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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老天要从她身边夺走的下一个人,会不会是杜越桥呢?

“不会的,剑衣。”

杜越桥往下滑了一些,正好能从下位的角度去看楚剑衣的表情,“我的剑衣前半生历经了那么多的风浪,老天怎么会舍得继续为难呢?”

她用双手捧住楚剑衣的脸,轻柔地将额头贴上去,彼此的眼神便温情脉脉地对视着。

“既然剑衣还没有做好准备,那我们就继续等……只要我们俩能好好地在一起过日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就比什么都强了。”

楚剑衣却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酝酿着一个重大的决定。

良久,她才睁开双眼,万分慎重地对杜越桥说:“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虽然为人父者不父,但她们还有阿娘。

她们趁着夜色赴往山庄,拨开轻盈芬芳的花枝,来到曲池柳墓前。

杜越桥精心打扮了一番,特意将海霁送给她的镯子戴在手上,把楚希微赠予她的玉兰花簪也钗在发间——

如果这段恋情能大方走在青天白日之下,她会大摆酒席,邀请她们一同来见证。

楚剑衣怀里捧着一枝江南腊梅,色黄而朵小,散发着幽幽清香。

她走到墓旁的一棵枯萎梅花树前。

说是梅花树,其实形状不过一段梅枝大小,无花无叶,已经死去多时了。

楚剑衣用花锄挖了两下,轻易就将它连根铲除了。

她半跪在空荡荡的土坑前,手中握着新鲜的梅花枝,迟迟不敢将它栽下去。

“我与阿娘有一个约定。”

她背对着杜越桥,忽然开口说道,“如果能将她生前喜爱的各种江南花树都种在这里,代替我去陪伴她……从此我便不再回来看望她,天涯海角任我去行走。”

“我用了快二十年的时间,搜寻来各种各样的花树,种满了整座山庄,它们也都活了下来,开得极好极美丽。”

“唯独阿娘生前最爱的梅树,任凭我如何保持它的生机,只要一断开枯木逢春术,它便瞬间枯萎了。”

说着说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接着轻笑了一声,肩膀却开始颤抖。

“你说……是不是阿娘她,舍不得我走啊?”

两人彻底坦白后,杜越桥发现,平素看上去高冷不近人情的师尊,比她想象的还要多情,到了伤心处时,眼泪比她还要多。

她落泪的时候,尚且还有师尊在旁边安慰、轻轻擦拭眼泪……可师尊呢?

她没遇到师尊的前十多年,与师尊分别的五年,谁能来安慰安慰师尊,谁能给她的剑衣擦擦眼泪呢?

此时再看见心爱的人抽泣,杜越桥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她矮下身子,轻柔地环抱住楚剑衣,正想说些抚慰的话,手中却忽然被塞了那枝梅花。

楚剑衣微微侧过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并不说一句话,但杜越桥明白了她的意思。

心跳渐渐加速,像一头小鹿在胸膛里乱撞,也像海浪撞击着山崖,嘭嘭嘭嘭,数不清的山石掉进了海水里,溅起浪花千层高。

杜越桥不停地调整着呼吸,将楚剑衣交给她的梅枝插入泥土中,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尽量放松自己的心绪。

然后轻声念着:“春风吹又生。”

开始了,灵力在她的丹田里缓慢流动,朝指尖的方向细细涌去。

但或许是过于紧张了,她并没有感觉到面前的梅枝有任何动静。

于是又念了一遍:“春风吹又生。”

依旧无事发生。

她的心瞬间掉入了冰窖里,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

难道这段情爱不能被阿娘认可吗?难道她注定得不到阿娘的承认吗?难道她和师尊最终会被拆散吗……

没有那么多的难道,她不肯死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第三遍念出:“春风吹又生。”

眼前仍然是漆黑一片,如同无风的湖面,平静不起波澜。

但下一刻。

体内的灵力疯狂朝梅枝涌去,似黄河奔流入海,如千条汹涌的支流汇入长江,激流澎湃,滔滔不绝。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几乎要将杜越桥浑身的灵气给榨干了。

坚持一下,再坚持……

可她还是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灵力摄取,咬牙坚持到最后一瞬间,彻底断掉了枯木逢春术。

她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看到的是枯萎的梅花树。

但耳边却传来——

“杜越桥,阿娘同意你娶我了。”——

作者有话说:师尊生辰的伏笔在73章末尾和74章,感觉也有点久远了呢~

(不过把前面埋的伏笔和后面一一串起来,有种串珠链的成就感呢[哈哈大笑])

第156章 亲她抱她举高高谁又在外面敲门?!!……

过了十一天,正好是除夕,师徒俩准备去桃源山蹭一顿年夜饭。

杜越桥挑选了一大堆的海产,装进乾坤袋,装满了自己的袋子还不够,又向楚剑衣要了两个。

“过了年,就只有两年半的时间啦。”杜越桥一边收拾包袱,一边算着数,“到时候师尊就能娶我啦。”

“那你可得赶紧准备好嫁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为师。”

楚剑衣对着镜子梳理妆容,翻出压箱底的胭脂水粉,用力一抿,薄唇便染上胭脂红的颜色。

她今天画的是淡妆,梳着平和近人的发髻,远看近看,都似出水芙蓉一般清丽,那抹红唇更是如花瓣尖儿,恰到好处的迷人。

杜越桥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顺势坐在她的大腿上,撒着娇说:“师尊嘴上的胭脂是什么滋味,徒儿能尝尝吗?”

“苦的,不好吃。”楚剑衣随口说道,然后把腿打开了些,让杜越桥能躺在她的腿上,“躺下去点,别挡着我描眉毛。”

不知不觉,她们俩在岛上已经度过了半年,除了偶尔的暴风雨袭击海岛,再也没有什么能打扰她们宁静的生活。

这段时间,杜越桥被师尊宠得越发娇气了,撒娇讨好、掉假眼泪的伎俩简直是手到擒来。

即便楚剑衣看穿了她的小把戏,也舍不得去戳破,甚至有些自鸣得意:徒儿小时候被无视的撒娇,都在自己这儿得到了回应,不是么?

杜越桥是她亲手浇灌的兰花,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娇柔一些有何妨呢?

又不是非得装出顶天立地的坚强模样。

她喜欢杜越桥冲着自己撒娇装可怜,就像现在这样。

“好啦好啦,别掉你那假猫儿眼泪了。”楚剑衣无奈地把人扶起来,主动吻了一口,“这是奖励你的,满意了吧?”

杜越桥被猝不及防的吻亲懵了,路上一直没反应过来,“师尊为什么要奖励我……”

“是奖励你今天乖乖喊了师尊,没有瞎喊成别的什么,继续保持。”楚剑衣突然扭过头来,压低了嗓音说道。

“哎呀师尊!”

杜越桥被她冷不丁的回头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后,她拍着胸脯悄声说,“师尊下次回头的时候能不能先打声招呼?”

“头要回便回了,用得着打什么招呼?”

“我也害怕呀,”她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人盯着她俩后,做贼心虚地说,“怕被师尊吓着后,嘴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

楚剑衣对她无话可说,挥了挥衣袖,抬脚就往台阶上走去,不管这家伙在身后惊魂未定地喘气。

杜越桥刚想跟上她的脚步,身后却有人在喊自己——

“麦子!”

或许是这个外号的历史过于悠久,抑或是那道嗓音快要被她忘却了,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停在台阶上,来不及细想,喉咙里的回应却先一步冒了出来:“关之桃,是你!”

楚剑衣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杜越桥跟上来,于是她回头一看——

她看见了一个模样沧桑,年纪有三十来岁的憔悴女人,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关之桃。

那个在她的印象中,只有十七八岁的爱笑的娇俏少女。

杜越桥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熟悉的脸庞,然而岁月无情,削去了她圆润可爱的脸颊肉,在眼角和唇边留下了细小的皱纹。

瞧见杜越桥穿得端正,关之桃尴尬笑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衣袖撸下来,那是她刚在后厨做年夜饭的时候卷起来的。

杜越桥不可思议道:“桃子,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哎呀,这个嘛……”关之桃本来有些说不出口,但听见她说的那声桃子,知道年少时的好友并未嫌弃自己,便坦白了说:

“我满了十八岁下山之后,本想着好多年没有见我家那仨了,以为他们会回心转意,对我至少好一点。但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这群背时鬼竟然商量着要把我卖了换彩礼钱!”

“那牛脾气一上来,我冲出去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然后带着身上的钱财跑路了,先是跑到粤地那边做生意赚了点小钱,不过后来亏得血本无归,就只好灰溜溜地跑回桃源山了……”

“幸好宗主和叶夫人愿意收留我,让我留在桃源山干些打杂的活儿,不然我都不知道活路在哪里了呢!”

听着她开玩笑似的说出这些话,杜越桥不禁仔细打量了好友两眼,果然不错,她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有伤疤,伤痕狰狞,看起来瘆人得紧。

——她一个不能修炼的女孩子,从吃人的家里逃出来,得遭了多少毒打啊?做生意那点三瓜俩枣的本钱,得让她受别人的多少白眼?

两个少时的玩伴多年未见,好不容易聚到一起,还没说上几句体己话,关之桃就被后厨的弟子喊了过去。

杜越桥继续留在原地干站着,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人生真是世事难料,当初的伙伴三人组,最有修炼天赋的楚希微,天之骄女跌下神坛,受尽了折辱,最后落得个双腿残废的下场。

聪明活泼口齿伶俐,最讨人喜欢的关之桃,也被命运折磨得容颜憔悴,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年少时候的光彩。

而当年最不起眼最平庸的自己,竟然是伙伴中活得最好的一个,如何能不叫人唏嘘呢?

不过,世事无常的唏嘘只属于经历过的人。

对于年少稚嫩的小姑娘们来说,她们显然更在乎长辈的红包。

“杜师姐、杜师姐!”是个生面孔的小丫头在说话,“为什么你给我们发两个红包呀,去年也是这样的么?”

杜越桥揉揉她的头发,嗓音温柔地说:“因为大的那个红包呀,是楚长老给你们的。”

小丫头歪着脑袋,“楚长老是谁呀,她很厉害吗?”

杜越桥将她抱在怀里,举得高高的,让她能看见坐在长老席间的白衣女人,“看见那个长得最漂亮的长老了么?她就是楚长老,也是我的师尊,曾经镇守南海保护了你们的平安呢。”

女人正在高座之上饮酒,目光却时不时望着她,刹那间,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彼此都怔愣了一下,然后脸红心跳地移开了视线。

“楚长老好厉害噢~而且她长得好漂亮,要是我能快快长大,长到像杜师姐这么大,是不是就能嫁给她啦?”

小丫头痴痴望着白衣女人,眼神中尽是仰慕的神色,“杜师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的脸怎么红了……咦,还烫烫的呢。”

杜越桥心虚地咳了两声,然后装作生气了的样子,把小丫头放到地上,撇过头去,说道:

“你个小妮子还想当我师娘呢?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你走你走,我不跟你玩儿了。”

小妮子双手捂着眼睛,呜呜哇哇地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念叨着:“楚长老好,杜师姐坏!”

经过这么一遭乐子事,杜越桥心里的那阵不愉快被冲淡了,在回去的路上,她甚至还能跟楚剑衣嬉皮笑脸。

“她想当我的师娘哎,师尊这都不生气,难不成师尊喜欢十岁的小丫头片子?”

楚剑衣气得直瞪眼,不轻不重地踩了她一脚,“你还知道她只有十岁?难不成你跟她一样小,还要为师亲你哄你抱着你举高高?”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一瞬间忘记了喊疼,悄悄凑到耳边,问:“真的可以吗,师尊?”

于是脑门儿上也挨了一弹指。

这下终于清静了,楚剑衣加快了脚步拾级而上,杜越桥捂着脑门,急匆匆跟在她身后。

今晚的月色极美,一轮明月在夜空之中悬挂着,繁星点点,闪烁着青亮的光芒,那么雅致,那么幽静,那么安详。

明澈如水的月光静静照耀着,有两道颀长的身影,在修至山顶的长阶上,慢慢地走动着。

那两道身影,一道白一道青蓝,有如满天飞雪落入了竹林,一片竹叶托住一捧春雪,轻盈、灵动而美好。

两人走回到似月峰的厢房,楚剑衣的房间在里边一些。

按理来说,应当是杜越桥先送师尊回屋,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睡觉。

但经过自己的厢房时,杜越桥一把牵住师尊的手腕,不让她继续往前走了。

楚剑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搞什么名堂?”

杜越桥却牵着她的手,引诱似的搭在自己衣襟上,“师尊,今天晚上我可以在下面吗?”

“这是桃源山,不是在岛上!”楚剑衣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训斥。

“可似月峰上除了我和师尊,再也没有别的人了。”

似怨含嗔说着,眼眶里渐渐盈起了泪水,她把师尊的手当帕子用,假惺惺地擦着眼泪,“而且徒儿辛勤劳作了一个月,不该换点奖励么?”

楚剑衣这下子真的没话说了。

就算是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也不能让她只耕地,不吃草吧?

于是楚剑衣幽幽扫了她几眼,心中想起了好主意,手穿过腋下,一把将人抱起来,推门而入,将油灯点燃,放置在床头。

杜越桥正吸吮着她脖子后边的软肉,还没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人就被放倒在床上,三两下除干净身外之物,双手被绑在床头,两腿打开。

高耸的地方,系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

楚剑衣倾下身子,亲吻着她,指尖不停地游走,在她的劲腰上揉捏着,撩拨着,诱得她的脸庞在灯火下染起潮红,眼神逐渐迷离涣散。

她要借着灯火的映照,把她最美好最迷人的样子,深深刻入眼底,一生一世都不忘记。

杜越桥头上的玉兰花簪被拔下,搁在灯盏旁边,花瓣在映照中泛着一层柔光。

“师尊……师尊,我想要你唔……”

修长的手指开始往下探索,杜越桥的气息变得越发急促了,嘴唇微微张开,两片唇瓣晶莹而红润,含着楚剑衣的唇。

灯火映着倩影成双,屋内一片旖旎的春色。

正是情到深处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杜越桥,我有事要跟你谈。”

第157章 前有宗主后师尊好刺激。

谁啊这么讨厌,非趁着她们做好事的时候过来敲门?

杜越桥吓得双腿瞬间并拢,手腕从系带中挣脱,那声音像一盆冷水泼在她头上,把欲。火浇灭了大半。

“杜越桥,开门!”

听到那声音,楚剑衣立刻伸手,想去熄灭那盏油灯,却被杜越桥连人带衣服塞进了被窝里。

杜越桥魂都快要飞了,给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龇牙咧嘴地低声说:“是宗主,她有急事要跟我讲,不会准我装睡的。”

楚剑衣趴在被窝里,掀开一小条缝透气,语调哀怨又不乏兴奋,一计上了她的心头:“怎么又是这家伙,屡屡坏了为师的好事。”

“你在屋子里做什么?喊了你这么久都不开门,再不说话我就推门进来了!”

海霁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了,重重敲了几下门。

“我在换衣服,宗主稍等一下!”

杜越桥一把压下师尊乱动的手,手忙脚乱套了件寝衣,又把床帘拉了下来,钻进被窝躺好后,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道:“宗主,你进来吧,让你久等了。”

得到了回应,海霁立马推门而入,关门的力道比平常重了不少,似乎是心里堵着火气。

一进门,她就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接着她往床底下扫了一眼,瞬间瞪大双眼,紧绷着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但隔着两层床帘,杜越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继续装样子说:“咳咳,宗主,我今天生病了,头好晕……您有什么要事找我吗?”

依照宗主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事情利索地交代清楚了,就不会多作逗留,接着忙其它的琐事去。

但眼下的情境有所不同,海霁站在门口旁,直勾勾地盯着她,话憋在心里也不说。

杜越桥有些着急:“宗主,您是要……呃,咳咳咳。”她话说到一半,小腿忽然绷直了起来,手指扣着床沿,指节拱起,发着点儿抖。

怕被海霁发现她的异样,杜越桥犯了哮喘似的连着咳嗽好几声,“咳咳咳咳咳……”

她翻了个身,让楚剑衣的手指从腿间滑走,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喘了出来,一边喘息一边咳嗽,还要夹紧了臀,百忙之中伸出手,按压住楚剑衣捣乱的手掌。

海霁这下出去也不是,走过去更不是了,只好叩了几下门,“你、我、你……杜越桥,我还站在这里呢!”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床上两人的心底里,俱是一咯噔。

楚剑衣最先反应过来,在徒儿敏感的僵硬了的腰肢上,蔫坏写下几个字:完蛋,被发现了。

摸了摸杜越桥的心跳没声了,知道她脑袋里的弯儿还没转过来,于是又写下一个字:鞋。

这下子杜越桥反应过来了,刚才只顾着收拾床上的衣裳,忘记把师尊的鞋给藏起来了。

杜越桥咽了下口水,吞吞吐吐地说:“当、当然知道了,宗主,我只是脑袋烧得有些糊涂了……刚才师尊还过来喂了我点药。她、她鞋子里头湿了,急着要走,所以换了双我的鞋,自己的忘记带走了……!”

她话还没说完,屁股尖上就遭了一揪,疼得杜越桥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任楚剑衣在她腚上落下一笔一划:

笨死了,不打自招?

长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她这话简直是欲盖弥彰——

“我等下给她带过去。”海霁说。

楚剑衣、杜越桥:“?”

于是楚剑衣再落下几笔:看来她比你还笨。

还好她没在腰上动手动脚,杜越桥趁此机会问道:“宗主有什么事找我?”

海霁把视线移到旁边的茶盏上,沉吟片刻,声音放得平和了一些:“你已经二十六岁了,到了应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在外漂泊多年,可有遇到中意的人?”

杜越桥愣了一下,张口要掩饰说没有,但被楚剑衣舔了舔后背,刺激得她脑子转了个弯,反问道:“宗主问这个做什么?”

“你若是有喜欢的人了,宗主可以帮你上门提亲。”

“这种事……不应该是由师尊来做吗?”

海霁目光幽幽地看了看她,然后看向一旁,似是无意提起:“桃源山这几年风气不正,总有些大胆的丫头敢暗恋她们的师尊,有些为人师的知道不能逾越礼法,但有些当师尊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止住了话头,接着话锋一转,“我看那些小丫头片子似乎对你也有这种意思?”

看来宗主大半夜气势汹汹来找她,问的是这个罪,不是在暗点她和师尊的关系啊。

杜越桥大松了一口气,“宗主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收敛住,注意和师妹们相处的分寸。”

被子底下的楚剑衣越听越恼火了,她提膝撞开杜越桥的双腿,在里边写着:你还取次花丛上了?

蒙在被子里,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楚剑衣只能凭着记忆,用毛笔沾了点墨水,找到有弧度的书卷,轻拢慢捻地写:

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不在的几年,让你相好了多少个师妹?

你真是饿了,她们都还是些丫头片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一边研磨着砚台,一边用毛笔尖儿写着字,令杜越桥整个人都是发懵的,既要应对海霁说的话,又要对抗像电流似的窜上脊背的酥麻感受,真是苦煞了她。

好在杜越桥平常就不是个口齿伶俐的,加之生着病,一时半会儿说话吞吞吐吐,时不时还卡壳,倒也在情理之中。

海霁问的那些话,一半在说如今的女孩子难管教,一半又说,近来别的门派发生了师徒恋的不伦之事,问杜越桥有什么看法。

杜越桥能有什么看法,她真的快化掉了,哪里拼凑得起自己的看法?

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从嘴里说出些义正辞严的话:“这是不可取的”“那对师徒毫无廉耻之心”“她怎么敢对自己师尊做那种事?”

让海霁听了挑不出毛病。

但一问一答落在楚剑衣耳中,她咂摸出了不对劲: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前有劝不走的宗主,后有骂不得的师尊,前后都是祖宗,杜越桥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她在心里头,一会儿骂自己定力太差劲,刚才为什么没有忍住,一会儿祈求宗主快些走,一会儿祷告师尊别再乱动了……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隔着帘子,海霁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即将要出去,却顿住了:

“越桥,你体谅宗主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不好摆在明面上说,今晚的这些话,不管有没有听进去,麻烦你们细细地想一遍吧。”

说完,她把门一关,脚步尴尬而急切地走远了。

确定她不会回来突袭之后,杜越桥萎了一样躺在床上,缓了好久,用双手捂着眼睛,半含绝望半是羞耻地说道:

“宗主她……是怎么发现的?”

楚剑衣躺在她旁边,阖着眼睛,语气慵慵懒懒,满不在乎,“大概是在为师给你挡酒的时候?或者从你的眼神中看出来的?总之今天夜晚,她一直在找机会想跟我说话。”

“不过嘛……”楚剑衣用勾起她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缠了一圈,“为师故意不给她这个机会,所以她就来找你了。”

哇,敢情师尊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自己和宗主都落进她圈套里了。

杜越桥沉默了半晌,然后卷走了被褥,毅然决然地远离了楚剑衣,独自走到另一间屋里睡觉去了。

月亮渐渐升到了夜空中央,楚剑衣左等右等了好久,依旧没等到人回来,叹了口气,只好亲自下床,把裹在被子里生气的人儿抱了回来。

哄了好久,终于找出来徒儿的痛症所在,楚剑衣用揉了揉自己的额心,无奈道:“其实我也很为难的。”

杜越桥立马反驳:“师尊有什么为难的?难处不都给我受着了吗?”

“咱们俩的难处是一样的,你没脸去面对海霁,我也发愁怎么给她交代啊。”

杜越桥幽怨含怒地看着她,听不靠谱的师尊给自己一个解释:“愁着给她说,不是我把你拐走的,是咱们两情相愿的。”

无语凝噎了片刻后,杜越桥再度卷着被褥逃走了,费了楚剑衣好大的功夫才把人哄好。

楚剑衣竖起三根指头,向她保证:以后发生这种事了,绝对不把她一个人推出去,而是要两人共同面对。

也不准在旁边看她的笑话,给她添乱子,而是要第一时间出面维护她。

这才是准备好长相厮守的两人,应该为彼此做到的事情。

不过她们俩在被窝里商量了一个晚上,也没商量出怎么给海霁交代。

只好在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收拾好一切东西,御剑离地有几层楼高,远远给海霁告了个别,然后火速离开了桃源山。

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留给她们俩好好琢磨的时间还有很多。

*

岛上的日子独属于她们两个人,宁静、平淡、祥和,是细水长流般的幸福。

清晨起了床,伸伸懒腰,洗漱完、吃饱饭之后,两人提着鱼篓去赶海,能收获到不少好东西。

傍晚就散步到礁石上,或依偎而坐,看绚烂的晚霞在空中变幻,听潮起潮落的声音,或者等到天色再暗一些,像人鱼一样趴在礁石上,从腰臀开始浸入海水中,做个爱解解乏。

光阴似箭,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

杜越桥特意制作了一本黄历,厚厚一本,足有上千页厚,都是她亲手写上去的。

每过完一天,就从黄历上撕下一页纸,等黄历本撕到最后一页,师尊体内的炉鼎被完全压制,再也不会危及师尊的性命了。

她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嫁给师尊了。

正美滋滋的想着,浑然不觉有人走到身后,环抱着她,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上,“在想什么呢,傻傻地站在这里不动了。”

杜越桥粲然一笑:“在想还要等两年,才能和师尊成亲呢。”

她转过身揽住楚剑衣的腰肢,像往常一样问道:“师尊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楚剑衣思索了片刻,“想吃点清淡的,菜畦里的小青菜能吃了吧?为师盼了好久。”

交代好之后,两人卿卿我我了一阵,这才舍不得地分开。

杜越桥提起小菜篮子,准备去山那侧摘点叶子菜回来,但看见她往山下走去,便在后边喊了一句:“师尊,你要做什么去?”

那人的身形顿了顿,然后朝她挥挥手,“为师去揍结界一顿。你快去把饭烧好了,为师等着回家品尝你的手艺。”——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哦~[撒花]

第158章 杀了你们啊啊啊剖腹取鼎。……

揍结界一顿?

因她这句话,杜越桥不禁牵起唇角笑了声,心道,师尊怎么越来越像小孩子了,说话都这么幼稚。

但发生在师尊身上的转变,都令她感到十分欣喜——

师尊的喜怒哀乐不用再去掩饰,可以明目张胆甚至放大数倍,呈现在她的眼前,这不是把全部的心都托付给她了,还能是什么?

唇角的笑意压下去了,但心里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几分。

杜越桥哼着小曲儿,悠闲地朝山那边走去。

她抬头望了眼天,看见远处的乌云铺天盖地席向岛屿,不时有几道闪电在乌泱泱的云层中穿梭,狂风呜呜刮着,是快要下暴雨的迹象。

不过只是一场暴风雨,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越桥没把突如其来的变化放在心上,南海天气多变,时常有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就袭来狂风骤雨,将岛屿遮得天昏地暗的情况。

但岛屿上方有师尊罩的结界,能把飓风挡在外边,将雨水引到山顶的小石潭里,汇聚成溪流,顺着山势淙淙流淌,毁天灭地的暴风雨便化成了一场春雨,滋润岛上的一草一木。

——所以她早就司空见惯了。

甚至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待会儿回去见到师尊,兴许还能装装可怜,窝进师尊的怀里求安慰。

正想得出神时,天地间陡然一亮,紧接着,数道惊雷齐刷刷从天而降——

“轰”

宛如庞然巨兽挣破了枷锁,从深渊中一跃而出,狠狠撞击着结界。

一时间,岛屿地动山摇,连远处的海崖都被震得石壁剥落,数不清的山石掉进海水中,激起千层浪。

杜越桥扶着旁边的山茶树站稳,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嘀咕道:“师尊研究出的新法子,还能引来雷电了?”

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这下是真把她给吓到了。

杜越桥暗自腹诽两句,心想着,自己都不用装可怜了,谁叫师尊忘记给她说……

等等。

不对!

一瞬间,杜越桥的瞳孔骤然放大,手中菜篮子掉了下去,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攀上心头。

以往师尊打击结界的时候,都会事先通知她一声,要她捂好耳朵别害怕,没有忘记过一次。

可是这次,她的识海里怎么没有传来师尊的声音?

砰砰,砰砰砰。

胸膛里的心跳紊乱了,杜越桥来不及思考太多,拔腿就往山下跑,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手忙脚乱地召出三十重剑,朝着山脚疾飙而去!

“师尊,师尊,你那里发生什么事了?理理我,师尊!”

一路上,她尝试用各种方法联系楚剑衣,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那种不好的预感渐渐放大数倍,几乎要从喉咙里爬出来,扼住她的脖颈,阻止她的每一次呼吸!

乌云呈团呈堆聚集过来了,黑泱泱铺满了半边天,已经见不到多少天光,狂风卷着海水侵袭岛屿,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呜呜声。

一滴、两滴,星星点点的雨水降落下来,砸在杜越桥的脸颊肩头,将她尚存侥幸的念头彻底浇灭。

岛屿有结界的罩护,平常是不会下雨的,但为什么这次……

杜越桥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只一个劲儿催着重剑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到脚下的景象都变成了虚影,浑身被淋得透湿,也不敢停下来。

她如亡命一般在暴雨中疾驰,双眼都被雨水模糊了,看不清前方的路。

杜越桥抬手擦了擦眼睛。

待到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时,眼前的一幕,令她的心脏在瞬间失去了跳动——

灰蒙蒙的半空中,女人被两根铁链悬吊着,铁链底端的半圆环倒刺从她的双肩贯穿至胸前,将重伤的女人吊在暴雨中,任凭雨水冲刷她遍身的鲜血。

她身上有雷击过的焦痕,昨天刚晒好的白衣也变得破烂不堪,一柄长**穿了她的胸膛,殷红的血液顺着枪尖凝聚,一滴滴往下坠落。

单薄的身躯如旗卷般飘荡在空中,经受着风吹雨打,楚剑衣的生死不知。

“师尊!!!”

声嘶力竭,目眦欲裂,杜越桥的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血丝布满了眼球,眼泪夺眶而出!

雨势仿佛都因这一声嘶吼而渐小了,那群黑衣人注意到突然冒出来的杜越桥。

杜越桥也在同时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群修士身穿浩然宗的弟子服,御着各种法器,站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圈,将楚剑衣困于圆圈中央。

他们手中或执着长剑,或挽着满月弓,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立于乌云层下,左手执凿右手握锤,控制着雷电的流窜。

刹那间,上百双眼睛齐齐看向杜越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冷光,仿佛群狼在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来得正好。”

苍老的声音响起,黑衣修士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一位白胡子老者从人群后缓缓走出。

白胡子负手而立,语气冷漠道:“这是楚剑衣的徒弟,不妨让她在旁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是如何被剖腹破丹田的。”

身旁的修士立刻会意,取出捆仙索,将杜越桥牢牢困住,随她拼了命的挣扎,也无法脱身。

杜越桥被押到了圆圈中央。

这时候她才看清楚,楚剑衣的脸庞已经褪尽了血色,两条肩膀上的肉被翻绞出来,伤口深得能见骨!

楚剑衣早已昏死过去了,浑身没有多少血液能够流淌了,豆大的雨点子砸击着她,将伤口周围的皮肉冲刷得泛白。

而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修士,他们手里握着匕首,只等一声下令,便要剖开楚剑衣的丹田。

轰——

乌云层再次降下一道闪电,将天地间照得白亮刺眼,也将匕首的冷芒刺入楚剑衣腹部。

“不要!!!”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天彻地,可阻止不了匕首将她的师尊开肠破肚,鲜血染透了白衣。

杜越桥手脚都被绑缚着,捆仙索将她架在高空之中,令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只能像一条绝望的蠕虫在垂死挣扎!

那些人给她施了扩音术,让她崩溃而无力的哭喊在岛屿上回荡:

“师尊——!!!不要啊!她待在岛上不敢出去,躲着你们、避着你们,她什么都没做错,还要她怎么样?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来剖我的丹田吧,剖我的吧、剖我的吧!不要伤害我师尊啊!!!”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啊啊啊啊!!!去死,你们都去死啊啊啊!!!”

如野兽在濒死时发出的嚎叫,声音那么嘶哑而凄厉,那么绝望,尖锐得能让人心发颤。

可周围却传来一声声的冷笑,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相看,犹如一群皮毛黑得发亮的精狼,在围观猎物的濒死挣扎。

她的哀嚎,成了他们的乐趣。

他们毫不在意哭喊声的尖厉刺耳,甚至有人将这声音放得更大,欣赏着,享受着杜越桥的痛苦和无助带给他们的快感。

是掌控她人性命,凭借自己一点点的权利,踩在她人尸骨上的满足感。

渐渐地,杜越桥的喉咙喊破了,她无法大声叫骂,只能像条束缚住的蛆虫,在雨水中不断翻滚着、扭动着,好像被开水烫得挣扎蜷曲。

她仿佛回到了凉州城的昏暗的小屋子里,手无寸铁之力,用尽办法也逃离不出去。

鞭子落在师尊背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啪,一鞭落下,啪,第二道鞭子,啪,啪,啪啪啪啪……

噗嗤,匕首刺入腹部。

嗞啦,划开了血肉。

噗,割破血管,鲜血喷溅了出来,匕首还在腹中不停地搅动着……

那些声音明明很细微,但杜越桥却听得无比清晰,她被架到了楚剑衣受刑的上空,眼睁睁看着她的师尊被匕首翻绞血肉。

肚腹上破了个血口,血流喷涌,带着浓重腥味的热气向外散发,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朦胧间,楚剑衣的眉头似乎深深皱了一下,可终究没有苏醒过来。

那匕首分明是扎在楚剑衣身上,但痛苦却完全落给了杜越桥。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心中无助地祷告:

醒来吧,醒来吧师尊,把他们全部给杀了,然后咱们藏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出去了。

可当她看见,那些人剖开楚剑衣的丹田,从里面掏出一个血淋淋的东西时,杜越桥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好像是天塌了,昏暗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她心如死灰地想:

不要再醒来了,师尊,闭上眼睛吧,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面对的是死局啊。

你先走一步吧,师尊,不要走太快了,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找你。

那件沾满楚剑衣鲜血的东西,落在了白胡子手中,他眯着眼睛检查一番,确定无误后,不敢再多看,迅速将那东西收进随身的法器中。

收拾好后,他凌空微步,走到奄奄一息的楚剑衣身边,掰开她的嘴,喂进去一粒丹药。

“把这件东西取走后,你不仅无法修炼,剩余的灵力也会在你体内紊乱,冲撞你的脏腑经脉,令你苦不堪言。”

白胡子呵呵一笑,替她把衣裳捋平整,“宗主说,不能让你死得太过轻易,这些年他受过的煎熬痛苦,要让你完完整整地经历一遍。”

他站直了身体,摸着胡子,朝楚剑衣执了个给死人作的礼:“别怪老身无情,实在是宗主的命令不得违抗。以后在地底下相见了,还请少主莫怪。”

做完这一切后,他甩甩衣袖,将沾到的血污悉数清理干净,带着其余人离开了此地。

走出了好远,忽然想起来似的,将杜越桥身上的捆仙索解开,悠悠传来一句:

“捆仙索用在你身上,实在是浪费。小友,劳烦你保护好少主,别让她死得太快,日后老身请你喝酒啊。”

杜越桥从半空中跌落,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嗵的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她手脚并用,像犬类一样爬到浑身是血的人旁边,哆嗦着嘴唇:“师……师尊?”

没有得到回应。

她就又喊了两声:“师尊,师尊啊!”

膝前的女人面色惨白,无论她怎么呼唤,都给不了回应。

杜越桥感到喉咙里有什么往上蹿。

“哇——”

一大口鲜血呕了出来。

她擦干净嘴角,将楚剑衣抱在膝上,尝试着站起来,但双腿无力,摔倒了。

站起来,摔倒。站起来,摔倒。再站,再摔,再站,再摔……

奋力挣扎了七八遍,结果依旧如此。

最终她实在崩溃了,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能抱着没有知觉的楚剑衣,在雨中嚎啕大哭。

第159章 为她求一线生机去极北之地吧,小友。……

夜雨,元亨阁遗址。

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几颗散落的小石子散发着幽幽荧光。

借着那点儿荧光,杜越桥看见,遍地都是断壁残垣,只剩下几截白玉柱子在苟延残喘地支撑着阁顶,保持元亨阁不至于倾塌。

曾经悬浮在观星台中央的河图影壁已经不见踪影,浑天仪也只剩下几根弧形的条杆,孤寂地守着空荡荡的元亨阁。

昔日偌大而雅致的元亨阁,如今像是被洗劫过了一样,所有的玄妙都尸骨无存。

见到眼前的破败景象,杜越桥心中一寒。

她和楚剑衣在岛屿上过得与世隔绝,完全不知道关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就连元亨阁的败落,她们也一概不知。

难道说,浩然宗已经将元亨阁的门户彻底清理了?

杜越桥的眼神微沉,心里愈发焦躁起来,她抱紧了怀中用鹿皮裹着的人儿,深吸一口气,沿着元亨阁踱步。

记忆很清晰,楚观棋在散道之前,曾告诉过她一句话:

“日后若是走投无路了,便去元亨阁罢,老夫在那里为你们留下了最后的法子。”

眼下,她们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楚剑衣的丹田被剖,体内炉鼎被人取走,残留的灵力冲撞着五脏六腑,令她在昏迷中也疼得紧锁眉关,有时甚至整个身子骨都在抽搐发抖。

杜越桥的疼在心里,但除了没用的安慰,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一路抱着师尊,昼夜不歇,从遥远的南海赶来,寻找楚观棋说的救命的法子。

但这里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别说是人影,就连个鬼影子她都找不见。

楚观棋莫不是在骗她?

杜越桥越想越焦躁,不自觉地抠着掌心,指节泛白。

正在此时,怀里的人儿发出一声微弱呢喃:“疼……好疼。”

杜越桥赶紧掀开鹿皮,露出楚剑衣挂满汗珠的脸颊,她的双眼仍是紧闭着,意识还没有清醒过来,只会反复一个“疼”字。

“再忍一会儿,师尊,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马上就不疼了,忍一忍……”

似乎能听到她说的话,楚剑衣停住了喊疼,但嘴唇仍然颤抖不止。

不能再拖延了,杜越桥改变了方向,朝着进来时的小洞口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喊声:

“请留步——”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杜越桥转过身,看见幽暗的空中飘过来一只巨大龟壳——

没有四肢,也看不见脑袋,就剩个诡异的龟壳朝她们飘来。

杜越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听见龟壳里发出声音:“请别害怕,小友,咱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谁?!”杜越桥大喝一声,重剑三十立刻显现眼前,“鬼鬼祟祟躲在龟壳里做什么,不敢以真面目见人吗!”

龟壳里的声音顿了顿,“小友,我是元亨阁的前主人,你第一次来元亨阁的时候,见到的那个老顽童就是我啊。”

杜越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从记忆深处回想起那个鹤发白须的老顽童模样。

她警惕道:“你是……白玄?为什么要躲在龟壳里?”

白玄叹了口气,绕在她周围飘动,“唉……小友有所不知。老家主仙逝后,楚淳第一时间来元亨阁索要少主的谶命石,但谶命石已被老家主取走,我交差不上,楚淳一怒之下将我斩杀,连我的老龟也未能幸免于难。”

“好在老家主事先预料到此事,为龟壳种下魂契,让我死后的魂灵能暂时停留在龟壳里,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说着,龟壳飘到杜越桥身前,瞪着空荡荡的孔洞,似乎想看她怀里抱着的是谁。

杜越桥横剑将龟壳挡了回去,沉声道:“老家还对你说了什么?他为你种下魂契,恐怕不只是要你躲藏在龟壳之中。”

“小友果然聪慧。”白玄嘿嘿一笑,“老家主种下的魂契,是要我帮助少主挺过难关,才能放我去投胎。”

杜越桥眼底闪起一丝希望的光亮,却陡然变得沉冷,“他既然料得到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还给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去南海才能平安?”

龟壳升到比她高一点的位置,左右晃动两下,像是人在摇着脑袋,“或许是老家主另有安排,我也不清楚。”

“你不是能算尽天下之事吗,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哎呀呀,我这一身的本事都是老家主传授的,就算把推演之法修炼到极致,也算不出老家主心里在想什么呀。”

难道楚观棋早料到师尊会被剖腹取鼎,一切都在他的布局之中?

想到这,杜越桥怒火中烧,正欲发作时,白玄抢先一步说道:“别动怒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救你师尊。”

杜越桥冷静下来,“你有什么办法救她?”

白玄绕着她转了一圈,边打量边说:“解救之法在你身上噢~小友,你的血脉可不简单。”

“跟我的血脉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杜越桥问。

白玄晃晃龟壳,“小友确实普通,但小友的祖上来头大着呢……不过老家主不让我说出来,只能由小友自己去探寻。”

“别卖关子了!”杜越桥打断他的话,“先救我师尊要紧。”

白玄却不着急,“别急嘛,要救你师尊,最后还不是得弄清楚你的身世。”

他忽然飘远了一些,幽幽说道:“救治少主的第一步,是将你们全身的血液互换一遍。至于第二步——等前一步完成了,才能告诉你。”

“毕竟你身上只有一半的精血了,能不能替少主压制住体内的灵力,还不好说噢~”

白玄飘到了观星台中央,指挥杜越桥把散落的发光小石头捡起来,放置在观星台的八个方位。

石头放下的瞬间,整片观星台亮起了血红色的荧光,一个保存完好的法阵映入杜越桥眼帘。

白玄道:“妙啊,妙不可言!老家主仙逝前在观星台布下法阵,却只完成一半便离开了,未曾想浩然宗那群强盗的破坏,恰好造就了完整的法阵,老家主当真是料事如神啊。”

望着闪烁诡异红芒的法阵,杜越桥心里不免发怵,“接下来要怎么做?”

“小友请过来。”白玄飘到阵眼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圆形的大圈,“你得想办法让少主和你盘腿对坐,手掌紧密相贴,完成换血仪式。”

杜越桥按照他的吩咐,抱着楚剑衣走到阵眼中,将人轻轻放下,随后召出三十和无赖剑,一左一右支撑着楚剑衣的身体,以免她倒下。

四掌相对而贴,杜越桥抬头看他:“还需要怎样做?”

白玄在空中转动一周,用龟壳画出笑脸的形状,“还需要你忍住剧痛,千万别倒下噢~”

话音落下的刹那,阵眼外沿的红光陡然变得耀眼无比,将她和楚剑衣的身影笼在猩红光柱之中。

身下的阵法开始震颤,那些血纹仿佛活了过来,犹如细蛇般缠上两人的脚踝,所经过之处,皮肤被极寒极烫的两种酷刑反复鞭笞,剧痛难忍。

昏死的楚剑衣忍不住闷哼,皮肤之下的灵力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在不断地流窜乱动。

她似乎疼到了极致,身体止不住地左右晃动,幸好还有三十、无赖两把剑扛着,这才没有倒下去。

“坚持住,师尊。”杜越桥咬着牙,双手死死抵着楚剑衣的手掌,“马上……马上就不疼了。”

就在此时,猩红的血纹突然刺破两人腕间的皮肤,钻入她们的经脉,化作千百根细密的针尖,刺扎着脉络,不断往心口的方向延伸。

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肉里爬动,杜越桥疼得没力气说话,却强撑着睁开眼,看见猩红血纹相互缠绕、勾连,在两人之间交织成一张大网。

织就血网的千百根线纹中,是一滴滴血珠在流淌,流出她的身体,顺着线纹缓慢爬动,再钻入她的筋脉血管当中。

杜越桥猛地弓起腰背,喉间溢出腥甜,余光中,楚剑衣也在发抖,甚至颤抖得比她更加厉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们的血液在相互交换,身体内的每一滴鲜血都逆流回退,朝着彼此的筋脉流淌。

杜越桥硬生生咬着牙,脑袋里胡思乱想,时而祈祷师尊昏过去,不会被痛苦折磨,时而妄想师尊能醒一醒,对她说声:“别怕,为师陪你一同忍受……”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两人之间那张搏动的血网,盯着滴滴流淌的血珠。

像是掉进了河水里的人,牢牢抱着唯一能支撑她的浮木。

不知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两人身上的血纹颜色渐渐变浅,变得透明。

杜越桥的脸色苍白如纸,刚想对楚剑衣说快了,骤然间,那些血纹分裂开来,化为点点光芒融入两人的腕间。

一阵空落的剧痛过后,杜越桥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却还是踉跄着去接住楚剑衣,“师尊……师尊,还疼吗?”

楚剑衣仍然闭阖着双眼,脸色却比来时要平静得多,这让杜越桥的心稍稍放下了。

“哈哈,祝贺小友,贺喜小友,完成了救治少主的第一步。”

杜越桥回身望去,看见白玄的龟壳在半空中逐渐褪去颜色,将要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可他的声音却畅快极了:“小友不愧是少主看上的人,体内只剩下一半的精血了,却还能顺利完成换血,可喜可贺!”

杜越桥语气虚弱:“我师尊还需多久才能醒过来?”

“不着急,等她醒来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在极北之地了。”

“什么意思?”杜越桥心中一沉,“为什么等师尊醒来的时候,我会出现在极北?”

白玄呵呵道:“因为少主体内的灵力强悍,而你只剩下一半的精血换给她,最多能帮她压制一年半载。要想彻底救她,就得完成第二步。”

他的声音在高处响起:

“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丹田会比寻常修士大上许多吗?”

“想知道为什么你在南海被人献祭了,掉入深不见底的海水中,却还能活下来吗?”

“想知道为什么你的血液能救少主吗?想知道为什么老家主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吗?”

一口气说了四五个为什么,白玄深深歇了会儿,像是累极,又像是解脱。

他的龟壳化作点点碎芒,发着微弱的光亮,逐渐消融在一片黑暗之中。

“去极北之地吧,小友,极北之地有一桩大机缘等着你,只有去了那里,你才有可能为少主求得一线生机。”

第160章 我已是废人一个茫茫四海,无以家为也……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似月峰的厢房里没有点亮灯火,黑漆漆一片,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过。

关之桃端着一碗辛辣难闻的汤药,低着头,脚步轻悄地往前边赶。

她停步在一间厢房外,余光瞥了身后两眼,确定没有人跟着之后,这才迅速推门进去,将门闩落下。

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却见不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连窗户纸都糊得很厚,光线透不进来。

关之桃摸着黑往前走了几步,按照记忆找到一方凸起,在上面敲了三下,然后静静在原地等待。

片刻之后,墙壁的暗门打开了,从里面映照出暖橘色火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关之桃不再犹豫,端着药碗径直走了进去,暗门在她踏入之后,悄然关闭了。

这是一间隐蔽的密室,屋内只点燃一盏油灯放在床头,橘黄的灯光将影子拖拽得老长。

楚剑衣背靠着墙壁,坐在床上,她的长发漫散在肩头,脸颊上没有几分血色,连嘴唇都是虚白的颜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海霁坐在床边,眉头深深蹙起,看上去神色相当凝重。

见到关之桃来了,海霁和楚剑衣脸上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是她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关之桃心里有些尴尬,赶忙将汤药递到海霁手上,“楚长老的伤势好些了吗?”

海霁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内伤深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痊愈的。”

关之桃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却被海霁叫住:“等一下,你先别走。”

于是关之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海霁,不知道宗主还有什么要吩咐。

海霁面色有些奇怪,一直看着她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朝楚剑衣使去眼神,自己则站了起来,负手走到一旁去。

“……”楚剑衣被她这一通举动,无语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好在关之桃打小会看人眼色,顺势坐了过去,轻声问道:“楚长老,您是有什么话要同我交代吗?”

不知床上的女人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如今修为尽散、法力全无,身体也虚弱不堪,与凡人无异,甚至比一般的凡人更加脆弱。

她仿佛从神坛跌落,眼中的神采已然黯淡,眉宇间掺了几分疲倦,可昔日的气质与风骨却依旧不改。

楚剑衣抬眸,看了眼和自己徒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话凝噎在嘴边,薄唇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久,终于把话问出来:

“关之桃,你愿意随我去南海吗?”

说出这一句,她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眉眼低垂下来,不愿再去看关之桃的神情。

这个请求太过于自私了,何况她面对的还是杜越桥的挚友,是一个连修士都称不上的姑娘。

海霁也背过身去,仿佛料定了关之桃会拒绝这门凶险的差事。

“楚长老,为什么选中我去南海啊?”关之桃没着急拒绝,而是先问出自己的疑惑,“我没有灵力,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听到她委婉的拒绝,楚剑衣没有表现出失望或者愤怒,反而心中的大石头落了下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敢对上关之桃的眼睛,“没什么,我们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但关之桃听完了她的话,却说:“我不是拒绝楚长老的意思,我是想弄明白,楚长老在桃源山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呢?”

楚剑衣朝海霁望了一眼,见那人点了点头,便把事情坦白给关之桃听:

“半个月前,我在南海遭到浩然宗的偷袭,导致修为散尽。杜越桥为了救我,将我托付给桃源山,自己则孤身去往极北之地。”

“我若是长久待在这里,恐怕会给桃源山招致祸端……但是楚淳要报复的人是我,只要我离开桃源山,或许就能保证你们的平安。”

“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天底下唯一能够接纳我的地方,也只有南海了。”

她俨然成了为祸四方的扫把星,留在桃源山势必会招惹来祸事,就算往西边走,也不见得逍遥剑派会为了她与浩然宗撕破脸皮。

就像沾了身血腥味的鱼儿,无论往哪个方向逃命,都会引来一大批鲨鱼的追猎。

楚剑衣道:“如今我已是废人一个,此去南海路途遥远,我又身负重伤,恐怕无法独自抵达,所以想拜托你送我一程。”

关之桃不解道:“可是我既没有灵力,打架也打不过别人,楚长老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楚剑衣轻轻地摇头,“正是因为你没有灵力。楚淳留着我的性命,不过是想看我在痛苦中挣扎罢了,他不会准我轻易死去……如果有人能够保证我活着,又让我活得不那么自在,那正合了他的心意。”

她看向若有所思的关之桃,说道:“但如若那人是个修士,加之我多年来的修炼经验,对于楚淳来说就是不能忽视的威胁。所以只能找个没有灵力的人,陪我一同前往。”

理由都交代完了,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关之桃沉默着,迟迟没有作出答复,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会愿意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呢?

况且要保护的还是与她没有多少干系的人。

楚剑衣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并不着急,倘若关之桃经过深思之后,不愿意跟她去往南海,那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但如果关之桃说出愿意,她也一定要保证这位姑娘的平安,哪怕用尽最后那点手段。

两人都缄默着,倒是立在一旁的海霁开口了:

“我和剑衣商量了很久,将这件事交给其她人都不妥当,思来想去,只有你是最佳的人选,你和越桥是年少之交,在外经历过大风大浪,如果由你为剑衣打点,或许她还能有一线生机。”

“当然,”海霁顿了顿,接着很诚恳地说,“此行异常凶险,你若是不愿意去,大可直接拒绝,没有人会责怪你。”

说着,她走到犹豫不决的关之桃身前,像曾经每一次安慰她那样,握住满是老茧的手掌,温声道:

“不要怕,不要勉强自己,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来好了。不论你作出哪种决定,宗主都会像从前一样对你,不会产生意见。”

关之桃抬起了脸,眼睛里有害怕,但更多的竟然是坚定,“我愿意去。”

海霁吃了一惊,“这件事危险无比,你要慎重考虑啊。”

楚剑衣也劝她:“你考虑清楚了再答复我也不迟。”

“不用再考虑了,我怕我会后悔。”关之桃说,“就这样决定了吧,楚长老,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我回去收拾收拾包袱,看看有哪些用得上的。”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这回换成她惊讶了,“你这是为什么?我与你并没有多少交情啊。”

关之桃却笑了笑,说道:“有交情的,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那天是杜越桥的生日,楚长老和她送我回去时,特意嘱咐她给我一袋金叶子。”

“后来它成了我做生意的本钱,是我离家出走的底气,虽然现在钱都赔光了,但钱袋子我却一直留着。我当时就对自己说,日后一定要报答楚长老。”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人家一顿饭,就要还人家一千金么。我还不了楚长老一千金,但是为楚长老做点小事,那还是办得到的。”

*

极北之地,白茫茫的冰原。

漫天飞雪如鹅毛般飘落,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苍茫冰原,每一步都深深陷进冰雪里,分不清前路的方向,辨不明昼夜的交替。

死一样的寂静,永恒不变的白昼。

杜越桥艰难迈出一步,挤开的积雪争先恐后钻入靴子里,浸湿了鞋袜。

那夜从元亨阁离开后,她抱着楚剑衣,马不停蹄地赶往桃源山。

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刻,唯一能让她安心托付师尊的,竟然只有桃源山。

茫茫四海,无以家为,她们像流窜于乌鸦世界的白鸽,只有桃源山能够无私地接纳她们。

见到海霁后,杜越桥瞬间跪了下来,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像决堤之水一样涌出眼眶。

她朝海霁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地说:“宗主……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们吧!”

海霁被她的惨状惊到了,看了眼她怀里的楚剑衣后,连忙将人扶到屋内,让杜越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清楚。

长大的女孩却先嚎啕大哭一阵,然后才哽咽地告诉她:

楚剑衣的丹田被活生生剖开了!

浩然宗偷袭了她们,将楚剑衣打成重伤,修为尽失,让她在昏迷中都忍受着痛苦煎熬。

她们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来投奔桃源山了。

海霁问她,浩然宗为什么突然偷袭她们,答不上来。

又问她,楚剑衣以后该怎么办,她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问,怎么样才能救治楚剑衣。

她这才停止了哭声,告诉海霁,她必须马上去往极北之地,去为楚剑衣求得一线生机。

杜越桥再次跪了下来,磕头、不停地磕头,求求海霁能收留师尊,支撑到她从极北回来。

现在她已经到达极北了,身上穿着海霁给她的御寒厚衣,脚下踩着叶真亲手缝制的雪靴,人却已经接近崩溃。

从桃源山抵达极北部州边缘,即便是日夜兼程,也花费了她大半个月的时间。

但浪费在赶路上的时间,并不是最令人崩溃的。

最令人绝望的是,极北之地终年冰雪覆盖,不论白天黑夜,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让她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只能在心里默数着脚步:

“十万两千六百步,十万两千六百零一步,六百零二步,三步,二十步,不不不,六百零三步……不,不,数错了数错了!”

杜越桥忽然停下脚步,将手中的三十重剑狠狠甩开,掰着手指头,一遍一遍地重复:“六百步?不对不对,几万步来着,怎么数错了呢,为什么又数错了!!”

她发了疯一样呢喃:“不可以啊,不可以数错的,师尊还等着我呢!好冷啊,错了,两步三步,好冷好冷,好饿……”

“师尊!师尊你在哪里啊,我心里好痛啊,为什么我找不见你,这鬼地方好冷啊,师尊,你来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浩渺而苍茫的冰天雪地,回荡着她绝望的哀嚎声,泪水一流出眼眶,就变成了冰棱,将她整张脸都结上绒毛般的白霜。

嘴唇在哭喊下撕裂了,流出猩红的血液,寒风一吹,很快也被冰冻住,两片唇黏在一起,喊也喊不出来了。

杜越桥跪在雪地中,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刨开冰雪挖出她的重剑,像陷入幻境似的,疯疯癫癫朝四周劈砍。

乱舞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两腿跪下,轰然栽倒在冰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