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凉的山风吹过,拂落了瓣瓣白梨花,覆盖在她的乌发上,好似给她披了件白色孝布。
楚剑衣沉默了,关之桃也没有说话,尽力平复着呼吸。
她性子泼辣刚烈,眼中能视为长辈的人极少,海霁牺牲了,叶夫人也远在它乡,如今只有楚剑衣陪着她,是她在孤岛上唯一的长辈。
关之桃真的好累了,她想把一切都告诉楚剑衣,然后靠在她的膝盖上痛哭一顿。
但看到她分明虚弱不堪,还要逞强忍住疼痛的样子,关之桃顿时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久,楚剑衣才低哑着嗓子,生硬地开口:“是被我牵连的吗……你的父母,都是因我而死的吗?”
关之桃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她颤抖着嘴唇,想解释说,不是那个家,是桃源山。
可是——说出来之后,楚剑衣能承受得住吗?她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了,自己还要打击她吗?
嘴唇最终被死死抿住,咬在两排齿之间,绷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唇齿,好苦、好咸。
“不是的。”关之桃的声线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妖兽掀起海水,淹没了附近的城镇……跟楚长老没有关系。”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连续好几日的彻夜痛哭,已经把她的心力耗尽了,此时却还要忍着,不能让楚剑衣察觉到不对劲。
身旁的女人叹息了一口气,将手抚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替她顺气。
“不要强忍着,靠着我的肩哭一顿吧……”
长辈的话一说出来,强撑许久的坚强终于丢盔弃甲,暴露出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楚剑衣的颈窝里,像个失去家园的孩子,嚎啕大哭。
山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贴住脊背的手掌为她一遍遍顺着气,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愈来愈小,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咽回了喉咙里。
关之桃从她的怀抱里直起了身,手中却被塞了一块温润微凉的物件,她低头看去,是一枚如意玉锁。
“这太贵重了,”关之桃忙将玉锁还回她手里,连声道,“我不能收,楚长老,这玉锁肯定对你很重要,不能给我啊!”
楚剑衣却将她的手掌轻握成拳,玉锁牢牢握在掌中,不让她再还回来了。
“它确实很贵重。”
楚剑衣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是我周岁生辰时,楚淳亲手做的如意锁。我极少将它示于人前,连杜越桥都没有见过它。”
“那我更不能收了!”
“不,之桃,你得收下它,保管好它。”
楚剑衣道:“我没有其它能保护你的手段,只剩下这枚如意锁了。如果到了那一天,楚淳要亲自取我性命,你就带着它逃吧,楚淳见到如意锁,兴许能记起一些父女情谊,放你一条生路。”
关之桃眼含泪水道:“那你呢,楚长老,那你该怎么办啊?”
“楚淳和我已是相残相杀,即便有这枚玉锁,也不会放过我的。”
楚剑衣道:“但你是无辜的。他才从楚观棋手上接过基业不过几年,需要一个契机,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宽厚仁慈的形象。而你被楚剑衣蛊惑,受她指使来到南海悉心照料她,后来弃暗投明,成功劝降罪犯楚剑衣,楚淳也不计前嫌,许诺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平安了,他也能成圣明的宗主,两全其美。”
“我不能这么做啊,楚长老!”
关之桃眼眶已然绯红,她凄声道:“如果我真的走到这一步,杜越桥该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给宗主她们交代啊!”
楚剑衣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是怕她们责怪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托梦给她们说明原因,海霁那边不能保证,但杜越桥最听我的话,肯定不会怪罪你。”
“可我的良心过意不去啊……”
“好啦。”楚剑衣打断了她的话,朝她微笑着说道,“不说难过的了,给我讲讲你和杜越桥的开心事吧。”
其实刚到岛上那会儿,两人尚且还不熟悉,彼此间的交流大多围绕着杜越桥进行。
那时候,三个年少的丫头聚在一起,每当到了端午中秋,或者是花灯节,她们兜着攒下来的铜钱,相约到山下泛舟游湖,放一盏好看的花灯,许下心愿,然后望着它悠悠飘远。
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少的往事说过很多遍了,楚剑衣却百听不厌,好像听着她们的欢快往事,心中的愁绪就能被冲淡一些似的。
她看着关之桃把玉锁收进口袋里,不免有几分失落。
其实那并不是楚淳做的玉锁,而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楚剑衣心里祈盼着,那人对阿娘还会保留一点点情面,还有一点点留恋,看到那枚玉锁后,不至于将人赶尽杀绝。
思绪越飘越远,正当她惆怅的时候,关之桃忽然开口打断:“不过现在的日子也不算太差,咱们至少还有房子呢。”
楚剑衣回过神来望着她,听她说:“有房子真好,其实我以前不舍得花出去的钱,都攒下来准备买房子,但没有想到,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是小时候知道是这样,就不那么守着钱不花出去了,光想着怎么省钱,错过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长大了即便手上有钱,也买不回当年的快乐了。”
她一会儿说着,以前老是忽悠杜越桥掏钱请客,自己却舍不得花几枚铜钱请她吃串糖葫芦,一会儿又说很羡慕楚希微,那家伙手头总有好多的铜钱,还总是装作不要钱只要爱的样子……
说着说着,关之桃又想起来桃源山遭的难,一下子绷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再度奔涌而出。
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我先去做饭了,楚长老,你在外边休息好了,等下就回来吃饭吧。”
说完之后,关之桃便头也不敢回,快步走到了厨房里。
她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到底是从小一起玩耍的伙伴,伤心的时候都不愿意让人看到,总是把自己藏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黯然神伤。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楚剑衣忽地想起了杜越桥。
——她也是这样,甚至哭的时候都要熄灯,害怕被自己看到哭泣的模样。
快要一年了,要到杜越桥承诺的时间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的消息?
她一个人在极北苦寒之地,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孤独,害怕到流眼泪的时候,谁去安慰安慰她呢?
那个在遥远北方的家伙,总是能轻而易举牵动自己的情绪。
楚剑衣缓缓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会儿,去梦里见见那个人,但丹田处一疼,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疼痛又发作了。
楚剑衣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眉头深深蹙起,从手臂到腰身都颤抖不止,整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密汗。
残留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撞击着肺腑,逼着血液倒流,像是有好几把剑同时在腹中砍刺。
撑了好一会儿,那阵疼痛才渐渐止息。
楚剑衣瘫坐在椅子里,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整个人有些虚脱了。
这将近一年以来,自己的丹田已经缓慢修复了,但因为没有修习过吸气练气,所以灵气并不能被炼化到丹田里,仍然在体内冲撞着。
丹田修复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聂月。
——聂月虽然是逍遥剑派的人,但她表面上还在为浩然宗效力,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让两大宗门撕破脸皮。
正在心中思忖着,头顶的树枝上忽然传来声音:
“小姨,身子骨不疼了吧?”
第167章 小姨的巴掌好香为祸天下,你可认罪?……
她仰头望去,逆着刺眼的阳光,看见了立于树杈上的紫衣少女,那是楚希微。
楚希微能站起来了,她的双腿康复了。
楚剑衣眯着眼眸打量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同时又有种淡淡的遗憾。
早该发现她的,如果不是修为丧失痛症发作的话。
“楚希微,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她问。
楚希微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纵身落在她跟前,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小姨是警惕过头了,竟然以为我会陷害唯一对我好的亲人。”
少女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身穿着一袭淡紫渐变流仙裙,光线从薄纱间映照而过,落到楚剑衣眼底,她竟觉得眼前的少女有几分妖娆妩媚。
可楚希微分明是明眸皓齿,雪肌玉肤,眉眼间透露着不可忽视的傲气。
那是与上一次见面,截然不同的气质。
楚剑衣道:“你的腿脚治好了,是托楚淳的福吧。”
楚希微轻笑道:“小姨果然聪慧过人,一眼就看穿了呢。”
她双手托起裙摆,施施然在楚剑衣眼前转了一圈,像只紫色凤尾蝶绕着白花,翩然起舞。
“小姨从前说希微适合穿紫衣,”楚希微绕完一圈停下来,抬起眼眸看着楚剑衣,认真问道,“现在希微就穿给小姨看,小姨觉得好看吗?”
一道皱眉横亘在楚剑衣眉间。
她凝视着楚希微的眼睛,那其中竟然盛满了期待,甚至还有两三分的,忐忑?
“你来八仙山岛,究竟想做什么?”楚剑衣直言问道。
楚希微却不回答她的话,而是一直追问:“小姨难道不觉得好看吗?”
楚剑衣被她问到没法了,只好仔细打量她一番,作出诚恳的评价:“紫色很适合你。”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楚希微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而后为楚剑衣跳了一支舞,仿佛是求偶的孔雀,尽可能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露在她眼前。
一曲舞罢,她微喘着气息,落座在楚剑衣身侧,悠然地斟了一盏茶,自己没喝,先献给了楚剑衣。
楚剑衣却没有接过递来的茶盏,直盯着她问道:“你到底有什么意图?”
楚希微道:“小姨为何不喝希微倒的茶水,是因为希微不是杜师姐吗?小姨被杜师姐滋养得容光焕发,应该对她很依赖吧。”
“……跟她有什么关系。”楚剑衣逼视着她的眼睛,“你很恨杜越桥吗,总是在我面前反复提她。”
端着茶盏的双手僵持了好久,在听到这句话后,忽地将茶盏打翻在地,温热茶水沾着泥灰,溅脏了女人的白履。
楚希微紧阖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被她的话惹到气恼极了,在克制着怒火。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干净,眼底只剩下怜悯与惋惜。
楚剑衣仍然警惕地盯着她,终于听到她说:“希微此次前来,不过是想让小姨见我最后一面罢了。”
曾经的高岭之花坠入泥潭,高悬着的明月再也焕发不出光彩。
楚希微皮笑肉不笑和眼前的女人对视,那份惋惜在心里越来越小,渐渐消失,最后被一种庆幸取而代之。
她抓住楚剑衣的手腕,将女人强硬地拽到离自己几寸之内,温热的气息喷薄到彼此脸颊上。
楚剑衣瞪大了眼睛。
她用力向后拉了几下,试图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却发现箍得死紧,如何都摆脱不了,“放开我,混账东西!”
楚希微却将她拽得更近了,两人的脸颊几乎相贴。
她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朝少女扇去。
荒谬的是,楚希微不躲不避,竟然顺从地将脸颊迎上去,接住她重狠狠一巴掌。
“啪——”
白净的脸颊上烙出一个绯红的巴掌印。
楚剑衣被她匪夷所思的举动震惊了一瞬,接着的巴掌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趁她没反应过来,楚希微握住她另一只手腕,贴到自己脸上,轻轻抚摸着被打红的脸颊。
就好像母亲教训过女儿后,愧歉地哄着她。
那只素手在楚希微的引导下,轻缓抚过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似被羽毛撩拨着,她的神态如痴如醉。
“记住我的模样,不要忘记。”楚希微轻轻发出一声喟叹,“小姨,你的手掌好香啊。”
忍受了许久病痛的折磨,楚剑衣的身体早就大不如前,而楚希微正处于体力最盛的年纪,所以无论女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罢了。
但是,楚剑衣从她的举动中察觉出一种微妙的情感,这种情感令楚剑衣产生些微的惶然。
正在楚剑衣感到茫然的时候,楚希微忽然牵起她的另一只手,完全覆盖着她的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透不进来任何光线。
“你做什么?!”
“别害怕,小姨。”楚希微知道她对黑暗有一种畏惧,因此声音轻柔地安慰着,“以后你要适应黑暗的,在彻底失去光明之前,先用手来记住希微的模样吧。”
或许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楚剑衣忽然闭口缄默,挣扎的力道也减小了。
楚希微一边说着细碎稀松的话语以安抚她,一边引着她的手在自己面颊上抚过,“希微的眉眼和小姨长得很像噢,如果小姨日后忘记了希微的模样,就摸一摸自己的眼睛,兴许能记起来……”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树枝叶,在两人身上洒着斑驳的光影,指尖拂过的触感也是那样轻柔,耳畔还有海浪拍击在沙滩上的声音,海鸥欢快的叫声。
如果时光能定格在这一刻,如果岛上只有她们两人,如果与楚剑衣寻欢做。爱的是她……
不知不觉间,楚希微闭上了眼睛,尽情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愉悦,甚至在脑海中臆想——
然而,下一刻她倏地睁开了双眼,将楚剑衣推倒在椅子里,向后退了几步,仰头望向海洋那一端的上空。
“楚希微恭迎宗主!”她单膝跪了下来,朝空中密匝匝像乌鸦一样的人群喊道。
楚剑衣摔得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朝空中看去——
那群人整整齐齐飞在耀眼阳光下,浑身焕发着神明似的光芒,刺得楚剑衣眼睛发疼,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群人中看到楚淳的黑色轿子。
簇拥在黑轿周围的,是七大宗门的长老弟子,他们神情严肃,带着不容欺瞒的气势,包围住楚剑衣的所有出路,降落下来。
上百双眼睛如坟茔里的鬼火,幽幽地盯着她,又如密不透风的围墙,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充满了警惕与威胁,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但楚剑衣却靠在椅背上,坐得更加松弛了,好似老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楚希微低头禀报道:“叛徒聂月已被属下斩杀,岛上还有一个凡人,满口污言秽语,属下将她打晕,暂时搁置在屋子里。”
聂月已经……死了么。
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楚剑衣手指轻轻颤动着,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做得好。”是一道低哑的嗓音,从那顶黑轿里传出来的,“通敌。该死。”
声音响起时,楚剑衣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将近二十年没听到楚淳的声音了。
那声音落到旁的人耳中,多半只能听出他的中气十足,不复从前的亏空。
但在楚剑衣听来,却很清晰地捕捉到异常:他说话很简短,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楚希微得令站了起来,走到黑轿的窗边半跪下去,一脸谦卑地听着楚淳吩咐,等他说完了,这才站起来传达他的话:
“浩然宗少主楚剑衣,与疆北逍遥剑派相勾结,通敌妖兽,为祸天下,你可认罪?!”
通敌妖兽?
楚剑衣轻轻蹙起了眉头,万没有想到楚淳会给自己安上这么个罪名。
但她依然保持着镇定,目光聚焦在那顶黑轿上,却无法透过轿体,看到楚淳的真容。
于是她看向楚希微,冷笑了一声,道:“诸位今日来势汹汹,兴师动众问我的罪,莫不是过得几年安稳日子便忘记了,五年前是我楚剑衣镇界南海,才没有让妖兽潮登陆,保住了诸位的安宁。”
她一拍扶手,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泰然自若走到归元宗长老跟前,冷视着他,“老东西,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坐于白莲法阵之中,是你在底下护的法?”
老东西左右看了两眼,周围的人都对楚剑衣如临大敌,没人回应他的眼神。
他没办法,只好在心里鼓气,楚剑衣如今是个修为散失的废人,没有任何威胁的能力,何必还要害怕?
于是冷着脸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老夫。”
楚剑衣一声轻呵,继而绕着众人走了一圈,像白衣的罗刹提着镰刀,准备收割人命。
但她现在灵力全无,连无赖剑都召唤不出。
最后,她停步在楚希微跟前,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望着少女,讥讽道:“逍遥剑派镇守西大门数百年,难道也会通敌吗!她们也是你口中的叛徒吗!”
楚希微被她的眼神盯得心中一咯噔,那并不是因冒犯而产生的愤怒,而是一种畏怕,畏怕楚剑衣会对她失望。
但她强行镇定住心神,厉声道:“顽固至极!证人都在此了,你还不肯认罪?!”
她的话音刚落,从包围圈中走出十几个人来,站在楚剑衣的对立面。
他们之中有修士,也有凡人。
楚剑衣对其中几个人有些微的印象。
那几个修士,是当初祭阵的时候,各宗门派来护法的弟子。
而旁边那个凡人,则是桃源山下,她常吃的店铺的老板。
他们好似看到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人,目光嫌恶而带着几分畏惧,攥紧了手掌,手臂却在微微发颤。
不知是因愤怒,还是惧怕。
楚剑衣的眼神扫过他们,一个年轻修士当即感觉被冒犯了,倏地拔出剑对准她:
“人族的叛徒!当初我宗门为了护法保你平安,派出了多少师兄弟,你却留了条密道给妖兽上岸,让他们葬身于妖兽腹中,于心何忍!”——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章~
第168章 剜了她的眼睛去小姨,我们最好欠彼此……
他一说话,旁边的凡人也跪了下来,指着楚剑衣大声喊道:“就是她,她是桃源山的长老,经常在东海结界附近走动,肯定是在观察地形地势,所以那些妖兽才能顺着最近的道路爬上来——”
“胡言乱语!”
楚剑衣眼神大为惊愕,眉头往上挑了挑,厉声打断他的话:“我来往山底下,时常巡视结界有无破损,是为山下百姓除妖降魔,你竟敢说我与妖通敌?!”
那凡人瞬间低下了脑袋,被她吓到似的瑟缩着,往旁边躲到楚希微身后,不敢直视她。
楚希微用身子遮拦着他,挡住楚剑衣质问的目光,冷森森地笑道:“怎么,你打算对凡人动手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围在旁边的众多修士纷纷议论起来,都是在说:“这魔头心性不改!从前有修为的时候就到处为非作歹,抽得我家公子卧床三年不起,现没了灵力还敢为威作福!”
“我家少爷也不过是要了一个民女,就被她斩于剑下,难道修士的性命还比不过一个女人的贞洁了?”
“那还不是因为她喜欢女人,听说她那个徒弟就被她强要了,两个女人恬不知耻地躲在岛上,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丑事!”
一说起熄了灯做的事情,这些人的嘴皮子就停不下来,他们好像看见了蛇的七寸,拿起棍子狠狠敲去。
倘若是男人的龙阳之好,他们尚且要互相遮掩,一旦到了女人之间的厮磨,便如面临洪水猛兽,群起而攻之:
“听说了吗,她带着她那个徒弟,竟然到自己娘亲坟前立婚约!做了这种事情,还洋洋得意告诉九泉之下的老娘,真是毫无廉耻之心!”
有人接嘴道:“还不是因为她娘出身逍遥剑派,那地方女风盛行,生得她下来,多半也沾了那不良的风气!”
“闭嘴!”楚剑衣气得浑身血液发冷,她几乎是颤抖着说,“喜欢女人与你何干?!何须你们来指指点点!”
却像一粒石子掉入海浪中,瞬间被浪花给淹没。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到了群情激奋的地步,有几个胆大的修士直接指着楚剑衣鼻子骂道:
“你身为人师,却强上了自己的徒弟,可还有脸面对得起德高为师这四个字?!”
“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阴阳结合乃是天地之大道也,你却大逆不道喜欢上了女人,可有想过未曾婚配的男子该怎么办?”
“我若是你娘,就该在生下你的时候把你摔死在地上,省得死了还要被你气得不得安宁!”
周围的嘈杂逐渐变得模糊,楚希微强迫自己无视掉沸水般的声音,紧紧盯着楚剑衣单薄的身影。
女人俨然成为了众矢之的,整个人几乎要被唾沫星子淹没了,身体微微颤抖着,手臂半抬在空中,青筋暴起,说不出半句话来。
仿佛下一刻就会直直倒下去,如此的脆弱狼狈,如此的孤立无援。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想冲到女人身边,像小时候第一次被人抱着那样,挡下所有的唇枪舌剑。
但楚希微做不到,她没有勇气抛下以命换来的一切,去拯救生命中第一个给予她怀抱的人。
她只能在楚剑衣夺剑将要刺穿旁边一名弟子胸膛的瞬间,迅速挺剑格挡,用剑柄击中女人的手腕,震得楚剑衣吃痛脱剑,虎口渗血。
“够了。”
伴随着声音响起,一道强悍的灵力波瞬间震荡了在场所有人。
顿时间,那些嘈嘈切切的声音全都风止浪息,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顶尊贵而神秘的黑色轿子上。
这群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嘴里骂着的,原来是浩然宗宗主的发妻与女儿。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人,这会儿或是惶恐地低着头不敢说话,或是直接跪了下来,狠狠抽着自己耳光,恳求宗主开恩。
但楚淳并没有追究这些人的过咎,而是掀开帘帐,抬起一只被黑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朝着楚希微轻轻挥动一下。
“今日,诸位随我,来南海。”
楚淳断断续续地吐字,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只为让楚剑衣,伏法认罪,不究其它。”
楚希微和几个识眼色的老头立刻会意,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将归元宗的长老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长老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灰蒙蒙的,折射不出任何光线,显然是许久未曾动用过。
有归元宗的弟子认出来:“这是我们宗门的照妖镜,一般用在被妖物夺舍了魂灵的修士身上,难道说楚剑衣——”
“不错。”楚希微拍着手掌走到人群中央,背对着楚剑衣,面向众人解释道:
“诸位,此事实在是家门不幸,说起来也相当复杂,还请诸位赏脸听我慢慢讲述。”
身后有一道灼人的目光,正在瞬也不瞬盯着她,恨不能将她剥皮抽骨。
楚希微知道,那女人一定对她恨极了,可偏偏是这种夹杂着后悔的恨意,竟让她心底生出几分快感与满足来。
她用力克制着唇边的肌肉,忍住近乎痴癫的笑容,装作痛心不已:“其实我们家少主,在十八岁那年就被妖兽夺舍了意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震惊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尖叫出声:“啊?!那可是在关中啊,难不成妖兽已经深入陆地?”
有年纪大点的修士窃窃私语道:“难怪她当年提剑刺杀生父,原来是被妖兽夺舍了。”
“可楚家竟然没有发觉么,竟然拖到现在才肯说出来。”
“你们都想岔了,重点是楚剑衣在五湖四海游走,恐怕早就把陆地的情形传递给妖兽,让它们摸得一清二楚了!”
真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又是谁编造的荒谬故事,可笑至极荒唐无比!
“被夺舍……你们自己听起来,不觉得可笑吗?!”
“我若是当真被夺舍了神志,与妖兽通敌,早就在十几年前就将你们赶尽杀绝,何必还要亲自镇守南海!”
楚剑衣的指尖在颤抖,她闭上了眼睛,想起来楚观棋说过的那句话“你永永远远担负着守护大陆的职责,不可逃避、不可推却!”
当年因为这一句话,她毅然决然到达了南海,义无反顾地选择以身祭阵,修复南海的结界。
可是呢,她几乎是拼了性命守护着的,竟然是这样一群人。
一群高高在上视女人为草芥的人,一群忘恩负义提剑指着她的人,一群为了冠冕堂皇取她性命,不惜编排出连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荒谬之论的人!
还有一个口口声声喊着她小姨,却要将她置之死地的人。
“楚希微。”女人紧闭的凤眸缓缓睁开,睫毛上竟然挂着一滴泪珠,可她的眼神仍然是犀利而凛冽,冷冷地逼视着楚希微。
心寒。失望。破碎。
她的薄唇动了几下。
楚希微想,她大概是要说:你对得起我吗。
但不是,楚希微听到那几个字从她的唇瓣间挤出来:“你对得起你母亲吗?”
咔嚓——
有种彻骨的寒意,击碎了楚希微的心防。
她的骨头缝里都在打着寒颤,不敢再看楚剑衣的眼睛,仿佛那是人间最寒冷最折磨的酷刑。
楚希微迅速撇开了视线,看向周围的恶心男人。
她想将手高举过头顶,却发现手臂在颤抖,只能抬到胸前的位置,用力鼓了三下掌,狞笑着说:
“什么对不对得起我母亲?楚剑衣,你怎么不想想,你和你娘还有逍遥剑派,怎么对得起这天下的泱泱众生?”
楚剑衣缄默着,已是说不出只言片语。
楚希微的心虚终于减弱了几分,语气中满是悲愤:“诸位可还记得十数年前那场镇海之役?”
有些年轻的修士嘀咕着:“什么镇海之役,没有听说过啊。”
年长的修士低声道:“就是西海结界破损,本该轮到现在的浩然宗宗主前去镇压,却被逍遥剑派的凌关夺了风头去。”
“不错,正是你所说的那样!”楚希微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他们的窃窃交谈,顺着那人的话往下说,“诸位可知道,凌关为何要披挂上阵么?”
“当然是为了出风头啦,浩然宗和逍遥剑派向来是龙虎之争,那群狡猾的女人怎么会放弃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威信的机会?”
也有尚存理智的人没有被带偏,喃喃道:“可是镇守结界极具危险,真的会有人为了立威信而献出性命吗?”
可他的话很快就湮没在一片阴谋论中:
“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西海出现岔子,怕不是根本没有危险,逍遥剑派做假的功劳?”
“有这个可能,逍遥剑派不过是一群女人聚起来的乌合之众,哪有那么大的能耐镇守结界?”
“照她刚才的话来说,凌关去镇守结界的目的恐怕并不简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女儿就被妖兽夺舍……”
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
逍遥剑派镇守西大门数百年,牺牲了无数豪杰烈女,世代保卫着陆地的安宁,怎么可以对她们妄加揣测……
怎么说得出口?!
“你们还有没有心?!!”
那个孤伶伶站在众人包围中的白衣女子,那个从枝头坠落,已经被无视掉的楚剑衣,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喝。
她圆瞪着血红的凤目,怒不可遏地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五十年前,凌老太君率领着逍遥剑派门徒,执逍遥剑镇守西大门结界,拼死将妖兽潮抵抗在结界之外,难道你们都——”
“有这一回事?”楚希微轻飘飘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咦,我怎么不知道?”
说着,她环顾一圈四周,拧着眉心作出很疑惑的样子:“各位可记得有这——”
“啪”
响亮的巴掌声。
楚希微被扇得偏过了头去,而扇她的,正是毫无灵力的楚剑衣。
她缓缓转过脸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对着楚剑衣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小姨,你好像真的生气了。”
然后她身形一晃,一拳打在楚剑衣丹田处,将人击飞到不远处的树干上。
楚剑衣几乎是嵌进树干里面,喉咙一堵,呕出一大滩的鲜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便被楚希微掐着脖子,拽到了空中。
惨白的脸色因缺氧而逐渐发紫,楚剑衣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也许是连看都不屑于看她一眼,却强撑着一口气说:
“我……我不欠你的。楚希微,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到下辈子偿还我!”
楚希微笑了,她低声说:“好啊小姨,希微求之不得呢,我们最好是,欠彼此些什么。”
说完,她手上的力道猛然加紧,女人在她手中犹如一张脆弱的白纸,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就在此时,一道气刃直直劈向她的手腕,手中脱力,楚剑衣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楚希微下意识看向那顶黑轿子,只听克制着怒气的声音传出:“闹够了没有?正事。”
她好像这才回过神来,降落在奄奄一息的楚剑衣身边,踹了女人两脚,见她还有些微的气息,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对众人抱拳道:
“不好意思,处理了一下私人恩怨,让诸位见笑了。”
她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其实凌关当年回到疆北,并不是为了镇妖,而真实目的恰恰相反——”
“她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海底大妖,换得大妖的一缕残魂从海底挣脱出来,占据了楚剑衣的身体!”
“这是逍遥剑派的阴谋,她们早年便与大妖做了交易,利用楚剑衣的身份探查陆地的防守,方便妖兽登陆后残杀人族!桃源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离楚剑衣近的人瞬间往后退了几步,面色带着惊恐,生怕这女人皮囊之下的妖兽突然暴起,夺走他们的性命。
有人尖叫道:“那还等什么,快把楚剑衣处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齐声请求道:“请宗主处死此妖女!”
那顶黑轿子里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反而是楚希微赔笑道:“各位稍安勿躁。”
她抓住楚剑衣的肩膀,将昏迷的女人抬至众人眼前,像展示物件似的转了一圈。
“一年前,宗主废除了此妖女的全部修为,把她关在八仙山岛,希望那大妖的残魂能脱离她的身体,还宗主一个孝顺的女儿。”
“但很可惜……”楚希微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间满是惋惜,“那残魂虽然不能继续为非作歹,但依然能通过她的身体,观察人间形势。”
“今日宗主邀请各位前来,一是澄清当年废除楚剑衣修为之事,二是请诸位齐心协力,在逼出大妖残魂后,能够携手除掉那缕魂魄!”
话音一落地,归元宗的长老立刻呈上那面照妖镜,递到楚希微手中。
楚希微用灵力将女人捆在半空中,接着伸手擦了擦照妖镜,露出黄澄澄的明亮的镜面。
她道:“自古行事必有名,今日在此,我便用这面照妖镜照出妖女的真容,请各位见证!”
话毕,楚希微抬手往照妖镜里倾入灵力,霎时间,照妖镜光芒四射,镜面中的镜像越来越清晰。
它先是映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身影,照映到楚剑衣的那一刻,铜光瞬间定格在她身上,周围人群的身形越来越淡。
楚剑衣对这一切的发生毫无察觉,她在昏迷中仍然紧蹙着眉头,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藏在袖间的手指冒出细细的密汗,楚希微心跳加速,险些要握不住掌中的匕首。
然后。
照妖镜的铜光熄灭了,好像无事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为什么照妖镜突然没光了。”
“难道楚剑衣不是妖女?”
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铜镜中迸发出一道极黑极浓郁的妖光,包裹着镜面里的楚剑衣。
那道妖光里似乎掺杂着一抹白色,但须臾就消失不见,黑色妖光也渐渐黯然,最后萦绕在楚剑衣双眼上,久久不散。
“诸位请看,大妖的残魂并没有从她体内脱离,而是残存在她的眼睛里,借此观察人族的防守!”
楚希微亮出袖间的匕首,高声道:“今日我便替天下人行道,剜了她的这双眼睛去!”
第169章 桥桥好聪明啊~怎么能剜掉人家眼睛呢……
“不要不要,你们这群讨厌的家伙,怎么能剜掉人家的眼睛呢?!”
姜从冰墙上跳下来,用两只翅膀捂着眼睛,不住地叫着“可疼啦可疼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血腥的场面。
杜越桥从地上捡起乱滚乱拍的姜,把她捧在手心里,轻轻抚摸着颤抖的翅膀,安抚道:“做噩梦了吗?怎么疼成这副样子。”
姜啾的一声大哭起来,钻进杜越桥头发筑成的鸟巢里,不断地拱着擦掉眼泪,“桥桥,真的好疼哇!”
她的眼泪水一掉出来,立刻结成冰棱,挂在杜越桥的发丝上。
这家伙活了两千多年,还是小孩子心性。
杜越桥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想着,看来姜平常没少偷窥她的生活私密,连她掉眼泪喜欢用被褥擦拭的小习惯,都被姜学了过去。
不过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想来是真的梦到不好的事情了。
杜越桥从怀里扯出一块厚褥子,抖了抖,垫在寒冷的冰块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如果是在从前,她或许能耐下性子安慰哭泣的姜小鸟儿。
但是现在,杜越桥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眼前茫茫两千多里的冰墙,还只修砌了不到一半,外界却恐怕早就过了好几个月。
她每天提着重剑三十,钻凿出一块块坚实的千年玄冰,将它们劈成方方正正的冰块,再配合灵力牵引,垒成牢固的寒冰之墙。
极北之地分不清昼夜,杜越桥只能凭着消耗体力的程度,去计算睁眼闭眼之间,能修砌多长冰墙。
有时候她不眠不休砌了五十里长的冰墙,姜伸出鸟爪子在她脑门上一踹,人瞬间就直直地朝后面倒去,身子都僵硬了,费了姜好大的功夫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的手掌布满了裂纹和冻伤,起疮流脓,鲜血直冒,看得姜小鸟儿惊心不已。
睁眼就是砌墙,闭眼一躺就睡觉,这样的日子过得机械而麻木,心神也备受煎熬。
杜越桥想知道外边过了几日几月,但姜从来不愿意告诉她,刻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让杜越桥始终处于一种茫然之中。
但时间可以忘记,爱意却无法消亡。
杜越桥仰头望着浩无边际的极北天空,白蒙蒙的,分不清到底是天,还是远处的冰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比逍遥剑派的冬天更加沉闷。
可这样仰望着天空,仿佛就能令她想起来在疆北度过的日子,那是为数不多的,与师尊共度的幸福时光。
师尊她,在桃源山过得还好吗?
思念飞出了极北,一瞬间便能跨越千里,去到幻想中的桃源山,瞧一瞧待在似月峰等她回家的师尊。
莫名其妙地,杜越桥唇边扯起一抹浅笑,仿佛看到了楚剑衣坐在窗棂边,不经意抬起缱绻的眼眸,望着她温柔地笑。
头顶的疼痛却将她拉回现实,姜又在啄她了。
“喂喂喂,你怎么还在走神?”姜小鸟儿扑腾着白羽,幽怨地飞在她眼前,“我刚才跟你说话呢,桥桥都不回我。”
残余的温柔让杜越桥对她笑了一下,“你从噩梦中醒过神了,还害怕吗?”
或许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杜越桥微笑,姜不由得愣住了,连翅膀都忘记扑腾了,落在满目柔情的女人掌中。
“好久没见桥桥这么开心地笑过了。”姜喃喃道。
杜越桥抬手抚摸着姜小鸟儿的脸颊,擦掉挂在她眼周的冰棱,温声问道:“是不是梦到千年前的事情了,那些人剜掉了你的眼睛?”
姜把脑袋撇向一边,咕哝道:“才不告诉你呢,要是桥桥知道了,肯定会伤心死的。”
听了她的话,杜越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身不老心也不老,独自在北宫度过了两千年岁月,难道还会有什么事值得伤心一番?
她本来想打趣说,那是你的过往,我不过是个听客,哪有那么多的心可以伤。
但张开嘴,却连说话的心力都没有了,她只觉得好累好累,只想尽快砌好剩下的一千多里冰墙,回去见她的师尊。
笑容从杜越桥的嘴角消失了,她站起身,把姜小鸟儿放在褥子里,架势继续去砌墙。
见状,姜赶忙把人拽了回来,气呼呼道:“你干嘛这么着急,我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不准乱跑!”
“那你讲吧。”横竖是走不脱,杜越桥握着重剑朝脚下的冰地劈去,“我能听到。”
说完她就噔噔砰砰地劈砍寒冰,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气得姜小鸟儿把御寒羽毛收了回来,迫使杜越桥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这样很不礼貌!”姜生气地振着翅膀,掀起一阵寒风吹到她脸上,“大人跟小孩子说话,小孩子就得好好听着,不许分心做别的事情!”
那寒风夹杂着小冰屑,纷纷扑到杜越桥脸庞,但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态麻木:“麻烦你尽快说,我赶时间。”
“我上次讲到哪儿了?”
“……你上次说,我体内流淌着鸑鷟的血脉,所以能在重明神火的焚烧中幸存下来。”
“哦。按理来说,今天应该讲到你老家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了。”姜爪子和嘴并用,叼开她胸前厚衣裳,钻进温暖的胸脯里,发出一声啾啾,“好暖和……但我临时改主意了。”
“打算提前告诉你,人家为什么能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姜说了段绕口令,试图逗杜越桥开心点,但她的表情依旧漠然:“因为你当初用自己的神识控制着白色鸑鷟,早就与它融为一体,所以能通过它的血脉看到今世人间。”
“桥桥好聪明啊,一点就通呢!”姜不吝表扬。
她轻啄了杜越桥一口,说道:“鸑鷟的血脉传女不传男,桥桥猜猜,为什么人家不能用你娘的眼睛看世间哪?”
“因为我娘不是修士,血脉中没有灵力能与你们产生联系。”
杜越桥苦笑着说:“这也算是她不幸中的万幸了。”
姜挠挠头道:“可能吧……毕竟如果你们不踏上修真之途的话,鸑鷟血脉还是能提供一点点好处的,比如冬天比别人少一点寒冷,也不会体寒体湿月事疼。”
“可偏偏我却是个修士。”杜越桥道,“话本子上说,继承上古妖兽血脉的人都是天选之子,但到了我这里,却只有坏处,没有半分好处。”
“因为它,我的丹田比寻常修士大了数倍不止,拜入宗门整整三年仍无法炼气,勤勉刻苦修炼也总是落于人后,事事不如人,受尽了嘲笑与白眼。”
她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揉着姜小鸟的脑袋,语气和缓道:
“以前我总认为是自己笨、运气不好,或者努力没有到那份儿上,所以哪怕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和精力,都只能在她们后边当吊车尾。”
“可现在你却告诉我,不是我自身的原因,是因为……”
说到这里,杜越桥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不愿意往下说一些怨天尤人的话语。
她闭了闭眼睛,仿佛累到了极致,“算了,我本来就是要比别人倒霉得多。”
姜小鸟也意外的没有插嘴。
靠近心脏的位置,总能更明显地察觉到情绪的波动。
姜从渐愈缓慢的心跳中,听出了杜越桥的疲累。
她沉吟了半晌,等到杜越桥冷静下来,才小心翼翼说道:“桥桥,其实只要你们血脉中有灵力,不管原来是不是鸑鷟的后人,我和鸑鷟都可以借你们的眼睛看到外边的世界……你懂我的意思吧?”
杜越桥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甚至早在知道姜是透过鸑鷟后人的双眼看见外界时,就想过能否看一看师尊过得如何了。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决——
师尊丹田已碎,即便体内残存着灵气,也不可能被吸收炼化,融入血脉之中。
“可你也看不见师尊的情况,对吧。”杜越桥道。
“嘿嘿~”姜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本来是想给你点盼头的,不过被你猜中了。”
见她眼中那一丝丝的希望黯淡了下去,姜忙说:“不过咱们还可以借其他人的眼睛,看看你师尊的近况!”
杜越桥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你不是说鸑鷟的后人稀少,能找到的都被你忽悠来当婴儿子了么,难道还有遗漏的?”
“当然不是啦!”姜小鸟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纠正道:“刚才都告诉过你了,只要有鸑鷟精血,哪怕不是它的后人也能为咱们所用啦。”
鸑鷟精血。
杜越桥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总觉得背后藏有什么深意。
实际上,来到极北之地的一年里,姜小鸟跟她讲过许多遍鸑鷟精血,可她始终琢磨不清楚。
白玄曾经也跟她讲过精血,说她体内只剩下一半的精血,只能帮师尊撑过去一年半载,所以让她尽快来极北寻找机缘。
杜越桥原本以为,那一半鸑鷟精血在千年岁月消磨中,在人族一代代繁衍中,已经被稀释了。
但现在看来,也许远不止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现在除了我和师尊,还有人体内流淌着鸑鷟精血?”
“不不不。”姜伸出白翅膀,拍了拍她的肩,惋惜似的说:“准确来说,是你师尊和另一个坏男人,而桥桥你,已经没有一滴精血啦。”
杜越桥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另一个男人,那是谁?”
姜道:“涧底那个糟老头子不是跟你说过,你帮了他一个大忙吗。”
杜越桥疑道:“难道楚观棋没有死?不对,我亲眼看着他散道的。”
姜无语地抬起翅膀,扶着脑袋说:“真是笨哪。那糟老头子都活腻歪了,怎么会继续苟活下去?多动动你聪明的小脑瓜,答案快出来啦。”
帮了楚观棋一个大忙。一半的鸑鷟精血。另一个坏男人。
这三句话萦绕在杜越桥耳畔,循环作响,将她脑中的思绪条条框框梳理出来:
她什么时候帮过楚观棋大忙?
她拢共就见了楚观棋三次,第一次见面就得罪了他,被封印五官感知,后面两次是为着劝服师尊去八仙山岛。
难道她做的这些,就让楚观棋欠她一个大人情?杜越桥没这么大的脸承认。
于是想到白玄说的话:只剩一半的精血。
这句话里的一半,到底是指纯正的精血在代代遗传中变得稀薄,还是说……她原本有两滴精血,后来却只剩下一滴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是谁夺走了她的精血,又是什么时候分走了的。
杜越桥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但想到后面那句话,姜忿忿不平说的:“另一个坏男人。”
不知怎么回事,杜越桥眼前顿时蹦出一个名字。
她脱口而出:“是楚淳?!”
第170章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唯见月寒日暖,来煎……
“嗯呐嗯呐。”姜点点头应道,“桥桥又聪明了一回呢。”
杜越桥:“所以我帮楚观棋的那个忙,与楚淳相关?”
姜道:“是的噢~当年糟老头子把你的精血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楚淳抑制他紊乱的灵力,一半留在你体内,没想到是给孙女儿作底牌的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唔容人家想想,是你第一次见到糟老头子那回呢。”
姜展开翅膀尖儿上的几根羽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年三年六年……哇哇,居然过去十年了呢!”
她从杜越桥的衣裳里钻出来,飞到旁边的冰块上,鸟喙噔噔噔,凿出一个打坐的丑老头冰雕,然后细脚飞踹老头的脑袋,冰雕从脖颈处断成两截,脑袋踹出去了好远。
做完这一切,姜似乎了却极大的仇恨,心情大好,洋洋得意地转过身,却撞进一片怒火之中。
“啾啾——”
姜来不及飞远,就被杜越桥一把抓在手中,羽毛掉落了好几片。
“你这个喜怒无常的坏女人!”姜一边伸长脖子不断挣扎,一边叫喊道,“人家、人家大发慈悲告诉你这个秘密,坏桥桥却恩将仇报,竟然想掐死我,还有没有天理啦?!”
杜越桥不理她的挣扎求饶,杏眼圆瞪,如罗刹索命般盯着姜,一字一句说:“外界已经过去一年了对吗,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姜眼神躲闪,拔出翅膀挡住自己的眼睛,支支吾吾道:“这这这、这不是为了忽悠你来砌墙吗。”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要是让桥桥知道了外界时间的流逝,桥桥怎么可能专心……”
“所以你就瞒着我、蒙骗我!”杜越桥几乎是在咆哮。
姜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以为她下一步要把自己掐死,但等了好久,迟迟察觉不到杜越桥的动静。
于是姜悄悄睁开了眼睛,却有一滴眼泪,砸在她的羽毛上。
接着是两滴、三滴,嗒吧嗒吧,像连绵不断的雨珠子一样,滴落在她的翅膀、羽毛。
“哎呀呀……”姜小鸟儿愣住了,伸出翅膀想为杜越桥擦掉眼泪,“桥桥你怎么哭了啊?”
杜越桥把脸撇向另一边,躲开她的翅膀,哭哑道:“我有时间可以陪你耗,可是……可是师尊呢。”
“换血顶多能帮她抑制一年的时间,但现在、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她该受了多少疼啊,我不在旁边,她该有多绝望啊?!”
憋了好久好久,一直压抑着的泪水,在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如决堤一般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可是。
泪水刚一流淌出来,极冷的寒风便将眼泪冻成两行冰凌,她的眼皮很快就被黏在一起,哭都哭不出了。
杜越桥的手掌渐渐脱力,哭声也愈来愈小,泪水根本掉不下来。
最后,她手一松,放开了姜。
“师尊……还活着吗。”杜越桥问。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崩溃哭泣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可姜却从这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绝望。
姜小鸟儿挥了挥翅膀,掀起一阵温暖的气旋,将极北寒风阻拦在外,同时往杜越桥脸上贴了片羽毛,融化了挂在眼睛下的冰凌。
她收起玩闹心性,认真回答道:“她还活着呢,而且有人在身边伺候。”
杜越桥:“是在骗我吗。”
“哪能骗你?”姜小鸟儿瞪大了眼睛,受伤似的捂住心口,说,“我们之间一点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杜越桥目光深邃地盯了她一会儿,“好,我相信你一次。但你为什么知道我师尊的情况?”
姜道:“当然是通过楚淳的眼睛啦,你另一半的精血可都在他身上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楚观棋说她帮了个大忙,原来早在一开始,她就入了楚观棋的局中,成为他的一枚棋子。
更可恨的是,楚淳利用她的精血压制住体内的灵力,却还要将她的师尊置之于死地!
“所以是我救了楚淳,才让他有机会陷害师尊,对吗。”杜越桥喃喃道,“如果我没有继承鸑鷟的血脉,就不会让楚淳得逞……师尊也不会出事。”
她说着,忽然捡起掉落在地的重剑三十,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往回走。
就像当初,拒绝去砌冰墙那样。
姜在身后喊:“你失去了方向,走不出极北之地!”
杜越桥不应。
她又说:“就算能回去又有什么用?你打不过那些大坏蛋,只能和你师尊一起等死!”
那道身影不回她的话,毅然决然往冰雾弥漫处走去。
直到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面,杜越桥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她摸着寒冷刺骨的隐形墙,试图找到出口,但往两边走了几十步,压根摸不到边缘。
姜气鼓鼓地飞了过来,想要在旁边等她服软。
但下一刻,女人毫不犹豫地用脑袋撞墙,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完全不知道疼痛似的,撞得砰砰响,脑门上很快就红肿起一个大包。
吓得姜连忙叼着她的衣领,把人往后拽走。
“你不要命啦?!”姜气喘吁吁,大骂道。
她掀起一阵气旋,将杜越桥包裹其中,避免这失心疯继续做傻事。
杜越桥果然不闹腾了。
她就静静地站在气旋里边,双眼无神,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姜降落在气旋前,好声好气劝她:“前人种的因,后人尝的果。就算没有你,你师尊也逃不过这一劫难!”
杜越桥道:“楚家造的孽,为什么偏偏要她一个人承担?”
见她终于回了点神,姜大松一口气,“那跟你也没有关系啊。别自责了,桥桥。”
杜越桥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姜缓了缓心神,继续劝道:“你师尊还有得救,不过咱们得加快进度了。”
杜越桥:“你还想骗我去修墙。”
姜尬啾了一声,降落在修砌半截的冰墙上,自带眼线的漂亮大眼睛盯着杜越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
“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咱们一件一件慢慢来,砌墙才是最重要的——”
“师尊最重要。”杜越桥打断她。
姜的鸟嘴歪了一下,眼神有些无语,“安啦安啦,我知道衣衣对你很重要,但现在你可在人家手上,万事都得以人家为先。”
杜越桥眼神瞬间阴沉下去,不想搭理她。
但姜不同她一般见识,伸出雪白的翅膀,朝她比划了一个数。
“十个月?”杜越桥立刻拒绝,“时间太长了,我等不到。”
姜摆摆翅膀,气定神闲地说:“不,是十天。”
“十天能做到的事,你竟然把我关在这里一整年?!”杜越桥额心拧成十字状,简直想冲出来掐死她。
姜往后退了两步,被吓着似的拍了拍胸脯,道:“此事需要时机,之前时机都不成熟,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守在这鬼地方?”
说着,她挥挥翅膀,加固了关着杜越桥的桎梏,似乎对这家伙充满了防备心。
然后姜跳了起来,一脚踹在刚修砌好的冰墙上面。
“轰隆”
霎时间,一段段冰墙像搭成的骨牌一样向后倒去,一段接着一段,瞬间就全部倒下,只剩砸起来的冰雾在空中弥漫。
杜越桥静默了,她的眼神从不断倾塌的冰墙望向姜,却不发一言。
虽然这家伙没有做出冲动的行为,但姜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还是多加了一层气旋枷锁。
谁有那么好的脾气,能眼睁睁看着辛苦一年修砌好的冰墙被人轻易推倒,而不生气?
除非推墙的那个人,是楚剑衣。
直到绵延千里的冰墙倒得看不见尾巴,声音也渐行渐远,姜小鸟儿才看向杜越桥,解释道:
“这是为了让你亲眼看到,自己修砌的冰墙是多么不牢固。”
杜越桥仍然直勾勾盯着她,不说一句话。
姜觉得她那眼神有些瘆人,于是悻悻背过身去,正打算接着往下说,身后却斩来一道凌厉的剑气。
“呼——”
轻易就被一缕寒风吹散了。
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谴责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没那么大度,竟然连暗算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杜越桥已然破开她的桎梏,气势汹汹,恨不能将她斩于刀下。
姜立马把这家伙锁在更牢固的封印里。
确定杜越桥暂时出不来之后,姜扑腾着翅膀叫道:“你看你看,你刚来的时候连第一层封印都解不开,现在一剑能破除三道封印,这说明什么,说明时机成熟了啊!”
杜越桥冷眼看着她。
姜尴尬地啾了啾,说道:“桥桥来极北之地一年了,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成长吗?”
没得到理会,姜只好自言自语:“桥桥不回我的话,其实是在心里偷偷说:不错不错,我丹田能容纳的灵力变多啦,炼化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开心死了。”
杜越桥唇角扯了扯,无语地看着她自导自演。
等到姜终于消停了,杜越桥才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一点意味:“你是说,换完血之后,我的丹田能恢复到同正常修士一般大小?”
“嗯呢嗯呢。”姜说道,“因为桥桥身上流淌着的,是衣衣的血噢!不会再受到鸑鷟血脉的拖累,所以修炼进度大大加快啦。”
杜越桥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好多少,她沉声道:“但以我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在十天内修砌好冰墙。”
“哎,不急不急。”
姜解开了对她的封印,跳到杜越桥肩头,摇头晃脑道:“忘记了么,你师尊可是把灵草融合得差不多了,如今过了一年,它终于完全融入你的血液里,能为你所用啦。”
“也就是说,现在你的血液里,正好有那一株灵草,咱们可以借助它的力量,把地下冰川顶起来,挡住妖兽入侵。”
“咱们先给小草草起个名字,叫作春风吹吧。”
杜越桥皱眉:“跟这株灵草有什么关系?”
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都提醒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反应不过来?”
“……春风吹,又生?”杜越桥反复念叨了几声,总算恍然大悟,“是枯木逢春术!”
她欣喜道:“可以用这株灵草加固冰墙?!”
姜小鸟儿点点脑袋,“当然啦,不过春风吹只能作为一个跳板,咱们得利用它催生出其它的植物,将冰川从地下顶起来。”
杜越桥朝四周张望了一圈,一头雾水道:“可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别的植物?”
姜扬起毛茸茸的鸟脸,神气地说道:“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姜小鸟儿扑腾扑腾翅膀,降落在冰面上,细长的鸟爪子踩着寒冰,趾高气昂道:“你忘了?深海底下,可都是人家镇压下去的陆地!”
杜越桥的眉头还是紧皱不放,“可是……就算海底下有土壤,隔着冰层和海水,我也不可能把它们挖出来啊。”
“哎呦~”姜夸张地叫了一声,“桥桥不要总是想着单打独斗嘛。”
“人家不是说过了,不是你一个人,是咱们。”
*
南海,八仙山岛。
楚剑衣独自摸索着,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吃完了晌午饭。
关之桃躲在门后边,不敢发出动静,默默守了她一个时辰。
用膳的桌子放置在窗边,午后阳光很强,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能看见斜着的光柱里有小尘埃在浮舞。
但楚剑衣看不到。
她的双眼已经被挖掉了,用一层白绫覆盖着,避免强光的刺激。
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女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既没有大喊大叫宣泄,也没有默默泪流,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目盲的事实。
她尽量保持得像个正常人,与从前相比,也只不过是在吃饭洗漱之类的事上,多花费了一些时间罢了。
甚至吃的饭还比以前更多了,哪怕实在吃不下也要硬塞进嘴里。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的情况比从前更强了似的。
“之桃,关之桃。”楚剑衣朝另一间屋子连着喊了几声,让关之桃回过神来。
她轻悄悄走到屋外,装作刚被喊过来,应道:“楚长老,我来了。”
楚剑衣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现在有事要忙吗?”
“现在闲着呢,衣裳什么的都清洗好了,下午要做的菜也差不多择好了。”
“好勤快啊。”女人覆着白绫的双眼望她,语气中竟然带着恳请,“之桃,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到地窖取一坛酒来?”
“楚长老想喝酒了?”关之桃有些意外。
似乎怕她会拒绝,盲眼女人连忙道:“就喝一小杯,不碍事的。”
关之桃读懂了她的担虑,笑了笑道:“这是好事,喝酒可以放松心情,楚长老能喝得下酒,我心里也轻松。我这就去给你拿酒来。”
说完,她就出门去到地窖底下,很快抱出一坛老酒,倒了一杯放在楚剑衣手边。
那酒香散发出来,关之桃莫名觉得有些熟悉,随口而出:“这是宗主晾的黄地厚?”
话一说出来,她立马就捂住了嘴,在心里暗骂自己口不择言。
楚剑衣却接着她的话,说:“嗯,地窖里还有青天高。海霁是从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这几句中取来的。”
“是这样的吗,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饶是关之桃没读过几本诗书,却也在此时皱起了眉头,回忆道:“我怎么记得,念书的时候长老让我们背过,中间两句是: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啊。”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楚剑衣垂下头去,反复念着这句话:“来煎人寿,来煎人寿?”
“怎么会是来煎人寿呢?!没有的,不是的,阿娘教过我的,没有这一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