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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颗形状怪异的灵草,乘着风,跳进楚剑衣发间。

“轰隆”

一声巨响过后,崖壁轰然倾塌,黄土飞扬,尘埃弥漫,整座涧底都湮没在尘土中。

老耗子为祸人间多年,藏在涧底苦苦赎罪,死后化作了无数缕清风,还给充满万般滋味的人世。

楚剑衣心中一时感慨颇多,她闭上眼,脑中竟然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诸般往事。

现如今,她在这世间说得上话的至亲,竟然全部离她而去了。

阿娘早早离去,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因自己而死,楚观棋也在她眼前散道。

浩大渺远的天地间,走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远去,能留下来陪她的越来越少,好像快要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长久地闭着眼,任清风拂动她的长发、衣摆。

可是再睁开眼。

有个久久未见面却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缓缓走入她的视线里。

是杜越桥——

作者有话说:灵草的伏笔在六章末尾噢~间隔有些久远了哈哈哈[哈哈大笑]

第146章 你何必惺惺作假杜越桥,你以为我看不……

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五岁的杜越桥,正值青春大好、身强力壮的年纪。

也恰好是她正式与她相识的年纪。

楚剑衣心中莫名生出一味酸楚,她们竟然已经分开五年了——

杜越桥从一轮弯弯月牙儿变成了满月中天,而自己月满则衰,已经不再年轻,马上要走下坡路了。

触及到这个念头,那阵酸楚中忽又生出丝丝怨念,她有种不妙的感觉,似乎以后杜越桥会压她一头的样子。

于是她看向许久未见的这家伙。

此混蛋的模样和上上个除夕夜见到的无二,却穿着身靛蓝的修士短衫,系一根月白色束腰带,长靴包住了小腿肚,衬得这人模狗样的家伙高挑利落,甚至还有几分禁欲感。

从上到下扫视完这混账,楚剑衣心里冷哼一声。

她想,那晚兴许是看错了,这家伙的个头绝没有高过她。

如此想着,楚剑衣不自觉松了口气,脸上的尴尬也被淡漠挤走,她直直地逼视杜越桥双眼,犹如坐于高堂之上审讯犯人。

被她盯着的家伙却犯了难。

杜越桥本能地躲开她的眼神,再没有当初说楚剑衣假摔博人同情的戏谑,面颊上尽是窘迫和局促的神色。

她抿紧了嘴唇,低着头,左找右找,前顾后看,终于在腿后边找到一个大包袱,赶忙拆开了翻找半天,却迟迟翻不出要找的东西。

最后杜越桥实在没招了,认命了般站起来,手随便一搭,竟是在贴近心口的地方摸出一个石头玩意儿。

楚剑衣定睛一瞧,那正是自己的谶命石。

不等她开口发问,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捧着石头递到她眼前,轻声道:“这是谶命石。”

“……”楚剑衣不说话,视线却从她的双眼移到谶命石上。

这不是废话么。她自己的谶命石,还能不认识了?

不过谶命石一出来,她大概知道楚观棋告诉杜越桥的事情是什么了。

无非是揭开她的伤口,血淋淋展示给杜越桥看罢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的昏黑开始在天地间蔓延,四野都是寂静,只有那叮叮咚咚的流泉在草丛里隐鸣。

师不师徒不徒的两人,像两尊静立的雕像,在夜幕中缄默无语,谁也不吭声,谁也不先有举动。

分量沉重的谶命石捧在手心里,杜越桥手臂都隐隐发酸了,但楚剑衣仍然默不作声,似是要以这种方式惩罚她一般。

这让杜越桥想起来在逍遥剑派的时候,楚剑衣也是这样,把装着干果点心的纸包,一袋袋地往她双手里堆叠,叠到纸包有小山那么高,等到她实在要撑不住了,才肯放过。

杜越桥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以楚剑衣的脾性恐怕不会轻易饶过她,便换了个话题说:“楚淳之前来过。”

“……”楚剑衣还是不肯开金口。

没办法,又不能违逆她的意思,杜越桥只好维持着捧起的动作,恭恭敬敬站在楚剑衣跟前。

关中的夜常常刮风,凉风一阵接着一阵刮过来,让杜越桥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这时楚剑衣终于网开一面,将谶命石收进袖间,讥嘲道:“我楚剑衣就是如此不近人情、薄情寡义,还要同我去南海?”

“去。”杜越桥点点头,背起了她的大包袱,“老家主已经向我授过意了,我去南海。”

楚剑衣冷哼一声,召出了无赖剑,踩着它就要腾空飞起。

“等等!”杜越桥喊住了她。

她冷眼看过去,竟然看见杜越桥眼中满是担忧。

杜越桥道:“你醉了,现在夜黑风急,去往南海的路途又遥远,踩着无赖剑不太安全,召重明出来吧。”

好啊,她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

楚剑衣闭了闭眼,竟觉得无比讽刺。

自己陪在她身边两年,伴着飞雪传授她浩然剑术,彻夜哄着受惊的她说不怕了师尊保护你,擦干净她的眼泪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哪怕自己即将身死也要为她谋划出路……

到头来,竟换得她不情不愿的一声“你”。

不喊师尊,是要割舍那份师徒情谊;不喊楚师,是连授业的恩情也不肯承认。

她要彻底割断她们之间的关系么?混账玩意混球东西王八犊子!

楚剑衣心里恨得要死,当即踩着无赖剑冲天而起,疾速飞驰,直把杜越桥甩到几里之外,免得糟了她的心情。

然而高空毕竟风大,杜越桥也没有看错,她确实是醉了,被冷风一吹,脑袋开始晕晕乎乎,几次差点冲进雷云之中。

或许应该把重明叫出来?

楚剑衣朝身后望了两眼,两次都看见杜越桥紧跟在后边,叫她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人的面召出重明?

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玩意儿!

她恨极了,一个劲儿在心里骂着杜越桥,却忽然听见后边那人在喊她:“慢点儿,停一停!”

鬼使神差地,楚剑衣真的就悬停在空中,没有好脸色地瞪着那混账。

混账喘着粗气御剑到她身边,挠了挠头,摆出对谁都一样的笑脸,歉意道:“对不起,我的包袱实在太重了,能不能借重明一用?”

楚剑衣板着脸不说话,混账就继续示弱:

“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拖后腿的,但如果继续这样赶路,恐怕我会力气耗尽,从高空掉下去。”

最终重明还是被召了出来,驮着两个别扭且不会说话的家伙,高飞在夜空之中。

喝下肚的老酒后劲十足,夜风又急又冷,吹得楚剑衣头晕脑胀,简直都要坐不稳了。

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抱紧了双臂,身子七歪八斜的,差点就要从重明背上坠落下去。

被她离得远远的那人说道:“往中间坐点吧,那个位置很容易坐不稳而掉下去。”

楚剑衣咬着牙挤出一个滚字,像要跟她较劲似的,直接把无赖剑当椅背靠在身后,果然没有摇摇欲坠了。

她本想开个避寒的结界,但考虑到杜越桥在旁边看笑话,只好掐灭了这个念头,抱着双臂强忍寒冷。

但那家伙仿佛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不作声地挪到和她同一直线的位置,用身躯挡住了寒风。

两人赶了一整夜的路,半刻不停歇,在胭脂红的旭日跳出海平线的时候,抵达了八仙山岛。

这座岛已经大不一样了。

山巅栽着黄深紫浅、红粉鲜妍的种种花树,琳琅满目,艳丽动人。

自山顶到山脚,栽种的花树各不相同,金黄银白的桂花,色如白雪蕊瓣团团的梨花,明艳似火赫赫傲慢的山茶花,浅粉轻盈灵动多姿的樱花……

一圈接着一圈,密密匝匝却井然有序地分布着,宛如给山腰套了一圈圈花瓣项链,色泽缤纷而多彩,在微风拂动下花吐胭脂,深香疏态。

简直像把关中的那处山庄搬到岛上来了。

楚剑衣见此情状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风云变幻,厉声骂道:“谁允许你去山庄的?!”

杜越桥温声说:“我没有到山上去,只在远处遥遥望了一眼。”

“楚观棋把关于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对吗!”

“没有。”杜越桥语气很坚决,绝无欺骗的心思。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楚剑衣,放缓了声音说道:“他确实想把那些事情告诉我,但是我拒绝了。”

杜越桥说:“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希望我了解那些过往,所以我没让他讲。”

这下轮到楚剑衣没话讲了,但她又不肯示弱,非要挣多讲一句话的体面。

于是她像习惯的那样,把刀子捅进自己心窝:“看来你对我了解不少,知道我这人冷心冷情,最是厌恶被别人打探私事。”

“不是的。”杜越桥摇了摇头,相当诚恳地说:“你没有冷心冷情。我不想知道那些事情,是怕你难过。”

是怕你难过。

楚剑衣几乎是有些惊讶地挑开眉梢看她。

恍然间,她突然觉得眼前的青年女人变回了那个干瘦的女孩,诚挚、诚恳,捧着一颗赤子诚心。

只有二十岁之前的杜越桥,才会如此真诚地说,我是怕你难过。

根本就不必考虑会不会被误解为虚伪,因为她的心是纯澈干净的,因为面对的人是她敬爱的师尊。

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是二十五岁的杜越桥。

楚剑衣不知道在两人错过的五年里,杜越桥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对她的了解,只有那一句:“楚师,你何必假摔,博人同情呢?”

回想起那一声楚师,楚剑衣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好多根小针一齐扎着心窝。

她向来有仇必报,吃了一句的亏就要还一句回去,所以她报复性地说:

“杜越桥,你何必惺惺作假,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以为我看不穿你的虚伪吗?”

——楚剑衣报仇,半年未晚。

说完了,她仍然觉得不解气,因此补了一句:“虚伪透顶,恶心至极。”

加倍地报复完了,也没兴趣去看杜越桥的表情。

楚剑衣总算吐出了心里的恶气,一时间舒坦极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心情大好,一眼就看见山腰上建好的小院子,大步流星往那个方向走去。

那院子建在两排梨花树之间,雪白的花瓣染上淡淡的旭日金辉,在微风吹拂下一晃一晃的,模样可爱极了。

这让她心里更舒服了,一脚踏进小院的坪地,寻了间最大的屋,推门而入。

一进屋,外边的光线都暗淡了不少,楚剑衣知道,这是因为窗户纸糊得很厚。

但即便光线不明亮,屋内也依旧几明台净,物件整齐有序地陈列着,不见一丝灰尘。

这让楚剑衣想到在逍遥剑派的那处小院子。

不大一样的是,屋子里四墙都摆放着各式样的物件,满架的古籍书本,挂墙上的兵器模型,江南画师亲笔的花鸟画,还有从天花板上悬吊着的数枚留音螺……

书桌上摆着雕纹的玉瓶,里面斜着一枝含苞欲放的雪梨花。

不知怎么的,楚剑衣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她心猿意马地想,杜越桥的确没有去过山庄,也没有进到山庄的小屋子里,不然杜越桥肯定会看到——

那屋子里哪有眼前的整齐干净,也不会摆放古书字画,相反的,杂七杂八塞得满当当的都是阿娘给她买的零嘴,地上丢的衣裳能铺成地毯,还有玩具堆积成山。

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堂堂小剑仙的闺房,因为屋子里装着的,只是一个十岁小姑娘的无忧无虑。

正如此想念着,身后忽然传来杜越桥的脚步声。

第147章 可恶可恨可耻!求你行行好,让我住在……

杜越桥是路过她这儿的,肩上扛着大包袱,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走得有些吃力。

楚剑衣收住自己的笑容,转过身,装作老不高兴的样子,踏出房门,拦在杜越桥要走的路上。

她也不作声,直挺挺站在杜越桥面前。

杜越桥往左走,她就往右走,杜越桥往右躲,她就往左拦。

几个回合下来,杜越桥干脆停下脚步,立在原地,让她先行过去,但楚剑衣偏偏也停下来,不继续走了。

确定是被针对了。

杜越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一句话,低头扛着包袱,换去左边那条道,打算接着往前走。

但还是被拦路了。

真没辙了,杜越桥索性抬头与她对视,撞进那双凛冽凤眸里,尬笑了两声,说:“劳烦你行行好,给我让条道吧。”

那人的唇角也勾了起来,缓缓吐出一个字:“不。”

“……”杜越桥一瞬不瞬与她对视良久,凝视再凝视,盯得两个人眼睛都酸了。

看着她逐渐攀上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眸中映出自己不识趣的身影,杜越桥似乎意识到什么,赶忙移开了视线,用手背一个劲儿揉着双眼,使自己暂时不去看她。

趁这个机会,楚剑衣狠狠瞪了她两眼,然后闭上眼睛,润一润干涩的眼球。

估摸着她缓过来了,杜越桥才睁开双眼,满是无奈道:“半路把人拦下来,是要打劫吗?”

楚剑衣扯了扯唇角,一时竟有些无语。

那家伙却不识好歹,把所有口袋都掏了出来,萎靡地耷拉在衣裤上,使她看上去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你看,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

楚剑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她:“这是我的屋子,你过来做什么?”

杜越桥左右看了两眼,似乎有些茫然不解,“我也住在这里啊。”

她指了指前边的一间小屋,说:“那是我的屋子,我只是路过这儿。”

楚剑衣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劳烦你去与我相距甚远的地方住。”

不欢迎你,劳烦你,相距甚远。

不知为什么,这些话分明是骂她的,可杜越桥听来却有种满足感,甚至觉得说这话的楚剑衣别有一番趣味。

她没忍住咧开了嘴,正想发病似的笑一下,却在此时,一瓣轻盈的梨花扑到她鼻尖上。

挠得鼻尖痒痒的,有些忍不住要打喷嚏了——但是那样面子就丢大了。

杜越桥咬牙、紧闭双眼,拳头死死攥紧,拼命想要压下那一阵惊天大喷嚏。

幸好幸好,那喷嚏没从嘴里打出来,而是化成一股酸意,窜上了她的鼻头,使鼻头变得粉红,眼眶里挤出两滴泪水。

恰巧身后拂来一缕缕山风,将空中飘落的瓣瓣梨花都吹到她的发间,白花瓣覆着墨发,如一顶织花的小帽戴在她头上。

杜越桥却没意识到,她顶着一头梨花和泛红的眼眶,以眼泪涟涟的模样,望向楚剑衣:

“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求你行行好,让我住在这里吧。”

这一幕让楚剑衣的心被什么柔软东西触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真是可恶、可恨、可耻极了,每次都装出惹人可怜的模样!

嘴上却说:“包袱里面是什么,装得挺沉。”

杜越桥立刻换上笑脸:“是衣裳、家具、书籍,还有种子。”

“什么种子?你带上种子做什么?”

杜越桥答道:“苞谷种子,红薯种子,小麦的,水稻的,还有白菜……”

跟报菜名似的,她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多种子,说到楚剑衣有些不耐烦了,她才停下来,“岛上荒芜,土壤也不肥沃,栽种东西比较困难,一开始它们总是活不下去。”

“不过,”杜越桥顿了顿,接着用一种很虔诚的语气说:“有了种子,就会有种活的希望。”

听到这话,楚剑衣不禁又审视了她两眼,瞧她晒黑的脸庞和臂膀,心道这家伙不像个修士,反而越来越像种地的庄稼户了。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和杜越桥撞上。

视线中,这人因为突然的对视而愣了下,然后换成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种。我可以用枯木逢春,很快就让种子生根发芽,下锅上桌的。”

楚剑衣简直没话可说。

说喜欢吃小青菜?那不正中了她的伎俩,让她以为两人重修于好了。

说你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更显得暧昧不清,招人误会。

于是她选择什么都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走去,却在要关门的时候,冷冷抛下一句:

“多年不见,你这装可怜的功夫倒是越发长进,不惜掉眼泪也要博人同情!”

然后嘭的一声重响,狠狠关上了门。

门外那人似乎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扛着沉重的种子包袱慢慢离开。

欺负软包子是这样的,打她一百拳都不用担心被报复回来,楚剑衣满意极了,舒畅得很。

长久积压在心的怨气被狠狠吐了出来,楚剑衣心满意足,踹开两脚的靴子,躺进暖烘烘的被褥里,翻了几个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她很久没有做过这么香甜的美梦了。

梦里,阿娘、大娘子和鸿影姐姐都在,她们眉开眼笑地围坐在桌前,凌老太君握着大娘子的手絮絮叨叨,楚希微躺进鸿影姐姐怀里撒娇,连海霁那家伙也笑着给叶夫人夹菜,阿娘端庄坐着,满脸笑意却透着等待的焦急,是在等她回家。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急匆匆要奔到阿娘身边——

“师尊!”

身后有人唤她,扭头看去,竟然是穿着厨娘衣裳的杜越桥,手里还捧着盘肘子,正准备端上桌。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她一时间有些恍惚,阿娘却先牵过她的手,温声细语说道:

“我家剑衣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当师尊去照顾别人啦?那样可累啦,阿娘会心疼剑衣的。”

其实没有多照顾啦。楚剑衣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说,其实自己被桥桥儿照顾更多一些。

却突然被一阵动静给惊醒。

外面窸窸窣窣的,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传来了饭菜香味。

楚剑衣手上青筋骤起,当即狠踹了一脚床栏,怒骂道:“该死的家伙给我滚远点!”

外边的人愣了一愣,似乎被惊到了,然后放下碗筷,麻溜地滚远了。

把人赶走后,楚剑衣呈大字型平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尝试继续入睡。

但是翻来覆去好久,还是续不了美梦。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穿上靴子走到门口,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一张小椅子,椅子上摆了一双筷子、三只碗。

一只碗里装满了米饭,另一只碗盛着带汤的小青菜,剩下那只碗里面是满当当的肉菜,上边盖着焦黄的煎鸡蛋。

她这一觉睡到了天黑,夜色弥漫,要弯下腰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出碗里装着的是鸡肉,小青菜也散发着淡淡的鸡汤味。

此是人间烟火味。

不知怎么回事,梦中杜越桥穿着厨娘装的那一幕再度浮现脑海,令楚剑衣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但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笑,立马就抿紧唇,咳了两声,恢复到一贯的冷漠神情。

她把饭菜端到屋内的书桌上,尝试着吃了几口,味道竟然意外的不错。

往外看了一眼,没瞅见杜越桥在偷看,但为了保险起见,楚剑衣还是把门关上,窗户也全部打下来,才安心地坐下吃饭。

鸡肉是全部剔骨的,切成细细的肥瘦相间的小块,吃起来毫不费劲。

楚剑衣一点没有浪费,鸡肉都给吃下肚,青菜更是连汤都不剩,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她才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来,这些菜品卖相清淡,但吃起来似乎有些油腻?

好,又让她抓住机会找杜越桥的茬了。

想到一出就干一出,楚剑衣当即就把碗筷叠起来,脚下生风地朝堂屋走去。

一踏进堂屋,她气势汹汹把碗筷按在桌上,冷声道:“把菜做的这么油,叫人怎么吃?”

埋头默默吃饭的人愣住了,筷子上的肉掉进菜汤里,溅起汤汁洒到手臂上。

倒显得像自己欺负她了,楚剑衣恨恨地想。

然而杜越桥盯了那堆碗片刻,抬头看向她,发出疑问:“吃不下去吗?不对啊,可是已经吃光抹尽了啊。”

像犬类一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楚剑衣胸中竟然生出几分心虚来。

……确实吃得下去的,但对于她来说,也确实有些油腻了,只不过刚才饿得饥不择食,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了而已。

但证据明摆在面前,显得她此时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是楚剑衣不说话了,打算像从前一样,让杜越桥猜她的心思去。

夜已经深了,堂屋里点着一盏鱼油灯,相当明亮的照着两人一桌,把对峙的影子拉得老长。

杜越桥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一览无遗,眼角微微上挑,几缕碎发散在旁边,显得相当的温柔缱绻,嘴角即便不笑的时候也是上翘着的,总留给人她很温和的印象。

还有眼尾那两抹绯色,似乎比五年前要深了不少。

这张脸上现在写着两个字:无奈。

而楚剑衣的死亡凝视又让她的脸上多了两个字:妥协。

杜越桥与她对视片刻,旋即苦笑了一下,歉意道:“对不住啊,是我油放的多了,刚才自己吃也觉得腻歪,明天不会这样了。”

楚剑衣本来想甩她一个冷脸,然后很硬气地说,不可能再给你弥补的机会了。

但是这样说很奇怪,她什么时候给过杜越桥机会了,显得好像她要原谅杜越桥似的。

更重要的是,岛上没地方给她下馆子啊。

至少在吃饭这方面,她要完全倚仗杜越桥了。

第148章 想尽办法刁难她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第二天,杜越桥做的饭菜果然清淡了很多。

早晨炆了碗青菜瘦肉粥,中午煲了鱼汤,奶白的汤底散发着鲜香味,鱼肉也剔了骨,不会有细刺卡喉咙,也没有多大的油腥味

不得不说,杜越桥的厨艺其实很好,她也很擅长照顾人。

至少把楚剑衣伺候得妥妥帖帖,让她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生了病,阿娘总会把小青菜叶和肉切得碎碎的,放进精米里,用蒲扇给她扇扇风,又扇扇火苗,慢慢煨一碗香气扑鼻的热粥。

阿娘的身段纤细苗条,手指如柔荑一般娇嫩,干起生火做饭的活儿来却老练得很。

饶是楚剑衣当时年纪小,不知道阿娘的过往,她也能明白,以阿娘的身份,绝不可能去做伺候别人的低贱活儿。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明白了阿娘的出身,她的想法就变成了:阿娘是为了她而自降身段,学着烧饭做菜、煲汤炆粥的。

因为没有谁是天生就会照顾人的。

可杜越桥为什么能把她照顾得这么好?

仅仅是因为两年的师徒情谊?还是她情急之下的那一句,我喜欢师尊?

师尊,师尊,她已经不喊她师尊了,说的是楚师,是:“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甚至现在连楚师也不愿意喊了,单用一个不明不白的“你”,好像要彻底否认两人的过往种种似的。

楚剑衣那颗瞬息多变的心,本来因为肉粥和鱼汤而软了下来,可一想到混账东西喊的楚师,瞬间就变得冷如磐石。

她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然后在晚饭的时候,凶神恶煞走到堂屋里,挥一挥衣袍,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这举动把忙活着的杜越桥惊了一下。

杜越桥手里端着金澄澄的蟹黄面,上面铺满了虾肉蟹肉,一看就是准备端去给她吃的。

楚剑衣瞥了一眼她的心意,气焰不降反增。

杜越桥疑惑道:“是中午的鱼汤放多了油吗?还是没有处理好,有股……”

“明知故问!”楚剑衣斜斜睨了她一眼,打断她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你坐在堂屋里吃饭,让我关在厢房里吃了?”

杜越桥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没有关着你啊,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楚剑衣的话外意了,于是把面放在桌上,轻缓着声音说:

“要不,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吃饭?”

话语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好像小孩子之间闹矛盾了,做错的那一方蹑手蹑脚走到另一方身后,拍一拍她的肩膀,说:咱们俩和好吧。

但楚剑衣不给她这个机会,嗤笑了一声,阴沉着脸说:“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杜越桥僵住了,然后更低声地说,“或许是因为菜都是我烧的?”

话音刚落,楚剑衣的脸色唰一下阴沉了好几个度。

抢在这女人发怒之前,杜越桥赶忙找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现在七月份,岛上挺热的,两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吃饭,确实有点闷,这样吧,我出去吃就好了。”

说完,她就拿起桌上的空碗,到厨房里盛了一大碗的素面,连板凳都不带,径直走到屋外,坐在地上吃面了。

不过在她一只脚踏出门的时候,楚剑衣语气冷硬地说了一句:

“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你很碍眼。”

就连这女人吃干抹净,大步走出来消食的时候,还专程绕到她靠着的那棵树前边,阴森森丢下一句:

“你也没资格住在我隔壁。不知道么,你这人不仅看着碍眼,而且很招邪祟,钟馗来了都镇不住你的倒霉气。”

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扎了出去,楚剑衣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像只有每天给杜越桥为难,才能吐干净她心里的恶气似的。

于是从那天起,不论杜越桥在做什么,她都要上去刁难一番,哪怕杜越桥做得再好,她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比方说,杜越桥怕她用不习惯浴桶,就特意引来温泉水,砌了一方汤池,她却把汤池占为己有,不许杜越桥踏进来泡澡。

就连人家在抱着衣裳朝汤池望了一眼,她都刻薄尖酸地把人骂走了。

有时候她闲来无事,自制了一把鱼竿,坐在礁石上垂钓,除了第一回钓上几条大鱼,往后几次都空手而归,杜越桥便好心给她做了合适的鱼竿和饵料,放在她常坐的礁石边上。

她却丝毫不领情,当着杜越桥的面把鱼竿折断,同饵料一起抛进海水里。

甚至于杜越桥听话地搬到山脚下,扛着一根根木头搭建房子,她也装作散步的时候无意路过,走过去刻意挖苦两句,说这些树木都是她的,不许杜越桥砍伐。

杜越桥没办法,只好从山崖边捡来没人要的重得要命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慢慢垒起来。

更不用说平日吃的饭菜,不是盐放多了就是油能腻死个人,没有几顿能讨她楚剑衣欢心的。

她用尽了一切刻薄的方法,咄咄逼人、吹毛求疵、百般刁难,横挑鼻子竖挑眼,从各个方面无死角找杜越桥的茬,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句楚师带来的酸痛全部报复回去。

况且杜越桥是个软包子性格,学不会以牙还牙,至少不会给她楚剑衣咬回去。

她挨了打只会默默忍受着,等独自舔舐好了伤口,再装作没事一样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也正是因为她这软弱的性子,楚剑衣总觉得报复的过程少了点乐趣。

有天夜晚,楚剑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乱七八糟的心事涌上心头,忽然有个念头令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杜越桥这受了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在过去五年里,是不是让她受尽了别人的欺负?

此念头一旦出现,上百个相似的想法齐齐灌入楚剑衣脑海中。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上衣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皱了又皱:

杜越桥在她手底下磨砺了那么久,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自己呢?她不在的五年内,杜越桥该受了多少委屈啊?杜越桥落魄的时候,是不是连路边的狗都能欺负她……

可是——

“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杜越桥都能说出那么无情而伤人的话了,自己何必还要担心她这五年来过得怎么样?

何况自己对她百般刁难,要是被她听到了心声,保不齐还要赚两句:“城府极深,虚伪可笑”。

想到这些,楚剑衣顿时愣在了原地,是啊,管她杜越桥过得怎么样,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像从噩梦中缓过来了一样,楚剑衣重新躺回床上去,用手掌覆盖双眼,强迫自己尽快入睡,不要再去想跟杜越桥相关的事情。

可越是回避,杜越桥的身影就越像紧紧追随的鬼一样,重复地出现在她眼前。

那身影有时是无奈的,有时是妥协的,有时又是麻木而平静的,有时甚至能看出开心……

唯独没有生气、愤怒、怨怼。

凭什么,杜越桥凭什么不生气?

这显得她的报复一点用都没有,拳头全都打到棉花上去了,得不到丝毫情绪上的回应。

还显得她是在无理取闹,好像不是她比杜越桥大七岁,而是杜越桥比她大了七岁,一直在纵容她的幼稚似的。

带着这样的怨念,捱到天空出现蟹壳青的颜色时,楚剑衣才昏昏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午饭的点了。

她照例闲庭信步地走进堂屋,自顾自坐了下来,发现饭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是放在热水里维系着温热。

今天做的是红烧兔头,那兔头卤得油亮,酱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但楚剑衣忽然没胃口吃了,她想起来一件怪事。

果蔬尚且能够用枯木逢春术催生,可是肉菜呢?除了鱼虾之类的海鲜,其余的鸡鸭兔肉呢?

就算是上岛时候带过来的,也不能支撑她们吃大半个月吧?

如果是杜越桥饲养的仔兔仔鸡,那么她会把这些动物养在哪里呢?

楚剑衣闲来没事的时候就绕着八仙山转悠,这段时间已经把山岛转了十多遍了,却压根没见着关鸡鸭兔的圈。

她用指节按着嘴唇,冥思苦想,身后一阵湿润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清新的梨花香,骤然吹激灵了她的思绪。

山岛周围她是看遍了,也见到过杜越桥灌溉的菜畦,不过院子里地窖什么的地方,她还没有探索过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剑衣连饭都不吃了,当即就站起身来,走到屋子外边摸索。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在用脚步丈量院子的大小,梨花也应景地拂向她,走动一步,就有数瓣雪白的梨花拂过她面颊。

就像小时候,阿娘托着她的双臂,一步一步教她走路那样仔细缓慢。

终于在楚剑衣经过院子里最大的梨花树时,她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用手掌推开厚厚的梨花瓣,底下露出一块木头板子。

她把木板掀开了,下面赫然是一条梯子,似乎通向藏着秘密的地窖。

楚剑衣跟做贼似的,往前后左右瞧了两眼,确定杜越桥不在旁边后,才轻悄地顺着梯子爬下去,落地在结实的泥地上。

“唰”

指尖凭空点燃了一豆火苗,照亮了眼前的幽暗空间。

这个地窖挖的很大,温度也比外边低了不少,透着丝丝阴凉之气,光线从出口处洒下来,形成一个倾斜着的光柱,数不清的小尘埃在光柱中浮动起舞。

楚剑衣往深处走了几步,突然看见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停住了脚步。

准确的说,她是先闻到了一阵酒香,被那味道勾着才往里边走的。

走到被挡住了路,她才猛地抬头一看——

是满地窖摆得整整齐齐、大概百来坛的酒坛子,看清的瞬间,那阵阵酒香在她脑中写下两个名字:

青天高。黄地厚。

楚剑衣愣了一愣,然后勾起唇角,在心里腹诽道:好啊,看来海霁那家伙也把她的老底托给杜越桥了。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杜越桥是什么时候到岛上来的?

第149章 师尊哭着喊阿娘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

是提前了一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倏忽之间,许多此前未曾细想过的疑团,变成了眼前沉寂的上百只酒坛,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岛上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还有眼前近百坛的酒,难道是凭空出现的?

八仙山岛之前荒芜一片,如今却漫山遍野开着花;海岛的土地坚硬难挖,这里却挖了地窖,摆着整整齐齐百多坛好酒;山腰处的小院子,床铺前的书架,天花板上悬挂着的留音螺……

杜越桥得下了多么大的功夫,花了多么长的时间,才能在四面不接陆地的贫瘠小岛上,像蚂蚁筑巢一样,一点一点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妥当的?

在打地基的时候,杜越桥要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石头,沉重的巨石会不会把她的腰给压弯?

在用枯木逢春催生花朵蔬菜的时候,过度的灵力榨取会不会让她丹田亏空、奄奄一息?

还有……

还有杜越桥什么时候学会砌房子了?并且把这种粗活重活干得相当漂亮。

粗活。重活。

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个词突然在楚剑衣耳边响个不停,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召唤出来一样。

粗活,重活,粗活,重活……

环绕在耳畔,不停地回响、回响再回响,然后砰的一下,脑袋里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楚剑衣为此狠狠扣了下自己的手心,而后泄了力一样缓缓放松,那个念头也随之变得清晰。

她想到了上岛后吃的第一顿饭。

当时她嫌弃鸡肉做的油腻,所以重重地把碗筷拍在杜越桥面前,问她为什么放那么多油,是人能吃的么。

但现在,楚剑衣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做惯了粗活重活的人,她们必须要吃重油重盐的饭菜,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啊。

弄明白了这个原因,楚剑衣忽然抬起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她边揉眼睛边在心里骂,地窖里怎么有这么多的灰尘,杜越桥平常不来清扫么。

所以,她不在的五年里,杜越桥是跑去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找苦头吃了?

没有她陪在身边,这个憨憨笨笨老老实实、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伙……肯定吃了好多好多苦头,受了好多好多欺负,把好多好多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找不到人去倾诉。

从地窖出来之后,楚剑衣先是回到堂屋里坐一会儿,没等到人回来,肚子先饿了,只好吃了几只红烧兔头,把剩下的放进热水里温着,然后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

她的思绪有些乱,一下子想找杜越桥问个清楚,一下子又觉得前些天自己做得太过分,杜越桥未必会搭理她。

既迫切地想要把一切事情说明白,又怕说开后换来杜越桥的冷嘲热讽,因此一直犹豫不决。

楚剑衣坐在床边想,万一杜越桥的嘴里蹦出来比“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更伤人的话呢?

躺下来又埋怨,可恨的杜越桥下午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那样她就能趁着冲动的劲儿还没过,把当年的苦衷全部都发泄出来,或者强逼着杜越桥解释,除夕喊的那声楚师是什么意思?

但是过时不候,不候杜越桥,也不候她楚剑衣。

上头的劲儿过了之后,楚剑衣心里只剩下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到傻等杜越桥回来,然后把委屈难受一股脑倒在她的面前——那样肯定会换来嘲弄。

她楚剑衣才不做自取其辱的蠢事。

于是用被子裹着自己沉沉睡去,睡到日薄西山,连晚饭都没吃,翻了个身,继续蒙头大睡。

期间被窸窣的动静吵醒过一次,那是杜越桥把晚饭端到她门外,轻声说了句,不吃晚饭的话,胃会疼的。

她没理会杜越桥,也不吃饭,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楚剑衣难得的打扮了一番。

她先是翻出压箱底的一根断裂了的头绳,简单盘了个日常的高髻,然后把珍藏的紫君子花簪拿出来,端正地簪在发髻上。

如果杜越桥看见了她扎头发的头绳,肯定会想起在逍遥剑派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论剑大比之前,杜越桥为比赛而神经高度紧绷,甚至于早起扎头发的时候用力过猛,啪一下把头绳给扯断了。

楚剑衣递给她一根自己的头绳,而把断掉的那根收进袖间,半开玩笑地说:

“你绷得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头绳,稍微弹一下,就崩断了……桥桥儿已经是把厉害的弦了,不需要时时紧绷,要做的只是放松自己。”

但楚剑衣觉得,现在自己就是那根紧绷的头绳,等待着杜越桥会如何给她回应。

因为昨晚睡得很早,所以今天起得也很早,走到堂屋的时候,正好撞见杜越桥在忙活早饭。

看见是她来,杜越桥明显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抹抹这儿擦擦那,抱歉道:“对不住,我马上就忙完了,等会儿把面条捞出来就走。”

楚剑衣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听到这话,顿时就失去了解释的欲望。

她总觉得杜越桥还有一截话没说出来,大概是“别碍了你的眼”之类,显得好像自己在欺负她似的。

瞧把她吓唬的……算了,自己确实欺负了她好多回。

如此碎碎念着,楚剑衣索性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到杜越桥把汤面端上桌的时候,她张了张嘴,话语凝噎在唇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即便杜越桥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没事找事地多留了一会儿,楚剑衣还是拉不下脸面开口。

连寻常的一句“今天天气挺好的,你觉得呢”也不会说。

但海上的天气风云多变,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已经阴云密布,下了场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子砸向满山的花树,把花瓣沾得又湿又重,红得更深,粉花飘洒,洁白的梨花也从枝头落下,如雪一般布满了树下。

楚剑衣添了件厚衣裳,霜白长袍曳地,加绒的护膝暖烘烘捂着膝盖,使湿气不能侵入腿脚。

她缓步走在长廊中,倚着栏杆坐下,手中端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细品慢咽一口,从喉咙到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

正望着檐角的雨滴坠落,滴答滴答,忽然有一道穿蓑戴笠的身影闯入视线。

是冒着大雨从山脚下赶过来,给她送饭的杜越桥。

杜越桥的蓑衣淅淅沥沥往下淌着雨滴,头发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狼狈。

杜越桥脚步匆快地赶着路,压根没往旁边看,径直走进了堂屋里,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瓦罐,放到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披好了蓑衣,就要离开小院子,却突然被叫住:

“站住。”

楚剑衣手捧一盏热茶,雾似的白气不断往上升腾,将她的表情氤氲在热气中,让杜越桥看得不大分明。

“还有什么事吗?”杜越桥温声问道,“是不是有些冷,我去灌个汤婆子来。”

楚剑衣淡淡瞥了她一眼,“喝杯茶再走。”

杜越桥听话地接过茶盏,不顾茶水烫嘴,一饮而尽,然后眸光温柔地望着她,问道:“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楚剑衣毫不留情地回绝了,“让你喝杯茶的功夫,能联想到很多有的没的吗?”

“这样啊……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不走等着我送你回去吗?”

“我这就走。”

杜越桥捡起放在门边的斗笠,就要戴上,却突然福至心灵,转过身来对楚剑衣说:

“送我回去……这是可以的吗?”

但看到女人一脸无语的表情,她尴尬地笑了两声,接着很认真地说:“真的没有要说的话了吗?”

“当然有。”

楚剑衣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杜越桥麻溜地滚到山脚下去了,到了晚饭的时候,照例过来给她做饭。

但楚剑衣心里别扭,每次话都到嘴边上了,始终没能说出去。

直到阴云远去,一轮皎洁的弯月高高悬在夜空之中,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映得屋里明亮堂堂。

楚剑衣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上挂着的留音螺出神。

“笃笃”

肯定是杜越桥在敲门。

那家伙在门外喊了一句:“今天下的雨大,腿疾恐怕会发作,我拿了些治腿疾的伤药来。”

真是可笑,谁的腿疾发作了,谁有腿疾,她要拿药给谁用,岛上还有患腿疾的鬼魂了?

她不是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倒,博人同情呢?

楚剑衣不吭声,赶忙闭上了眼睛装睡。

但杜越桥说:“师尊,开开门吧。”

师尊。

她说的不是楚师,也不是你,而是师尊。

楚剑衣几乎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她的心被提吊起来,有一瞬间不跳了。

她看见屋外的月亮是那么的弯,弯得真好看,又是那么亮,亮得真动人,山风吹进来不冷不燥,刚好把镜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逆徒静静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回应,又敲了敲门,“师尊,开开门吧,徒儿给师尊送药来了。”

楚剑衣还是不说话。

杜越桥就继续乞求:“好师尊,你就让徒儿进来吧,之前都是徒儿的错,是徒儿做的不好,惹师尊生气了。”

“徒儿就跟师尊说一句话,说完就走,绝不逗留!”

“两句,就两句,不不,五句行不行,师尊放徒儿进来吧。”

“师尊既然不说话,徒儿就在门外守着,等师尊明早上出来好了……”

卖乖乞求的话说了上百句,却始终得不来半句回应,是个要脸的人也应该晓得滚开了吧。

楚剑衣默默地想着。那一声声师尊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把火气惹得越来越大。

如她所愿,在哀求了又一遍之后,杜越桥的声音终于消失了,那声声师尊也就此停住。

不会走了吧?楚剑衣心中一突,有把既酸又恨的怒火噌的点燃了。

她心想,这个傻到冒泡的一点都不机灵的可恶的老实到家的眼盲心瞎的混账玩意儿,难道就不会翻窗——

嘭。杜越桥从窗户翻进来了。

吗?

也不算蠢到家。

确定是杜越桥翻进来,而不是哪只野兔子跳进来,楚剑衣心里总算安定了,但旋即,她就摆出矜贵薄怒的脸色,像枝不可攀折的高岭花。

她侧躺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冷漠地乜视杜越桥——

逆徒手里攥着药膏,嗵一下跪在床前,仰起脸庞望着她:“是徒儿不孝,让师尊受委屈了。”

楚剑衣以一种在王座上藐视众生的眼神,冷冷盯着她:“什么师尊,谁是你师尊?又是什么受委屈了,在你嘴里,我不是楚师么?”

杜越桥低了下头,咬了咬嘴唇,似乎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问题。

就在楚剑衣以为她要沉默应对的时候,这人抬起了脸,眼中净是心疼与愧疚,“对不起,师尊。”

杜越桥说:“其实那个除夕夜之后,宗主告诉了我,师尊回到似月峰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在哭泣,在……喊阿娘。”

简单来说,就是她哭着找娘这件事,被海霁在墙角听到了,还告诉了杜越桥。

没脸见人了——

作者有话说:后面是三章的高潮戏,大家可以早一点来哦,会在18点准时更新哒

第150章 绑住楚剑衣也是楚剑1

霎时间,楚剑衣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她睁大了眼睛,带着近乎要杀人灭口的语气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宗主应该只告诉过我。”杜越桥低下头,老实交代。

她今夜穿了身缥蓝渐白的齐腰裙,从两胸开始延伸的曲线在腰封那里倏然收紧,饶是跪着,也遮不住花果成熟的诱人气息。

而脸上低眉顺眼的神情,使她更像一条长大了的乖狗狗,懂事地跪着,只等师尊来惩罚她。

楚剑衣上下扫视了她好几遍,心里恨恨地想:

好,海霁那家伙远在天边,她暂时找不到人算账,但眼前这老实家伙可以任她揉捏。

于是楚剑衣的尴尬瞬间变成了恼怒,她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伸出手,狠狠拽着杜越桥的衣领,想像五年前那样将她一把拽上床,却发现根本拽不动这家伙。

还是杜越桥愣了一下后,自己顺着力气爬上床的。

杜越桥以跪着的姿势上了床,还没明白过来她想要做什么,就被用力抵在了床头,腰间一松,那根充满禁欲感的束腰带被扯了下来。

她以为楚剑衣准备抽她,下意识闭上了眼,但迎来的却是双手一紧,竟然被反着绑缚在床栏杆上。

腰间松松垮垮的,凉风从空隙处吹了进来。

杜越桥跪在床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要是楚剑衣此时做出点什么,她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她茫然且震惊地睁开了眼睛,微微张着嘴,却听见楚剑衣冷若冰霜的声音:

“很喜欢打探别人的私事是吗?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打探我的私事么?!”

杜越桥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着一片阴影,“对不起,是我不应该……”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哼打断。

“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我的秘密。”

不知什么时候,楚剑衣的手已经抚到她衣襟上,声音也充满了危险性,“而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么?”

紧接着,她的手往两边一扒,用力扯下杜越桥的亵衣——

窗外的山峰巍峨,微凉的夜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

刹那间,杜越桥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有只凉丝丝的手掌,顺着曲线,轻轻抚摸她左胸口下的伤痕。

明澈如水的月色中,楚剑衣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她像盯着仇人一样盯着那道疤痕,注视了良久,才嘶哑着声音质问道:

“凌飞山说,三年前在南海,有个身穿红衣的孤女为我而献祭了性命……那个孤女,是不是你。”

杜越桥被她稍微刺激了一下,立刻就有了反应,却还是摇着头否认她的话:“不是,我不知道南海……”

“撒谎!”楚剑衣的声音陡然变高,直接打断了她。

指尖顺着伤痕反复描摹,杜越桥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听她极力克制着说:

“白莲法阵的献祭,向来都是一命抵一命,除非献祭的人对我绝对忠诚,她才会因我的脱身而幸存下来。”

楚剑衣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从印着伤痕的胸口,绕过落着烧伤的锁骨,移动到与杜越桥的双眼对视。

从那双赤诚清澈的眼眸里,楚剑衣看到了自己紧逼不放的倒影。

她忽地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些,说:“换句话来说,就是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孤女,用情深切地爱着我。”

杜越桥还在死鸭子嘴硬:“万一是那名孤女死去了呢?况且我也并不穿红衣,或许是师尊看错人了。”

她整个上半身几乎暴露无遗了,因此看向楚剑衣的眼神有些尴尬,“还有,师尊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楚剑衣却骤然握紧了手掌,窗外的风从指尖穿过,“还在这给我装傻!”

她一手握着手掌,一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杜越桥抬起头来直视自己:“白莲法阵会在献祭人的胸口留下花瓣印记,你敢说你胸口上那一朵不是献祭留下来的么!”

杜越桥闭口缄默,一句话都不说。

“你还是不肯承认么?!”

窗外的冷风陡然钻入山涧,连声招呼都不打,一缕清风就着山壁刮了几下。

“唔!”杜越桥睁大了眼睛,“师尊,你怎么能……”

楚剑衣却不搭理她,“非要我把事情都说出来么?!花瓣印记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不肯承认的?还有、还有那件红衣,一定是你身上的鲜血把衣裳染红成那个样子的!”

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间挤出来,说到最后已经破碎、泣不成声。

杜越桥愕然地看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楚剑衣那双凛然的凤眸中竟然盈满了泪水,泪珠咬在眼眶中,被月光照得晶莹闪烁,强撑着不肯掉下去。

师尊在哭啊,师尊那么骄傲、那么坚强的人,在哭啊……

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揪紧了,揉碎了,杜越桥感觉心碎成一瓣一瓣的,师尊也碎成一瓣一瓣的。

师尊是为了她而破碎成眼前的样子,她的心也是为了师尊而碎裂成片。

杜越桥好心疼好心疼,她本能地想抬起手擦掉师尊的眼泪,但手被死死绑住了,她就只好倾斜着身子往前靠,想用唇吻去师尊的泪。

还没有亲吻到。

窗格外的山风吹得更猖獗了。

又一阵山风吹来,不似寻常徐徐吹拂的晚风,它是那样的强硬,那样的不温柔。

楚剑衣泪眼含着厉色,逼问道:“你还不肯承认!是觉得我傻,还是不愿意承认你爱我?!”

承认你爱我。

——她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逼她承认。

杜越桥抿紧了唇,不让喘息逸出来,然后颤抖着声音说:“师尊,爱一定要说出来吗?”

楚剑衣一愣,动作也停了下来,听她忍着疼继续说:“徒儿、徒儿这五年来……在江湖中行走,见过许多人的情爱婚嫁,不觉得……嗯、不觉得有些情感非得说出来不可。”

“师尊,情爱这个东西,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到痛苦。爱上会受相思的煎熬之苦,爱过会受怨恨失望的折磨之苦……”

“我的爱意,会带给师尊痛苦啊。”

这次她不躲不避,深深望着楚剑衣的双眼,温声说:“所以师尊,我们就做师徒好吗?”

好熟悉的话术,楚剑衣想,她貌似在几年前听过相似的话。

那是在逍遥剑派的时候,海霁为了不让关之桃把胃口吃刁了,特意嘱咐让小姑娘少吃点。

那时她便暗自腹诽,如果先预设得到一个不好的结果,就能阻止人家去尝试了么?

因为害怕花谢,所以就不愿意种花了么?

现在这套话术被杜越桥用上了,但楚剑衣不接招——

现在什么情况了,怎么还跟她扯什么能不能爱的问题?

楚剑衣脸上泪痕未干。

山间第三次吹起了晚风,却一直在外边打着转儿。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你却还想着要跟我做师徒?”楚剑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撩拨,但却不容拒绝。

杜越桥勉强维持着理智,像哄小孩一样说:“咱们、咱们待会儿再聊这件事好不好?师尊先……先出来。”

师尊的动作太粗暴了,完全不知道碰到哪里才会舒服,像是在报复她似的,让她极其难受。

眼尾因为她的情动渐渐变成绯色,爱意的泪水挂在眼边,悬而不落。

“不好。”

似乎是从轻颤中发现了她的难受,楚剑衣手上动作轻了些,慢了下来。

楚剑衣说:“杜越桥,我在你眼里是胆小鬼吗?你能为了保护我而舍弃性命,我却会因为害怕受情伤而拒绝你的爱?”

她倾身靠了过去,将下巴垫在杜越桥肩膀上,往她耳根吹着热气:“你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不可笑,她是认真的,杜越桥想说。

却在此时,楚剑衣吻上了她的唇,像多年前的那场梦中一样,暴烈地亲吻着、碾磨着、撕咬着。

杜越桥毫无还手之力,她的手被绑缚着,整个人只能慌张地睁着眼睛,以跪姿承受师尊的吻恩。

一条亮晶晶的律液,悬挂在两人分开的嘴唇之间,楚剑衣把它送回了身前人的嘴里。

她顽劣地笑了声,“杜越桥,我不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我爱你,听清楚了么。”

不是遮遮掩掩的喜欢,是爱,是“杜越桥,我爱你,听清楚了么。”

听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再装傻装聋,不要再伤害师尊的心了。

可杜越桥怔住了,她几乎被一阵巨大的恐慌笼罩着,阔别许多年的自卑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停地摇着头,最后一点衣衫因晃动而滑了下去,而楚剑衣却衣裳完整,衣冠楚楚。

蓝衣落曳于臀下,蜜色的上半身展露在皎皎月光中,也落在楚剑衣的眼瞳里。

在那双凤眸里,她一如多年前亲手送给师尊的兰花,垂肩的长叶是她身下的衣物,亭亭傲立的花朵是她光洁的身子。

可她此时却在摇头,眼眶里的泪水根本止不住,一颗颗落了下来,她在哭泣。

杜越桥用哭声说:“不要爱我……师尊,求求你不要爱我,我不值得,我配不上师尊的爱。”

手腕一直在扭动,试图从腰封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可是绑的死紧,半点都挣脱不开。

楚剑衣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熟练地用掌心擦拭她的眼泪,“哭什么呢,怎么就配不上了?”

杜越桥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喉咙的哽咽让她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唉……”师尊又在叹气了。

是她惹师尊不高兴了吗?杜越桥的哭声瞬间消停了大半。

她惶急而小心地抬起头,却对上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眸:

“不过是出去了五年,我家桥桥儿怎么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楚剑衣心疼又难受地轻笑着,试图安慰她的傻傻的徒儿。

她坐直了腰杆,凑了过去,吻掉杜越桥的眼泪,轻声哄道:“配得上的,都配得上……”

“我家桥桥儿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女孩子,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东西、最好的东西。”

“也配得上为师的爱。”

恍若回到了凉州城的那条幽暗小巷子里,生分的师徒俩才释开前嫌,一个轻轻为徒儿揩眼泪,一个主动拥抱住师尊。

或许在那时,爱意的种子就悄然埋下了。

耐心安慰了一遍又一遍,轻而认真地说了无数声“配得上”,徒儿的低泣变成了嚎啕大哭,然后渐渐小了下去。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杜越桥给哄好了。

楚剑衣吻着她的额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正安慰着,双手却忽然一松,杜越桥挣脱了她的怀抱。

她的徒儿没有懦弱地逃避,而是主动吻上了她的唇,说:

“师尊,其实……我也一直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闹钟没响[爆哭]对不起读者大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