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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北宫之女婴儿子桥桥听我讲故事嘛~……

“北宫之女婴儿子,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

杜越桥觉得这道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很多很多年之前,与她打过招呼。

但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

她感觉到浑身极其寒冷,就好像躺在千年玄冰上一样,背后的床板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这寒气唤醒了她的某段记忆,杜越桥猛地睁开了眼睛,向四周看去——

此地是一处宫殿,雕梁画栋皆为白玉制成,连铺在地上的砖块也是晶莹碧透,一尘不染,好像抹了层油光似的,人一走上去就会鞋底打滑。

宫殿内空旷而冷清,不见有人经过的踪迹。倒是有几尊白雪似的雕像立于两侧。

见此情形,杜越桥心里不免有些发怵,双手撑在床板上,尝试着站起来,但稍一用力,砭骨的严寒便沁入掌心,令她手掌脱力,重重向后倒去。

将要躺倒之际,原本静止不动的雕像忽然闪身过来,托住了她的后背,将杜越桥轻轻放倒在床榻。

“你们……是活人?”感受到身后的温热,杜越桥惊讶地开口问。

雕像似的人微笑着,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也是直到这时,杜越桥才看清楚,她们根本不是什么雕像,而是一群须发雪白、容颜苍老,眼尾有两抹绯色,穿着一模一样绡衣的老妪。

杜越桥问:“这是在哪里?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你们救了我吗?”

太多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蹦出来,但眼前的老妪并不开口说话,只摆出一脸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好像听不懂她在问什么。

她们带着微笑走回原来的位置,留下杜越桥一个人在床榻上发愣。

正在此时,一只通体雪白,模样神似凤凰的小鸟降落在她头顶,不等人反应过来,鸟喙下啄,直接拔掉了她的几根头发。

杜越桥疼得闷哼了声。

那鸟似乎知道她的疼痛,出声安慰道:“桥桥乖,不哭不哭啊,忍一下下就好啦。”

听到它的声音,杜越桥猛地反应过来,“刚才是你在说话?”

“猜对了呢。”白鸟在她头顶说,“桥桥别乱动哦,鸟巢马上就要筑好了。”

杜越桥从惊吓中缓了过来,继续问道:“这是哪里?你是谁,她们又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白鸟啄了她一下,“笨得很,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怎么才夸了你聪明,就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真是不经夸。”

“告诉我了?”杜越桥皱着眉头,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话,“刚才告诉我了,北宫之女……难道你就是——嗷,疼!”

“疼什么,换血你都能坚持下来,还会怕这点疼?”

此话一出,杜越桥瞬间坐直了身子,将那小白鸟摔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换血的事情?”

白鸟扑腾了下翅膀,用两翼捋着羽毛,“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和你师尊做的大逆不道之事……哎哎!疼疼疼,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偷听,你干嘛总是逮着我的羽毛薅啊?!”

“你是谁派来的,竟然敢监听我!还有谁知道我和师尊的事情,你们是什么时候埋伏在我身边的?!”

“咳咳咳……放、放开手,我快要被你给掐死了。”

见它确实气息微弱,杜越桥这才把小鸟放下来,抓住它的爪子,放缓了声音问道:“是你把我从雪地里救回来的?”

小鸟儿缓了好一会儿,点点鸟头,“当然了,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除了我和婴儿子们,再也没有人愿意踏足……”

它瞥了眼差点把自己掐死的杜越桥,补充了一句:“不对,还有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笨蛋!”

被它张牙舞爪骂了一句,杜越桥非但没有生气,好像联想到什么似的,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对不住,是我刚才太激动了,但我绝对没有恶意!”她观察着小鸟的眼神,“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了解?”

小鸟儿哼唧两声,用细长的鸟爪子泄愤似的踹了踹她,然后收紧羽毛,翘起雪亮的白尾巴,耀武扬威地踏起步来。

它从杜越桥身边走到床那头,又从床那头踏步回来,像是在巡逻自己的领地。

杜越桥不敢催促,耐心地坐着等待,怕它被床毯绊倒,还上手捋平了毯子的褶皱,做得极其妥帖。

小鸟儿见她诚心摆足了,傲娇地瞥了她两眼,不紧不慢道:“看在你心眼不错,又让我饱览了一番人间风景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其实我是你祖宗。”

果然不错,杜越桥暗想,看来白玄说的那段机缘,就是眼前的小白鸟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祖上和这只鸟儿有什么关系。

这鸟儿显然是小孩子心性,玩闹似的扑腾到她的手上,让杜越桥把它捧得高高的,一人一鸟,大眼瞪着小眼。

杜越桥替它把薅掉的羽毛插回去,低声喊了句:“祖宗。”

祖宗鸟立刻应道:“哎,好桥桥!”

“……”杜越桥尬笑一声,“祖宗,你方才说的,我让你饱览了一番人间风景,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看到了人间风景的意思,很难理解吗?”

不知道这鸟儿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听不懂她的话。

杜越桥换了种方式问:“我是怎么让你看到人间风景的?”

“用眼睛啊。”

“……我身上也没带着你的眼睛。”

“用你的眼睛啊。”

杜越桥没招了,觉得它说的话很古怪,天底下难道还有透过别人的眼睛,去看世界的法子?

她把疑惑问了出来,没想到,这鸟儿竟然点了点脑袋,“不错,我就是有办法用你的眼睛看世界。我这两千年来过得可寂寞了,得亏有你在外边流浪,让我看到了今世人间的模样。”

它似乎很感慨,老气横秋地说:“真是沧海桑田,世事剧变啊,现在的天下和两千年前可大不一样了。”

杜越桥沉默了片刻,心里的念头千翻万滚,说道:“那你肯定也听到了白玄跟我说的话,你有办法救我师尊吗?”

那鸟张开羽翼,飞到她的肩膀上,用右翅拍了拍她的肩,仿佛是在安慰失恋的年轻人。

“桥桥,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先别难过。你师尊的事情咱们先放到一边,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那可比救你师尊有意思多了。”

“不想。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救我师尊。”

“我偏要给你说你的身世。”

杜越桥不吭声了。

那鸟儿啾啾叫着,“你体谅我年纪大了,已经好几百年没跟人说过话,太多的秘密埋在心里头,不吐不快嘛。”

杜越桥沉声道:“这里不是有许多人,你可以找她们倾诉秘密。”

“不不不。”祖宗鸟扑腾翅膀,绕着偌大的宫殿飞了一圈,最后落回杜越桥的肩头,“她们已经进入美梦之中啦,听不到我说的话。”

它抬起洁白的翅膀,一边擦着假眼泪,一边观察杜越桥的反应,“桥桥,我真的好孤独寂寞冷啊,你心疼心疼我这个两千多岁的找不到人说话的可怜的小女孩吧。”

看见杜越桥没有反应,它只好尴尬地收起眼泪,学着人样撒娇,“桥桥别不理我嘛,人家要讲的故事很有意思的,你肯定会感兴趣!”

杜越桥叹了口气,“我听你讲完了故事,你会答应救我师尊吗?”

“包在我身上!”鸟儿展开了翅膀,在她脑袋周围欢快地飞了几圈。

它兴冲冲地说:“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被重明神火烧伤,却还能活下来?”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在四大部州之间流浪的时候,总是无缘无故地昏迷?”

“想不想知道,白玄要你探索的那些秘密?”

它每飞一圈,就要说一个为什么,最后实在累了,飞不动了,就落在杜越桥头顶的鸟窝里,伏了下来。

杜越桥干巴巴地说:“想知道,为什么。”

祖宗鸟却不直说,“在讲述你的身世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个今世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其实鸑鷟不是心甘情愿当姜的坐骑的。”

杜越桥道:“你说的有道理。”

“你不觉得很惊讶么?”

“……或许吧。但其实跟妖兽打过交道就会知道了,它们不会轻易屈服于人的掌控,更别说给人当坐骑。”

“桥桥好聪明!”祖宗鸟夸了她一句,接着问道,“那你猜猜看,等到姜身死之后,鸑鷟是会像传说中那样守在她化成的姜山下啼血而死,还是四处作妖呢?”

这个问题让杜越桥沉吟了一会儿,她思忖良久,回答道:“按照妖兽的天性,失去姜神的压制,鸑鷟多半会暴露本性为非作歹。”

“但是,”她顿了顿,眉心深深蹙起,犹豫着说道,“姜生前一定料到了此事,所以会将鸑鷟封印起来……你就是鸑鷟,对吗?”

小鸑鷟拍了拍翅膀,为她的答案鼓掌,“桥桥前几年还呆呆的,跟师尊双修之后,脑袋变灵光了嘛,真不愧是近朱者赤。”

它的这番话,着实让杜越桥尴尬不已,“你也看得到我们……那个的时候?”

“我才没有那么恶趣味!”小鸑鷟打断她的话,用两翼把眼睛捂住,“你们做羞羞事的时候,我可都把眼睛闭上的噢,这是非礼勿视的道理。”

但偶尔会听到零星两声是吧。

杜越桥简直没耳听它的话了,赶忙换了个话题说:“所以我身上流淌着的,是你的血脉?”

小祖宗点了点头,接着又摇摇脑袋,“在揭晓正确答案之前,我要先纠正一下你的想法。”

“准确来说,我现在并不是鸑鷟,而是你们传说中的——”

“姜。”——

作者有话说:存稿足够就双更~[撒花]

第162章 人间大祸临头啦小桥桥闯大祸。……

一言激起千层浪。

杜越桥来不及多想,麻溜地滑下床榻,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恭恭敬敬给祖宗小鸟磕头,“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我师尊对不对!”

她祖宗把翅膀搭在小脑袋后边,架起两条细长的鸟腿,啾啾几声,“桥桥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的,这么轻易就相信我说的话,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不会的,不会骗我的!”杜越桥急切道,“白玄让我来极北之地寻找一段机缘,我在冰原上苦苦寻找了好久,你、你又说自己是姜,这不是正好对应了他说的机缘吗!”

一边说着,她又朝姜磕了几个响头,“求求您救救我师尊吧!若能救下我师尊,此生此世为您当牛做马、为奴为仆都可以!”

姜随手捡起一根自己的白羽毛,叼在鸟喙里,悠闲地晃动着脚丫子,“你觉得我缺仆人吗?”

她夹着羽毛的尾柄,扫过站在玉柱旁边当雕像的婴儿子们,“难道说,你也想留在北宫当婴儿子?”

那些婴儿子依旧保持着迷之微笑,仿佛沉醉在一场美梦当中,浑然不觉外界发生的变化。

杜越桥不说话,又要给她磕头,却被姜用脚丫子拦住了。

她的脚丫子看起来细瘦,力道却惊人的大。

“怎么一遇到难事,就想着给人家磕头啊?”

姜把她的脑门踹了回去,“头是能随便磕的吗?才离开你师尊几个月,就把她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姜抖抖翎羽,一派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要是你师尊看到你现在的落魄模样,恐怕会被你给气吐血。”

杜越桥道:“我实在是没有其它办法了,不知道除了下跪磕头,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愿意去救我师尊?”

“你这家伙,怎么认真听人说话啊,前面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听我给你讲讲……”

说到此处,姜的声音戛然而止,杜越桥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却见她眼神中透露着一种古怪的同情。

姜挠挠脑袋上的绒毛,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从根源上解决痛苦。”

“什么办法?”

姜抬起羽翅,指着一旁的婴儿子,“我可以把你变成婴儿子,像她们一样,永远活在我编织的幻梦当中,长生不死幸福美满,没有痛苦。”

“不可以!”杜越桥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的建议,“师尊还等着我去救她,我不要变成婴儿子!”

出人意料的,姜没有生气,反而拍着翅膀笑道:“好桥桥,真是会心疼师尊的孝顺徒儿。”

说着,她用鸟爪子揪住杜越桥的衣领,将人给提溜到床榻上,“你体内已经没有鸑鷟的精血了,跪在寒冰上会把膝盖冻坏的。”

杜越桥任由她摆弄,从这番话里听到了关键,“鸑鷟精血能救我师尊?”

或许是她眼神中的预谋过于明显,姜飞得离她远了一些,“看我也没用。首先,我不是鸑鷟的本体。其次,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极北之地。”

“你不是借鸑鷟的身体还魂了吗,怎么会不是鸑鷟的本体?”

“我可没说我是借尸还魂。”姜扑腾着翅膀,飞在半空中望着她,“差点被你套出话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这本来就在我要讲的故事里的。”

她有些不放心,再次问了杜越桥一遍:“你真的不想变成婴儿子?”

杜越桥凄惨地笑了声,“你若是能将师尊接到这里,让我们一同变成婴儿子,共享极乐,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姜摇摇头:“真是个贪心的小家伙,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况且楚淳关注着你师尊的一举一动,不会准她脱离掌控的。”

飞了这么久,姜有些累了,降落在她的头顶歇脚。

姜慵懒地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能听我讲完这一大段故事,我就能出手救你师尊。怎么样,是门很划算的买卖吧?”

她说着,怕杜越桥拒绝似的,忽然挥了挥翅膀,殿外刮来一阵雪风,托着一人一鸟,疾行千里,降落到极北部州的边缘。

此地荒凉无比,一眼望过去,是看不见边际的茫茫冰原,天地俱白,仿佛连接在一起似的,分不清它们的边界。

除了远处矗立着的巨大冰川,就只剩下呜呜刮动的寒风,连雪花都不愿意降落于此。

寒风一吹,杜越桥下意识抱紧了双臂,牙关哆嗦着:“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姜道:“给你讲了个小故事,当然要收你一部分报酬了。”

她提溜着杜越桥往前飞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冰块铸就的断壁残垣前。

“看见这道冰墙了没。”姜把她放下来,“你帮我修筑一段冰墙,我就告诉你一段故事,很公平吧。”

杜越桥一个劲打着冷颤,说不出话来。

见她冷得发抖的可怜样儿,姜叹了口气,狠心将薅掉的羽毛贴在她肚脐眼的位置。

顿时,一阵暖意包裹了杜越桥全身。

杜越桥缓了过来,“你的故事有多长?师尊的身体最多能撑一年,我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

姜笑了笑:“极北部州的边缘有八万八千里,我的故事有八万八千个。”

杜越桥面如死灰,“你另请高明吧,我办不到这件事。”

“桥桥真的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呢。”姜道,“不骗你了,其实只有一万里的冰墙要修筑了,其余地方都有结界罩护着,结实得很。”

杜越桥转身往回走,她实在没心情听姜开玩笑了。

绵延万里的城墙,哪怕只是建造最简单的土坯墙,至少也需要花费三年的功夫,何况是用寒冰筑墙呢。

或许眼前的鸟儿并不是她要寻找的机缘,她再没时间耽误了。

“你去哪里?”姜在身后喊她,“极北之地只有北宫可以收留你,你往别的方向瞎走,那是找死。”

“我回去找师尊。”

“你不准备救她了?”

“救不了她的话,我就陪她一起等死。”

姜飞上前去,试图拦住她,“开玩笑的,其实没有那么长的冰墙要筑。之前的婴儿子们已经修建了一部分,你接着她们的继续修个几千里就够了。”

杜越桥沉默着往前走,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姜把那片御寒的羽毛叼走,让寒风毫无忌惮地吹刮着她,冻僵她的四肢,割破她的肌肤。

杜越桥的速度减缓了下来,但她咬着牙齿,继续往前走。

寒风裹挟着姜的声音,不断刮过来:

“别急着走啊,极北之地除了我,再也没有别的活人了,谁还会是你的机缘?”

“不过是要你修筑一段冰墙而已,这都不愿意干,不想要为你师尊求那一线生机了?”

“极北的大门守不住,那些被封印的妖兽从海底爬上来,整个人间都会覆灭!”

姜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理由,这一句说出来后,杜越桥终于停下了脚步。

姜欣喜道:“看来你果然是侠之大者!”

杜越桥道:“不,我只是想为师尊抓住那一线生机。”

她沿着走过的路,返回到残破的冰墙旁边,搬起摔落的半个人高的冰块,搭在冰墙上,不等姜说话,紧接着就要去搬另外一块。

姜叫住了她:“等等,你这么莽干,手脚都会被冻伤,坚持不了多久的。”

杜越桥兀自搬着冰块,像个机械执行命令的木头人,完全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见这家伙猛着脑袋莽干,姜赶忙踹开冰块,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脑袋,“可以了,停下来!今天这一段你已经完成了。”

杜越桥一脸茫然,“越快把冰墙砌好,才能让师尊越快得救,不是么。”

一阵极寒之气刮过,吹得她浑身抖了下,令她回过神来,“我不是才砌了一块么,怎么就完成了?”

姜把御寒羽毛贴回她身上,这才松了口气,说道:“从你决心搬起冰块开始,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怎么样,我对你很仁慈吧?”

杜越桥嗯了一声,紧接着,眼前再次飘来阵阵雪雾,待到雪雾散去后,一人一鸟重新出现在了方才的宫殿之中。

杜越桥往四周看了好几眼,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回到了宫殿,“我还有力气,还可以继续砌墙!”

姜却揉揉她的头发,“桥桥乖,不闹不闹。今天咱们不砌了,好好休息一下,听我给你讲段故事。”

横竖是拿她没办法,杜越桥依她说的做,不情不愿躺回了床上,盖上被子,准备听她讲睡前故事。

姜像哄小孩子入睡一样,关上了宫殿大门,隔绝外界的光线,然后尾巴一翘,犹如点亮了一盏漂亮的夜灯。

“桥桥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吧?我把世界熄灭了,桥桥就当现在是晚上,听着睡前故事,舒舒服服睡一觉吧。”

经过一折腾,杜越桥着实累极了,甫一躺下,眼皮就支撑不住要闭阖。

但她强撑着精神,听姜在讲些什么:

“鉴于桥桥今天干的活儿很漂亮,所以我可以把故事最重要的情节告诉桥桥。”

姜本来是哄孩子的轻柔语气,讲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缓慢:“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全身黢黑的凤凰鸟儿,它的名字,叫作鸑鷟。”

“这不是人尽皆知吗?”杜越桥插嘴道。

“那你猜,为什么站在你身旁的是只白羽小凤凰?”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好听我讲故事,小孩子不要随便插嘴,这样很不礼貌。”

姜被她打断了思路,歪着脖子回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后来呢,有个名字叫做姜的小女孩,那时候,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吧。”

听到这里,杜越桥不禁睁大了眼睛,正想插嘴说,你才八岁啊,但看到姜瞪着眼神警告她,瞬间闭上了嘴。

只在心里默默想:不论是江南画的姜神像,还是逍遥剑派的画像,上面的姜都是成年女子模样,但照眼前的姜说话和做事的心智来看,她牺牲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吧。

想来,史书上记载的与真相大不一样。

姜继续说:“有一天,数也数不清的妖兽忽然攻击人族的领地,小女孩部落里的所有人都死在妖兽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带着母亲的宝剑,按照母亲的遗言,逃啊逃啊,逃到了鸑鷟所在的巢穴。”

“那鸑鷟可不是好惹的鸟儿,一见到小女孩来,立刻就扑着翅膀跟她打斗,她们缠斗了七天七夜,最后——”

说到这里,姜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越桥问:“最后小女孩把鸑鷟打趴下了,让鸑鷟心悦诚服给她当坐骑?”

这其实是成为历史的事实。

姜在她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口,算作是她猜对了的奖励,“桥桥好聪明,猜得不差了。”

“最后小女孩一剑下去,把鸑鷟的灵魂劈成了纯黑和纯白的两半,你也可以理解为,劈成了好鸑鷟和坏鸑鷟。”

姜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不对,不能用咱们人族的好坏来定义鸑鷟。总之白的那一半呢,懵懂无知,经过驯化后可以为人族所用,而黑的鸑鷟保留着原本的妖性,暴虐嗜血,难以控制。”

“小女孩把纯黑的灵体封印在了极北的深海底下,纯白的灵体则占据鸑鷟身体,随她四处征战。”

“后来的故事,就是你们今时之人流传的那样啦。”

姜说累了,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窝回到杜越桥头顶的鸟巢里,像是准备歇息了。

杜越桥小心问道:“战乱结束之后,因为你把妖兽都镇压入海了,而海底还有纯黑鸑鷟的灵魂,你担心它会突破封印,率领海底妖兽卷土重来,所以牺牲后选择与纯白鸑鷟融为一体,镇守在极北。”

“对的呢,桥桥这会儿聪明了。”

姜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本来大陆的灵气是足以镇压鸑鷟的封印,但是八百年前的某一天开始,陆地上的灵气忽然减少了,导致封印一天比一天衰弱。”

八百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杜越桥瞬间想起一个名字来——楚遗仙。

“也是托桥桥的福,我才知道八百年前究竟出了什么岔子。哎,天下鬼才真是如过江之鲫,那么凶险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半点不怕报应。”

说了这么多话,姜实在困乏了。

她在闭眼之前,最后告诉杜越桥:“前几十年来,什么镇海之役啊,那都是鸑鷟跟你们闹着玩儿的,它真正的打算是摸清楚陆地的情形后,给你们整顿大的。”

“多亏有你小桥桥,它终于如愿以偿了。”

“人间,大祸临头啦。”

第163章 敢对少主动私刑师徒**,那更有意思……

南海,八仙山岛。

此时已入冬月,海岛的草木依旧茂盛葱郁,只不过环山栽种的江南花树,在失去灵力的滋养后全然枯萎,无一幸免。

山腰处的小院子仍然矗立。

关之桃被灵力绑缚在树干上,两边脸颊被扇得红肿,嘴巴还在不停地叫骂:

“桑樱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她已经是个凡人了,你怎么有脸欺负她?!”

啪——

右脸颊挨了一巴掌,关之桃被扇得瞪大了眼睛,她转过脸来,啐了口血沫,继续骂道:“我看楚长老当年就是太仁慈了,要是我揍你,指定把你两条腿都给打断!”

呼啸的掌风迎面而来,关之桃下意识闭上眼睛,但那巴掌悬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迟疑着睁开双眼。

面前的女子却正眯着眼睛,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的对。”

桑樱巴掌落了下来,却是在她的脸上轻轻揉捏,“关之桃,我发现你这人虽然粗鄙不堪,但是脑筋转得很快嘛。或许不应该浪费太多的灵力在一个废人身上,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说是吧?”

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即将脱离之时,化成一道极狠的巴掌,扇得关之桃头脑震荡,耳鸣嗡嗡。

“桑樱……”木椅上的女人微弱出声,“这是我跟你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楚剑衣瘫靠在椅子上,手腕脚腕间,缠绕着满是细刺的藤蔓。

细刺扎破肌肤,渗出的鲜血染红衣角,哪怕是些微的动作,都会令她承受皮破肉烂之痛。

桑樱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摁死在木椅上,木刺深入血肉,“我还以为少主贵人多忘事,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成想您还记得呢。”

藤蔓吸足了鲜血,从手腕的位置悄然生长,一路攀爬到楚剑衣的脖颈上,缠绕着,箍紧了。

怕被她的血弄脏了手似的,桑樱一把将她甩开,挑着眉:“少主现在的情状叫作什么,凤凰落地不如鸡?”

“还是说——”她忽然弯下腰凑到楚剑衣耳畔,低声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呢?楚家把桑家当狗使唤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我骑到脖子上肆意凌辱吧?”

“真可惜啊,当年你身负重伤也要给自己的徒儿出口气,没想到如今她抛下你一个人,逃之夭夭了。”

“不然我高低得把她也绑过来,看看自己的师尊是如何受辱的——哦,忘记了,应该是叫——道、侣吧?师徒乱。伦,那更加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桑樱忽然直起身,手指顺着楚剑衣的衣襟缓缓滑下,一边玩味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指尖停在腰封上,正要猛地一抽——

“不得放肆!”

一道喝令打断了桑樱的动作。

远远地,有个身影正以冲刺的速度朝她们赶来,人还未落地,就先解开了楚剑衣和关之桃的束缚,将桑樱逼退到一边。

“你、你……你要气死为师吗!”聂月气喘吁吁,降落在桑樱和楚剑衣之间。

她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先指着徒儿的鼻子,把人臭骂一通:

“死蠢的丫头!少主就算犯了错事,也还是楚家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动用私刑?!”

说着,聂月往身后看去,换了张笑脸,伸出两手想要搀扶楚剑衣:“孩子不懂事,回去后我肯定严厉惩罚她,还望少主见谅。”

楚剑衣抬起眼眸,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借着关之桃的臂膀勉强站起来。

她的脊背依旧铮铮挺立,凤眼中的嫌恶不加掩饰。

好像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楚小剑仙。

“浩然宗修士不得对凡人使用私刑,”楚剑衣平复着呼吸,眼神冷冷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桑樱,然后看向聂月,“你从前是罡巡监的总督,不会连这个都忘记了吧?”

聂月赔笑道:“当然记得,回去我便严惩小徒!”

桑樱在旁边尖声叫道:“她此前是修士,算不得凡人!”

“闭嘴!”聂月一记眼刀剜过去,瞬间震得她不敢说话,“脑筋转不过弯的蠢货,少主说的是旁边这位姑娘,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听到聂月给自己出了口气,关之桃顿时支棱起来:“原来还有这回事,哈哈,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蠢货,连姑奶奶我都敢打了?”

“漂亮姊姊,你看你看,看我脸上的巴掌印,还有左边呢,都是这个蠢货打出来的。”

聂月听着她说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常言道,教不严,乃师之惰。她有种错觉,好像眼前的姑娘是在拐弯抹角地骂她。

楚剑衣也道:“你既在罡巡监供事,又为人师表,座下的徒儿却能闯出这等大罪,你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她把我的人伤成了什么样子,你就给我原模原样打回到她脸上!”

聂月连忙低下头,拱手道:“少主教训得是,我这就回去抽她!我们先走一步,少主保重。”

言罢,她立马揪住桑樱的后领子,逃也似的御剑飞往山脚下。

“这就走了?”关之桃抚摸着自己肿起的脸颊,嘟囔不清:“还以为她会当着我的面,教训那个没脑子的家伙呢。”

失望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头看看楚剑衣的伤势,一只凉手抚上她的脸颊。

“对不起,连累你受罪了。”楚剑衣摩挲着她的肿包,目光里满是愧疚,“以后她来挑事,你就当做没有看见,不必为我而出头。”

关之桃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盯着她的手腕不知所措。

藕段似的白净手腕上,一眼看过去,尽是细细密密的小孔,血珠子挂在孔边,沿着手臂流淌下来,划出一道道猩红的血痕。

另一只手臂也是如此,双脚踩着的鞋履,更是完全浸染成了红色。

女人站在那里,海风吹拂着她的白衣猎猎响动,宛如一朵白梨花,落进了血污之中。

关之桃鼻头一阵阵发酸,眼眶中咬着泪珠,沙哑道:“我把您照顾成这副样子,等杜越桥回来了,该怎么给她交代啊……”

楚剑衣轻轻摇着头,想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手心手背都是血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扶我回去吧,好孩子。”

回到屋里后,关之桃打来一盆清水,为她擦拭干净手腕的伤口,拧干毛巾后,撸起她的裤腿正准备给她擦脚。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你先回去拿毛巾敷敷脸。”楚剑衣缩回了脚。

关之桃看出了她的不自然,把毛巾放到她手边,关切道:“楚长老要是忙活不过来,就喊我一声。”

楚剑衣嗯了声,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坐了一会儿,从袖间掏出聂月塞进来的纸条。

这是一张卷纸,阅后即自。焚。

楚剑衣捏住卷纸的一头,缓缓将它展开: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是凌飞山的信。这倒让楚剑衣怔了一瞬。

逍遥剑派什么时候笼络了聂月?况且自己沦为一介废人,有什么值得她们冒着风险,在浩然宗眼皮子底下联系?

信还没有完,她翻过去,看到另一面的小字: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南海安全,她很担心你】

楚剑衣摊开手,纸条在掌心里无火自燃,很快就化为一撮灰烬,随风飘散。

一个她字,将楚剑衣心中的郁结打开了。

哪怕隔着几千里的路程,也足以慰藉风尘。

是凌老太君,是大娘子的阿娘,是她的外祖母啊。

她以为自己是孤儿了,但世上还有长辈记挂着她。

楚剑衣揉了揉眉心,扶着额头向后靠去,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外祖啊……”她低低地呢喃,“剑衣怎么对得起您。”

半年以来,她丹田被剖、修为散失,日夜处于浩然宗的监视下,时常遭人欺辱,爱人为她涉足险境不明生死……

这些打击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是足以摧毁道心的重创,但楚剑衣咬着牙,不论人前人后,都未曾掉过半滴眼泪。

可仅仅一句她担心你,楚剑衣的心防就彻底抵抗不住,泪水像无声的泉流一样,划过脸庞。

她把手臂咬在嘴里,任凭泪水奔涌出眼眶,静默无声地宣泄了一场。

缓过来之后,楚剑衣冷静地拭去眼泪,指尖轻敲着椅背,仔细琢磨起纸条上的密语: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早在杜越桥把楚家炉鼎的秘密告诉她时,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楚家的炉鼎代代单传,这一代轮到她楚剑衣身怀炉鼎,那只能证明楚淳也是炉鼎体质。

但奇怪的是,自她懂事开始,记忆中的楚淳一直是凡人资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修炼天赋。

——不,不对。

楚淳年少时也曾身负天才之名,所以凌老太君才会舍得将爱女许配给他。

只是后来,他在一夜之间患上怪病,不仅没了修为,从天才陨落为凡人,还要忍受病症带来的疼痛,可谓是凄惨至极。

真的很令人琢磨不透。

所以那天杜越桥睡着后,她一直在思考这件怪事,迟迟没能闭上眼睛安睡。

直到她想起了,大娘子告诉她的那个场景:

年幼的小剑衣和楚观棋对坐在阵法两端,中间是双眼紧闭的楚淳,两道金光从祖孙俩身上发出,金光柱之中隐隐跳动着什么东西。

楚剑衣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恐怕早在当年,楚观棋就动过念头,要将她体内的炉鼎剥离出来,移植到楚淳身上!

可偏偏阴差阳错,楚鸿影的突然闯入,彻底搅乱了这一切。

至于楚淳丹田里的炉鼎,大概是被楚观棋夺为己用了——初代炉鼎体质的楚遗仙,尚且只能活九十九岁,他楚观棋凭什么能活一百五十岁?

答案显而易见:楚观棋体内拥有两尊炉鼎。

所以,丹田里的炉鼎是可以取出来,挪给其他人用的。

得出这个恐怖的结论之后,楚剑衣意识到八仙山岛可能并不安全,立刻起身,出门去给岛屿罩上一层结界,以防楚淳的袭击。

为了不让杜越桥担心,她随口扯了个理由,说是见不得花木被风雨摧残,所以罩个防御暴风雨的结界。

但没有想到,她算对了人心,却低估了浩然宗的实力。

楚剑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多的早知道都是马后放炮,无济于补。

手搭在腹下三寸丹田处,她能感受到,有股温热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丹田。

事情还有希望。

楚剑衣的眉头稍微放松下来,不过片刻,又紧紧地蹙起。

那张纸条上面还有一句话: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

西海尚且有底蕴深厚的逍遥剑派镇守,可东海呢?

那里只有一座势力单薄的桃源山。

第164章 桃源山勾结罪犯一介女子之身。一山孤……

“桃源山势单力薄,宗门上下全是些没有成人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能力镇守东海?!”

见来人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海霁顿时来了脾气,拍着桌子喝道:“大难临头,你舍得把老娘和闺女送出去御敌吗!”

那弟子站在阶下,慢悠悠从怀里取出一道信令,不慌不忙道:“海宗主,此言差矣,我家老娘和闺女都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怎么能同你们桃源山的弟子相提并论?”

他是浩然宗的修士,平素做着送信传话之类的杂活,在宗门里毫不起眼,到了外头却调子高得很。

凭着手上握着的信令,他趾高气扬道:“宗主有令在此,罪犯楚剑衣偷盗浩然宗库内神兵,藏匿在桃源山,你可认罪?”

“胡言乱语!楚剑衣是浩然宗少主,深受老家主疼爱,她随身携带几件神兵有何不可?!”

“深受老家主疼爱?”那人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拊掌冷笑道,“海宗主,天底下的形势已经变了,你怎么还活在老家主的时代里。”

他把手中的信令抖开,高举过头顶,让海霁看清楚:

“别多费口舌了,信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浩然宗失窃的四梦扇、召云旗,还有风荷举等等神兵,可都在你们桃源山的武器库里!”

“单说那风荷举,九年前桃源山遭到鱼妖袭击,楚剑衣正是凭用风荷举助你们摆脱危机。她离开之后,那神兵岂不是落在桃源山手中?”

当年的事情确实如他所说那样,海霁无可辩驳。

她仔细辨认着信令上的文字,脸色愈发沉冷铁青,袖间的手掌紧攥成拳。

“上面那一部分神兵的确在桃源山,”海霁道,“但从四方仪开始,以下所列的神兵我从未见过。”

传信弟子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将信令卷巴卷巴收了回去,“既然海宗主不愿意承认,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什么意思?”

“宗主的意思是,倘若桃源山能够交出楚剑衣藏匿的赃物,浩然宗可以派出人马,协助桃源山共守东大门结界。”

那弟子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悠闲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如若不然,宗主也可以大发慈悲,就当把那些神兵赠与桃源山了,条件则是桃源山独自守好东大门。”

海霁眼神愤懑,强忍着怒火说:“我们可以把库内现存的所有神兵都上交给浩然宗,但桃源山本就没有的,交不出一件!”

“宗主有令,库内神兵若不能全部交齐,桃源山便自己镇守结界吧!”

“简直是欺人太甚!”海霁紧咬着后槽牙,厉声骂道,“东大门结界关系着整个大陆的安危,你们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责任全部甩给桃源山?!”

那弟子根本不理会她,留给海霁一个远去的背影,就极快地飞离了桃源山。

只在离开前,抛下一句话:

“宗主吩咐了,如若桃源山未战先逃,浩然宗自会清理门户!”

听到海霁往轻了说的转述,叶真忿忿骂道:

“如果桃源山守不住东大门,难道他们就准备眼睁睁看着妖兽残杀沿海的百姓?等江浙一带的人全部被吃完了,下一个轮到谁,轮到那个该死的楚淳?!”

海霁没有吭声,沉默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东海的结界撑不了多少天,一旦有大妖突破桎梏,一击就能撞碎结界。

到时候桃源山将要面对的,就不只是鳛鱼那种寻常的妖兽了。

单凭桃源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海底妖兽抗衡。

她必须想出妥当的法子,即使东大门被攻破,也要保住桃源山九百名姑娘的性命。

“如果咱们向逍遥剑派求助,她们会伸出援手吗?”叶真指着西北的那一块说,“前几年她们不是还派了长老来援建桃源山么。”

海霁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她们恐怕也发着愁。”

这次妖兽的侵袭格外厉害,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攻打某一面的结界,而是同时进攻着东西南三面。

南面结界在几年前刚修补过,暂时牢固。而历来,东边结界没有出现过大岔子,相比于西海较为安宁。

极北部州尚且有北宫镇守着,眼下情形最凶险的恐怕就是逍遥剑派。

飞雪从窗子外边飘了进来,落在女人皱纹深刻的脸上,也落在她的发间,那里的白头发已经藏不住了。

年岁无情,岁月刀落在操劳辛苦的女人身上,总是要加重几分。

她已经不是当初在叶家大院的那个少年了,年近半百,青丝变成白发,岁月把她的青葱带走了,却也留下些什么,藏在心里,陪在身边。

叶真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有一种预感,这次要面对的,好像真的是个大劫难。

她想摘掉海霁头发上的雪花,但女人站起身来,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往外走。

那阵不好的预感越发烧心,叶真扯住她的手,问道:“你要到哪儿去?”

“去鹿台山。”海霁从怀里取出手套,塞进她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除了桃源山之外,鹿台山就是距离东海最近的宗门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不信他们会坐视不管。”

这女人的心性很倔,叶真知道劝不动她,便站在门口,准备目送她远去。

海霁却停住了脚步,伸手在兜里掏来掏去,最终掏出个头绳来,“我头发乱了,你手巧,帮我扎一扎吧。”

好像回到了待在叶家大院的那段时光,她老是学不会束冠,经常拿一根皮筋去找叶真,一本正经地恳请叶真为她扎个好看的发型。

但这次,是因为她看见了叶真眼睫下潋潋的水光,不由地心中一恸,说道:“哭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不会让你受伤害。”

叶真撇过头,用帕子把眼泪擦干净了,拉着她坐到凳上,一绺一绺地梳着发冠。

这些年来,或许是彼此的年纪都大了,两人之间很少斗嘴,更多的时间都安静坐在一间屋里,她批改宗门的事务,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叶真的手法很好,将海霁的白头发藏到最里面,黑发覆在外边,扎好之后,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她哽咽道:“本来以为跟着你到桃源山能过上好日子,但现在人都快老了,每天仍然奔波操劳,没有一天是过得安心的。”

“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里容易着急。”海霁伸出手想为她拍肩膀顺气,但一抬手就扭着腰,被鱼妖撞击的伤口隐隐发痛,只好硬忍下来,“等这次劫波过去了,我就辞去宗主的职务,跟你回汨罗做生意。”

天地间大雪纷飞,银装千里,鹿台山大殿的炉火熊熊燃烧,席间摆满酒肉,觥筹交错。

有人喝多了,脸颊酡红,醉醺醺地开口说:“桃源山和鹿台山历来有……嗝!历来有九十之争,海宗主怎么还……还舍得拉下脸面,向鹿台山求助?”

席间全是些发着臭味的醉汉,只有海霁一位女子,端坐在这些男人之间。

在桃源山和姑娘们待久了,再跟这么多男人打交道,她不免蹙了下眉头,心里很不自在。

她站起身,朝鹿台山宗主举着杯盏,说道:“鹿宗主,九十之争不过是正常的宗门比试,贵宗门与桃源山向来打得有来有回,只为比试技艺,不伤和气。”

“若是不经意得罪了贵宗,海某向您赔罪。”

说罢,她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而高坐上的那人俯视着她,叹道:“并非鄙人不愿意出手相助,实在是桃源山与罪犯楚剑衣勾结,又不肯交出赃物,于情于理,鹿台山都不能够支援啊。”

海霁压着怒火道:“桃源山与贵宗是唇齿相依,若是桃源山失守,贵宗又能躲到哪里去安稳度日?”

在这些事不关己的人面前,她的怒火犹如石子入池,晃荡过几圈波澜后,彻底沉寂在水里。

鹿台山宗主抬手,止住底下人的笑声,握着酒杯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海霁跟前。

他向海霁举起杯盏,乐呵呵道:“海宗主,我敬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收养了一山没用的孤女,却还能镇守住东大门二十余年,实在令鹿某人佩服!”

“不如你干脆别守着桃源山了,直接到我鹿台山来当长老如何?”

“只要你肯点头,喝下这杯酒,鹿某人保证你从今往后吃香喝辣,尽享荣华富贵!”

有人帮腔道:“是啊是啊,桃源山迟早要覆灭,海宗主何必还要苦苦坚守呢?”

“我若是你,定然就收下宗主的好意,哪还用去为那些个赔钱货操劳?”

脏言乱语传入海霁耳中,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听到此时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掉酒杯,酒液倾洒在鹿台山宗主的衣袖上。

“沿海的城镇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半,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我吃你个爹的香辣酒肉!”

“你以为桃源山覆灭后,鹿台山就能够高枕无忧吗?!”

“你们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喝酒吃肉!睁开你们的眼睛,低头看看这人世间吧!”

“大胆!”鹿台山宗主倏地拔刀,一刀劈在她发髻,斩断头绳,“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丝散开,藏匿其中的白发暴露于众人眼前。

那些人睁大了眼睛,滚烫的目光中,比惊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呵!原来此人老矣。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劈散发丝,对海霁而言,无异于脱光了衣裳裸露在人前。

她气得手都在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双目通红,斑白的长发漫散在肩头,使她看起来像个犯了失心疯的老妪。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鹿台山宗主眼前寒芒一闪,一柄簪子模样的刀擦着他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道簪刀就已经逼到胸前,即将破膛穿心——

“铮”

在将他穿心的前一刻,那柄簪刀忽地改变了方向,直戳进脚下的地板里。

入地三分!

他以为是谁打掉了簪刀,但周围的人都干站着,如鹌鹑一般目瞪口呆,没有人来得及出手。

是海霁在千钧一发之际,留下他一条狗命。

暂时杀他不得。

桃源山本就顶着莫须有的罪名,若在此时杀人,那就是掉入他们的圈套里,坐实了罪名,无可洗脱。

“疯女人!来人哪,给我拿下这个疯女人!”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支援的人马正在往大殿赶来。

海霁来不及报仇,转身踩上飞刀,迅速地朝大殿外飙去。

离开数里地后,她心里实在淤气难发,于是调转方向,返回鹿台山山门前,抽出箭矢,射穿了石门上刻着“鹿台山”的牌匾。

第165章 带一枝桃花走吧今年桃花开得格外……

今年桃花开得格外早。

或许是花苞醒得太早,朵瓣儿没有熟透,尚还发着雪似的嫩白,只有花尖染着点点粉红。

一枝桃花绽放在春风中,颤巍巍晃动着。

“咔嚓”

剪子一合,桃花嫩叶连带着细枝被剪下来,卧在海霁手中。

“宗主。”一个小丫头背着比她人还高的背篓,咬着手指头问道,“这枝桃花还没红透呢,为什么要剪它?”

海霁扶着腰半蹲下来,和她平视,将那支桃花斜插。进她的背篓里。

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海霁轻声解释道:“今年有倒春寒,留它在枝头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小丫头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宗主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海霁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跟着各峰的长老到山下去,会不会害怕?”

“不会不会,长老们本事可大啦,要是路上碰到很大的小鱼儿,她们肯定能保护好我和师姐师妹们。”

“如果碰到连长老们都解决不了的危险,你们要怎么做?”

“跑。”小丫头乐呵呵道,“就按宗主之前教过我们的,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跑,而且要成群结队地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师姐妹。”

“记得很清楚。以后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可以给人家算账,凭本事换口饭吃。”

“不对不对,宗主记错啦,北方人吃的多是馍馍和面条,应该很少吃米饭的。”小丫头纠正她的说法。

海霁听罢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最后替她将辫子扎紧,让她尽快去与师姐妹汇合。

开宗立派之初种下的桃花树,在今日各长老手中,随着剪子的一声声“咔嚓”,逐渐变得凋敝光秃秃。

桃花枝被装进弟子们的背篓里,放在衣物吃食中间,即将跟随青涩的姑娘们,一同去往远方寻找活路。

在最后一枝桃花被剪下后,海霁缓缓走到山门,目送结成一行长长队伍的姑娘们远去。

她的目光中除了浓浓的不舍得,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宗主。”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目送队伍离去。

海霁依旧望着山下的女孩们,平静道:“改变主意了?趁着她们没走远,你现在还可以跟上队伍。”

“主意已经打定了,哪还有反悔的道理。”素衣女子摇了摇头,脚步不曾挪动半分,“我只是想不明白,宗主为什么不肯利用那些神兵背水一战,反而将它们全部交给了浩然宗?”

海霁低低笑了一声,并未回答她的疑惑,那笑声消散在料峭春风中,连碎发也在风中飘飞。

等到队伍尾巴都消失在视线里,她们两人才转身往回走,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晚饭后的散心。

海霁走在前头,微风穿过发间,令她忽然生出一分快意之感。

“其实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海霁吐出一口浊气,本来不打算告诉她,但到了如今这一步,说不说又有何妨呢。

“我的至交好友,楚剑衣。”

听到这个名字,她没有露出海霁料想的惊讶,而是好奇问道:“宗主为什么会联想到楚剑衣?”

“楚剑衣如今是浩然宗钦定的罪犯,我把她和你放在一起说,你不觉得意外?”

“能与她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素衣女子是一年前招来的长老,从前没跟楚剑衣打过交道,说她不了解楚剑衣,那是在情理之中,但她说感到荣幸,倒是令海霁相当诧异。

看出海霁眉宇间的惊奇,素衣女子道:“我曾听闻她为镇守南海,自愿祭阵,料想她应当是位英雌,所以佩服得很。当初选择到桃源山来,也有一部分是想瞻仰她真容的原因。”

英雌?

海霁在唇齿间玩味着她自创的这个说法,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关于好友的往事。

她抬头望向南海的那片天空,天空是湛蓝色的,有几缕薄薄云烟飘荡在上面,想来南海的天色也会不错吧。

料想到这里,海霁的心情莫名晴朗了一些,她捡起素衣女子之前问的话,解释道:“以桃源山的实力,就算完全利用了那些神兵,也不可能守得住海滨结界。”

“我们可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哪怕结局逃不了一死,也死得其所,死得光荣啊!”

“如果剑衣还在桃源山,恐怕她自己早就去镇界了。”海霁停下了脚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所以我说,你和剑衣真的很像。”

“差不多大的岁数,一样冲动的想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素衣女子说道:“我若有她的神通广大,定然也会做出像她一样的伟事。”

海霁轻轻摇着头,继续往前走去,“如果桃源山坚持迎战,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也会死啊。”

“这个我想过,如果只派出长老迎战,让孩子们留在桃源山,她们不就安全了吗?”

“如果长老们全部战死了,她们该何去何从?”

“让那些年纪大的孩子照顾年纪小的。”

“她们保护得了吗?”

这番话问住了素衣女子,她皱着眉头思忖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宗主可以留下来,庇护她们。”

“浩然宗会放过我吗?”

“但他们也不见得会放过那些长老和孩子。”

“所以我把神兵全部归还回去了。”海霁说道,“这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如果浩然宗的神兵被我用于祭阵,他们必定会再生事端,去为难无辜的孩子们。”

三言两语解释一通,素衣女子总算是恍然大悟。

她立在原地感慨了一会儿,急匆匆跟上海霁的脚步,直言问道:

“宗主,若你此去不返,我该怎么给叶夫人交代?”

“她啊。”海霁顿了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闭上眼睛,眼前再度浮现出叶真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模样,心想着: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是为了给她看吗?

这样的话,岂不是到下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心中的杂念浮了上来,又想着当初给她说过的话:“你死在前头的话,就不用为我死难过,不是很好吗。”

……真是的,当时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应该再温柔一些,也许她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直到两人走到白莲法阵前,海霁才开口说:“我跟她交过底了,她心里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

画在地上的白莲法阵,远没有楚剑衣在南海布下的精致规整,它仅用符纸画在地上,连图案都是楚剑衣凭记忆告诉她的。

虽然法阵不够精致,阵仗也没有楚剑衣在南海时那么大,连她能引来的灵气也没楚剑衣那么多。

海霁想,但万一呢,万一自己成功了呢?

——东海沿岸的百姓不用再受水淹之苦;桃源山的女孩们也能够重返家园,不必流离失所;甚至还可以将功抵过,把楚剑衣从南海接回来……

甚至,万一自己能像楚剑衣那样,不必因为祭阵而牺牲,而是幸运地脱身了呢?

如果真的可以,在这次劫难过去了,她就陪叶真回老家做生意,再也不掺和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素衣女子将她送至法阵中央,心中虽有不舍,但没有表现出来,镇定地问道:“宗主可还有什么话要托我转达?”

海霁本来是摇摇头,没有什么遗言好说的,但真正坐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似的,叫住了素衣女子:“我有一句话,辛苦你转达给叶真。”

“我死之后,叫她不要再为求援而东奔西走了,那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等等,还有一句话:汨罗的宅子底下,埋着我藏着一坛铜钱,让她挖出来用,给自己买两支好看的簪子。”

她的天资比不上楚剑衣,辅助的法阵也很简陋,四十多年前从弃婴塔捡回来的命,更得不到所谓的天意垂怜。

所以献祭的法阵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那晚的场景,远比不上楚剑衣祭阵时声势浩大,桃源山并没有下起满天莲花雨,连天色异变也未引起。

像寻常的某个夜晚一样,几颗星辰在夜空静静闪烁着,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无声照耀着人间大地。

今夜过后,或许女人还会像往日一般,背着手走过弟子宿舍,督促贪玩的女孩早些入睡。

或许会在黎明时分,早早起床洗漱,去到竹林练得满身大汗,回屋就能喝到有心人熬的米粥。

或许会等到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拨动叶真头上的发簪,低声说,簪子歪了,我帮你扶一下。

尸体早就凉了。

叶真将她干瘪的身体搂在怀里,捂了好久也没捂热,永远也不会热了。

“她死前很疼吗?”叶真眼神很空洞,不复从前的光彩。

素衣女子道:“没听到她喊疼。”

“她不会喊疼的,再难受也不会。”

叶真拨开遮住女人面庞的白发,指尖落在她凹陷的脸颊旁,喃喃道:“她才死不过几个时辰啊,身体却枯瘦得跟干柴一样,这不对劲……按你们修士的话来说,应该是丹田枯竭而死吧?”

素衣女子没有吭声,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她情绪崩溃,做出什么傻事来。

但叶真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她拒绝了素衣女子的帮忙,亲手握着锄头,挖出一个大坑,一锄一锄,一抔一抔土,覆盖住海霁不再生动的面容,最终掩埋了这位一宗之主。

把人彻底埋葬后,叶真扔开锄头,瘫坐在地上,好像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问道:“她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素衣女子如实回道:“她让您不要再去求援了,还有宅子底下埋着一坛铜钱,让您挖出来自用。”

“骗子。”

叶真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奔涌出来,“是她自己说的,她说让我去潇湘求援,怎么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素衣女子瞥见了一层白色覆盖在叶真头发上。

她视线看向别处,眨了眨眼,舒缓好了再转过头来看——

没有看错,那是一层突然冒出来的白头发。

向来光彩耀眼的叶真,一朝白头了。

第166章 遇到什么难事了楚长老,我没家了。……

楚剑衣坐在梨花树下,状似无意地盯着关之桃的一举一动。

那姑娘穿着桃粉色的衣裳,弯腰忙活着给菜畦浇水,眼眶红红的,刚消完肿。

自打那天聂月把关之桃叫过去,悄摸着告诉了她什么事之后,关之桃就躲着自己哭了好几顿,问她原因,也支支吾吾不肯说。

这让楚剑衣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楚长老,现在离午饭的时间还早着。你身子还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关之桃收拾好浇菜的水瓢木桶,走过来轻声问道。

这几日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轻声细语,也没有脏话随口而出了。

看样子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正难受着呢。

楚剑衣牵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疼了。你坐,陪我说说话。”

说着,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关之桃坐到身边。

等关之桃坐下了,楚剑衣斟了杯热茶递给她,“跟我到南海快一年了,每天忙里忙外,都没有安心歇息过几天,让你吃苦头了。”

“能为楚长老尽几分小力气,也算是我报答桃源山的收养之恩了。”

关之桃将茶水一饮而尽,苦得她皱了下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来,勉强笑了声道:“况且我和杜越桥玩得最好,像亲生姊妹似的,她不在跟前,我孝敬她的师尊不是应该的么。”

“杜越桥啊……”楚剑衣指腹摩挲着杯盏,本想聊几句关于她的事情,但到底开不了口。

到南海的将近一年以来,关之桃在生活琐事上处处照顾着她,年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折磨中劳身劳心,面容看上去,竟然比楚剑衣还要沧桑几分。

这时候提起远在极北的杜越桥,流露出那分忧心与神伤,是想让关之桃来安慰自己,给她徒增压力么。

关之桃被她拖累牵连,在南海受尽委屈,连着一年遭人监视刁难,精神恐怕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她还有什么颜面,去给关之桃倒苦水呢。

到了唇边的话被咽回去,楚剑衣抬手摘下一朵梨花,缀在关之桃鬓边,故作轻松道:“听杜越桥说,三个小伙伴里数你最爱打扮,现到了岛上,也要记得打扮漂亮,自己照着镜子也高兴。”

似乎被她乐观的情绪感染了,关之桃轻浅一笑,将那朵白梨花簪在发间,给楚剑衣也缀了一朵。

岛上的天气经常是晴朗而无云,风和日丽,偶尔有几阵夹杂着咸涩味的海风拂来,吹淡了两人的愁绪。

今天桑樱没空来找茬子,两人在梨花树下坐了一阵,寻些轻松的话题,难得聊了会儿天。

瞧见关之桃的心情好了些,楚剑衣轻轻笑了声,不经意问起:“之桃,我瞧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关之桃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悲痛。

她垂下眼眸,沉吟了许久,然后抬起泛红的双眼看向楚剑衣,轻缓地说道:“楚长老,我没家了。”

桃源山还在,山上诸峰脉依旧矗立,天还是那片天,但人不在了。

宗主为祭阵而身死,众师妹流离失所,长老们奔走它乡,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桃源山留在江浙。

去年今日此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