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青天高,黄地厚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那是一个陈年老梦。
楚剑衣回到了小的时候,回到了那片种满江南花树的山庄,阿娘也还在身边。
“阿娘阿娘~”小剑衣糯叽叽地缠着阿娘,手中握有一枝雪梨花,在空中画圈儿,“爹爹今天真的会回家吗?剑衣想爹爹了。”
曲池柳放下手中的书册古籍,把小剑衣抱在怀里,母女俩的额头相互轻轻碰着。
温情脉脉的目光,在柔情对视中,跌进满是童真懵懂的眼底。
“当然啦,爹爹什么时候骗过我们家剑衣呀?”
曲池柳抱着女孩儿,正准备往门口走,剑衣却突然从书架上拾起她整理的一本诗集。
随意翻开的那页,正是写着: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分散,顿时就忘记自己要等爹爹这回事了。
年幼的剑衣把玩诗集,指着书页中如孑孓一般扭曲的文字,软软问道:“阿娘,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剑衣记得,爹爹总是翻到这一页看呢。要是剑衣也知道这上面讲的故事,是不是就能让爹爹多留一会儿了。”
曲池柳一看书卷上的诗文,脸色微变。
恰在此时,院子外传来郎君爽朗的笑声:“剑衣,我的宝贝女儿!快出来接爹爹,让爹爹看看你有没有长高啊。”
“爹爹,爹爹!”小剑衣高兴地从阿娘怀里挣脱,拿起书卷,就要跑出去迎接爹爹。
却突然被牵住了手腕,她不解地转过脸去,迎上阿娘温柔的笑意。
曲池柳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从她手里拿走古诗书。
咔嚓咔嚓——
剪子在阿娘手中灵活翻动,不一会儿,书页上便残缺了一行,那片碎纸被藏到阿娘袖中。
小剑衣蛮有意思地看着阿娘动作,想要拿回剪掉的纸片,却听阿娘低声说:“把这个拿去给爹爹,让爹爹念给咱们剑衣听,好不好呀?”
于是她捧着残缺的书卷,听话地去屋外找爹爹了。
但爹爹看到了书卷后,并没有给她解释上面的文字,而是用胡茬子扎了扎她的脸蛋,就急匆匆离开了。
那一夜,小剑衣伤心极了,以为是残缺的字句惹得爹爹生气,他才匆匆离去。
因此小剑衣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小声哭泣,不理会阿娘的劝慰。
直到她哭累了,困得半梦半醒间,被阿娘逮着机会哄好了,侧过身来,要阿娘教她书卷上的文字。
阿娘将她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书卷,一手牵起她指着那些字,轻柔而缓慢念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小剑衣的指尖停留在空缺处,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阿娘~被你剪掉的字,是什么呀?”
趁着女儿困得不清醒,曲池柳把那一页翻过去,忽悠她道:“剑衣记错啦,这里根本没有字啦。”
“真的吗……好吧,看来是我记错了。阿娘,阿娘唱歌儿,剑衣要听……听着阿娘的歌儿睡觉觉。”
“好啊,剑衣想听什么呢?阿娘用今天教你识的字,编首歌唱给剑衣听,好不好啊~”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
我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分明是来煎人寿!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她?!
楚剑衣的心犹如坠入无底深渊,可她面上依然保持平静,或许是失去了眼睛的缘故,关之桃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除了木然。
那条白绫遮去了她所有的情绪,曾经被许多人害怕的凤眸,再也不能焕发出光彩。
甚至阳光洒在楚剑衣的脸庞上,照耀出来只剩一片宁静柔和。
“之桃。”楚剑衣伸出手在桌上试探摸索着,碰到那只满布老茧的手,确定了关之桃的位置,抬起脸,冲她淡淡一笑,“你先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待着静静。”
关之桃的声音疲乏:“那好,楚长老,你有事就喊我一声,我睡得不死,听得到。”
话音落下后,漆黑的世界中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咚、咚、咚,朝着门外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楚剑衣孤伶伶的一个人。
她所想保持的那一点点体面,仍然在孤军奋战,顽强抵抗。
手掌放得低低的,沿着桌面缓慢扫动,不敢动作大了,那会把桌上的不知摆在哪里的碗筷摔下去。
楚剑衣先是摸到一件圆润光滑的物件,凭大小估摸,那绝对是饭碗。
她想把碗叠起来,但看不见其它碗筷的位置,也不晓得桌子边沿在哪里,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杯盏,里面残存着温热,那应该是茶盏。
但不知道是关之桃的,还是她自己喝过的。
那些都不重要。楚剑衣现在想只找酒杯,她记得关之桃放下酒杯的位置,离自己手不远的。
可为什么找不到,酒杯在哪里呢?
如果还能看见的话,她自己就能去找酒喝,根本不用麻烦关之桃啊。
不,不——她不能这么想。
楚剑衣很快压下去这个想法,也压下去心里的怨懑,她继续找自己的酒杯。
可突然。
“砰”
什么东西掉下桌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的冰冷液体湿了裤腿,一股浓郁而熟悉的酒香袭来。
楚剑衣瞬间停下动作,像犯了错事却不敢承认的孩子那样,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生怕关之桃会循声赶来。
心跳忐忑不安,在胸腔中难堪羞赧地作响。
那种莫大的尴尬与羞耻,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楚剑衣吞没。
幸好,门外没有传来脚步声,没人来看她的狼狈,看她的笑话。
她在原处静坐了一会儿,确定关之桃不会过来后,才慢慢从椅子里起身,一手扶着桌沿,生疏地蹲下,一手在地面上胡乱摩挲,沾了满手的脏泥,终于摸到了酒杯。
“唉。”
楚剑衣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起身,坐回椅子里。
杯上沾满了泥泞,素白的手掌也全是脏污,横竖是用不了酒杯。
楚剑衣无法,只好把杯盏放到一边,然后手抬高点,找到桌子中央的酒坛,抱进怀里。
她揭开酒封,就着坛口轻嗅了一阵。
或许是失去视力后,嗅觉也会丧失一部分,所以无论楚剑衣怎么闻,都闻不出当年的那份滋味了。
修长的指尖停留在坛口,楚剑衣忽然笑了一声,被白绫覆盖的双眼盯着酒坛,她喃喃道:
“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这家伙,早在好多年以前就提醒过我了,对么。”
咕噜、咕噜——
酒坛子高举过头顶,蒙眼女人大张着嘴,将倾倒而下的酒液全都灌入嘴里。
可是她两只眼睛都瞎了,看不见坛口的位置,酒水从空中泻下——
哗啦!
有些淋湿了蒙眼的白绫,有些灌入口鼻里,呛得她咳嗽连连,有些顺着领口淌进衣裳里,简直像是下了场暴雨,令她狼狈不堪。
可是。
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迫切地需要一场大醉,来解救自身,将自己从泥泞中解脱出来。
在这场淋漓的酒雨中,楚剑衣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嘶喊:
“为什么不告诉我,海霁!来煎人寿,来煎人寿啊!你一个人去地底下快活了,留得我在世上煎熬寿命啊——”
她回想起了从前,那时候她仗着浩然宗少主的身份,在各大宗门世家蹭吃蹭喝,喝到尽兴处,便引吭高歌:“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那些人与她相视一笑,拊掌叫好:“小剑仙果然豪情雅兴,改得好,改得好!”
又想起曾经不是没有见过这一句诗,她在诗书上读过的——
却全抛之脑后,只记得阿娘教她唱的“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
所有人都知道后边的诗句,阿娘知道,海霁知道,杜越桥也知道。
就连楚剑衣自己,也记得残缺了一句。
可所有人都对她瞒下了这一句:来煎人寿,包括她自己。
一时间,也许是有些醉酒了,楚剑衣头晕脑胀,跌跌撞撞扑到床边。
太晕了,她想大睡一觉。
但是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忽的想起阿娘锈的残花。
那是还在山庄的时候,曲池柳神色悒郁,便在团扇上绣了一朵白色的叶子萎顿的花。
现实中的花败了还能重开,可是被绣到团扇上,就归不了根,垂垂地定死了模样。
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那朵花的模样,楚剑衣心里难受,胃也一缩,午饭吃过的食物都趁着这阵难受劲一股脑涌上来。
她看不见,四下都是漆黑的,凭着记忆两手趴在床沿边上,哇哇吐出来,酸味、恶心。
如果能看见的话,有些肯定还沾到了她的头发上,多肮脏啊。
楚剑衣尽量小声地回到床上,抱着被褥,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背轻微地颤抖起来。
阿娘,阿娘早早逝去了。
海霁为了保护桃源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也离她而去。
杜越桥为了救她,与她换血,孤身赴往极北,至今没有得到关于杜越桥的任何消息。
她的徒儿,她的爱人,她为数不多的依靠,还会回来吗?
八仙山是座孤岛,如今,她楚剑衣也是一座孤岛了。
在极力克制下,哭声越来越小,肩膀的颤抖却更强烈了。
眼前一片黑暗,楚剑衣即将醉倒过去了,却有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原来菩萨也会坠落到泥潭里,小姨你,也会如此狼狈不堪啊。”——
作者有话说:下午六点还有一章[哈哈大笑]
第172章 我也能让小姨爽她骗你上床,和自己师……
潇湘楚家,这是一座偌大的宅子。
似乎荒废了许多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橘黄落叶铺在地面,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轻响。
一间光线幽暗的屋子。
楚希微轻手推开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的女人。
女人的双眼被白绫蒙盖,青丝铺散,簇拥着一张虚白憔悴的脸庞,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因为眼睛被剜掉了,所以看不出她醒了没有。
楚希微关上门,缓步走到床边,小心地坐上去,抬起手想抚摸女人的面庞。
也许是落座时的动静大了些,床板震动,将女人从睡梦中唤醒了。
楚剑衣往左边侧过脸,躲开她的手指。
下一刻,却被楚希微捏着下巴转了过来。
“浩然宗少主。楚小剑仙。楚剑衣。”
她听见楚希微在细数着那些称谓,属于曾经的光芒万丈高高在上逍遥潇洒的楚剑衣的称谓。
每一个字都在楚希微的唇齿间反复碾磨,来回品味,好像要磨成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向楚剑衣的心口。
最后,一切的光鲜亮丽的从前都从楚希微的薄唇间流走,她浅浅勾起唇角,戏谑清晰地说:
“小姨。”
炙热的气息缠绕在楚剑衣脖颈间,透露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楚剑衣却连一句话都不屑于施舍,加大了力气往身后靠去,试图挣脱她的束缚。
但没用,楚希微直接坐上床,将人架在自己双腿之间,攥着她的手,去抚摸一片冰冷的铁令。
“希微知道小姨看不见,所以特意将宗主的谕令刻在铁片上,拿回来给小姨辨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母亲教孩子识字那样,握紧楚剑衣的手指,指过一个又一个的字。
同时朝女人的耳垂,吹出一阵阵热息,“小姨读懂了么?宗主的意思是,他将小姨赏赐给希微,以嘉奖希微前段时日的辛苦工作呢。”
怀中的女人没有任何回应,表情如死湖一般寂静。
楚希微却也不生气,她今天心情大好,两指落在女人唇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楚剑衣闷哼了声,嘴唇抿得死紧。
“今天是希微大喜的日子,小姨不为希微感到高兴么?”楚希微低声道。
她将下巴搭在女人的颈窝里,双手环抱着楚剑衣的腰肢,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陶醉的表情。
楚剑衣脊背发麻,咬牙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楚希微笑道:“怎么,只许杜师姐碰你,希微却碰不得?”
她将楚剑衣箍得更紧了些,几乎要融入自己的血肉里,脸色阴恻恻:“小姨可记好了,现在你是希微的人,是宗主亲自赏赐的!”
听到这一句后,楚剑衣忽然一动不动,似乎放弃了抵抗。
“这样才乖嘛,小姨。”楚希微贴着她的脸庞,轻声笑了下,说,“小姨为希微牺牲了好多,希微日后定然不会亏待小姨。”
“楚希微,你就是这样的恨我。”
“怎么会呢,希微明明最爱小姨了,比杜师姐还爱呢。”
楚剑衣忽地冷笑出声:“你那是爱吗?我还以为,是你恨我恨得太痛苦,产生了幻觉,以为你对我的感情是爱。”
她的眼睛分明被剜掉了,半点都看不见,甚至还有一段白绫覆盖着。
可楚希微却觉得,这瞎女人的目光能灼穿一切事物,剖开她的胸膛,逼问她的内心。
或许是真相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或许是心虚的掩饰。
楚希微忽然拽下覆眼的白绫,掐着楚剑衣的脖子,将她拽到窗格旁边,打开了窗子,让阳光映射在空荡荡的眼眶里。
强光直射之下,楚剑衣感觉到眼睛一阵阵的发痛,像是放在火上灼烧,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楚希微很是残忍地直视她,像是在观赏一件亲手打造的珍宝。
女人的面色苍白,两颊微微凹陷进去,颧骨突出,浅色薄唇起了层皮,眼眶里黑漆漆的一片,只剩着凌厉的眼睛轮廓在狐假虎威。
身如不系之舟。
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看上去既狼狈可怖,又带着两三分惹人怜惜的韧性。
然而,她不需要旁人的怜悯,哪怕忍受着剧痛,也仍旧面无表情。
楚希微将她暴露在阳光下片刻,然后按着她的臂膀,抵到窗底的幽暗处。
“原来小姨也知道,希微是恨啊。”楚希微的声音变得恨低哑,“那小姨知不知道,楚淳当时怎么跟我说的,嗯?”
她摩挲着楚剑衣的下巴,低笑了一声。
“他说,女人不过是件玩物,不管是给男人玩,还是给女人玩,都是一样的。”
“希微的意思是,小姨的生父,将自己的女儿赏赐给属下玩儿,很残忍吧?”
“可是小姨,希微因为你,已经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希微怎么能不恨你?!”
她按住楚剑衣的双肩,浑身突然颤抖起来,像一个被抛弃多年的孩子,在大声向丢掉她的长辈讨要说法:
“小姨,小姨啊!希微在那个家根本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啊?!”
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字字泣血。
“希微当时在想,救救我吧,你来救救我吧小姨,我在那个家真的真的活不下去啊。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楚希微的声音忽然消停下去,她噤声了,似乎在等着楚剑衣的回应。
哪怕只是一声叹息,或者是肩膀的颤动,流露她的愧疚和自责,哪怕是一点点,就足够了。
但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都没有。
楚剑衣就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跌坐在窗棂底下,惨白的面颊没有半分动容。
好像是在用平静,嘲讽楚希微不堪的过往。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楚希微狠狠甩到床边,脊背撞击上硬物,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楚希微掐住她的脖子,不断加大力道,“楚剑衣!你凭什么不来救我?!你救得了杜越桥,凭什么不能分一点善心给我!”
“她不过是一个村野孤女,一个泥腿子、乡巴佬!跟你没有丝毫干系,你为什么宁愿救她、收她为徒,和她上床,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你忘记我母亲了吗?!忘记她当年是因你而死的吗,忘记在潇湘还有一个孤女了吗?!”
指甲深深陷入脖颈中,掐出几道月牙儿形的血痕,血珠子渗了出来。
楚剑衣像块破布似的,被楚希微掐着脖子乱甩,藏在寝衣下的肌肤撞出紫青的痕迹。
她有些窒息了,眼前竟然浮现出楚鸿影的音容笑貌,而后变成阿娘、大娘子、杜越桥。
仿佛在经历走马灯。
或许是发泄得累了,楚希微喘着粗气,将女人压回床脚。
有几滴眼泪,落在楚剑衣的手臂上,滚烫灼人。
“小姨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楚希微在沙哑地啜泣,“希微过得那么苦,那么难,你为什么看不到呢?”
“你眼睛里只有杜师姐吗?她到桃源山就有新的人生了,宗主爱护她,关之桃与她情同姐妹,甚至还有小姨当她的师尊!可希微呢,希微还在受苦啊,她那一点点苦难比起希微来,算得了什么呢……”
她忽然扑进楚剑衣的怀抱里,蹭着脖颈、蹭着脸颊,抬起楚剑衣的手掌,为自己擦拭眼泪。
曾经求而不得的手掌,此刻被她任意握在手中,由她拉拽扯动,沾上属于她的眼泪。
但忽然,那只手掌动了下,挣脱她的手,揩掉眼眶旁边的泪水。
却也仅止于那一瞬间的动作。
楚剑衣的眼睛望着远处,并不垂眼看她,轻叹一声:“楚希微,痛苦需要比较吗?”
楚希微趴在她怀里,声音魅惑道:“至少在希微心里需要。”
“好。”楚剑衣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我承认你的痛苦。”
楚剑衣道:“可是,每个人承受的痛苦不同,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她顶着空荡荡黑漆漆的两只眼眶,望向光线照来的方向,薄唇轻启:
“你以为杜越桥经受的苦难,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所以她不应该比你过得更好,不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你以为杜越桥是保护不了我的废物,在你眼中,她一无是处,却能得到我全部的爱,所以你觉得不公平。”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杜越桥像现在的你一样,满手沾着鲜血,她的痛苦会比你少吗?”
说到此处,楚剑衣摇了摇头,叹息道:“不会的,她感受到的痛苦比你深得多。”
“不可能!”楚希微厉声打断她,“为什么要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比较,杜越桥那个废物根本不可能走到我这一步,感受不到我所感受的痛苦!”
“不许叫她废物。”
楚剑衣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了解她,但我了解,杜越桥不是废物,她比你勇敢得多,也比我更加勇敢。”
谈及杜越桥的名字,楚剑衣仿佛回想到某段美好的时光,唇角竟然微微勾起。
她说:“你之前总是问我,为什么会喜欢杜越桥。现在我告诉你,是因为她的勇敢。她十八岁就跟了我,从一个干瘦弱小的丫头,变成能够为我赴死的爱人,她的蜕变她的付出,不是你想象得到的。”
“你不是说,她的痛苦比不上你么?”
楚剑衣哼笑了一声,然后叹息似的说道:“不是的,她的痛苦远比你深。”
“或许她前十八年经历的痛苦,比不上你所遭受的更凄惨,但每个人承受痛苦的能力不同,所以痛苦不需要放在一起比较。”
“这世上有些人为非作歹、杀人如麻,有些人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内疚许久,如果让她们去杀人放火,你说,谁的痛苦会更深重呢?”
楚希微冷凌凌道:“难道前者生来就是灾星祸种,她们经历的痛苦就能被忽视?!”
楚剑衣轻笑着:“你看,你还是承认后者的痛苦更大。”
“就因为后者承受不住,抵抗苦难的能力更弱,所以你就把心偏向她们,却看不到前者如深渊一般的痛苦了吗?!”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兀自说道:“其实,杜越桥的承受能力属于后者。但那又怎样呢,又不是人人都生来坚强,不会掉眼泪,我准她哭泣,准她靠着我的肩膀寻求安慰。”
楚希微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几乎能渗出水来。
但楚剑衣看不见,继续说:“杜越桥的内心原本是很脆弱,她也会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事事不如人,但她能够走出来,不会永远沉浸在痛苦中,顾影自怜。”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在逍遥剑派参加过一场论剑大比,你也不知道,被你看作是废物的杜越桥,在那场大比中夺得第一名,你更加不知道,当时没人相信她能夺冠,所有人都在否定她,污蔑她作弊的声音比雷声还大。”
“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害怕,害怕那些人的谩骂,害怕自己孤立无援,没有人愿意在背后支持她,因为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当时的我想不到,现在的你也不会想到,事情的结果是,杜越桥提起剑舌战群儒,一个人的气势比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震慑,她压过一切声音,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名次。”
“在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因为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弱小,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勇敢。”
说着说着,楚剑衣的声音变得温柔脉脉,笑容也愈发灿烂幸福。
在这种情绪流溢下,她竟然伸出手拍了拍楚希微的肩背,柔声说:
“所以你看,被你们鄙视、力量弱小的杜越桥可以自强自立到那种地步,我怎么会不爱上她?”
楚剑衣道:“当然了,她吸引我的优点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她还总是为我着想,哪怕自己情动到忍不住,也会想着,告白的后果是不是会将我拉入泥潭……”
“够了!”
楚希微气急败坏地打断她,“她还不是扔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让你忍受世人的唾骂!”
楚剑衣嗤笑了一声,“是谁把我害到今天这一步的?楚希微,是你啊。”
“我、我是迫于无奈,受命于楚淳,不得已才对你下手的!”
楚希微急切说道,却被她平静的声音压过去。
“其实你送给杜越桥的那支玉兰花簪,有窃听的作用吧。”楚剑衣淡淡道。
她抬起手抚摸楚希微的发顶,果然碰到了一根冰冷的簪子,“你听到了我和杜越桥在阿娘坟前的立誓,对么。”
她的语气相当平静,也很笃定,早就想明白了这个事实。
楚希微铁青着脸,紧咬后槽牙,不肯承认她的猜测。
楚剑衣道:“不说也没关系,你和楚家那些小孩没什么区别,都喜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楚希微终于憋不住了,“那又怎样,做肮脏事的人不是我,是她杜越桥!她勾引你!”
“……”
“她骗你上床,用尽手段求你干她!和自己的师尊颠鸾倒凤,难道不可耻吗?!”
楚希微用尽污言秽语,毫不留情面,把自己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小姨不知道吧,你在干杜师姐的时候,我也听到了你的声音,借那一段声音,想着小姨身下的人是我!”
“小姨的声音可真好听啊,希微将那夜的声音保存了下来,每夜都伴着小姨的声音自渎,夜夜都能高好几次呢。”
“小姨、小姨,你干杜师姐干得爽不爽啊,我也可以让你干,让你爽啊……”
她着了魔般一边朝楚剑衣说着,一边褪去自己的衣物。
衣裳滑落至脚踝,露出大片光洁细腻的肌肤。
楚希微牵起女人的手腕,五指抓着她的手掌,将楚剑衣的手牵到自己光滑的肌肤上,勾引般往下滑。
无人踏足的院子,窗户大打开着,光线透过一方窗子洒进来,一寸不落照耀着屋内的两人。
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每一寸,那处肌肤便立刻泛起粉红,宛如娇嫩的花瓣,等待甘霖滋润。
少女微微张开了红唇,些许喘息从唇瓣间泄了出来。
她引着楚剑衣的手掌,愈来愈往下,正要到达那处时——
“啪”
响亮的巴掌声,红肿的巴掌印。
“楚希微,滚开。”——
作者有话说:由于桥很少戴簪子首饰,所以把玉兰花簪拿出来的次数很少,导致希微每一次的偷听,都刚好赶在师尊为上,因此希微以为剑衣是1啦[好的]
但其实剑衣更喜欢当躺0[捂脸偷看]
第173章 有热闹都不去凑枯木逢春就是很容易。……
“滚开哪!”
七八个少女将一位白发的老妪挡在身后,仰着脸怒视嘻嘻调笑的男人。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衣服,头发乱如蓬草,肩上站着只白羽小鸟儿的邋遢人,同她们擦肩而过。
小白鸟的身子朝着邋遢人前进的方向,脑袋却转了一周,颇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那群姑娘年纪在十几岁左右,装着很朴素,肩上捆着大背篓,背篓里装有杂七杂八的东西,却都斜插了一条枯枝。
她们围成一个圈,将中间的白发老妪保护起来。
有个口齿伶俐的姑娘冲在最前头,大声喊道:“我们手里头都有钱,谁会偷你一个包子!我看是你穷的吃不起饭了,信口诬蔑我们这群女孩子!不要脸!”
那男人登时火冒三丈,瞪着铜锣大的眼睛,举起拳头就要砸向女孩,却在半路被拦住。
他转脸看去,是个清瘦高挑的女孩,举着剑柄挡下了那一记重拳。
男人张嘴叽里咕噜了些什么,可奈何实在隔得太远了,姜小鸟儿竖着耳朵都没听见。
姜小鸟咕哝道:“桥桥走这么急干嘛,路上有热闹都不看。”
“不感兴趣。”杜越桥道。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店铺走去,准备饱餐一顿。
此地是极北部州边缘的一个小城镇,离疆北不远,到了盛夏还刮着雪风。
这一路走来,杜越桥有意打听妖兽的消息,但路上的人都摆摆手,表示根本没听说过妖啊兽啊。
杜越桥不禁对姜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但姜小鸟拍着翅膀,扇出几阵清风,刮走她脸上的冰屑,“极北部州被人家镇守得好好的,没有妖兽侵袭,这些小辈子享着福,早就忘记了妖啊兽啊的。”
“这地方又深在内陆,消息闭塞,他们怎么会知道沿海的情况?”
再说了,那群大坏蛋向来喜欢瞒着平民百姓,出了那么大的祸事,怎么可能开诚布公。
姜如实回答道。
杜越桥皱着眉头,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无从验证,只得加快了脚程,往桃源山赶去。
此时距离她离开极北部州,已经过去了两天。
自从那天姜告诉她,枯木逢春配合上春风吹能使海底的草木复苏后,杜越桥立刻行动。
姜借了源源不断的灵力给她,催生出海底的草木,从极北部州边缘攀升到冰原上。
按照姜原本的计划,利用枯木逢春,能够顶起海底的冰川,但是以杜越桥的能力,这个计划看起来是天方夜谭。
不过姜的法子有很多。
既然从下往上顶不行,那就反其道而行之,沿用先前的法子,继续往下挖凿冰块。
姜向杜越桥展示了一遍,如何利用那些攀升上来的藤蔓,破开冰面抬起冰块,数十米高的冰强拔地而起!
粗壮的藤蔓缠绕着冰墙,如菟丝子一般攀附而上,将冰墙包裹得坚不可摧。
从远处看,简直就像是一面覆满绿叶的古朴城墙。
杜越桥很疑惑:“你为什么把枯木逢春用得这么熟练,而且不用喊那一句口诀?”
姜收拢翅膀,晃晃脑袋,站在她的肩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类似于低头捡石子的小事。
姜打了个哈欠说道:“因为枯木逢春就是很容易啊,上古时期人人都会,这很难吗?”
“……”
“而且根本不用念叨什么春风吹又生,傻丫头,被你师尊忽悠了都不知道,真好骗。”
杜越桥无言以对,于是又问道:“为什么上古的时候人人都能学会,今世却没能传下来?”
姜思忖了一小会儿,“大概是那时候,人族先祖与妖兽媾和,后代有充沛的妖族血脉,所以能比较轻松地催生出瓜果植物。而到了今世,你们体内的妖兽血脉稀薄,难以再催生草木了。”
“毕竟,最先琢磨出枯木逢春术的,那可是东方的句芒。”
东方句芒,鸟身人面,司草木之生长。
那么自己能学会枯木逢春术,大概也是托了鸑鷟的福。
杜越桥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到多年以前,那棵红梅树下,师尊牵着她的手,为她倾注灵力去绽放一树梅花。
那时候,楚剑衣只是想帮她树立信心,未曾想误打误撞,竟然为如今帮上了大忙。
有姜小鸟儿在旁边辅助,一面面绿墙拔地而起,很快修砌成了一段,段段相互联结,绵延千里之长,也不过用了十二日的时间。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一条绵延两千里的冰墙,如同青绿色的巨龙般蜿蜒盘踞在冰原之上,鳞甲似的藤叶在冷风中簌簌抖动,首尾隐没于天地尽头。
冰墙修砌加固好之后,杜越桥跟着姜,来到一座矗立高耸直插云霄的冰川前。
那其中,沉睡着一只庞然且栩栩如生的白羽凤凰。
那是鸑鷟的本体。
将封印解除后,庞大的纯白凤凰变作一道光芒闪过,钻入姜小鸟体内。
姜绕着杜越桥兴奋地飞舞了一圈,落在她肩头,轻轻啄一口,“么么哒,谢谢你小桥桥,人家现在找回了八成的力量。”
杜越桥道:“你不是自己能打开封印么?”
姜啾啾叫道:“那不一样,之前的时机都不成熟。”
杜越桥:“有什么时机?你难道不想离开极北之地?”
姜道:“冰川的封印容易解除,但心的封印难打开噢~人家可是很有自制力的,不筑好冰墙拦住冰原底下的妖兽,绝不会轻易踏出极北的!”
杜越桥又问,为什么不能事先恢复好实力,自己去修筑冰墙。
姜挠了挠头上的绒毛说,啾啾,嘿嘿,这不是怕自己玩心大发,待在这里待不住吗,毕竟人家只是两千多岁的小女孩啦。
杜越桥没招了,这小鸟儿不愿意告诉她的话,就算她想尽千方百计来套,都套不出。
鸟嘴死严实。
姜又说,赤云长剑被她遗落在疆北了,咱们得走一趟,把它找回来。
“桥桥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咱们之后还得往西海去的,那才是你的机缘哦。”
姜落在桌子上,叼起一颗牛肉粒,鸟嘴张合几下,吞吃入腹。
她一边品味着美食,一边说:“桥桥真是对牛肉情有独钟呢。”
杜越桥喝完一大碗辣酒,浑身泛起暖热,人缓过来说道:“吃牛肉有劲,有了力气才能尽快赶路去桃源山。”
一人一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邻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碎语:
“哎你发现了没有,好像从去年冬天开始,极北吹来的雪风好像没那么寒冷了。”
“嘶,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好像确实是这样,今年开春都比往年早些了。”
“是啊是啊,你们瞧瞧那边的雪山,冰雪界限是不是往上移了些?”
他们讨论的这些,大半都是杜越桥的功劳。
但杜越桥两耳不听旁人事,一心只想楚剑衣。
连姜小鸟用那些人的话来吹捧她,杜越桥也只是一笑了之。
酒肉吃喝得差不多了,杜越桥把剩下的吃食打包带走,正打算离开。
姜忽然撞撞她的脑袋,示意她往先前争吵的那伙人看去,“真不去凑凑热闹了?”
杜越桥转过头,“不去,我不插手旁人的事情,免得惹火上身。”
姜仍然在坚持:“那可都是些女孩子,跟你从前一样一样的,桥桥忍心看她们受欺负?”
“……”
“桥桥忍心,人家可不忍心哦~人家可看不得女孩子受欺负,啾啾啾,疼疼,怕怕!”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一人一鸟已经走到街巷拐角,半只脚踏出去了。
姜小鸟往身后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惋惜,“哎呀呀,反正决定权是在你手上,是走还是留下来管管闲事,都看桥桥自己咯。”
这一句话说出来,杜越桥顿时不走动了,悬在半空的脚往回收。
姜道:“哎呀,人家竟然能劝动桥桥,真是可喜可贺!”
杜越桥打断她:“嘘,小点声,我好像听到了叶夫人的声音。”
她朝街巷望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对峙的那伙人身上。
原先那伙小姑娘把老妪围在中间,占着人多的优势,气势汹汹和男人理论。
可是现在,那个满脸横肉的高大男人,叫来了一群凶神恶煞,将小姑娘们团团围住。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从姑娘们身后走了出来,用身子挡住男人们的视线。
杜越桥这时才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胆怯怯的八九岁小女孩。
老妪一直低着头,以满头白发示人,声音却是与外貌不符的年轻:“是孩子不懂事,吃了两个包子却只付一个的钱,我替她向你们赔钱道歉。”
说着,她就解开腰包,从里面掏出几枚铜钱,佝偻着腰递给跟前的男人。
身后的丫头眼眶红红的,看见她给男人服软递钱,正想说自己只吃了一个包子,却被师姐拦下。
为首的男人看了看老妪递过来的铜钱,眼神像黏住了似的,盯着她细嫩白皙的手腕打量。
“老婆子,把脸抬起来,让爷们儿看看你的样子。”男人故意不接铜钱,吆喝道。
老妪身形顿了顿,接着从腰包里又掏出几枚铜钱,低三下四说:“劳烦大爷您行行好,不要为难——”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人捏住,抬起来供那些男人打量。
这是一张丑陋的脸庞,眼角唇边尽是皱纹,眼袋极深,整张脸都垮塌下来了,有四五道狰狞的刀疤,占满了这副蜡黄凹陷的脸颊。
老妪的面容就这样抬起来,被迫展示在所有人眼前。
“呸!原来是个又老又丑的女人,长得双白白嫩嫩的手,骗老子以为能一饱艳福了!”
旁边的男人附和道:“老女人你也要,饥不择食了啊?哈哈哈!”
那男人立刻感受到了侮辱,满脸通红,又不好对同伴发作,只得啐了口唾沫,高高扬起巴掌,就要朝老妪扇过去。
“啪”
巴掌还没落下,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男人的动作未停,手臂继续朝老妪扇去,眼神却在看见光秃秃手腕的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哪去了?!!”
老妪紧闭着双眼,听到这一声时,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街巷深处缓缓走过来,伴随着沙哑的一声:
“叶夫人,您怎么……”
第174章 海霁待你不薄啊越桥,海霁死了。……
有个小丫头先认出了来者,得救了似的喊道:“是杜师姐!”
那群挑事的男人看了看飞出去的断手,又扭头看了看目光森寒的杜越桥——
“这人是修士!快跑!”
此地在极北部州边缘,离中原极远,哪怕浩然宗明令禁止修士对凡人出手,到了这里也是鞭长莫及。
何况此处与疆北接壤,逍遥剑派的修士才不会管男人的死活。
在气场像是要大开杀戒的杜越桥面前,那些男人不敢冲上去与之交锋,捡起断手,撒腿就跑出了街巷,犹如丧家之犬。
杜越桥没有继续追。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老妪,目光惊诧,意识有些恍惚。
“是你吗?……叶夫人。”杜越桥嗫嚅着嘴唇,轻声问道。
叶真匆忙低下头,用衣领旁的面纱裹住整张脸,只剩下花白的头发被寒风拂动。
她的容颜没有完全老去,除了脸庞被近乎毁容般摧残了,手臂和脊背都还是年轻的状态。
可她的穿着与杜越桥印象中截然相反,从头到脚都是粗布衣裳,灰扑扑的,打着好多个补丁,连脚底下踩着的鞋都沾满了泥土。
只有一蓬如蒲公英般的白发,刺眼地飘摇在风中。
但杜越桥记得,叶夫人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模样,像只花孔雀似的打扮自己。
哪怕到了最落魄的时候,也要收拾得清爽漂亮——怎么会是眼前的像乞丐一样的老太婆呢?
“杜师姐。”站在一旁的师妹开口道,“我们是从桃源山逃过来的。”
“师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有几个年纪小的丫头见到杜越桥,眼眶立刻变红了,忍不住要向她诉说桃源山遭逢的大难,却被旁边的师姐用眼神止住,憋住眼泪,噤了声。
杜越桥没有再追问叶夫人,勉强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将一众师妹请进了茶馆。
到了茶馆里,这群小姑娘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找到一方大桌子落座。
杜越桥被她们围在中间,叶夫人仍然低垂着脸,不肯抬头说话。
姜小鸟也收起了打量她的目光,闭上眼睛假寐。
杜越桥环视一圈颠沛流离的师妹们,问道:“桃源山出什么事情了?”
这些师妹抿紧了嘴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躲闪,都不愿意说出真相。
杜越桥换了个问法:“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终于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师妹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泣不成声道:“宗主、宗主说,让我们往西边跑,去逍遥剑派找活路!”
杜越桥心中一沉,有种极为不好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着心脏,亮着獠牙,等待落下足以致命的一击。
她强稳住心神,顺着小师妹的话往下问:“宗主哪去了,她没和你们一起过来么?”
师妹们瞬间说不出话了,目露悲恸,垂下了眼帘,连最小的师妹也捂住嘴,呜呜哭泣着。
就像在杜越桥长满枯草的心原上,放了一把火。
烈火在焚心灼肉,烧得杜越桥心跳都停止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问点什么,可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先淌出了眼眶。
出事了。桃源山一定出事了!
宗主和师尊的处境肯定很不好。
杜越桥闭上了眼睛,抬手揉按着眉心,手指轻轻揩掉眼眶边的泪水。
她强行稳住心神,声线颤抖着,问出那一句话:“师尊、我的师尊……楚长老,她、她怎么样了?”
“她还好吗?”
静默了片刻。
然后年纪最小的那个丫头好奇地看了一圈身边师姐,懵懵懂懂说:“楚长老在桃源山吗?我怎么不知道。”
她要接着说下一句,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师姐捂住嘴巴,呜呜哇哇说不出话。
那些姑娘们的表情很难堪,似乎知道点什么,但死活不愿意告诉她。
杜越桥不敢继续问了,缓了一会儿,勉强露出个浅笑,正想和师妹们说些体己话。
“海霁死了。”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叶真,开口说道。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泪眼,尽量维持镇静了,却依旧咽不下喉咙中的哽咽:“越桥,把你带大、教你修行的宗主,死了啊。”
这一瞬间,如遭雷殛。
一声细微的咔嚓,仿佛是灵魂裂出了一条缝隙,心脏碎成了无数片,像玻璃渣般,细密地扎着胸膛。
只有那声“海霁死了”,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杜越桥僵坐在椅子里,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种麻木的状态,即便这时候有人推她一把,她也绝没有反应。
眼神空洞,魂灵抽离。
她已经不会说话了,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有耳朵清晰地听着叶真在说话。
“海霁是为了保护桃源山,保护东海沿岸的百姓而牺牲的。她仿照你师尊的做法,画了个劣质的白莲法阵,扛了一整夜。”
“她没有你师尊那么厉害,死的时候整个尸体都是干瘪的,眼睛和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像干柴一样。”
“她那么高一个人,抱在怀里却像抱着个孩子,你说她、她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疼啊?”
叶真的眼神空荡荡的,仿佛根本没有看着杜越桥,而像是在望着一片虚空,死灰、虚白,看不到任何希望。
周围的女孩子们都不敢说话,静默地陪在叶真身边。
她们或垂着泪眼哭泣,或咬紧了嘴唇,眼中俱是无尽的恨意。
说到后面,叶真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了。
杜越桥找回一点儿意识,她的话先是抵到鼻腔里,堵成闷气发不出声响,用嘴型无声地问:
宗主为什么会死啊?
但是她发不出声音来,又觉得,叶夫人已经将宗主的死因告诉她了,反复问有什么意义。
于是杜越桥紧紧闭了下眼睛,把话咽回肚子里,她问:“是谁害死了宗主?”
或许在问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楚淳。”叶真说道,“东海的妖兽异动,即将要突破海滨结界。浩然宗不愿意增援桃源山,逼得海霁以身祭阵。”
“他们还说……桃源山未战先逃,海霁以死谢罪。”
她的话刚说出来,旁边的姑娘犹如惊弓之鸟,立刻回头看向四周,生怕有人在偷听她们谈话。
可叶真毫不介意,字字泣血地控诉着:“浩然宗以桃源山私藏神兵为由,逼我们如果不交出全部的神兵,他们便不会支援东海海滨结界。”
“可桃源山交出了武器库里的所有神兵,仍然弥补不了他们的失窃名单……其余的宗门也不肯支援桃源山,海霁走投无路,只能祭阵啊!”
她像是漂在水中的一叶浮萍,此时看到杜越桥,就像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叶真两手合握着杜越桥满是疮疤的手掌,像是在求,也像是在泣:
“越桥啊,如今东海的妖兽登陆了,沿岸生灵涂炭,浩然宗那群畜生竟然要推倒桃源山,去填平东海的入海口!”
“咱们该怎么办啊?!!”
她的情绪太激动了,面纱从脸庞掉落,露出一张满布刀疤的狰狞面容。
那是她自己攥着刀,一刀一刀地,从左额角到右脸颊,从右脸到左脸,划了整整五刀。
容貌尽毁,搭上满头白发,让不过四十岁的被海霁娇养惯了的叶真,看上去与六旬老妪无甚区别。
叶真说,她从桃源山离开后,一边往西边逍遥剑派赶过去,一边游说沿途的大小宗门,希望能说服他们支援桃源山。
但她们在桃源山待久了,完全低估了外界的人性险恶。
更何况,她所面对的是执掌大权的男人。
叶真生得一副神仙容颜,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哪怕她一夜白头,白发苍苍。
可这样倾城的容貌出现在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人脸上,那就是怀壁之身,招祸之引。
叶真犹如一只肉质肥美的兔子,跳入了丛林的圈套里,群狼环伺。
她好几次险遭毒手,堪堪脱身。
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叶真握着刀,毁去了她前半生引以为傲、如今却无比嫌恶的容颜。
这一招果然有效,至少路上遇到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变少了。
叶真一路往西往北走,碰到了一小队与长老失散的桃源山弟子,便带上她们继续赶路,昼夜兼程,难得喘息,至今终于走到疆北的边界。
杜越桥声音沙哑道:“叶夫人,接下来的路程,由我来护送你们吧。”
叶真却摇了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掌,乞求道:“求求你了,越桥,你去劝他们不要推倒桃源山,那是海霁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
“你想想海霁,想想她教你的剑术,想想她每年除夕给你发的红包,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每回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她总是在远远地望着你,直到你的身影看不见了才回去啊!”
“越桥啊,她平素最是喜欢你,你下山的那段时日,她好几夜担心得睡不着觉,她待你不薄啊!”
说到最后,叶真彻底崩溃了,噗通一声,给她跪了下来,撕心裂肺地痛哭,苦苦哀求她去挽救桃源山。
杜越桥无法,只得答应了下来。
得到她的承诺后,叶真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倒进了女孩们的怀里。
杜越桥护送她们到了疆北,临走时,翻遍了乾坤袋和衣裳兜子,却连一件法器都找不到。
她将当年叶夫人塞给她的钱财,悉数送还给了师妹们,拜托她们,一定一定不要放弃活下去的信念。
而杜越桥自己则径直往南边赶去,不在疆北作多逗留。
噤声了许久的姜疑惑道:“你真的不留在疆北了?那里可有我留下来的赤云剑呢。”
杜越桥道:“不留了,桃源山危在旦夕,师尊的情况恐怕好不到哪去。”
“那你打算先去救桃源山,还是先去找衣衣?”
杜越桥顿时停了下来,将姜捧在手心里,“你能看见楚淳的动作,对吗?”
“啾啾,啾啾!”
“那你是不是可以通过他,看到我师尊的处境?”
第175章 她娘是低贱伶人把她压在榻上,强要了……
一阵吵骂声从阁楼底下传来,像开水咕噜噜冒泡似的,夹杂着几声“孤儿”“没爹”“坟山”,攻击力惊为天人。
楚希微前几天都忙着清理各大宗派门户,东奔西走,疲惫不堪。
昨夜在关中述职,赶回潇湘已是五更天了,光。裸着身子没睡上几个时辰,又被院子里的动静闹醒。
她紧闭着眼睛,伸出双手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被褥里蜷缩着身子,仍然屏蔽不了闹翻天的声音。
“去死啊啊啊!”
楚希微在床上翻来覆去,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褥,抓起一件外裳遮住身子,踹开房门,大步走至楼台。
她怒气冲冲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如火上浇油,让楚希微的怒气直冲上了天。
楼下,重新招回来的下人围成大圈,将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裳的女人围在中间。
那女人叉着腰骂爹,舌战群儒而不占下风,正是关之桃。
关之桃一把打开指着自己的那只手,瞪着眼睛骂道:“不知道从哪座坟山爬出来的死人也来你姑奶奶面前狗叫了,这么喜欢没事找事,怎么没见你找个马车撞死,变成枉死鬼天天轮回哪会像现在这么闲?”
那下人被她气得嘴唇直哆嗦,想把颤巍巍的手臂重新抬起来,但很快又被她打了下去。
旁边一个多嘴的老头呛道:“野种就是野种,带出来的妮子也是个满口脏话的乡——哎呦!”
没等他话说完,关之桃抬起脚就踹中他**,疼得老头捂着下面吱哇乱叫。
“姑奶奶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了,平常就咳痰咳个不停,现在还满口喷粪,喉咙里是住了只耗子吗?给你惯的!”
“一口一个野种,你是有娘生没爹教吗,不知道她爹是当今浩然宗的宗主?你的意思是,楚淳是到处撒种的狗咯?”
“还有你!看什么看,姑奶奶给你看一眼都要收钱,你还想着占便宜是吧……”
那一抹桃粉红,像只陀螺似的在人群中来回转动,攻击力极强,扫射范围极广。
周围一圈的下人,要么挨了她的巴掌,要么被她骂到手脚痉挛,连路过的狗都要被她扇两巴掌。
他们面面相觑,任谁也没有想到,这女人的嘴巴如此毒辣能骂,简直比鬼还要恐怖!
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楚希微。
她始终紧皱着眉头,眯起眼睛观望底下的争闹,却没看到楚剑衣作出任何动静。
那女人并没有出来,也没说一句话制止。
楚希微不免有些遗憾。
真是可惜,不能欣赏到楚剑衣脸上的精彩表情。
但很快,她自己也受不了关之桃的脏言秽语,两指紧按着太阳穴,退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逐渐变小,那些人死活骂不过关之桃,与其自取其辱,还不如及时撤退,吃了几十口瘪地走开了。
关之桃也懒得跟他们费口水,打了胜仗,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儿,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楚希微慢慢松开手,盯着洁白的床帏顶,脑子里的想法像泡泡一样冒出,全部都是后悔的念头。
早知道,就直接把那群下人全杀了,尽是些没用的废物。
方才和关之桃起争执的那伙人,正是当年欺辱她楚希微的下人们。
在将潇湘楚家灭门后,楚希微急于逃命,来不及屠戮这些下人,就匆匆离开了潇湘。
如今她将这伙人重新找回来,不为其它,只为让楚剑衣身临其境地感受一下,她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一日,楚希微坐在椅子里,架着腿,夕阳橘光打在少女满身的雍容华贵的服饰上,管事老婆子端着滚烫的茶水,恭恭敬敬站在她身旁,不敢发出丝毫怨言。
而她面前几米处,站着一排胆战心惊的下人。
弱者,总是习惯于向更弱者挥刀。
面对一个出生就克死亲娘,从小得不到父亲喜爱的孩子,他们的恶意便放大了百倍。
在衣裳遮盖下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管事婆子总借着吹毛求疵的理由,高高举起板子,把她的手掌打得通红肿胀……
可是现在,当年那个被欺凌被辱骂被白眼的小女孩,忽然站了起来,手握着生杀的大权,一眨眼就有人头落地。
他们如何能不害怕?
他们像惊弓之鸟一样,战战兢兢立在楚家大宅里,以为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楚希微饮了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杀你们。
那些人立刻跪下来,朝她磕头,感谢小姐的不杀之恩!
楚希微唇边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让他们站了起来,说道:“院子里有一个瞎女人,从前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楚小剑仙,现如今只是个连自理都做不到的废人。”
“我前十几年过得凄惨,但错不在你们,全是因为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的无情让我受尽了折磨!”
“今天我把你们一个不落,全部找回来,都知道我的用意何在吧。”
楚希微告诉那些下人,楚剑衣不过是外室生的一个野种,她娘是低贱的伶人,丢几两银子,就能让她娘脱衣献舞,多么的卑贱下流!
她把楚剑衣的过往摸得好清楚,知道楚剑衣的痛处所在,把楚剑衣的伤痛不堪全部暴露在人前。
她看清了楚剑衣的伤疤,却始终想不明白——
这女人分明拥有和她一样的痛苦与不堪,为什么不能和她身同感受,为什么不来救她,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为什么?!
凭什么?!
但那些不重要了。
现在,楚剑衣落到了她的手里。
她要让楚剑衣好好体会一下,自己当年活在地狱里,是如何的痛苦无助!
楚希微吩咐道,你们除了用口头上的招式凌辱,不许对楚剑衣动手,要是让我看到她身上有一道伤痕,所有人都别想走出这座院子。
她恩威并施,在纵容下人刁难楚剑衣的同时,又随手杀两个叫嚣的男人,做足了样子给楚剑衣看。
血溅到了楚剑衣的手腕上。
她就伸出舌头舔掉血迹,说,小姨,别害怕,我来救你了,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
但她低估了楚剑衣的耐性,也没有料到关之桃的嘴皮子如此了得。
楚剑衣就像盲眼菩萨似的,端坐在昏暗的厢房里,丝毫不理会那些下人给她的刁难。
若是骂得狠了,旁边还有关之桃能为她出气。
她们俩虽然落魄潦倒,但依旧活得好好的,有时候楚希微驻足在窗外,甚至能听到她们的笑声。
那笑声如荆棘的刺,如毒蛇的獠牙,扎得她心里皮翻肉绽,流血流脓!
她恨不得撕烂关之桃的嘴,把楚剑衣死死压在榻上,不顾意愿强要了这个女人。
可楚希微没有这么做。
她要徐徐图之,要让楚剑衣把她视为唯一的依靠,要同杜越桥比较个高低贵贱,让楚剑衣对那个废物彻底死心,心甘情愿做她的女人。
但她同样低估了杜越桥在楚剑衣心中的分量。
那天傍晚,她步子轻悄悄的,走到了楚剑衣厢房的窗外,不敢继续往前了。
楚希微躲在窗户后边,依靠窗格挡住自己的身体,像小时候逢年过节,她蹲在窗户下偷听家人们围着团圆桌举杯欢庆的那样,听着楚剑衣和关之桃的谈笑。
她们吃得好开心,不管菜肴是不是难以下咽,也不管如今陷入何种境地,净聊些轻松开怀的话题。
像在苦中作乐,又像是知道楚希微躲在窗外,专门做戏给她看一样。
可楚剑衣修为尽散,又是个瞎子,关之桃不过一介凡人,谁会知道她楚希微在偷听?
那些笑声好刺耳,就连和关之桃说话时的温柔语气,也是对待她从未有过的。
楚希微像发了疯似的冲进厢房,将她们餐桌上的碗筷全部扫下去,按着楚剑衣的双肩,逼视她瞎掉的眼睛,狠戾地质问:
“你凭什么吃得下饭!你凭什么还笑得出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我的手中,我想让你死立刻就能杀了你,你到底知不知道畏惧?!”
楚剑衣却对她淡然一笑:“为什么要吃不下饭?我还等着越桥回来找我,当然不能饿死在你这里。”
“她早就抛弃你,扔下你,独自逃命去了,她不要你了!”
楚剑衣却好像根本不关心她在说什么,笑意更浓了:“我不仅要活着、要吃饭,还要好好活着,大口大口地吃饭,那样才有力气等到越桥回来。”
“啊——!!!”
楚希微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发了疯似的摇晃着虚弱的女人,两眼猩红,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不要你了啊,你为什么还要想着她?!你看看我,现在你只有我能依靠了啊!!!”
“我看不见你,是你剜掉了我的眼睛,你忘记了吗。”
楚剑衣的声音格外平静,平静到楚希微以为她马上就要爆发,以为她下一句就要崩溃质问。
楚家就是有疯癫的基因,楚遗仙疯,楚观棋疯,楚淳疯,她也疯,楚剑衣凭什么不疯?
楚剑衣一定会疯的,她装不了多久的,暴风雨来临之前一定是平静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啊,之桃,咱们俩待会儿出去散散步吧,别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气。”
楚希微僵住了,她的手臂脱力,让楚剑衣很轻易就挣脱了出来。
关之桃过来扶住她,笑吟吟道:“咱们绕着院子再走一圈吧,我栽的月季开了,楚长老肯定很喜欢。”
“谁让你种的月季,这是我家,没得到我的允许谁准你乱栽东西?!”
楚希微歇斯底里:“拔了!通通都给我拔了!”
“哦,那楚长老,咱们以后摸着墙走吧,正好能让你熟悉一下地形。”
“谁准你们碰我家的墙,明天我就把它们全部推倒!”
“哎呀,还有这好事呢!楚长老你赶紧收拾好包袱,咱们就趁着她推墙的时候逃走!”
“关之桃你找死!”
重重伪装的心防被彻底击破,楚希微猛地拔出剑,就要戳穿关之桃的胸膛,却被楚剑衣挡了下来。
楚剑衣并不能看到她的出剑,而是下意识挡在关之桃身前。
剑尖停止在她胸前一寸。
关之桃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心惊肉跳地口不择言:“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得不到爱就要横刀夺爱!”
“你知不知道她们师徒**!”
楚希微原本不想说出这句话,她不想承认楚剑衣和杜越桥之间的关系。
但那一刻,她迫切地想要楚剑衣身败名裂,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关之桃一脸的无所谓:“关你什么事了?人家是吃你的饭了,还是睡你的床了,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人家谈恋爱又没影响到你,你在这像个跳梁小丑似的窜上窜下做什么呢?吃多了红薯,闲得放屁。”
“再说了,楚长老喜欢杜越桥不是很正常么,难道还要喜欢你,喜欢一个伤害她的人?”
难道还要喜欢一个伤害她的人?
伤害她的人……
伤害她。
不,不不不——那些不是她的本意,是楚淳逼她那样做的!
她想对楚剑衣好,她想报答楚剑衣,她不想害楚剑衣的!
……可是,楚剑衣不听话啊,楚剑衣在用漠视伤害她。
哪怕是恨也好啊,哪怕楚剑衣恨她,恨透了她,她也不会伤害楚剑衣啊。
可偏偏是漠视,是不在意。
那是比恨更令她痛苦的存在!
楚希微的神智忽然陷入狂躁,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抠得能见血!
她一边急切地念着静心诀,一边用头撞击墙面,砰、砰、砰,丝毫没有收力。
撞得头脑发晕,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可此时,她心里竟然浮现出一个奇葩的念头——
她想撞得再用力一些,把墙撞塌,让楚剑衣能听得到,让楚剑衣慌不择路地跑过来,跌跌撞撞来到她身边,轻声地轻柔地安慰她,像对待杜越桥一样温柔。
可是,直到楚希微把脑袋撞出血了,楚剑衣仍旧没有来到她身边。
反而等来了楚淳的传声:
【速来浩然宗。】
第176章 死癫公疯子疯子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
死癫公!
她不是昨天夜晚才从浩然宗回来,到潇湘还没歇一天脚,又把她传唤过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