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光明疗养院
江漾要找的人,是黄二和黄四。
面对系统新给出的选项,绝大多数玩家都还处在观望状态。
尤其是像黄二他们这样的老玩家,没有谁一上来就贸然下定决心投票的,因此他们先找到黄二,拉拢黄二和黄四两个人选择水房,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问题是怎么找到黄二。
马亮说:“可以试试我的天赋。”
【玩家马亮技能卡牌:圣杯九】
【个人天赋:愿望】
【使用说明:可以试着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本次审判使用剩余次数:2/3】
马亮的手心多了一枚银质硬币,拇指抵在硬币边缘向上用力一弹,硬币在空中飞速旋转着,又啪的一声精准的落入了马亮手里,马亮的双手跟着重重的拍上了。
小心挪开,硬币朝上,马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成了”,在他眼前还多出了一道只能他能看见的指引他的亮红色箭头。
马亮向江漾和常闯摆了摆手,说道:“跟我来吧。”
江漾跟着马亮一起下楼,路上也遇到了其他玩家。
除了黄二和黄四他们还需要再找两个人才行,但几个人加起来的战斗力也就勉强算一个半。
常闯算半个,马亮是病号不算,江漾把自己算成了一个。
所以江漾在挑选“威逼利诱”的对手时,必须仔仔细细地斟酌,免得弄巧成拙引起一些麻烦。
今天一号楼里没什么护工,十几个玩家分散开,碰面的概率并不大。
直到走到二楼,他们才终于确定了第一个目标。
那人死死地攥着背包带,周围稍微有点什么动静,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一颤,喉间还掺杂着细碎的呜咽。
三人站在楼梯口,一同探出头向走廊里瑟缩的身影看去。
“要不就他吧,都走了这么久了也没遇到个人”,常闯提议道。
江漾拿出短矛,反手将胳膊背在身后,“那我先上,你们在这儿守着。”
“小心些。”
江漾朝人靠近,那人正盯着墙面的雕花发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
“喂。”
那人听到动静瞬间弹起来撞到了墙上,一声惊恐的尖叫也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开了。
江漾收起短矛,连忙上前,一只手用力捂上了人嘴,另一只手则掏出紫铜柄小刀抵在了人的脖子上。
表情凶狠:“别叫!”
“不不要杀我”
男生呜咽着,涕泪横流地在白榆手下摇头。
“我不杀你,只是有点事要拜托你做。”
匕首柄被白榆往墙上重重一磕,“我现在放开你,不要再叫了,明白吗?”
江漾松了手,脑袋边金属的撞击声吓得男生险些瘫软在地,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打开你的系统面板,选水房。”
男生顺从,颤抖地伸了手。
看着水房的进度+1,江漾跟马亮和常闯继续往下走去。
路上常闯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他这样还想过审判有点够呛了啊。”
闻言,一直有些沉默寡言的马亮倒反常地开了口,“也不能这么说吧,感觉都是命”
“确实”,常闯认可地点了点头,“命里高塔想让你活你就能活,高塔要不想让你活,那你就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两人说完将目光一同投向江漾。
江漾往上推了推眼镜,“我不信命。”
“我本来也不信的”,马亮苦涩一笑,“就我这天赋,十次里能有两次许愿成功就算好的了,结果我今天抛了两次硬币,全都中了。”
第二次是帮江漾找人。
那么第一次呢?
江漾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你上一个愿望是什么?”
马亮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想活着。”
“这样啊”,江漾摸了摸下巴低喃道,他在思考。
思考霁炀救马亮是霁炀想救,还是高塔为了实现马亮的愿望,使用了某种手段让霁炀救马亮。
不对
“抛硬币?”江漾想起来了。
“对,我许愿之后,面板中间会出现一枚硬币,正面朝上就是成功,朝下就是失败。”
江漾突然好奇,“许愿成功的概率是多少啊?”
江漾说的不是马亮十次只能成功两次的概率,而且圣杯九这张天赋牌本身的成功概率。
“我现在激活的进度是33%。”
“百分之三十三”
难怪每次许愿都失败呢。
马亮的问题在于,他每次许愿时只能产生两个结果。
比如他告诉圣杯九他想活下去,那么答案就只会有能活和不能活,因此,他只需要抛出一枚硬币选择正反面就可以了,偏偏马亮许愿的成功概率只有33%,又如何能撬动50%成功率的正面呢。
但是硬币嘛,可操作的空间还是有的。
江漾勾了勾嘴角,停下脚步冲人摆了摆手,示意人靠近。
“下次,你可以试试”
掌心遮挡住的嘴巴在马亮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青年眼底透出一抹狡黠的光,马亮瞪大了双眼,迟疑地点了点头。
观测间的一众观测者们:????
到底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vvvippp不能听的!
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常闯同样抓耳挠腮,从刚刚江漾和马亮交谈的时候他就没有插嘴的机会,现在看江漾有办法帮马亮提高天赋,顿时急了,“我的呢,我的呢,我的还有没有上升空间了?”
也不怪常闯着急,他的天赋卡在B级已经很久了,平常对付对付审判里的小东西还行,但凡出现餐厅那种情况,他就完全应付不来。
对于常闯这种有上进心的玩家,江漾并不吝啬。
“你的天赋是什么?”
【玩家常闯技能卡牌:权杖六】
【个人天赋:称赞】
【使用说明:出征!出征!我们要凯旋而归!】
【本次审判使用剩余次数:2/3】
常闯有些中二的念出了他的天赋使用说明,滑稽的样子引得人忍俊不禁。
舌尖抿过唇面,江漾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熊冰欣。
黑石城的审判结束后,熊冰欣顺利成为了高塔的第三位代理人。
常闯的天赋可不就是给熊冰欣的【战车】加冕的嘛。
也不知道熊冰欣现在怎么样了。
审判高塔里,少女手里捏着一块金属令牌,风风火火地踹开了高塔内其中一间门。
砰!动静之大甚至让高塔塔身积累的陈年老灰都往下震了震。
少女把令牌用力扔在了桌子上,“吴一白,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还是刚刚收到了bug修复处得月传来的信息才知道,连着好几个审判好几个玩家都出现了由高塔直接发布的任务,而始作俑者正是面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
而除了发布的任务,她还发现了这些人最终齐聚在了一个叫【光明疗养院】的审判,当她同步了审判进度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让她意识到了吴一白的意图。
“熊冰欣,不要质疑我的决策。”
吴一白头也不抬,手下的毛笔丝滑地在宣纸上涂画着。
熊冰欣气得咬牙切齿,她拿食指用力戳着桌面。
“不管你要做什么,但是不要再出现任何一个影响审判公平的事情,不要忘了,我们现在的权限是一样的,我不希望我们之间闹得太难堪。”
说完,熊冰欣转身就走。
吴一白总算放下了笔,对着人的背影声音不轻不重。
“熊冰欣,你要清楚,现在高塔才是你的主人,收起你的怜悯心吧,在你决定进入高塔成为代理人之后,我想你应该明白,你就不只是一个玩家了。”
熊冰欣迈出的脚一顿,她轻笑道:
“所以呢连公平都没有了,那他们那群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
吴一白的语气冷漠,熊冰欣突然觉得跟他是说不通的。
她想起了选择留在黑石城里的少年。
在黑石城的审判就要关闭前,少年曾只身跑到教堂,问过她:“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那会儿面对面的两个人少了点针锋相对。
大概是因为心里都想着,那或许是以后他们能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少年还说:“靠近高塔的人会失去一切的,我怕你会后悔。”
当时她回答说:“我是一名战士,战士可以死亡,不可以后悔。”
熊冰欣指尖捏得泛白,她身后还站了太多人。
她选了这条路,就要不顾一切地走下去,她不能回头。
吴一白的办公室内,熊冰欣走后,他拿起了压在宣纸上的令牌。
令牌的重量压在宣纸表面未干的墨迹上晕开了黑色的痕迹,他不由叹了口气。
在黑石城的审判进行期间,高塔内因塔的昏迷,戒备也跟着降低。
他还发现部分的权限似乎被人为修改了,底下势力蠢蠢欲动,他这才发布了几个刻意针对“某人”的任务作为锚点,准备引蛇出洞。
要知道,某人可是高塔曾经的第三位代理人啊。
看样子是有人沉不住气了呢。
“各尽其忠,抱歉了,我也只是为了我的主人罢了。”
二楼是病房区,黄二和黄四的位置在回型楼的另一侧。
刚好是楼梯口的正对面,也就是说他们要围着整栋楼绕半圈才可以。
可就在他们刚沿着右侧的那条走廊走到一半时,215的病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也就是,那个一号杨奕的病房。
昨天晚上江漾和金乌追着杨奕,杨奕最终消失在了紧闭的一楼大厅外。
随后他们返回杨奕的房间,刚好碰到了追着月江前来的007和008,但现在失踪的杨奕重新出现了。
江漾满脸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手掌不动声色地伸进了裤子口袋,默默从面板里调出小刀握在了手里。
看着杨奕低下的头,常闯拿眼神暗示:上不上?
江漾摆了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否决了常闯的提议。
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江漾目视前方,大跨步向前走去。
可没想到一贯懦弱的胆小鬼竟然主动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好在江漾早有防备,在杨奕冲上来时,连忙扯着两人向后躲闪。
他们散开,杨奕举起一把消防斧嘶吼着向江漾撞去。
常闯忍不住吐槽:“他是疯了吧。”
面对杨奕的攻击江漾并不手软。
闪躲间翻转着匕首,数次将人逼退,却又数次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连带着一旁常闯的攻击都畏手畏脚的,不多时,本来在人数上占据上风的三人反而添了几道新伤,狼狈不已。
“哥,这个时候咱就没必要善良了吧,他这可没手软啊。”
江漾斜了人一眼,“加成。”
“偶莫偶莫。”
常闯如梦初醒,他之前一向独来独往。
刚刚江漾教他的是,学会把天赋的加持作用到其他人身上。
江漾顺便还建议常闯和马亮,或许在以后的审判里彼此可以试试组队。
这样马亮的许愿概率肯定也会更高,不仅如此,如果有其他更合适的队友,他们这个队伍还可以扩得更大些。
有了常闯的加持,很快三人就控制住了杨奕。
江漾的匕首横在杨奕的脖子上,杨奕的喉咙里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
“没用的,你不是都发现了吗?你们的攻击对我是没有效果的。”
常闯啊了一声,“怎么回事?”
“我刚刚每下一刀,就会有一道同样的力量回弹。”
所以江漾才会没有动作,不是他对杨奕手软,而是他下不了死手。
江漾收起了匕首,语气冷漠:“不要对我耍花招。”
“我们走。”
江漾甚至没有趁机胁迫杨奕做出选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可就在他们抬脚准备离开的一瞬间。
杨奕忽然高举起一瓶喷雾对着三人喷了出来。
江漾条件反射地捂上口鼻,但马亮和常闯就没那么幸运了。
杨奕看着江漾的动作讽刺地笑了笑,“别想了,没用的,吸入之后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一分钟后,常闯难耐的扯着衣服领子,拳头捶打在腹部,“好饿啊,我好饿啊。”
肚子里强烈的饥饿感让他现在只想疯狂进食,无论是以什么为食。
三分钟后,马亮的症状也显露了出来,他眼神涣散,只觉得身上又裹满了那可怖的线虫,他躺在地上被折磨的打滚,尖锐的指甲把裸露在外面的胳膊、脖子闹得血淋淋的。
“出去!出去!啊啊啊!”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常闯和马亮看上去是发病了,只是原来病居然还能被人为地从外界激活。
杨奕没说话,显然是在等待着江漾的发作。
五分钟后,江漾垂下了眼帘,搭在脸上的手也无力地一点点滑落。
杨奕脸上的笑容扩大,甚至上手拍了拍江漾的脸,“呵,我当多厉害呢,也不如此啊。”
江漾眼底一片空洞,他小幅度地挪动着脖子。
僵直的样子仿佛都能让人听到他关节错位后咔咔的响声。
视线和杨奕对视,杨奕那张模糊中带着憎恶的脸让江漾不禁颤抖。
江漾惊恐地动了动嘴唇,音调中甚至还染上了哭腔。
“你是谁?”
第112章 光明疗养院
江漾扶着走廊的白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翘起的一点石灰,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光线透过回形楼顶巨大的透明玻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影子看了会儿,忽然皱起了眉。
他茫然地呢喃道:“我我是谁”
“我怎么会在这儿不我要去哪儿啊”
他打了个冷战,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头抵着膝盖仿佛一个无措的孩子,杨奕朝他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像是救世主,“求我,求我我把解药给你。”
“药”江漾像是反应迟钝一样重复了一遍。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表情狂喜像是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玩具,尖牙叼起舌面边缘的一块软肉,镜框下的眼睛微眯,“对啊,该吃药了。”
说着,江漾反身背对着杨奕假意离开。
而后迅速摘下眼镜,捏着镜片边沿猛地回过身朝杨奕扎去。
没有橡胶包裹的眼镜腿极其锋利,杨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贯穿了肩膀钉在了墙上。
“啊——”
鲜血喷溅,杨奕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挂在墙上挣扎着。
他不甘心地拿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献出了消防斧,江漾见状,又接一脚,踢在了人还没握紧的拳头上。
骨头断裂和消防斧落地的声音交融,杨奕愤恨无能地狂怒着。
江漾一开始就奇怪,杨奕怎么会选择一把不趁手的消防斧作为自己的武器,因此他最后赌了一把,赌发生在杨奕身上的变故是不是这把斧头带来的。
结果显而易见。
江漾扫了眼地上似乎已经晕过去的马亮,刚刚常闯的意识在饥饿和吃人的渴望中反复拉扯,担心控制不住自己,就随便找了间病房躲了进去。
现在走廊里就他们三个人。
江漾掏出匕首横在了杨奕的脖子上,“把解药交出来。”
“你做梦!”
江漾利落地将匕首扎进了杨奕肩膀另一边和眼镜对称的位置。
杨奕破防,“啊啊啊,你去死啊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不会死,死的只会是你。”
【光明疗养院观测间-江漾视角】
“我靠,怎么感觉看江漾动手爽爽的啊。”
“白切黑!白切黑!啊啊啊!”
“啧啧,这个眼神真的让人头皮发麻。”
江漾的脸上沾着杨奕的血,嘴角裂开笑得宛如魔鬼。
“我数三个数。”
“三二”
杨奕颤抖了一下,“我给你可以,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现在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本。”
“那你就杀了我,我就是死也不会把药给你的。”
“那你就去死。”
江漾转着匕首在杨奕的身体里拧动了一圈。
金属磨过骨头像是野狗趴在上面啃食,杨奕被折磨得痛哭流涕,身下也飘出了一股腥臊的气味。
“我给你,我给你。”
江漾拔出匕首后退了一步,漫不经心地掏出帕子擦去了匕首表层的血和碎肉。
杨奕手哆嗦着伸进口袋,再掏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江漾接过,捏着瓶身上下晃了晃,药片在瓶子内反弹发出脆响,他拧动着瓶口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几粒蓝色药片。
“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杨奕不甘心地问,“你怎么能一点事儿也没有呢。”
江漾也奇怪,杨奕笃定他会病发,可他等了一会儿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于是他选择了将计就计。
装。
伪装是他的强项,骗一个胆小鬼轻而易举。
但江漾把眼镜抽了下来。
本该沾满血的眼镜腿干干净净。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动手的时候明显多了一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否则不会那么轻易地制服杨奕。
会是什么呢
面板天赋界面,时光旅行瓶瓶身上的无数道流光溢彩的线条里,其中一道光痕似乎亮得重了些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借着雨声的遮掩,围在少年周围面目狰狞的六个男人变得肆无忌惮。
裸露的灯泡悬在生锈的铁架上,忽明忽暗地晃动着,光线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忽然,一道惊雷闪过,混着倒在地上的那群人的呻吟,诡异的像是某种荒诞的伴奏。
人群中,唯一站立的少年在男人们都倒下之后,也变得摇摇欲坠。
呼吸带动着胸口的起伏传来的剧痛,手里的铁棍啷当落地,像他即将支撑不住的身体。
他确实撑了太久了。
他靠在一截断裂的水泥柱上,上半身的衬衫被撕开大半,领口松松垮垮的挂在肩上,露出的锁骨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血珠正顺着肌理往下渗,在布满灰尘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不过没关系,他用力转动脑袋,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膝盖骨碎掉、抱着腿倒在地上似乎已经昏死过去的男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欣赏着自己的战利品。
至于男人叫来的其他帮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被少年反击的痕迹。
有的额头淌着血,有的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还有的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雨水顺着厂房的缝隙渗进来,滴落在少年的脸上,冰冷的冲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推了推脸上歪掉的眼镜,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上面沾着地上的泥污和不知道是谁的血。
掌心朝下小臂用力,少年试图撑着身体站起来。
砰!他重重摔了回去,砸向地面时还碰到了身上的伤口,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叫一声痛。
他喘息着。
和男人的恩怨是进了南大之后。
他在南大读新闻系,某次社会实践里发布了一篇新闻稿,没想到居然和同校的男人有关。
自那之后,男人对他怀恨在心,在学校就做出了不少小动作。
男人背后的势力大,一开始只是卡着他的奖学金、卡着他评奖评优的资格,后来卡他对外学习的名额、卡他和前辈交流的资格,他始终没屈服,可没想到,今天居然被男人带人绑到了这里。
男人揪着他的头发问他:“你当时举报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后悔吗?”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为数不多布料勉强遮挡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瘀伤,不少地方更是磨破了皮,混着暗红的血渍,在衣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仔细看,右肩后侧还有一处烟疤,灼烧的皮肤微微凸起,边缘泛着红肿的光泽。
少年动了动,牵扯到伤口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如果不是刚刚男人意图脱下他的裤子,恐怕他还没有还手的机会。
他不后悔,如果任由那些公司为虎作伥,最后遇害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他只是不甘心,难道就要和这群人死在一起了吗?
嗒——嗒——嗒——
少年猛地抬头,目光警惕地死死盯住厂房门口被男人们暴力撬开的卷帘门。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向他靠近,阴影在地面上越拉越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掉。
身影向他不断逼近,他弓着脊背像拉满的弓弦,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迅速扫视一下,刚刚丢掉的铁棍离他不过一米的距离,他死死咬着牙,就算爬也要爬过去。
水泥地上的沙砾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可他毫不在意。
皮鞋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他的耳膜上。
肘关节垫在地面上,每一次的挪动都伴随着他压抑痛苦的喘息,但他仍然拼着浑身的力气不愿放弃。
他察觉到身影已经跟到了他的背后,眼底戾气翻涌,凶恶地放起狠话。
“不要过来!”
他哑得像砂纸磨过。
“如果你今天敢碰我,那么最好在结束了之后杀了我。”
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露出半分示弱的模样。
身影绕到了他面前,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靠肘关节撑起的身体终于脱力般落下,落在地面上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他缓缓阖上了眼,声音闷在土里,呢喃道:“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忽闪忽闪的灯光里,地面那道影子的动作如同缺了关键帧的定格动画。
动画里影子五指张开松了手里的板砖,而后解开了大衣扣子,捏着袖口将衣服脱掉。
终于,影子用衣服包裹住了地上的狼狈的少年,将人轻轻抱起。
少年蓦然睁开了眼,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憎恶和恨意,他奋力地抬起手,用手里那根被他攥的死死的眼镜腿,扎进了影子的脖子里。
地面上,包裹眼镜腿的软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悄无声息地咬掉了。
007眼底噌地一下就亮了。
“你就是这样干掉其他人的吗?好厉害啊,原来你才是英雄。”
少年没有回应。
或者说,他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少年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007抱着人向上掂了掂,被扎穿的脖子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宽松的衣领流进了他的胸膛,但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察觉到怀里少年逐渐变凉的身体后,内心莫名有些焦急。
他会不会死
007的脑海像是被电流击中,他帮少年紧了紧大衣,大步向厂房外走去
穆那舍说:“他叫江漾,你想不想和江漾交朋友?”
“朋友”007鬼使神差地问:“只能做朋友吗?”
“那你还想和他做什么?”
“不知道。”
准确来讲,007是对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概念。
除此之外甚至对情绪和交流也没什么概念。
那会儿,江漾在疗养院醒了之后,指着他的脖子问:“疼不疼?”
他摸了摸被穆那舍拿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默默摇了摇头。
不过,江漾跟他道歉了。
江漾说:“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还弄伤你了。”
这句话007明白了,因为他趁机提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朋友了?”
“当然可以”,江漾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就是
“你叫007,你没有名字吗?”
他没有名字,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名字。
他只有一个代号,代号叫007。
007突然觉得好难过,他把自己关在疗养院的病房里关了好几天。
直到三天后,江漾来敲响了他的门板。
一开始他以为是003或者008喊他去吃饭,还蒙在被子里不肯理人。
谁承想:“是我,江漾。”!
是他的朋友!
007踩着拖鞋就冲到了门口。
两人站在回型楼的走廊栏杆前一同往下看。
顶部的玻璃窗口打下了一束光斑,光斑掉进一楼大厅中央的水池里。
江漾问他:“你叫霁炀好不好?”
“霁是雨后晴,炀是光落地。”
“你叫霁炀,我叫江漾。”
007出现在那场大雨,水中光,为跌入泥潭的江漾送来了第二天的晴天。
江漾跟他解释起这个名字的意思,007的眼睛再次噌的一下就亮了。
很多年后,少年开开合合的嘴巴里都说了些什么,他几乎是想不起来了,但他清楚地记得。
在他们相互纠缠的日子里。
不是他给了江漾救赎,而是漾动的江托起了他这束落地的光。
他们是江里的光,也是光下的江。
但江漾要走了。
给007起名字就是为了告别的。
厂房那天过后,留在厂房里的六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漾没放在心上,他报名了一个神秘的卧底行动,他会跟随这次行动进入一家娱乐公司,调查这家公司背后的秘密。
007不,他现在叫霁炀。
霁炀了解过江漾很喜欢拍照,他当时还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做记者?”
江漾回答他说:“可能是因为没什么目标,就想拍出一些有意义的照片?”
江漾在福利院长大。
十岁以前没有目标、没有追求,直到某次和院长聊到了“人生的价值”。
江漾说:“我没有价值。”
院长说:“不,你是无价之宝。”
江漾说:“我明明烂透了。”
院长说:“努力一下,如果努力了还没价值,那你就回来当院长。”
江漾最讨厌小孩子了!谁要回来给他当院长!
不就是钱嘛,他一定能赚很多钱的。
只是等他为了一笔笔不小的“奖金”而不断在各个公司卧底后,他似乎明白了院长口中的价值。
和钱根本就没有关系。
但这个工作给他的感觉还不错,在没有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时候,他愿意继续做下去。
霁炀不知道怎么回答,江漾这样很危险,他怕自己不能时时刻刻地陪在江漾身边。
不对不对,霁炀用力甩了甩头,江漾怎么会一直和他在一起。
也不对,江漾为什么不能一直和他在一起。
霁炀很矛盾,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江漾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就像那天毫不犹豫扎进他脖子里的眼镜一样
霁炀抬手按上了脖子上的纱布,像个闹情绪的小孩。
面无表情地说:“疼。”
“霁炀,疼不是这样子的。”
“那是什么样子?”
霁炀双手环在身前,站不稳般倚靠在江漾身上,“这样子吗?”
现阶段的江漾才刚过85岁,福利院长大的他瘦瘦小小的,霁炀高大的身躯佝偻着缩在他的肩膀,两人格外的不协调。
江漾满头黑线。
他咬牙切齿:“疼是吧,回房间,我给你重新包扎。”
江漾打定主意了要拆穿霁炀。
可拆开纱布露出伤口后,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痕迹还是刺的他一惊。
血渍黏在纱布和皮肉间,撕下时带着点拉扯感。
皮肤组织向上翻卷了一小块,表面凝着一层半干的脓液。
“都好几天了,你没上药?”
少年清洌的尾音里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之前是穆那舍上的。”
江漾脸色变了变,穆那舍这两天都不在疗养院。
霁炀试探地问:“那你是不是会帮我上”
江漾捏着棉签蘸了点碘伏,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着,他低声说:“等你伤好了我再走。”
“好!”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江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擦药不疼吗?”
“疼!嘶~”
霁炀回忆着当时江漾躺在病床上换药的样子,顿时装出了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
可江漾还是要走。
霁炀晚上会偷偷拆开纱布,指甲抠在慢慢开始结了痂的伤口上。
一个晚上、两个晚上……
伤口一点点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素沉淀的印子。
应该是最后一个晚上了吧。
霁炀偷偷溜进了江漾所在的病房,鬼鬼祟祟地蹲在了江漾的床头。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好几张凌乱的草稿纸。
霁炀在纠结和犹豫中数起了上面打着叉号的数量,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数到最后一行。
不是叉号了。
上面圈了两个字。
霁炀。
是他的名字,霁炀抿着嘴唇上手推了推江漾。
没看清楚蹲在床边的人,江漾条件反射的先发制人掐上了人脖子。
虎口缩紧,霁炀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他问:“能不能不走?”
“不能。”
“那你带我一起走。”
“也不能。”
“那怎么样才能跟你一起?”
“一起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离开过疗养院,穆那舍说外面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但是我看到的世界,糟糕透了。”
“可是江漾,你才85岁,我们可以拍一拍其他不一样的照片。”
“那你有钱吗?”
霁炀失落地垂下了头。
江漾叹了口气。
“霁炀。”
少年顽劣地捏着人的脸向两边扯去。
霁炀撇了撇嘴,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
“疼。”
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狗。
“好吧,没关系,我有钱。”
第113章 光明疗养院
“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好事了吗?”
杨奕贴着墙面缓缓下滑,肩膀处渗出的血也在白墙上拖出了一条蜿蜒的线。
江漾不再理会,倒出一粒药片靠近了地上的马亮。
他蹲下身,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了马亮下颌的关节。
马亮的嘴被硬生生撬成一个僵硬的弧度,他对着人喉咙就把药片丢了进去。
“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没事”
江漾直起身子,淡淡斜了杨奕一眼。
“连那个人都中招了你怎么可能会没事”
那个人?
江漾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杨奕身边,“除了他们两个,还有谁?”
事到如今杨奕也没了隐瞒的心思,他哇的一下咳出了一摊血,“综合榜和实力榜的第一。”
之前实力榜第一是倒吊人,但在霁炀天赋升级为SSS后,直接一跃超过了倒吊人,成为了新的第一名。
难道,霁炀晕倒不是因为线虫吗?
“唔”地上的马亮忽然发出了闷哼一声。
马亮缓缓睁开眼,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他下意识挠了挠头,眼神有些涣散,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
江漾不再耽搁,又倒了一粒药出来,交代道:“常闯在217,你先去把药喂给他,然后尽量找到黄二和黄四,我回三楼。”
霁炀和星野就在三楼。
指尖捏紧药瓶,江漾转身小跑着向楼上冲去。
“他怎么样了?”
江漾推开门走了进去。
“喂了点药,只能说是勉强维持在这个状态不会继续恶化,但是想要恢复”
星野言尽于此,对着江漾悠悠地叹了口气。
在008的天赋失效之后,星野几乎把身上所有药的功能都过了一遍,面板商城也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但收效甚微,最后只好先喂了点负面抑制剂,稳定了霁炀的情况再说。
“外边怎么样了?”星野问。
江漾坐在床沿,半扶起霁炀,“遇到点状况,他们在三楼,准备去找黄二和黄四了。”
“那两个人能行吗?”
江漾捏开了霁炀的下巴,“行不行,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观测者注意到了江漾刻意放轻的动作。
观测者们内心OS:哥,你对马亮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星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在下巴上摩挲。
“你在这儿吧,我下去看看他们。”
江漾递向霁炀嘴边的蓝色药片一顿,“好,等霁炀醒了,我们就去楼下找你们。”
星野离开。
江漾垂眸望着怀里霁炀毫无血色的脸,指腹带着药片,动作干脆地撬开了人咬紧的牙关。
指尖抵住舌根时,他能感受到了对方温热的柔软和无意识的瑟缩,手下加重了力道,将药片稳稳按了进去。
指尖抽离沾着湿润的暖意,江漾低头看了看那点湿痕,没什么情绪地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擦了擦。
男人身上满是刺骨的凉,像是沉在冰水里冻了许久。
江漾捏紧拳头,拇指的指腹不由自主地在拳面上刮蹭,仿佛还在感受着那点从冰冷躯壳里透出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暖意。
他歪下脖子,额头和霁炀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醒一醒好不好,都睡了那么久了。”
霁炀总是做一个梦。
梦里南柯站在江漾的背后,星线凝成灰紫色的雾,一点点缠上了江漾的脖子。
他站在审判高塔的三楼,目睹了这一切发生后,发疯般往楼下跑去。
他冲出了审判高塔,青石板连成的小路上,江漾已经回过头,似乎还看到他了。
江漾笑了笑,在星线收紧前,拿出一把匕首,用力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不——要——”
霁炀醒了。
可江漾的死注定没能让南柯如愿以偿。
无主之地容不下的不仅仅是江漾,还有意图挑战它权威的每一个玩家。
霁炀看着谢路的背影消失在了晨光里。
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披风下摆扫过的地方,草叶蔫成了一片。
荒原的风很大,霁炀举起正义之剑的手险些没握住。
霁炀醒了。
审判庭的琉璃顶碎了半块。
月光漏进来,在遭到正义审判过后陷入昏迷的南柯身上淌成了河。
但这次南柯的封禁也注定没能让无主之地如愿以偿。
霁炀被关在了审判高塔的最顶层。
高塔的内壁向外渗着阴森可怖的寒气。
圆室内霁炀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天,谢路跪在他面前给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说:“老大保下南柯让他活着。”
那天,南柯身上满是被荒原划破的伤口。
说:“我为了谢路弄丢了江漾,结果又弄丢了谢路。”
那他呢,他不仅失去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还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爱人。
高高的窗棂上,冰花从绽放到消融。
等他数到第30次时,他听见了江漾第二次死亡的消息。
霁炀醒了。
得月带着一身雪气来时,霁炀正自虐般将指节抠进地砖的缝隙里。
血珠渗出,在地面上晕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得月把审判者的徽章从铁栏的缝隙递进来后问他。
“要不要做审判者,有一个审判需要你去监测,或许也只有你才能去监测了。”
“你的权限还不够放我出去。”
霁炀醒了。
醒来时,审判牌激活,时间线重置。
他作为审判者,在一辆通往无主之地的列车上,负责监测高塔代理人吴一白。
高塔里,得月说:“你知道吗?你曾经有一次最接近离开无主之地。”
得月说的是他遇到江漾之前。
大概才二十岁?
印象里似乎确实有一次站上了审判台,但他对那段记忆也很模糊。
“因为你的那段时间,受到了月亮的干扰。”
得月的指尖抿开了三张月亮牌,上面从左到右依次是【新月】、【半月】、【满月】。
这是得月的天赋。
得月抱怨:“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时候有多讨厌。”
“算了,你现在也很讨厌。”
最后,霁炀给20岁的自己写了封信,再睁开眼就到了现在这个阶段。
列车抵达无主之地。
他从审判者身份切换回了玩家身份。
审判者和玩家的记忆不互通,但霁炀没有灵魂。
bug卡在这里,就连得月都不知道霁炀在两种身份下的记忆都能保留。
可偏偏,对于这次审判,霁炀没有留下任何一丁点的印象。
甚至他好像失忆了?
没有忘记他所接触的任何一个人,唯独忘记了“我”。
我是谁?
重新回到无主之地的第一年,杀神名号逐渐打响,雇佣任务狂接。
直到某次重伤被谢路从审判里拖出来,谢路一拳砸在他脸上问:“你就没什么目标吗?”
霁炀忽然想起了20岁那年得月递给他的一封信。
信里他很平静地说道:“你没有灵魂,是没有办法离开无主之地的。”
“但是你现在可以决定要不要成为审判者,我们或许还有机会把其他人送出去。”
20岁的霁炀嗤之以鼻,他可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审判台上,和得月的对峙中,20岁的霁炀活像个赌徒。
正义之剑快要刺穿月亮的屏障时,他鬼使神差地问:“喂,他想把谁送出去。”
“你的爱人。”
审判失败了,不过20岁的霁炀可不是仁慈发作。
他是破防了之后道心乱了剑歪了。
于是他“献祭灵魂”先一步成了审判者,他迫不及待地去审判里见一见这个所谓的“爱人”。
而让此时的霁炀困惑的是,他记得自己当时乘坐无主列车回到无主之地时,监测的对象明明是吴一白啊。
他突然想见到江漾了
蓝色药片在喉咙里化开,苦涩味蔓延至舌苔。
霁炀讨厌吃药,即使没醒眉头也皱巴巴地拧在了一起。
但在药效发作之后,他也终于补足了他这么多年来关于“我”的空白。
霁炀没有名字,从他在无主之地有了意识开始,就没有名字。
榜单上一直慢慢向上爬的是一串乱码,他从来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他没想过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这些对他来讲也不重要。
可是快要出发前,江漾问:“你有身份证吗?”
好吧,他是不是和江漾不一样。
江漾拍了拍嘴角下垂的霁炀,“没事儿别怕,哥有路子。”
两人待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江漾总是不遗余力地做些欺负人的小动作。
不过效果也是显著,霁炀说话明显多了点自己的思考。
霁炀纠正道:“不是,江漾是弟弟。”
“切~”
江漾的路子是他混迹在各个公司时,帮他做假身份的哥们老邹。
老邹话不多,就拉着布拍了张霁炀的照片,第二天他们就拿到了霁炀的身份证。
霁炀摸着那张光滑的小卡片,他还是看不清上面自己的脸,但是他有身份了。
初次作为审判者,007像是一张空白的纸,一道被编写好的程序。
而一点点的,这张纸最后被江漾填满了。
首先被填上的就是他的名字。
——霁炀
这些年除去每个月按时寄给福利院的,江漾自己还留了不少。
算了算,距离开工还有一个月,这些钱够他和霁炀去任何一个地方了。
他们一路西北。
紫金山慢慢缩成了淡青色的剪影。
江漾举起相机,对准身后梧桐叶间漏下的光斑对焦,按下了快门。
暮色里的明城墙,砖瓦缝隙还凝着前朝的雨痕。
快门声惊飞了垛口的归鸟,归鸟的翅尖驮起了新的晚霞。
车轮碾过独库公路暴雨的积水发出骇人的嘶鸣。
彩虹掉进悬崖裂缝,镜头里的虹光一半浸在云影里,另一半斜斜插进深不见底的沟壑。
霁炀说:“世界好像没有形状。”
就像戈壁的风卷着沙砾拍打在了车门上。
头顶猎户座闪烁,他们脱了鞋踩在暮色里的沙丘上深一脚浅一脚。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该回去了。
江漾从后视镜里看到霁炀趴在车窗上,远处的羊群像天上的白云落到地面。
霁炀指尖往下一点一点的,不知是在数羊还是数云。
砰!
巨响毫无征兆地炸了。
眼前前一秒还清晰的街景瞬间碎成乱码。
挡风玻璃上迸出蛛网般的裂痕,稀碎的玻璃碴飞溅在两人的手背,针扎似的刺痛袭向霁炀的大脑。
霁炀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江漾怎么样了。”
连他都感觉到了疼,江漾的处境他不由恐慌起来
座椅向后塌陷,安全带勒紧锁骨,他的肩膀重重磕在车门上,骨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车身旋转,持续不断的轰鸣里混着金属扭曲的尖啸,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江漾的额角撞在了安全气囊的白色褶皱上,血珠正顺着脸颊滑落。
他用力朝江漾伸出了手。
【审判者007资料已上传】
【审判者007资料核实无误】
【检测到审判者007处于重伤状态】
【是否开启修复模式】
修复
【连接到审判者信号】
【检测到审判信息-光明疗养院】
车窗外传来一声声焦急的呼喊。
霁炀看到了很多人。
【未检测到监测对象】
【需尽快确认监测对象,完成监测任务】
有没有人能救救江漾
【正在识别中】
【识别成功】
【本次监测对象为高塔代理人吴一白】
江漾失忆了。
穆那舍说:“是车祸导致的他潜在阿尔兹海默症提前发作了。”
受症状影响,江漾很狼狈。
切换身份影响不了霁炀。
霁炀再次恢复成了他20岁那个“审判战神”状态。
不同的是之前是为了过审判,这次是为了监测吴一白过审判。
他仿佛成了一个疯子,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短暂地忘记江漾生病后糟糕透了的样子。
偶尔他还会在监测之余去看一眼,凶神恶煞的打跑“欺负”江漾的人后,立刻躲进角落,避免和人碰面。
他总觉得江漾生病都是因为当初他非要拉着江漾一起外出。
没有人谴责他,但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先审判了自己。
很快,通往无主之地的列车就要启动了。
穆那舍说:“你该走了。”
是的,作为监测本次审判的审判者007,他也要离开了。
霁炀和穆那舍站在疗养院的楼上,可以看到江漾在花园里晒太阳。
霁炀问:“那他是不是一个人留在这里很久很久。”
就像他当时等待在这里一样。
穆那舍笑了笑,冲着楼下的人影喊道:“江漾!”
这次,霁炀避无可避。
江漾从躺椅上跳起来大力地摆动着手臂。
“霁炀是你在喊我吗——”
“你怎么不来看我——”
“院长说我们是朋友啊——”
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我们明明是爱人。
穆那舍说:“你们还会再见面的。”
“有没有说过你和江漾真的长得很像啊。”
乱码停在了实力榜第二。
他和倒吊人一样,进了审判之后就没开过观测露过面。
所有人只知道他上了审判台成了审判者。
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在任何一场审判里看到过他的出现。
只能通过榜单上没有灰掉的名字确认他还活着。
他们猜测着他的去处,分析着每一个负责监测的审判者们,甚至还猜到了007头上。
当然,这种猜测在他们发现007是霁炀之后,消失得荡然无存。
毕竟他和霁炀的性格真的很反差,没有人会将他和排名重新升回的霁炀联系在一起的。
但他确实是霁炀,是江漾给他起的名字。
【检测到审判者007处于重伤状态】
【是否开启修复模式】
【是】
霁炀醒了。
此刻时间交汇,二十岁的青年终于等来了他少年的爱人。
他抱着江漾大哭,嘴里不断地道歉。
“对不起,江漾,相机碎了。”
相机碎在了那次车祸里。
连他捏在手里的那块相机残骸都不翼而飞。
他们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
但最后留给江漾的只有一场突发的疾病,他无数次都在后悔。
但他不知道,因为江漾阿尔兹海默症提前发作。
江漾最后没有进入Un娱乐。
他们撬动了命运的大石,原本属于江漾的命运悄然改变了。
第114章 光明疗养院
三楼楼梯转角,江漾和霁炀刚从病房出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楼下传了上来。
江漾快步下了两个台阶,扒着栏杆探出身子向下看,只见星野身后跟着常闯和马亮几人跑得飞快,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身后有什么人在追。
星野先瞥见了楼梯上的江漾,催促道:“快跑快跑。”
语气中却没什么紧迫感,倒透出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反观常闯和马亮,脸上挂着未褪的惊慌,脚下踉踉跄跄的。
“怎么回事?”
正问着,隔了一层楼,黄二和黄四就沉着脸出现在了二楼的楼梯口。
星野脚下不停,在三楼跑出二三十米远,常闯和马亮停在江漾身边犹豫了一瞬也跟着跑走了。
他们分散开各自躲进了一间病房,而感受到楼梯上黄二和黄四来势汹汹的架势后,霁炀干脆利落地拔剑了。
“想打架是吗?”
如果说之前的霁炀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沉静中藏着内敛的锋芒。
那么如今的他就像骤然出鞘的利剑,锋芒里满是凛冽的强势。
“霁炀?”
长剑拦下了楼梯上的黄二,黄二停下脚步,掀开烟盒叼了根烟出来,“几个意思?我二道贩子再不济,也不能由着你们踩着我蹦跶吧。”
十五分钟前。
附着在马亮常闯身上的恶魔的欲念让病房内的星野无形中笼罩了整个二层。
借着这股力量,恶魔由此窥探到了一张梅花J。
是昨晚的晚间活动上,黄二打出的那张。
烟雾缭绕里,黄二抬起手臂将梅花J对准了头顶的光源。
光线穿透薄薄的纸牌,在牌面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出一道门的轮廓。
黄二说:“可以了,我们准备去档案室。”
也正是这个时候,马亮和常闯敲响了他们的病房门。
带着一丝警惕黄二拉开了门。
缭绕的烟圈在几人之间散开,马亮没忍住,低声咳嗽了两声。
常闯适时开口,客气中些许拘谨地说道:“那个你好,江漾让我们来问问,你和你的同伴能不能选水房?”
江漾走后,马亮先是进病房给常闯喂了药,之后见杨奕还躺在地上,索性逼人一起选了水房。
如此一来水房只差了黄二和黄四两票。
“可以”,黄二答应得十分利落。
黑石城的审判结束后,熊冰欣把傀儡人还了回来,他又按时间给江漾送去。
从江漾口中,他得知熊冰欣曾利用傀儡人,在黑石城内与江漾和南柯对峙,出于职业道义,他并不介意答应江漾这个请求,更何况他现在的打算是档案室,他不介意卖江漾一个人情。
【花园:5票】
【水房:7票】
马亮和常闯松了口气,找完黄二和黄四,他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常闯道了声谢,就准备转身离开。
可是突然,一团黑雾毫无征兆地从常闯身前涌出,融入了黄二落地的烟灰里。
黑雾顺着黄二的裤脚向上攀爬,黄二眼神一凝,脚步向后挪了半步。
随后,指尖弹在烟卷中间,残存的烟灰因这股力道射向黑雾,火热的烟星灼的黑雾四散,可仅仅一瞬之后,黑雾却又重新凝聚,目标精准地锁定上了黄二的上衣口袋。
梅花J就在那里。
纸牌是疗养院的产物,不能收进面板里。
黄二将纸牌捏在手里,果不其然,黑雾又顺着他的衣袖爬向了他的小臂。
很快,小臂上多出了几道被腐蚀过的黑色痕迹,黄四着急地扑上前,马亮和常闯对视了一眼,满脸错愕。
“愣着干嘛!抢牌啊!”
星野带着几分雀跃与急切的声音在黑雾中响起。
马亮和常闯几乎是被一股没由来的力量推着后背推进的病房里。
两人间隔在黄二和黄四之间,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眼底的震惊分明在问:
怎么还有这出,我们是不是过河拆桥了啊。
黄二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冷笑道:“怎么?这也是江漾安排的?”
马亮和常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同时摇头摆手:“不是!”
病房外,离门口不远处,星野撇了撇嘴轻啧了一声,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在他的身前同样出现了一团黑雾,他控制起黑雾化形,小臂探向黑雾的中心,手臂穿过黑雾,也突破了空间的限制。
另一端黄二面前。
一截白皙的手臂有声地冲他招了招手,“嗨~”
手臂灵活,出手迅猛。
上去就捏住了纸牌的一角。
周旋下于是就有了江漾一开始看到的一幕。
黄二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星野抢了我们的牌,那张牌可以进入档案室,你们拦在这里,我只能当你们是一起的了。”
“不服,来战。”
霁炀拿剑尖指向了黄二面中,剑身的寒光折射出黄二克制的眸子,黄二又点了根烟,指尖捏着烟嘴递到唇边他深吸了一口,“霁炀,准备翻脸了吗?”
“没有。”
霁炀弯了弯脖子,歪着头问江漾,“你想不想要?”
过往的霁炀心里一直有把意味着公平正义铁面无私的秤,但从他找回自我的那一刻起,只要另一端坐着的是江漾,这把秤就会永远被他偏向江漾。
“要不我们一起去呢?”江漾试探地开口。
“不行,一张牌只能进一个人。”
“既然这样,那没办法了。”
江漾提了一口气,霁炀另一只手按在剑柄蓄势待发。
“你开个条件吧。”
剑尖停在了黄二左边的眉峰前,霁炀疑问:“不打了吗?”
霁炀出手的那一刻惊的江漾瞳孔缩紧,他就没想过和黄二动手,他连忙说道:“不打不打。”
黄二面不改色的抬起了捏着香烟的手,翘起的小指抵在冰冷的剑上漫不经心的向一旁推了推。
“霁炀,谢路和南柯留在黑石城不是我本意,我向熊冰欣出租傀儡人的手续也合法合规,你大可不必和我这么针锋相对。”
霁炀收起了剑,“我没有针对你。”
黄二把烟摁在了栏杆上,自嘲地笑了笑:“那你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我也希望我们以后还能是朋友”,霁炀淡淡地扫了黄四一眼,没有起伏的声线里意有所指。
霁炀扬着下巴,多了分少年的傲气和骄矜,“你如果还想我们之后是朋友,最好问清楚你的队友,都做了些什么,还打算做些什么。”
黄二盯向黄四,眼底慧深莫测。
黄四着急地反驳道:“我没有。”
“牌给你们了,就当是感谢江漾昨天带我们去外面吧。”
烟头落地,黄二接着说:“霁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会搞清楚事情原委,也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嗯。”
黄二和黄四下楼,江漾斜倚在围栏上,手指悬在半空先是按灭了观测间,而后膝盖半弯,脚尖在地面上轻点,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今天情绪这么不稳定?”
“有吗”,鞋子的踢踏声仿佛踩在了霁炀动荡的心尖。
霁炀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你不喜欢我这样,我会改的,对不起。”
霁炀的观测间从他清醒就没再开过。
与其说是无主之地的环境塑造了霁炀本来的性格,倒不如说是意识的不完整限制了他的天性,所以他现在的状态才是他本来应有的样子,但是如果江漾不喜欢,他愿意为了江漾重新装回去。
江漾冲霁炀摆了摆手。
霁炀乖顺的迈步走到江漾面前,甚至贴心的半俯下身子。
“还记不记得你醒的时候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江漾双手托起霁炀的下巴,霁炀偏过头将脸埋进人掌心,面中泛红小说应了句:“爱人。”
“你是我的爱人,江漾。”
“而你霁炀,同样是我的爱人,明白吗?”
两双深情的眸子碰撞,霁炀的手按在了江漾身侧的金属栏杆上,“我想亲一亲你,我要忍不住了。”
江漾双手交叠环上了霁炀的脖子,“面对你,我也忍不住啊。”
未尽的呢喃声全然被吞,失而复得的情绪将他们引燃,江漾主动回应起了小狗这份忠诚且热烈的爱意。
“没有不喜欢你这样,我只是担心被高塔关注到,你会受伤。”
“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
“我靠,黄二走了吗?”
星野突如其来的爆发打破了两人的温存,被打断的不悦让霁炀的长剑没有丝毫犹豫一秒就出现在了掌心。
江漾溢出一声笑意,食指见缝插针的塞进了霁炀的虎口和剑柄的缝隙间,顺着毛捋:“乖。”
霁炀冷哼一声,顺从地收起剑,回身看向朝他们靠近的星野。
星野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黄二的身影后,拍着胸膛松了口,“吓死我了,卧槽。”
黄二本身的实力不过榜单前二十,但架不住人是二道贩子的会长啊,道具丢起来跟不要钱似的,星野再怎么强势也不会选择和黄二硬刚。
当然,投降认输也不是他们利坦维的作风,星野想要的东西,拼死都会拿下。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去档案室?”
“嗯呐,去看看。”
“我记得昨天晚上黄二好像出的是一张梅花?”
江漾回忆着,星野干脆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掏了出来,梅花J正好混在里面。
“你们昨天晚上没参加也有牌?”
星野嘴唇动了动,牌是他切回玩家什么的时候出现在口袋里的,他在想怎么跟江漾解释,这时霁炀补充道:“玩家都有。”
“对!”星野认可地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
“那你去档案室,我和霁炀去水房,面板选一下吧。”
【水房:9票】
水房这边没投票的还有霁炀和星野。
霁炀是当时没醒,星野是为了卡时间先不投票,如今两人一起按下了水房,紧随其后的就是【水房区域已解锁】的字样,甚至还附带了水房的位置。
四楼西南角,正好和餐厅相邻。
没有刻意跟马亮常闯告别,江漾和霁炀靠着楼梯口抬腿就迈了上去,很多人在彼此的世界里只是过客罢了,他们还会再见,但不会有更深的交集。
“你和黄四是怎么回事?”
霁炀最大的变化就是在对待江漾向他提出的问题上,少了点精心算计的隐瞒,多了点直来直往的坦诚,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黄四在上一个审判里杀了其他所有玩家,里面还有两个是接了雇佣任务的谋光成员。”
“会不会是意外?”
“不像”,霁炀在那场审判结束前,作为审判者007被得月安排进去监测了,“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所有玩家,作为投名状向高塔许愿。”
这是高塔对每个多人审判只产生一位“幸存者”的补偿。
当然,在规则之内,玩家也可以用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设计其他人的死亡。
正因如此,007才会被继续安排进这次的审判,他的任务就是监测黄四,只不过因为江漾,让他暂时选择了玩家身份,所幸他审判者的天赋始终锁定在黄四身上,他还不需要担心太多。
就是,他总觉得008和星野之间,那道壁垒似乎也被打破了。
第115章 光明疗养院
两人的脚步在踏上四楼时,在楼梯口处同时顿住。
一号楼是一栋回形建筑,先前位于西侧的餐厅相当于是单独开设,上了楼梯便是餐厅门口,与其他三面互不连通,但在水房解锁后,四楼回字形的结构贯通成了一整片大平层,抬头仍能望见楼顶的玻璃穹顶,但中心却没了天井可以向下看到一楼的大厅了。
“三楼还能看到楼顶吗?”
江漾的意思是从三楼回形楼的格局往上看,看到的是四楼的地板还是楼顶的玻璃。
“不知道。”
霁炀摇了摇头,水房解锁之后他和江漾顺着楼梯就直接上楼了。
“那先去水房看看吧。”
餐厅和霁炀昏倒他们下楼前没什么区别。
玻璃门隔绝了餐厅内外的活人气息,黑雾像是定格在了空气中。
水房在餐厅右侧不起眼的角落。
旁边的白墙上挂了块掉了漆的木牌,【闲人免进】四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
江漾蜷起手指,在门上轻叩,指腹撞在微凉的门板上,发出几声脆响。
他往后退了两步,立在原地等了两分钟,门内没传出任何动静,他这才缓缓按下了门把手。
锁芯转动,金属门轴发出老久的吱呀声,像是许久没打开过一样。
而门开后水房那股特有的潮湿,混着铁锈的微涩和积灰的沉闷形成的难以言喻的气味也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江漾手指抵在鼻子下,眉头下弯轻轻颤了颤。
霁炀嘴唇张了张没说什么,脚下挪动着默默往门前靠了靠。
很快气味散了大半,江漾掀起眼皮,视野里只能看到霁炀一成不变的下颌线,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垂下手扯了扯霁炀的袖子,小声地说了句“傻子”。
后面还有空间,若是真的介意也不用堵在门前等。
霁炀在害怕。
江漾忽然想起上楼的时候他问霁炀。
“对了,你为什么会救马亮?”
“因为我不想你为你做的决定产生任何负罪感,我会给你兜底。”
但江漾不知道霁炀在怕什么。
【卡牌技能:记恨】
【使用说明:愚者的背包里装满了记忆与悔恨,如果感到痛苦的话,可以主动选择封存自己的记忆,对其他人使用时需要双方签署协议】
【使用次数:2/3】
【重置说明:使用次数归零时可进行重置,因重置而归还的记忆无法再次被储存】
零号列车抵达无主之地前,江漾曾用过一次。
手指停在牌面上会显示出被他封存了的那段记忆的日期,时间刚好截止在85岁那年他和霁炀出车祸前。
江漾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被带到仓库,反抗间有人拿着棍子敲上了他的后脑勺,随即眼前一黑,受击打后产生的重影混着无数场景犹如走马观花一般在他面前快速闪过。
于是,他站在85岁这年,看到了往后十年里无数次他挣脱不掉的瞬间。
“唉~结果都是注定的~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呢”
画面定格,满是恶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挣扎着抬头寻找起声音的来源。
是啊,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
一双手撕开了他的衬衫,滚烫的烟星按在了他的后背。
面前是一张张狰狞的脸因他压抑的痛苦发出讽刺的嬉笑,他苦涩地扬了扬嘴角。
偏偏每次都不甘心。
“哎呀,这是最后一次啦,早死晚死的对吧。”
声音添油加醋地响,那双手伸向了他裤子上的纽扣。
他垂下头叹息,宛如一条苟延残喘的——
疯狗!
那又怎么样!
在那块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他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他和他的朋友都在为着最后的目标努力着,所以他有什么理由当逃兵。
趁人因他的状态放松警惕,他带着十成的力道一脚踹上了人□□。
那人痛苦地吼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他被人踢翻,强忍着肋骨断裂的痛,借力滚到了不远处一截钢管前。
地上倒了一片,他成了这场冲突里唯一的胜利者。
可他说不出来什么心情,就像是顺手完成了一件很日常的任务。
麻木、迷茫、空虚。
他以为至少会是如释重负。
定格的默片突然倒带,这次他看到了一张等待在高塔上痛苦绝望的脸。
他隐隐记得那个男人笑起来挺好看的。
这也是他的朋友吗?
他没来得及细想,紧接着像是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在被托举起来的瞬间,尖锐的眼镜腿被他用力扎进了男人的脖子里。
眼底的憎恶和恨意让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看清男人的脸。
只听到男人说:“你就是这样干掉其他人的吗?好厉害啊,原来你才是英雄。”
好傻啊
他怎么会跟一个傻子做朋友
对了,还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傻子。
看在傻子救了他的份上,江漾咬着笔杆在疗养院的病房待了好几天。
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你叫霁炀好不好?”
霁是雨后晴,炀是光落地。
他要走了。
给傻子起名字就是为了告别的。
霁炀喊起了疼。
可是马上过去一周了,伤口都要结痂了哪儿还有什么疼不疼。
他不想承认,承认霁炀在变着法子的
挽留他。
“能不能不走?”
霁炀蹲在床边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那你带我一起走。”
他不喜欢狗。
“那怎么样才能跟你一起?”
和一只看上去只会摇尾乞怜的傻狗能一起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离开过疗养院,穆那舍说外面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是的,外面有人会吃狗,甚至还可能会吃人。
“可是江漾,你才85岁,我们可以拍一拍其他不一样的照片。”
不不不,他25岁的时候就要死了,他好像还没活过25岁。
他尊重自己既定的命运。
他拒绝霁炀是不愿意逃避本该属于自己的命运。
可是看到那只狗暗下的眼睛,他莫名又想起了那张脸。
男人跪坐在石室内,指尖血迹斑斑。
“好吧,没关系,我有钱。”
安全气囊炸开撞在脑门,天旋地转里他说不上来是先哭还是先笑。
厂房、007、霁炀、穆那舍、疗养院。
其实就这样死在85岁好像也不错,他很庆幸在85岁这年,他能和霁炀一起先成为江漾。
阿尔兹海默症、霁炀的离开、留在疗养院做护工的日子。
他没有死,直到那张通往无主之地的车票出现,属于他的最后一条世界线重置了。
他踏上列车,堆叠的记忆挤压进他脆弱的神经。
那年嘈杂的默片也多出了一条音轨,混着他和007的一个月,补全了他和霁炀所有的关联。
他心虚了。
不敢面对般在其中抽丝剥茧,深挖起他在过往的世界线里设下的锚点,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失忆了。
当然一开始是装的。
不过有阿尔兹海默症在前,他表现得还算是信手拈来,除了倒吊人,没有人怀疑他。
“有玩家举报你在零号列车审判中存在bug行为”
他气得咬牙切齿,根本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没关系,意料之内罢了。
早在决定失忆的时候,他就算准了这一步。
【玩家江漾使用记忆卡牌】
【使用对象为玩家江漾】
【本次封存阶段为85岁-25岁】
【确认封存记忆】
零号列车就快到终点了,速度缓降车身跟着晃动了两下。
他拧着眉像是不情不愿般将时间又往后调了
一个月。
现实世界里,只有最后一条世界线这一个月的记忆是属于他和霁炀的,而其他世界线里,在他身边充当着“救世主”、“男朋友”的角色
呵。
【确认】
借着失忆的幌子,bug修复处并没有怎么为难他,一切进行得似乎格外顺利。
唯独霁炀负责监测他Un娱乐的,007。
这些年和无主之地周旋里,霁炀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表现从容,在他不需要的时候保持分寸。
可面对贴脸的007呢,江漾想象不出来,除了一个“傻子”,还能如何评价对方。
不对,如今还要多加一条“癞”。
癞皮狗!他最讨厌狗啦!
“你们在哪儿?”
“黑石城。”
荒原的风沙真的很大,谋光扎在野外的帐篷不算隔音。
霁炀解释完未开发资源审判是什么之后,两人间就又只剩下了擦着耳廓呼啸而过的风声。
霁炀问:“你失忆了?”
他在折叠床上躺平的身子一僵,“嗯。”
“那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傻子
他无法回应。
靠!留那一个月记忆干嘛!
靠!和傻子出去干嘛!
他想起了福利院院长给他庆祝85岁生日。
院长语重心长,“我们江漾不要总是一个人嘛。”
“我就喜欢一个人,怎么了!”
当时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现在想想若是被院长知道他身边多了个人,肯定要被笑话死。
心里这么想,可他清楚他还是不忍心每次都让霁炀失望落空。
于是借着消耗积分关闭观测间,避开无主之地的“耳目”,短暂地和霁炀靠近起来。
“对不起,江漾,相机碎了。”
他们当时拍了很多照片。
一贯稳重周全的男人身上多了分少年气。
失去过往在无主之地的记忆让他无法做到快速和霁炀共情,但他能感受到男人对待感情的笨拙,也能感受到深藏在笨拙之下的恐惧和不安。
“江漾,我不是傻子”,霁炀偏过身飞快地在江漾脸上捏了一把,“做你想做的,有我在呢。”
江漾关掉了面板,动作自然的握上了霁炀垂落在身侧的手。
没关系,他们以后还会拍更多的照片。
水房空间不大,借着外部的光线能看到大片剥落的墙皮,裸露的青砖中还嵌着些发黑的霉斑。
江漾试探性地在门口内侧墙上摸索,只听咔嗒一声,屋顶正中心的白炽灯就亮了起来。
两人小心避开地上不知积了多久的水往里走,往里靠墙还摆着几个掉了漆的铁皮水桶,其中一个底部破了个洞,水滴正顺着洞眼往下落。
滴答
滴答
灯光闪烁了两下。
“谁!”
“怎么了?”
墙上有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镜面蒙着层灰,模糊的看不清人影。
“刚刚,我好像在镜子里看到有个人”
江漾不太确定,好像是站了个佝偻的黑影,再看去,就只有一片污渍。
可直到他们走到水房最里侧遮了块门帘的小门前,都再没有什么别的异样。
顺带还在小门发现了一部手机,并非无主之地那种新玩家用来激活系统面板的老式翻盖机。
意味着手机的主人不是玩家。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还有一个六位数的密码。
“这难道就是引我们来水房的目的吗?”
“餐厅关闭,靠近餐厅的水房解锁,或许高塔希望我们发现餐厅的秘密。”
“可是还是很奇怪,之前高塔表现得似乎并不在意我们能不能通关。”
“这说明通关不是目的。”
霁炀顿了一下,补充道:“存活才是。”
就是不确定背后是谁跟谁在博弈。
高塔里,某个站在窗前的身影,听到面板上响起的提示音低头瞥了眼。
“抓点紧啊小兔崽子们,我可撑不了多久了。”
“那如果最终的选择是花园呢?”
江漾接着问,问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和霁炀相视一笑。
花园有什么线索,去看看不就好了。
霁炀提醒:“得抓点紧。”
不过,这次他们都不清楚门后是什么,上前开门的人替换成了霁炀。
小门上挂着把钥匙,锈蚀的锁孔转得有些吃力,霁炀拉着门把用力向上一掰,连拧带撬的把门别开了。
是连接打饭窗口的后厨。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江漾看到了椅子上原本被黑雾包裹在窗口里侧的那个人。
餐厅内的黑雾被活人气吸引有了被唤醒的趋势,除此之外,或许是背后掌棋之人的推波助澜,什么多余的异样都没有。
“我去关窗。”
霁炀说的是打饭那里的玻璃窗口,说完速度飞快地跑了过去。
黑雾撞在玻璃上,霁炀朝还没反应过来的江漾招了招手,“可以了。”
有点装,可能谋光的哥天生都爱装吧。
江漾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一句,抬脚跟了上去。
“是个女人?”
走近后,江漾看清了那人的脸不由发出一丝疑问。
人眼睛紧闭,身体僵直。
被霁炀一刀劈断的胳膊还悬在半空。
“她死了。”
霁炀率先回答了江漾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江漾弯着腰,眼神微眯顺着人脖子上的蓝色细绳向下看。
绳子末端的金属卡扣空空荡荡,但不难猜出原本悬挂在这里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