吗?小美。”

啪——

江漾被一记带着阴冷湿气的巴掌甩的偏过了头。

银线又颤了颤。

“嘶~打人不打脸啊姐姐~”

江漾倒吸了一口冷气,指腹从唇角抿过沾了滴血珠,他委屈巴巴的:“都破了。”

“别跟我提她!”

“不提就不提你打我干嘛!”

“谁让你非要来给她送东西的。”

“我不给她送,我不死她手里了嘛。”

“那你就死我手里。”

“不是,我就不能不死吗?”

两人像小学生一样相互吵了起来。

从“小兰”絮絮叨叨的吐槽里,江漾也大概拼凑出了当年列车上的真相。

小兰和小美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两个向来不对付。

那次是她们不得不一起跨省去父母上班的城市,这才又一起意外踏上了无主列车。

当时,被率先选中的是小兰。

少女的恐惧让她在列车员检查的时候递出了小美的身份证。

咔嗒——

“好了,故事听完了,现在应该叫你小美了吧。”

小美气得瘫在了椅子上,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爱叫什么叫什么。”

她都在走哪算哪打工六年了,出不去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名字对她来讲又算什么。

“好的小美”,江漾随手把身份证丢在了小美怀里,“那我就走啦,拜拜~”

面板上弹出任务完成的消息,他说完一根银线从他背后缠上了他腰间,速度飞快地拖着他向后撤离。

还个身份证而已,完成任务是顺手,江漾靠近小美主要就是为了分散人注意拖延时间。

“你!”小美暴怒。

好在分散在两侧的纸牌在江漾身前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弧形,完美阻挡。

有观测者忍不住吐槽起霁炀:“自己用天赋的时候抠抠搜搜的,给江漾用的时候生怕人受一点伤。”

“还咬我!”

腿上传来针扎的痛,江漾用力地甩了甩腿,线虫甩飞,小美的脸色更差了。

江漾和霁炀站在门框下,江漾高声问:“现在能不能谈了?不谈我可拿着手机走了。”

被拿捏,小美气鼓鼓地从窗口处穿过后厨走了过来。

“我人过来了,你把门关上!”

“霁炀,你先出去”,江漾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这个呢?”霁炀捏着手机摆了摆手腕。

小美忍不住上前冲了一步,霁炀顺势后退,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外。

“给我吧”,江漾从霁炀手中接了过来。

关门前霁炀沉声警告道:“不要再动江漾了。”

砰!

“不~要~再~动~江~漾~了~”

小美举起手放在脑袋两侧阴阳怪气地对着霁炀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左手的位置空空荡荡,看得江漾莫名有些心虚。

小美嗤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他砍的。”

“那你怎么不想着找他报仇,就打我。”

“技不如人我能怎么办,再说就断个手而已,回去修一修还能用,你一会儿出去了记得跟他讲,维修的费用最少给我打八折昂。”

“你们认识?”

小美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不是,你是哪儿来的土狗啊,就这还准备进谋光,他是谋光会长啊。”

隶属于工会的审判,作为会长在审判上的权限都很大。

尤其是包括审判后续的一些维护问题,小美也算是受维护的常客了。

“行了,手机给我,你们赶紧走吧。”

“你又出不去你拿手机干嘛。”

江漾就是发现了所有黑雾都刻意避开了门前的位置,才大胆地和霁炀做了尝试,而且看小美的样子,似乎很怕被门外的东西发现她的存在,或是清醒。

毕竟光明疗养院需要的是一个在后厨打饭的NPC。

那么黑雾就是小美自身察觉危险后触发的保护机制

铃声又是唤醒小美的锚点

难道是因为小美和王大志之前商量好了在什么时间打电话来吗?所以王大志在看到小美的消息之后才会犹豫?

不对小美的手机明明是静音。

静音的话别人打过来怎么会有铃声。

“你管我拿手机干嘛!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揍你!”

江漾想了想,“你看你姐都能雇我,要不你也雇我呗,你就把手机借我用用,我帮你跑腿,怎么样?”

小美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半分钟后用力落在了身侧。

她质疑道:“你确定?”

“当然。”

“好像也不是不行。”

小美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你把那两个家伙给我带过来,敢害我,我要弄死他们!”

怪不得不接电话,原来是心虚。

“可以。”

“那你滚吧。”

小美转过身往后厨方向走去。

“对了,她说她当时不是故意的,她拿错了。”

“你以为我会信?”

“她说”,江漾声音微顿。

“要是她不相信呢?”

江漾问完,感觉列车员好像瞪了自己一眼。

列车员的声音被审判异化得支离破碎,“她要是不信,你就告诉她”

江漾清了清嗓子,语气调转似是在模仿列车员少女时的娇俏。

“爱信不信,她让我来除了是把身份证还给你,还有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你死了没。”

“滚啊,让她放心我混得可比她好着呢。”

第117章 光明疗养院

“对了!你手机密码!”

江漾追着小美的背影喊,小美远远冲他摆了摆手,声音传了过来,“123555。”

从后厨出来,江漾轻轻带上门,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就隔绝了两侧的动静。

而水房内寂静的除了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霁炀?”江漾疑惑地在空旷的水房喊了一句。

声音撞在沾有水汽的墙壁上发出了闷躁的回响,他小心向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上小门,手腕背在身后默默抓在了锁头的钥匙上。

忽然,镜面上毫无征兆的荡开了一圈水纹,涟漪层层扩散,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跌了出来。

江漾心头一紧,着急地向前快冲了两步,“霁炀!”

“别过来!”

霁炀站在水池上身形晃了晃,朝地面滚落时手在身侧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抬起的手臂上还横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向指尖,又从指缝间坠落。

江漾停在水池边沿,但眼底的担心不减反增。

霁炀脚步踉跄的朝他挪来,头顶水房的灯也跟着“滋啦”闪了两下,江漾这下看清楚了,镜子角落多出的那道佝偻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调转了方向。

江漾骤然窜起一阵寒意,几乎凭本能向后撤退,但镜子折出的光几乎将整个水房都映在了里面。

避无可避,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江漾朝镜子靠去,细碎的光斑在他眼前炸开,刺得他险些睁不开眼。

肩膀穿过镜面,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挤进了骨髓。

视线内的水房开始扭曲变形,他看到霁炀被拉成了模糊的长条,呼喊声伴随着正义之剑一同撞上厚厚的玻璃,脆响震得整个镜面多年沉积的灰尘都往下荡了荡。

镜子里的世界不大,水房的灯光透进来刚好将整个空间照亮。

尘土飞扬,镜子碎片散落了一地,像是才经历了一场恶战。

江漾撑着胳膊从地上爬了起来,拳头抵在唇边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借着余光他小心观察,人影就站在离他不远处,包裹在黑袍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黏腻又阴冷。

“别动”,人影冷冷提醒。

和表现出的苍老形态不同,发出的声音竟是个年轻男子。

一阵阴影笼罩在了江漾的头顶,江漾抬头看去,顶上赫然多出了一块尖锐的玻璃。

随着他的动作,玻璃始终锁定在他的头顶,让他不得不先放下才抬起的腿。

江漾问:“你什么意思?”

男子没有作答,隐藏在黑袍下的身躯一点点挺直了脊背,而后走到江漾面前反问:“想不想变得更厉害?”

江漾垂眸扫了眼人黑袍上沾着的暗红血渍,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你似乎还没他厉害。”

说着,偏过头视线落在了镜子外正举着长剑击打镜面的霁炀身上,男子的左右腿走起路有点不稳,不出意外就是两人刚刚打斗时造成的。

男子脸色变了变,谁知道那家伙会那么难缠。

他给霁炀胳膊上留了一道,反过来他身上最起码有三四道伤,回回都是奔着他命来的,还好他反应快拿镜子挡了下,更可气的是,要死要活这一遭,拉进来的还是个不能用的。

越想越烦躁!

“我没有他厉害,但是你拥有了我,你会更厉害啊。”

男子不遗余力地试图引诱江漾,变强对无主之地里这群懦弱的玩家可谓是一个多么诱人的条件啊。

“不要,我不想养宠物。”

江漾又扫了眼面板,确保观测间处在连接状态。

面板上没有其他新弹出来的信息,但恰好能帮江漾基本分辨。

能出现在审判里的,无非就那么几种。

玩家、NPC、审判者、怪物……还有极少见的非无主之地生物。

首先能确定对方不是玩家。

其次不是怪物,更不是非无主之地生物。

最后对方似乎是需要一个玩家的身份来帮他摆脱现在的境遇。

这让江漾想到了光明疗养院里可以互换身份的病人和护工,答案呼之欲出。

只是看样子男子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护工,江漾还不确定他隐藏在护工下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头顶的玻璃往下又降了两公分,男子气急败坏:“我不是宠物!”

江漾毫不畏惧,反击道:“那你又凭什么觉得你比我厉害?”

想要从一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身上获得信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激怒他。

男子有些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就你?”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救我吗?”

“你们什么关系?”

“你以为呢”,江漾意有所指。

男子眯起了眼,镜面已经被霁炀凿出了蛛网般的裂缝,不多时整个镜子都会不堪重负的碎掉。

男子问:“你也是审判者?”

“你在找审判者?”江漾挑眉。

自知被套话,男子蒙在黑袍底下没再出声,只是地面上的一块镜子碎片蓦然扬起,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江漾的指尖,鲜血渗出落在碎片上,随后男子食指一勾,碎片就又飞回了他的手掌。

男子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原来是这样。”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的——”

“同类。”

镜子碎裂,男子消失在了镜中世界。

霁炀焦急的呼唤也随着镜片炸开的瞬间清晰的传了进来,下一秒碎片飞溅,江漾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身躯,那个总能让他安心的怀抱,此刻将所有危险都替他挡在了身后。

“不要!”

碎片冲向了霁炀的后背,青年情绪动荡,张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他用力挣扎着,整个人在霁炀怀里像只横冲直撞的小兽。

霁炀被江漾一拳打到下巴闷哼了一声,可禁锢在青年腰间的手丝毫没动。

“别怕别怕,我没事”,他语气放缓,另一只手放在青年背上安抚地拍打,“有防护的,你再乱动可就蹭掉了。”

理智被拉回,镜子炸裂旋起了一阵小型风暴,细看来碎片在接触到霁炀后都会被霁炀身上那股无形的力量反弹落地,江漾吸了吸鼻子。

“霁炀,你信不信我不要你了。”

“为什么不要我”

霁炀喉结上下动了动,刚问完眼眶就红了,发紧的声带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捏着江漾的肩膀,俯身盯着江漾的眼睛,生怕错过人任何一丝微妙的变化。

江漾无奈:“我是问你信不信我不要你了。”

“为、什、么、不、要、我”,霁炀跟着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傻子

风暴平息,江漾抓着肩膀上的手腕拽了下去,“走了,先出去。”

霁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我是你的所有物吗?”

“不是所有的关系都会一直维持下去的,我们只是现在,在喜欢彼此,我也有权利在未来的某个阶段不喜欢你了,你能听懂吗?”

霁炀睫毛颤了颤,痛苦被他敛进了闭合的眼睛里,“我听懂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要你了,从你醒了之后,你时时刻刻都在恐惧我们当年出的车祸,你希望保护我,可是霁炀”

江漾深提了一口气。

“爱是有缝隙的,你总会有保护不到我的时候。”

霁炀执着:“我会保护好你的。”

“所以你今天天赋耗空了。”

“手废了。”

“剑提不起来了。”

“江漾,我听懂了,你在心疼我。”

霁炀一把拉过江漾把人抱在了怀里,江漾的声音闷在霁炀胸膛,“我不想永远被保护,更不想看到你因为保护我而放弃自己。”

“你在心疼我,对不对?”

“对。”

“这样就够了江漾,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霁炀”,江漾有些心累,欲言又止的,最后只说了句:“算了。”

出了水房,江漾拿出绷带给霁炀简单包扎了一下。

心里惦记着镜子里人的话,就顺便向霁炀了解了一些情况。

江漾问:“他刚都跟你说了什么?”

霁炀言简意赅:“他需要一个没有审判者身份的玩家。”

作为无主之地出了名的审判战神,霁炀的称号可不单单是因为武力值在线才被封的。

之前有观测者统计过,但凡涉及动脑,只要霁炀愿意,就没有他破解不了的问题,因此霁炀虽然关了观测间,观测者们不清楚他在镜子里的情况,但对于霁炀得出这个结论他们并不惊讶。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在面对感情问题的时候这么迟钝。

刚刚,两人刚开始闹情绪。

就在观测间里以为又看不到热闹正准备散场,却发现一贯谨慎的江漾直到中间才点开了面板。

还只匆匆关了一瞬,他们甚至都以为是卡bug了。

后来还是弹幕上有个观测者提了一嘴,“江漾是不是积分快没了啊。”

算了算,这几个审判攒下来的积分是差不多要花光了。

江漾倒没放在心上,他和霁炀的关系在霁炀的不可控下迟早都会暴露,他只能尽量避免泄露更多的信息。

“需要玩家身份又介意审判者身份”

江漾拿着绑带的手一顿,他想到了霁炀在疗养院的名字。

作为病人编号007,作为审判者代号007,他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想,但还不太确定。

不过,顺着这个思路江漾继续往下走了两步。

“如果他想依附于玩家,那么他选择玩家的标准会是什么呢?”

霁炀提醒道:“昨天发病的都被护工抓进了治疗室,今天发病的,护工没有反应。”

绷带覆盖住最后一块伤口,江漾多缠了两圈。

“你的意思是,这些护工是因为今天都在外面挑选目标,所以才没上班吗?”

“不是,这个还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把人带回治疗室不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了。”

霁炀套回了大衣袖子:“这意味着要么是治疗室发生了什么变故,要么带回治疗室的人他们根本无法替代,我更倾向于第二种。”

江漾顿悟:“因为你和我都没有去过治疗室。”

绷带的尾端被江漾打了个标准的蝴蝶结。

江漾目光微沉,低声道:“不要再使用天赋了。”

霁炀眼神心虚的左右飘了飘。

言辞闪烁:“也不知道厉生那边怎么样了。”

早上,霁炀才从厉生处离开,厉生便拿着钥匙马不停蹄地赶往二号楼,他先打开的是“欲念绞杀治疗室”。

护工的视角里他能看到门牌上方亮起的一盏LED灯。

绿色代表治疗室没人,红色则代表正在治疗中。

江漾让他进去看看情况,他自然先选择了处于治疗中的治疗室,进门前他甚至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可没想到打开门之后里面居然什么都没有。

他不确定地捏着门把手又往头顶的牌子上看了看。

【红色-治疗中】

就在厉生纠结要不要重新拐回“暗区神经治疗室”时,位于尽头的治疗室冷不丁地传来了一声微弱的锁轴转动,他连忙拔掉钥匙闪身迈进了面前的治疗室关了上门。

他站在门后靠墙的里侧,视线穿透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听到门外不断靠近的脚步声,他不由屏住了呼吸,不多时,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面无表情地从门口经过了。

他认得那个人。

利坦维的会长月江。

厉生默默把信息记了下来。

江漾只给了他钥匙,他只能先按自己的想法在治疗室里找信息

【玩家月江激活天赋卡牌:恶魔】

【是否提前中止与星野互换身份】

【互换身份已提前中止】

“月江!你给我等着!”

月江自然没听到星野的咆哮,回到治疗室后只见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全是被翻找的痕迹,他弯腰捡起了两本散落的书,完全能想象到星野是如何一边翻一边破防的。

星野自然翻不到什么。

这里是“暗区神经治疗室”。

月江早在晚间活动前就和那个胆小鬼做了交易。

恶魔会给胆小鬼一次重生的机会,而胆小鬼将会在重生之后把灵魂献给恶魔。

可胆小鬼沉浸在可以复活的惊喜中并没有注意到藏在其中的一条“附加项”,他会成为恶魔的奴隶。

哒哒哒——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月江起身,手背在书封上掠过沾起的灰,随后放在了椅子上。

可没等他回过身,门外的脚步声又一点点地走远,像是意外停在这个门口的。

问题是,今天的护工应该都不在楼里才对。

除了和他一样是玩家的厉生。

谋光负责新人考核的考核官,平时几乎不会进入其他审判。

这次出现在这里,恐怕和江漾脱不了干系,看样子江漾是要进谋光了

月江拉开门走了出去,匆匆捕捉到了不远处那个闯进“欲念绞杀治疗室”的背影。

他咬着舌尖,手指停在面板上到底没按下。

月江讨厌这种有羁绊的感觉,让他做起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他带上了治疗室的门,面色阴郁地往楼梯处走去。

记忆碎颅治疗室月江停得无声无息

第118章 光明疗养院

“江漾,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为什么已读不回!”

“想你了。”

“不行来打架!”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混,我罩着你。”

“被我和我哥杀了。”

“月江呢?”

“在公会啊。”

利坦维主楼的合金门滑开的瞬间,一楼大厅的交谈声像被猛地掐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星野大人回来了”,戴着兽头面具的人嗫嚅着躬身行礼,细听来声音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枯叶。

星野没应声,径直走向回廊深处的电梯,他和月江的住处在主楼最顶层。

马丁靴的鞋跟敲击着地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连周遭的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利坦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离星野远一些。

谁都知道,月江的阴沉像一汪深潭,再冷也有迹可循,可星野则是无差别肆虐的风暴,你永远掌握不了他的逻辑,只知道稍有不慎的代价就是被捏碎的手腕和折断的锁骨。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个从南柯创立后就一直纷争不断、乱了三代的工会,在这对双胞胎兄弟的铁血统治下,所有“恶魔的信徒”都驯化得服服帖帖。

电梯门打开,两个原本有说有笑的戴着兔头面具的少女在见到星野的那一刻,条件反射的哑火了,她们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星星野大人”

星野讨厌公会里这群人总是一副畏惧的模样。

既然没有点抗压能力,又做什么恶魔,不如死了算了,他也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不过,他今天心情不错。

从Un娱乐审判出来之后,给江漾发消息,江漾没回。

于是一大早就进塔死皮赖脸地跟在了南柯身边。

惹得南柯没少骂他:“狗皮膏药。”

他理直气壮:“那咋了?”

“你们不下去?”

星野阴恻恻的看着两只兔头,马丁靴向前一跺,冷不丁的爆呵了一声:“啊!”

“啊啊——”

龇牙咧嘴的样子吓得兔子瑟瑟发抖,“下下”

兔子们连忙冲了出去。

电梯里放了首Dj,星野站在轿厢中间身体随着音乐节奏小幅度摇摆着。

门关闭之前,他吹着口哨补充了句:“最近一个月,不要让我在主楼里看到任何一只兔子。”

利坦维内部在其他方面倒没什么限制,只有一点,进出主楼一定要佩戴面具。

光滑的电梯轿厢映照出了星野那张恶作剧得逞的脸。

他撇了撇嘴,扬起的嘴角缓缓落下,平然多出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无聊。”

炽热的水汽占据了整个浴室。

镜面蒙上层薄雾,隐隐透出浴室里热水冲打在身上仰着脖子的少年。

少年按下花洒开关,薄雾中那道模糊的影子跟着伸出了一根细长的手腕,水流停住时正好扯过架子上的浴袍一整个裹了进去。

浴袍上的带子被他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他光着脚走回了水池前。

额前的碎发还在向下滴水,抬起手,指腹先触到一片冰凉,湿润的触感沾在指尖,他用力抹了两下。

少年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

五指展开他按上镜面,身体前倾,直到小腹抵在水池边沿才停下,而那张脸几乎是要贴在镜子上。

笃——

他反过手,食指的指节弯曲,在镜面上轻轻敲击。

镜面震颤的频率和主楼里压抑的心跳渐渐重合,外放的暴戾一点点转化为了内敛的阴郁。

挺直的鼻梁,下唇中央浅浅的凹陷,连左眼尾的那颗极淡的痣都分毫不差。

是月江。

镜中的月江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视线碰撞,眉峰轻蹙,像是在评估什么。

星野盯着那道影子,忽然握拳砸在了镜面上。

而同样的姿态,镜子里的月江动作同步,拳头相撞裂痕蔓延,也将那张脸让人无法分辨出究竟是谁的脸割得支离破碎。

血珠下滑,少年嗤笑了一声。

他再清楚不过他是谁了。

从Un娱乐里出来之后,月江经常能想到在那座巨大的熔炉。

他不敢面对。

面对那根只连接在他的灵魂和熔炉之间的红线。

更不敢承认。

承认只存在在审判里被他臆想出来的星野。

没有人知道只有在审判里,他和星野才是两个人。

偶尔他也会在不进审判的日子里,以星野的身份活跃在公会和高塔,信徒们畏惧他,信徒们更恐惧“他”。

他在两种身份的切换上,游刃有余。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伪装下去。

可是从熔炉出来,他在那个看不到尽头的空间里漫长地消耗了三十多天过后,一股巨大的空虚和迷茫也侵蚀了他的精神。

不可否认,多年间他已经将星野编成了一道完美的程序,可空间里高塔的信号时强时弱,原本能无限和他呛声互怼、生命力尤其旺盛的星野开始了时不时的宕机。

属于人类的体温急转直下,他抱上了那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不,那场爆炸让星野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好好好无无无无聊聊我我我要疯疯疯疯啦!”

机械般没有起伏的声音混着受信号影响卡带的节奏在漆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下一秒星野偏了偏头,下巴垫在他的肩膀凑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不行死了算了吧,你杀了我我杀了你。”

“好。”

他们出来了。

从洞里钻出来时不仅看到了江漾和霁炀,还有老师。

“老师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老师说:“月江,做你自己就好。”

“月江,做你自己。”

他是不是该认清现实了啊

于是,在办理完南柯租借斗兽场的合同后,月江独自进入了审判。

他想适应一下自己一个人,但是失败了。

他捏着恶魔牌,可盯着远处那对复活后满心欢喜的人偶兄弟却迟迟下不去手。

理智消散,他仓皇而逃。

【恭喜玩家月江成功解锁-HappyEnding】

【达成成就-人偶的救赎】

出了审判,月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恶魔牌架在了高塔代理人吴一白的脖子上。

月江冷冷质问:“你在算计我?”

“不算算计,我只是在向你证明,你还有机会。”

“交易内容”,月江直截了当。

“利坦维之前拍过一个叫光明疗养院的审判,我需要你招募一批玩家进入这个审判。”

“可以。”

但月江没想到,江漾也进来了。

1月7号,进入光明疗养院的第一天,月江按照吴一白的交代,将本来进入疗养院就职护工的玩家们全部送进了治疗室转换身份,而他才换好护工衣服,疗养院大门的门铃就被人按响了。

“你好,我是走哪算哪旅行团的导游小兰,今天带着游客前往疯狂马戏团参观表演,路上大巴车坏了,想问问能不能先让我们进疗养院安置一下,等车子修好了我们就走。”

大巴车

吴一白:“让他们进来。”

月江趁火打劫:“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小兰耐心的站在门口等着月江的答复,月江也耐心地看着面板等着吴一白的答案。

终于,吴一白的消息弹了出来:“我要把疗养院的护工运出来几个。”

“护工的身份是审判启动之后才转换的,你想从疗养院将病人送进无主之地,合规吗?”

月江提醒道:“不要试图欺骗我,否则本次交易随时终止。”

吴一白:“我就是在以合规的途径把他们送回来。”

月江:“但你这种行为,本来就不合规。”

“好吧,坦白说他们会替代一些玩家的身份,以玩家的身份回到无主之地。”

吴一白的消息接连弹出,“包括你弟弟,星野。”

冰冷的文字里是威慑也是警告。

“星野也在疗养院?”

这条消息吴一白并没有回复。

江漾进了疗养院后的症状是阿尔兹海默症,失忆后软绵绵的样子乖得好像瓷娃娃。

为了避免江漾被替代,月江最终选择成为了江漾的护工。

只是没想到,原本为了图省事选择的性冲动控制障碍,会在遇到江漾之后愈发狼狈。

更烦躁的是因为他擅闯高塔,这次审判他被监测了。

监测他的人是008,吴一白说:“不要被bug修复处发现你和我的交易。”

因此,他耍起手段刻意避开了008的追逐。

却又因为面对江漾时病发,避无可避地被008按在了洗手间的水池前。

美工刀掉落在地,008抓起他的手腕按在了镜面上。

008逼他正视镜子里那个染上情/欲的自己,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两人交缠的手腕吸引。

手腕上都绑着绷带。

他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啊,008。”

面具的细绳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想抬头去看,一只手便按在了他的额头,阻挡了他的视线。

008说:“月江,别回头。”

1月9号,进入光明疗养院的第三天,月江的面板上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注意:本次审判玩家数量+2】

【新增玩家信息:星野、霁炀】

【监测到玩家星野进入审判】

【手动激活天赋卡牌后可互换身份】

找不到他,星野不会沉住气的,月江只在暗区神经治疗室里等待着星野的自投罗网。

果然,没过多久。

【是否与星野互换身份】

【是】

月江站在二楼楼梯口前,一眼就看到了向他靠近的江漾。

他不假思索地带着江漾上了楼,毕竟他确信有江漾在霁炀很快也会出现。

他有一些信息想要在霁炀身上确认一下。

“找到月江了吗?”

餐厅里,霁炀问得漫不经心,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吃早饭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月江面不改色地接着人的话讲:“没呢。”

不耐烦的语调下,就差直接把腿跷在桌子上了。

“昨天怎么没见你?”

月江主动出击,把江漾拿来质问他的问题还给了霁炀。

他在试探,他也能感觉到霁炀在试探。

星野不是能沉住气的性格,那么他在霁炀面前就没必要太斟酌。

“你昨天进的审判?”

霁炀反问,波澜不惊的五官上似乎多了一丝不解的裂痕,“可我是今天来的啊。”

月江轻啧了一声:“那就有点意思了,偷渡进来的?对谋光影响不好吧。”

“那不是”,霁炀一口否决:“我有关系。”

过于坦白的话语让月江的表情险些没挂住。

霁炀乘胜追击:“倒是你,没记错的话,审判是前天开的,你昨天才来,不会也走了关系吧。”

受审判规则的影响,所有玩家默认是从1月8号开启的审判。

真实的审判日期,除了月江知道,剩下的就只有负责监测这次审判的007和008了。

原来是这样

月江在心里盘算起来。

吴一白说,星野可以替代其他玩家重新回到无主之地。

他想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审判者007和008对应的是霁炀和星野,那么能替代玩家回到无主之地的到底是光明疗养院的“病人”,还是病人存在的“审判者”的身份。

月江对审判者的了解不多,但他记得玩家和审判者身份共存。

而想要替代玩家,依照目前仅有的信息来判断,只有没有玩家身份的审判者。

吴一白到底想要做什么

事实上,吴一白就是因为做不了什么才不得不做些什么的。

得月在高塔的势力日益膨胀,他暗地里安排在bug修复处的几位审判者也接连遇害。

塔的地位——

危。

因此,一切的阴谋和算计,吴一白都愿意虔诚地奉献给他的塔。

【警告!警告!】

处于治疗室的月江突然收到了这条消息。

他转动手腕,崩开了被他自己固定在椅子上的束缚带,然后手指拨过头盔上的一个按钮,天花板掉落的锁链缓缓回收,头盔也跟着一并脱离了他的脑袋。

汗液打湿了他的发丝,他坐着缓了好一会儿。

治疗阶段下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那段记忆却在治疗中止后在脑海中一点点消失。

如同这治疗室的名字“记忆碎颅”,他连心疼江漾的机会都没有。

【警告玩家星野进入档案室】

大巴车的出现,打破了“光明疗养院”和“疯狂马戏团”两个审判的界限。

吴一白说,高塔内部对光明疗养院的处理意见产生了分歧,经过讨论后决定把审判权限下放给审判的持有工会利坦维,四舍五入权限就算是落在了月江手里。

维持审判运行并不是月江的目的。

月江没在玩家上耗费太多心思,只依照疗养院原有的规则向玩家发布了第一条任务。

找到自己的病历。

要知道,在反应过来吴一白的意图后。

新的规则下,月江意识到最先开放的区域都是有利于“审判者”的。

档案室并不在这个范围内,所以他本来并不担心玩家过早找到档案室。

结果没想到在晚间活动结束前,穆那舍向玩家传达了这个消息。

尤其是穆那舍的卡牌里还有档案室的线索。

穆那舍不是一个简单的NPC。

月江把消息递给了吴一白,吴一白回:“不必理会,拖延时间,等车。”

啧。

档案室在二号楼的地下二层。

淡蓝色的火焰倏地一下,从其中一个柜子上蹿了起来。

第119章 光明疗养院

档案室着火了。

江漾和霁炀从四楼下来,就听到一号楼的楼内广播中传出了院长穆那舍的声音。

穆那舍说:“全体人员请注意!档案室内突发不明原因火灾,目前火势正在快速蔓延,情况紧急,请所有护工立即前往二号楼参与救火,同时,若有具备行动能力且愿意协助的病人,也可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前往支援。”

“拜托大家了。”

穆那舍速来运筹帷幄的声线里,此刻竟掺了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声音被嘈杂的电流揉的发虚,江漾莫名多出了一种心脏被人狠狠地攥在手里的感觉。

腿下一软他扶住墙壁,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死死按在了心脏前那块坚硬的骨骼上,后背因痉挛拱起,脸色也在刹那间只剩一片骇人的惨白。

“怎么了?”霁炀连忙抓着江漾的胳膊搀了人一把。

江漾也不清楚,但他有个直觉,“不能让档案室被毁掉。”

“好,你先别急”,霁炀单手揽过江漾的腰,方便人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迅速点上面板。

“厉生还在二号楼,我给他发消息让他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江漾靠在霁炀胸前,脑袋上下点了点。

霁炀原本那件在水房沾了血的衣服已经换掉,此刻身上这件黑色衬衫,淡淡的洗衣粉的气味涌入鼻腔,干净又温和,竟出奇的熨帖了他狂跳的心脏。

“星野还在档案室呢”

霁炀安抚地揉了揉人发顶,“别怕,你好些了我们就去。”

想了想,霁炀还是在面板上又点了两下。

档案室在二号楼的地下二层。

星野和江漾霁炀分开后,拿着那张从黄二手里抢来的扑克牌,径直走向一间病房刷了上去。

门应声开启,他推门进去。

就在门关闭的瞬间,眼前的场景骤然变化,病房内的陈设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正是档案室特有的格局。

天花板压得很低,四盏嵌入式白炽灯只有两盏亮着。

光线苍白地落在密集的铁质档案架上,铜锈斑驳,摆放在上面的深棕色档案盒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卫兵。

星野谨慎地退回门前,拉开门脑袋往外探了探。

这里和一号楼里回型楼的格局不同,这里只有一条狭长的直廊向两端延伸,光线昏沉,只能看到位于长廊尽头的两扇消防门,安全通道指示牌的绿灯在门头处幽幽地亮着,门后是浓浓的暗色。

他压着脚步溜了出去,但没走远,只在离档案室左右两三米的位置贴了两个巴掌大的恶魔头。

一旦有动静,恶魔头就会第一时间向他发出警报。

布置好后他重新返回档案室。

档案室的空气里,旧纸张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让他的脸色不可控的变了又变。

嘴角嫌恶的两颊裂开,强压下不适,勉为其难地在交错的档案架间浏览起来。

档案室里一共14个档案架,架子上都挂着金属牌,从1号一直延续到了14号。

而每个架子都是四层,每层除了最高的一层,往下统一都是四个箱子,像是最高层的档案还没有填满。

箱子上没有标签,星野干脆挨个从每个架子上分别挑选了两份档案出来。

一份是第四层的第四个箱子,另一份是第一层的第一个箱子,他分别拿出了摆在箱子最下面和最上面的那份。

【恭喜玩家星野完成任务-拿到自己的病历】

那就没错了,星野托着一摞装订整齐的档案,靠着最里侧的档案架坐在了地上。

001/杨奕:神经衰弱

002/黄四:依赖型人格障碍

005/黄二:双向情感障碍

005/常闯:进食障碍

007/霁炀:癔症

008/星野:精神分裂症

011/厉生:躁狂症

012/树卓:应激相关障碍

最下面的那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最上面的那份则是又有名字又有编号。

巧的是,霁炀和他对应的编号刚好是他们作为审判者的编号。

一开始他是判断14个架子对应14个病人,但加上他和霁炀之后,病人数量增加到了15个。

因此,他没有将审判者编号和架子的编号相对应,可现在看了档案之后,他不禁怀疑,会这么巧吗?

如果真的这么巧,那其他人又会是什么身份呢?

星野讨厌动脑,一动脑就头大。

除此之外,每个病人后面还有他所属的护工的名字,他记得树卓的护工后来调整为了厉生,可从档案上来看,并没有更改,不知道是不是新的档案还没入库。

关键是为什么这些档案里没有江漾和月江。

而且所包含的病症里也没有阿尔兹海默症和性冲动控制障碍。

星野不甘心,又从每个架子的第一层上取了第一个。

但翻了一遍后还是没有区别,他拧着眉头,不动声色地把观测间关掉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他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泄露出去比较好。

不过,在拿了一份新的档案后,他似乎多了一点新的发现。

纸张在泛黄的档案上翻阅,星野的瞳孔在看清上面的文字后不由瞪大,他有些难以消化。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一股燃油气随着他的呼吸急促地涌入了他的喉咙。

辛辣感刺的他边咳嗽边干呕,他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味道在密不透风的地下愈发清晰。

循着气味他往外走去,铁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火光先于人影闯入他的视野,他掀动着眼皮,就见那唯一的出口处,月江的身影正堵在那里。

靠!谁来了恶魔都会提醒,偏偏同为恶魔的月江来了不会。

月江手中举起的火把烧得正烈,橙色的火光照亮了一旁档案架上泼洒的燃油痕迹。

油光顺着架子的缝隙往下淌,星野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后张牙舞爪地冲人咒骂道:“有病啊,你他妈准备烧死我啊。”

“出来”,月江的音调没什么起伏,一字一句砸在黏稠的空气里。

“我不出去,你不行你有种就烧死我,你烧不死我我是你哥。”

星野梗着脖子,气急败坏地踹了身前档案架一脚。

月江没吱声,只是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按在了最外侧的档案架上。

“轰”的一团火苗蹿起,星野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卧槽”,没等月江回应就急匆匆地冲回最里侧。

月江的目标是档案,要是真烧了,这些信息可就都没了,他得保下一些才行。

纸箱烧得很快,火势蔓延起来一整排都在顷刻间蜷成了焦黑的碎片,感受到袭来的热浪和向他逼近的脚步,星野顾不得别的,跪伏在地上,伸手就往大衣内侧的大口袋里塞。

大概藏了四五份,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他的背后。

下一秒,一个火把从他头顶险险擦过,落在了地面凌乱的A4纸上,火舌扑向了他的手臂,他吸了吸被浓烟呛红的鼻子,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月江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颈,像拎着一只失控的猫,“跟我出去。”

砰——

星野从人手下挣脱,反过身一拳砸在了月江的脸上。

“你想杀我”,指骨撞上对方下颌他红着眼嘶吼:“月江!你想杀了我!”

一抹鲜红顺着月江的嘴角滑落,滴在浅色的衣领上。

月江探出舌尖,血腥的滋味让他瞬间失控一般将星野按在了档案柜上。

后背撞上档案柜的力道疼得星野咬紧了牙关。

月江却抬手,拿指腹抿过嘴角的血,指关节对准星野闭合的嘴唇大力撬了进去。

铁锈的腥气充斥在口腔,星野偏过头呸了一声,膝盖同时弯曲铆足了劲顶上了月江的小腹。

可月江像是早有预判,伸手稳稳挡下,沾着星野口水的手指顺势下滑,落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

五指收紧,月江掐住了星野的脖子,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拖着星野向自己靠近。

星野抵触地拿胳膊挡在两人中间,喉咙里生硬挤出了两个字:“疯子。”

月江的唇角贴在了星野的耳朵上,鲜血染红了星野的耳垂。

他说:“我就是杀了你,又能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弟弟。”

星野身体一僵,喃喃道:“对啊,我一直都想杀了你呢,哥哥。”

说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未落他忽然张大了嘴,对着眼前那根细长脖子上凸起的青色血管就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皮肤的瞬间,温热的血涌进了他的口腔。

冷冽又疯狂的气息,他们天生一对。

嗯月江发出了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

搭在星野脖子上的手慢慢卸了力,他垂下眼皮,轻描淡写地说道:“咬够了,就跟我出去。”

“你真他妈有病。”

星野用手背擦掉唇面上艳丽的颜色,吸着鼻涕抬脚向外走去。

但他们不知道,火势早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就在整个地下室,连同底下一层一起蔓延开了。

走廊里浓烟滚滚,月江走在星野身前,左手紧紧地攥着星野的手腕。

星野咳得眼睛通红,烟雾从鼻腔顺进喉咙,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灼烧感流入肺部。

“把眼睛闭上,我牵着你走。”

月江一路控制着呼吸,情况比星野要稍好些,他低头淡淡扫了眼面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板的信号和高塔的连接就断开了。

他们赖以依靠的天赋在强势的火灾面前,毫无用处。

长廊两侧都有楼梯可以上楼,月江是打算带星野到楼上去的。

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档案室的火甚至没烧尽所有档案架,又如何会造成整个地下二层这么大的火灾呢。

果然,等他拖着星野踏上楼梯,就发现地下一层已是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连楼板都快要被烧透了。

他被人算计了。

吴一白让他放火烧档案室,而有人借他去二层烧档案室,把一层烧了。

“哥,你就算是想烧死我,也不用把楼都烧了吧。”

星野睁开眼,发干的喉咙听起来格外嘶哑,连嘲讽都多出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回二楼。”

月江当机立断,上楼前他在楼梯口看到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水龙头里没有水,但潮湿的内壁给他们多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月江护着星野坐在了卫生间里面的地板上,浓烟弥漫在这开放的空间上方,熏得人头晕恶心。

星野问:“我们会不会死?”

月江反问:“你想不想跟我死在一起?”

两人之间难得有这么平静的时刻。

星野仔细地思考了一下。

回答说:“我不想死。”

可是你已经死了。

星野和月江是境外某秘密组织里的一对王牌杀手。

或许是天性里的桀骜,再加上恶魔日益滋长的野心和欲望,他们针锋相对,除了是兄弟,更是彼此最棘手的对手。

那天老大交给他们了一个任务。

“在南市制造一场车祸,最终结果决定了你们谁来坐二把手的位置。”

再睁眼,月江发现自己被人牢牢绑在了椅子上。

戴在脸上的眼罩密不透风,连一点光都钻不进来,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远处的摄像头随着他的清醒和左右挪动的身体一起晃了两下。

接着,里面传出了一个冷漠的机械音:“怕不怕?”

刻意压低的熟悉感让月江叹了口气。

左手腕状似无意地向后一抵,一把精致小巧的伸缩匕首就从他的袖子内壁滑进了他的掌心。

锋利的刀刃贴着麻绳,他手腕猛地发力,向上一挑。

“嗤啦”一声,绑死的绳结应声而断。

他摘下眼罩,三两下就割断了身上其余的束缚。

随后起身径直走向桌前,一拳砸碎了那个还在转动的摄像头。

“诶呀~surprise~哥哥~”

星野的声音紧接着从桌子上的一个咧嘴笑的恶魔玩偶里传了出来。

“你很无聊吗?”

月江上手就要关掉玩偶背后的对讲键。

“诶呀~哥哥~”

星野故意拐着音恶心人,踩在月江爆发的边缘疯狂试探,“等我回去听到没?”

可那天星野没有回来。

本来被星野装在目标车辆的炸弹,在他们的监控车上炸响了。

那场爆炸本身就是老大为了除掉他们而设计的一场死局。

“疼不疼?”

月江低下头,透过怀里星野的身影,像是在问

星野调侃:“火特么烧我脸上的时候你怎么不问疼不疼?”

处在爆炸中心,应该来不及反应疼还是不疼就被炸得灰飞烟灭了吧。

星野抓起月江不知什么时候灼伤的手臂,“你自己也受了伤了,感觉不到疼吗?”

当然疼啊疼了一年又一年就差要疼死了

“不是,你怎么不说话?”

星野后仰着脖子看人,只见月江靠在身后被烘烤得滚烫的墙壁上。

月江说:“没事。”

“靠,没事儿就行,你不说话我都以为你死了呢。”

星野在月江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不对,你有没有感觉好像稍微好了点?”

说着,星野像是感觉到什么,抬着屁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牌。

“这不是霁炀的吗?他什么时候给我的啊?”

原来,正义牌释放出的能量早在不知不觉间就挡下了涌入的浓烟,月江捏着牌,突然拱起脊背大笑了起来。

餐厅里,霁炀本意是为了试探星野。

却反被他察觉了霁炀的身份。

他问了霁炀一个问题。

“你觉得008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问错人了。”

霁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印着“我”字的金属牌。

放在他面前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下意识收起了星野原有的吊儿郎当。

语气冷漠又疏离,“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对了,这个给你。”

星野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了那个恶魔玩偶,“下次不要再乱丢了,真弄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玩偶是月江在审判木偶的时候故意落下的。

那个审判他没有激活星野。

月江从星野手里接过,指尖颤抖。

该面对了吧

月江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玩偶背后,按下了对讲机的开关。

尘封多年的留言响起。

星野的声音伴随着那场爆炸的惊响延续了好久好久。

终于传进了月江的耳朵里。

“喂,我回不去了。”

月江摸出了那把匕首,“对不起”

匕首被他用力插进了怀里少年的心口。

“你已经死了。”

第120章 光明疗养院

日期:1月9日

编号:008

姓名:月江

病因:精神分裂症

症状:妄想、幻觉、思维紊乱、行为异常、情感平淡、寡言少语

日常检查:……

【是否切换为审判者身份】

【月江在光明疗养院审判中剩余切换次数:1次】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里,仿佛还裹着一丝没散尽的焦煳气。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片刻后,沉重的眼皮才艰难掀开了一条缝,冷意的白色从视线边缘慢慢聚拢,泛着淡蓝的白色吊顶也在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清晰。

月江动了动胳膊,胳膊的麻木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沉。

喉咙干得发疼,烟火呛过的涩味还黏在喉间,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意识回笼,零碎的画面一点点涌进脑海。

地下二层跳动的火苗,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浓烟,发烫的卫生间墙壁

以及怀里本不该存在的少年。

星野连玩家身份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平白多出一个审判者008的身份呢。

他不清楚高塔的意图,但他该认清现实了。

那把扎进星野胸膛的匕首,最后落在了他按在地面的手背。

失血带来的眩晕和掌心传来的剧痛让他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而此时,月江缓缓举起了手,贯穿的伤口不知道被谁仔细包扎过。

他白色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泛红的指尖,他终于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也该

接受星野的离开了

笃笃笃——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连敲了三下,嗓子的灼痛让月江一时开不了口,只能先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不过外面的人也没等他吱声,敲完门后便自顾自地按动着门把手走了进来。

是江漾和霁炀。

“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江漾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好几度,带着不易察觉的轻缓。

没等月江回应,江漾的视线落在了人干裂的嘴唇上。

他在房间内来回扫视了一圈,随后径直走到一旁的小桌前拿起了被他锁定的水壶。

月江接过江漾倒满温水的杯子,暖意顺着指腹漫开,他递到嘴边莫名喝得贪婪。

喉咙里的干涩稍稍缓解,他小声道了句:“谢谢。”

可没等他放下杯子,江漾就一把接了过去,水壶倾倒又倒了一杯。

连着三杯,温水滑入腹部,身上那种沉甸甸的滞涩感被冲刷的干干净净,月江垂眸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原本昏沉的脑袋清明了许多,连乏力的四肢都慢慢恢复了。

“江漾,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月江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杯底与木板的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原本进了病房没吱声,独自背对着两人、面向窗边站的霁炀,听到这个请求后暗骂了一声“无耻”。

眉眼止不住落寞,看倔强却将他钉在原地没动,只竖着耳朵静静等待江漾的回应。

“好啊。”

江漾的声音温和的没有一丝波澜,随手将水壶放在桌边,脚步前移向月江的方向靠近了两分。

霁炀脚下一个踉跄,仓皇地调转了方向。

只见,江漾站在病床前,月江倚靠着病床的金属床头向江漾伸出了手臂。

江漾微微俯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月江的肩膀,他动作很轻,手背只是虚虚的搭在月江后背没有收紧,更没有过多接触。

紧绷的神经舒张,可没等霁炀这口气落下,就见月江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手臂圈揽在江漾腰间,脑袋埋进了江漾小腹,像是将自己一整个送进江漾怀里一样。

霁炀吃醋了。

内心的抓狂让他不假思索地亮出了剑。

剑身的寒光吸引了江漾,江漾向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江漾能感受到怀里月江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渗进衣料沾上他皮肤的眼泪,漫开一片沁骨的湿意。

青年抬手,安抚的掌心隔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覆在了少年瘦削的脊背。

少年的抽噎声骤然扩大,像迷途漂泊了许久的孩子终于攥住了救命的浮萍,所有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肆无忌惮地在这个怀抱中宣泄。

“星野死了”

那场爆炸于月江而言就像是一道淬了毒的伤疤,不仅没随着时间结痂,反而在心脏的部位不停地腐烂,从皮肉烂进骨头,露出一片深埋的污秽。

老大没有因为星野的死放过他。

不停地追杀,却也恰好成了他发泄的出口。

他是个刻意伪装过的疯子。

燎原的野火,把他仅存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逃亡的路上他数次踩在生死线上搏命,眼底的疯狂亮得惊人。

直到他因一次意外受伤躲进了那座疗养院。

他认识了江漾。

疗养院的午后,老樟树的味道在走廊里慢悠悠地飘。

月江坐在活动室最角落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袖口磨出的毛边,眼神盯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下午活动室里有讲座,他之前连着三次都没来。

穆那舍把他堵在病房门口说:“月江同学,如果你今天下午再不参加活动的话,我会把你关禁闭的。”

禁闭他之前伤了那个负责照顾他的护工后进去过

进去了会做噩梦

他不喜欢做梦。

因为梦里总是见到那个讨厌的家伙。

而且在疗养院里的日子,他发现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掉被院长穆那舍支配的命运。

无论是谁,没有人可以反抗穆那舍。

所以,带着一个落魄杀手的挫败,他下午来得格外的早。

活动室前方的挂钟指针转动着,时间接近下午两点。

耳边开始变得嘈杂,几个少年的嬉闹声也跟着从外面传了进来。

“喂,这儿有人吗?”

清亮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掀了掀眼皮没理会,那人冷哼一声自顾自地坐在了他前排的位置。

他知道这个人,疗养院里有名的“不好惹”的小霸王。

在他打伤护工之后,小霸王专门挑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潜入他的病房诚挚地邀请他加入他们的队伍。

为了维护所剩不多的杀手尊严,他一口回绝。

可小霸王却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行吧,那你要把我当老大,听到没?”

小霸王说这个疗养院只能有他一个老大。

幼稚死了。

和星野一样幼稚。

正想着,一个还有些青涩的橘子就顺着桌子下滑的弧度滚到了他面前。

他的视线动了动,小霸王鬼鬼祟祟地扭过身,小声问道:“我听院长说,你是个杀手?”

月江不语,小霸王继续喋喋不休。

“你怎么老不说话啊,你们杀手是不是都被毒哑了啊,还是你们有什么规定,你跟我说话之日就是我的死期?”

“你好吵啊。”

“我靠,你会说话!”

如果说他和星野是烂泥里长出的恶魔。

江漾就好比是自由滋养的风。

江漾时常凑到他的面前,有时是拽着他去看窗台的仙人掌。

有时是拉着他蹲在花园里数蚂蚁。

还有一次神秘兮兮地拉他去楼梯口,拍着胸口保证:“这次哥带你干票大的。”

他没留神踢到了脚边的花盆,碎裂声惊得他条件反射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本该有把枪的。

“嘿,别紧张,好好享受你的退休生活啦,小杀手。”

江漾调侃着,把手里没熟透的青苹果塞进了他的口袋,光看颜色就知道,比那次在活动室给他的橘子还要酸。

原来退休了的生活是这样子的,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坏。

可有一天江漾毫无征兆地从疗养院消失了。

双人间的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属于江漾的痕迹荡然无存,那个张扬的小霸王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是明明在前一天,江漾还在试图说服他拉拢他一起做护工。

这是穆那舍定下的新规定,做护工攒积分可以兑换现金去外面的世界。

他没做过护工。

江漾说:“没事儿,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教你。”

他想了想,如果能去到外面,他或许就可以趁机离开疗养院,他还想回去找老大报仇。

但那声老师到嘴边还没叫出口,江漾歪着脑袋就睡着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江漾是不是他精神分裂臆想出来的。

穆那舍说他病得很重,可他又好像没什么感觉。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疗养院里迎来了一批新的“护工”。

为首的男人,正是当初算计他和星野的老大。

他也是在后来进入了无主之地之后才知道,南柯的失控让审判高塔需要安排一个新的玩家来代替南柯的存在,老大也因此成为了利坦维第二代负责人。

新护工们需要完成穆那舍交代的任务。

他不是玩家也不是疗养院的NPC,穆那舍没有安排他的“职务”,这让他有了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存活的玩家等在大厅结算界面,他站在四楼的餐厅摸到了别在腰间的枪,枪是后来江漾拐带他偷偷去穆那舍的保险柜里偷的。

子弹穿透空气卷起一个小型漩涡,后坐力吹起了他的发丝。

老大似有所感的抬起头,和他坚定的眼神对上,来不及错愕子弹正中眉心。

他是一个杀手。

目前还没有任何败绩。

只是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星野在楼下冲他吹了个口哨。

一路小跑着下楼,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厅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眼前多了个透明的面板。

耳边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狂欢,“欢迎来到无主之地!”

狂欢过后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好,月江先生,我是”

月江不假思索地打断:“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的编”

“那你以后就叫星野。”

因为杀死老大,他意外卷进了无主之地。

他发现只要进入审判,星野就像是还在一样,所以这段时间他鬼使神差地泡在了审判里。

而这天是他决定报名利坦维公会会长选拔的日子。

他才从一个审判出来,浑身是血的样子让其他玩家恨不得退避三舍。

他满不在乎,无缝衔接进入了审判高塔,也看到了被束缚在塔顶的江漾。

江漾死了。

灵魂碎成一片又一片,漫天飘落冰冷得像是雪花。

他看到了从高塔里冲出来的南柯。

南柯的手穿过那些虚化得快要透明的碎片,哭喊着说:“我来晚了”

他也来晚了。

可冥冥之中他多了一丝盼望,江漾还会再回来的

无主之地逐渐多出了几张新面孔。

南柯、谢路、熊冰欣、倒吊人……

而他和星野的双生组合也成功按压下了利坦维群龙无首的局面,他们成了利坦维第三代首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个名叫谋光的雇佣公会一举超越了利坦维和战车成为了无主之地的第一工会。

工会的会长是个叫霁炀的男人。

从霁炀出现后,他就经常听到霁炀战神的名号,但一直没机会碰面。

直到有一次他向谋光申请了雇佣委托,接单的正是霁炀。

原来他很早在疗养院就见过他——

的照片了。

照片被小霸王小心地卷进了一个细长的玻璃瓶里。

他问小霸王:“这是谁?”

小霸王说:“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他对我来讲很重要,可能是我爹吧。”

其实本来是没给他看的,但是他趁小霸王关禁闭偷偷打开过。

有点老,没准还真有可能是小霸王他爹。

记忆浮现他难得多管闲事,对着霁炀问了一嘴:“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个儿子?”

“叫江漾那个。”

算了,小霸王他爹不太靠谱。

等小霸王回来他可以再给小霸王重新找个爹。

他就这样在无主之地等啊等啊等。

终于,江漾回来了。

但是江漾说:“我不是你老师。”

他清楚,现在的江漾不仅不是他的老师,也不是他的小霸王。

他只是像无法面对星野的离开一样。

同样无法面对“江漾”的离开。

“霁炀死了,你就跟我在一起,行不行?”

月江从江漾怀里起身,理直气壮挖起了墙脚。

这一刻,星野的顽劣和月江的深沉在一个人身上重叠。

江漾忽然意识到,他们只是短暂地在月江的叙述下,了解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星野。

但是没关系,他们轰鸣的灵魂,不会因为星野的不存在而变得陌生。

“你打不过他的。”

“不要以为我跟你是朋友我就不会打你。”

声音重叠,江漾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走到霁炀身边,主动展开了双臂,“那你要不要抱抱?”

霁炀“勉强”张开了怀抱,

没等抱上,就听月江咳嗽了两声。

月江故意道:“我从档案室拿了点东西出来,要不要看?”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