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红衣女侠救的你没有喜欢的人在身边,……
恍惚中,楚剑衣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高坐于悬崖之上,座下莲花瓣片片飘落,如吹雪般洒遍海面。
而她自己墨发披散,维持着掐诀的姿势不动,青丝与雪衣一同在海风中翻飞,恍若从阔天中穿云而过,她是掌管飘雪的天上仙。
天上地下的灵气自发渡入她体内,轻柔地穿过丹田,传入莲花台中,化作千万瓣洁白的莲花倾飘而下。
这一刻,她感到灵魂脱离了肉。体,变成天生地养的一只精灵,任凭灵气托着游动,她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然后……
她听到无数的惨叫哀嚎,似乎是从深海囚笼里发出来的,都在凄叫着:
“好痛啊!好痛啊!谁能来救救我啊!”
“我保护了世人,谁能来保护我,谁能把我的灵魂赎回家啊……”
“后生,后生……可怜可怜我吧,让我借你的身体还阳,让我重返人间,你堕入深海吧!”
每一道声音都是那么凄厉,那么哀怨,试图去干扰她的心绪。
瞬间从云端落回凉风习习的海崖上。
她不能睁开眼,因为结界修复到只剩下一个小窟窿,倘若这时候被分走了注意力,那么将会功亏一篑,此前六天所有努力都付之东流!
耳边的惨叫声凄厉不绝,连风都吹不散,她能听到海底怨灵们离她越来越近,带着要拖拽她坠入深渊的怨气,近在咫尺!
那个瞬间,她都幻视出自己的死状。
但即便结局是死亡,也要将结界修复完成,只差一点点了……
她听见座下传来“噌”的剑鸣声,似是有人执剑和怨灵厮杀,剑鸣是那样的熟悉,她眼前倏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被云烟雾气遮拦得朦朦胧胧,很快就湮没在一片哀嚎声中。
不能分心。只差最后一丁点儿了。
那人的缠斗给她争取到最后的时间,让楚剑衣彻底修补好了结界。
她毫不犹豫地睁开双眼,看见的却是一红衣女子,背对着她,直直坠入了幽深冰冷的海水之中。
“杜越桥——”
从噩梦中惊醒,眼前却不复黑暗,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苍绿,还有条瀑布哗哗冲刷着岩石,溅起小水珠蹦到楚剑衣脸上,冰凉醒神。
这是楚观棋枯坐的涧底。
已经七月了,她早就离开了南海。
虚惊一场。
楚剑衣吐出一口浊气,咳嗽了几声,然后向后仰倒,躺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怔怔望着被框起来的阔天白云。
那不是杜越桥。她闭上眼,兀自摇了摇头。
凌飞山告诉过她,那是从天而降的正义女侠,不忍心看南海结界被击碎,所以突破重重围困,助了她楚剑衣一臂之力。
——傻子才会相信她扯的话。
是他们在最后时刻献祭了一名弟子的性命,用来换回她楚剑衣的命,但那位弟子却永远的葬身鱼腹了。
修补好寰结界后,楚剑衣本想第一时间救回那名弟子,但白莲法阵的反噬让她眼前一黑,瞬间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看见的只有凌飞山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顾不得自己遭受多大的创伤,攥紧凌飞山的衣领狠狠质问,但得到的答复只有:
“那人是个没人看管的孤女,早被激流冲走了,就算能找到也只剩下尸体一具。放宽心啦,那不是你的宝贝徒儿。”
“镇守南海让那么多人丧失了性命,用来相抵你性命的不过是个孤女,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的,你做出这副愧疚的样子干什么?”
是啊,葬身在南海的修士数也数不尽,她不是早就看得麻木了么?
楚剑衣闭了闭眼,无力地躺回了床榻上,极力不去想那些飞草般溅洒出去的生命。
可是那声剑鸣,却回响在脑海中再也抹不去了。
那真的不是她们在逍遥剑派练剑时,共同震荡出来的吗?真的不是伴着八仙山岛晚霞,环着她的身子教她的吗?
可是……那人穿着一身血色红衣,杜越桥不喜欢过于鲜艳明亮的颜色,应该不是杜越桥吧?
况且来南海支援的人都出自八大宗门,杜越桥怎么可能混进来?应该不会是杜越桥。
那人从悬崖之上坠入冰冷的海水中,绝无生还的可能了,所以绝对不能够是杜越桥。
杜越桥在北地的哪个小城镇里,不会知道南海发生的事情,此时应该帮着农人们干活,用卖力气换饭吃呢。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不断把证据一一找出来,证明那个红衣身影不是杜越桥。
“醒了还躺着做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楚观棋在说话。
楚剑衣坐直了起来,感受着体内灵力渐渐恢复如常,浑身经络都像被洗涤了一遍似的,畅通无比。
她劫后余生,整个人定定坐在那里,没有缺胳膊少腿,从头到脚都焕发着新鲜的生机活力,和楚观棋形成了迥异的对比。
楚观棋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脸上、脖颈和手臂的皮肤都垂挂下来,像吊在枯枝上死去的虫子,浑身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的体态比楚剑衣上一次见他更加狼狈,年轻时身高八尺的男儿,如今腰背佝偻得像是失去腿脚而跪倒在地,比楚剑衣坐着还要矮半个头。
他的脑袋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用两只混沌不堪的眼睛望着楚剑衣:“你是在怜悯老夫吧。”
楚剑衣只是定定坐在那里,却能俯视他。
这一幕不禁让她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那时楚观棋尚在楚家长居,经常来到大娘子的院子里看望她,当时楚观棋看她就是用这种角度吗?
“收起你怜悯的眼神!”楚观棋突然怒不可遏,一说话嘴里的老牙都摇摇欲坠。
他没由来的发出恨恨怨怼:“人世间谁还没有年轻过,你就因为我现在不人不鬼的老态,而觉得我年轻时候劈山镇关的战果都是假的吗,以为我是一条将死老虫吗,认为我现在需要你的怜悯吗?!”
“我告诉你,咳咳……我年轻的时候,远……远比你们风光得多,就是你楚剑衣和凌並明加起来,也不够我打……咳咳……”
他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时而顶着眼珠子向老天呼号,再多借他两百年;时而以头抢地,自言自语说着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荣耀加身。
楚剑衣坐在原地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宛如老顽童一般的闹剧,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等他终于清醒过来,从嘴里吐出含着两颗牙的血沫,两眼瞪得滚圆,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老牙,仿佛倒立的虎豹在盯着猎物一般。
楚剑衣才淡淡出声:“既然伤势已经愈合,我也不在关中多留了。”
老豹猛地转过头来,藏在苍苍白发里的血红眼珠子直瞪着她:“你不可以走!浩然宗还需要你来继承!”
“我不想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权斗。”
“你身上的诅咒还没有得到根除,咳咳……还得仰赖我为你排出暴溢的灵力!你若敢走,我不会再出手救你。”
楚剑衣却哼笑一声,随手折了枝草茎叼在嘴边,“救我又怎样,不救又怎样,我就算是苟活下来,最后也会落得跟你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吧。”
“可你体内的东西咳咳……力量巨大,你可以利用它登至修真界的顶峰,咳咳,你想,咳咳你想这次镇界南海,你能活下来不就是靠着那东西的恩赐么,不然你早就遭灵力反噬而死了!”
楚观棋双眼猩红着,隐约透出鸣鸣得意之色,好像那诅咒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
楚剑衣冷笑:“也是因为那东西,天地间的灵力都往你楚观棋身上跑,你却根本控制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四海的海滨结界能量衰弱,结界破碎。”
“你之所以躲在涧底不敢出去,是因为害怕外边的人发现你身上的异样,让七大宗门有理由毁掉你从先人们那里继承下来的浩然宗吧。”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像不像跪在地上给世间无辜的凡人百姓磕头谢罪啊?你犯下的那些罪行,就算你躲在这里加固结界,难道能洗清?”
她的话像闪着寒芒的刀子一样,精准插中楚观棋痛处,让行将就木的老家伙一时怔愣,涎水在嘴边挂不住地淌下去,真如痴呆了一般。
可楚剑衣还在那里继续插刀:“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东西的消息,没关系,我也不愿意像你一样苟活着,这样太可怜了。”
“下次跟我谈条件,选个你清醒的时候。哦对了,照你这个样子下去,能清醒的时间应该很少了吧。”
她喋喋不休说了很多,把楚观棋以为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全都抖了出来。
楚观棋怔忡地望着她,只见她潇洒离去前,轻飘飘甩下一句话:
“活着,如果只能像老鼠一样把自己关在暗不见日的洞穴里,看不到开遍江南的鲜花儿,极北的冰川翻转,也没有喜欢的人待在身边,那该多么无趣啊。”
楚剑衣整个人轻快得很,踏着无赖剑驶至云端之上,迎面而来的水汽将她长睫扑得洇湿,索性闭上双眼,感受高处寒风带来的舒适畅快。
再睁开眼。
“剑衣,你真的不去找找越桥了吗?”是海霁在问她。
楚剑衣轻轻地摇了下头,捏着盛有青天高的酒杯,往嘴里灌酒,“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解释。”
海霁疑惑道:“这不是很好解释,你为着保护她,不得已才让她离开八仙山。”
楚剑衣仍然摇着头,心道,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太了解杜越桥的性格了。
如果真的把人找回来,杜越桥八成会藏好隐秘的心事,连喜欢都不敢宣之于口,继续当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待在她身边。
她还没有准备好怎么面对这份喜欢。
但更大的原因是,她心里藏着一份害怕,害怕派出去的人找不回杜越桥,害怕那抹红衣身影,真的就是杜越桥。
第142章 谁让她们喊师尊哪怕喊一声师尊呢,这……
说到找人,楚剑衣突然问起来:“她前两年不是年年回桃源山么?”
海霁道:“她回来陪我过除夕、守岁,给她那些师妹们发完红包,人就走了,怎么劝都留不住。”
“呦,还轮到她来给人家发红包了。”
“她现在是资历最老的弟子,那些丫头们都叫她大师姐。”
“大师姐,杜师姐……”这两个称呼在楚剑衣嘴里反复咀嚼,甚至都沾了些许酒香。
她细酌慢咽地饮尽杯中酒,慢悠悠问道:“你们家大师姐,今年还会回来么。”
海霁一阵无语:“你自己拉不下脸面去寻她,却想着要越桥抛下尊严回到你身边,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时间如梭。
那一年的除夕夜,吃过团圆饭后,姑娘们三五成群牵着手,兜里装着长辈们发的红包,纷纷到演武坪上放爆竹烟花去了。
诸位长老架不住她们的热情,也在招呼推拉间被簇拥到外头给徒儿们点火放烟花。
哪怕是平素最严厉的长老也放下了架子,踱步到殿外,仰头望向色彩缤纷的烟火。
那些烟火拖着光尾咻的冲入霄汉,留下一地硫磺味儿,再嘭一声炸响于夜空之中,如火树银花洒遍天际,照得夜空一下变成青蓝色,一下变成赤橘橙红,瞬息就变幻无穷,极是好看。
小姑娘们唧唧咋咋笑起来,烟火映得她们如花笑靥时明时暗,人影拥挤攒动,挤合在一块儿,似乎都驱走了冬夜的寒冷。
忽然有个小丫头停住了笑声,伸长脖子朝周围环视一圈,疑惑问道:“咦,今年杜师姐没有回来么?”
几个耍得好的师姐妹嘻嘻哈哈应着:
“八成是杜师姐有了心上人,除夕夜陪着她的心上人,把咱们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去去去,杜师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怎么啦,难道你不希望杜师姐觅得良人,爱情美满吗?”
“我、我当然希望杜师姐能美满啦,只是……”
只是她总得回桃源山再看一看吧。
桃源山大殿内与外边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灯火辉煌明亮,桌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杯盘狼藉的痕迹,也没有喧闹的声音。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的桌明几净,才会显得冷冷清清,寂寞孤单。
满室灯火只映出一个人的孤影,照在地上拉得老长,一杯接一杯饮着闷酒。
楚剑衣端坐于席间,周遭的人早已散去,留得她独自品味着几坛青天高。
她把长发绾成高髻,插着一根紫君子花簪,肩披雪色小氅,神色端庄气质清雅,好看得像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哪怕把膝旁的几坛酒搬到画里去,也不显得违和,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干云豪气。
可楚剑衣的眉目间,却隐隐藏着几分失落。
正把杯盏挨到嘴边,殿内突然响起木轮滚动的声音。
“小姨。”
少女声音柔婉地喊着,“小姨是在等杜师姐吗?可是子时都过了,杜师姐今年怕是不回来了。”
楚剑衣神色恹恹:“我不等人,纯粹是为了喝酒罢了,你何必想那么多。”
楚希微不免诧异了一下,然后滚着轮椅来到她身边,放软了声音说:“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希微来陪小姨一起喝吧。”
她说着便想去夺楚剑衣手中的酒杯。
但手还没碰到,楚剑衣就倏然起身,饮完最后一口酒,连杯盏都不留下,捏在手上一并带走了。
楚剑衣脚步急促地回了似月峰。
她先是去了杜越桥平时练剑的竹林。
那里的青竹在寒风中簌簌落着叶片,却依旧挺拔如枪,直指苍穹。
风一吹过,青竹摇晃起来,绰绰约约的竹影中,楚剑衣似乎瞧见了人影,她胸膛中一突。
“杜越桥?”她在心里低唤。
装出醉酒后随意散步到此的醉态,楚剑衣走得不成直线,扶着额头,半敛起眼神,歪斜晕乎地走到那团阴影处一靠。
没人,只是几颗竹子挨得近了些,投下来的影子格外像人罢了。
她倚进了一片冰凉处,冷风吹得脸上醺红,她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楚剑衣拍拍肩上的竹叶,然后绕着山路走了几圈,走到似月峰的西厢房里,推门而入。
厢房里灰扑扑的,一推门就掉了好多灰在她肩头,呛得人打了几个喷嚏。
理所当然地,杜越桥没有来过这里。
寒夜的风呼呼往门里灌,楚剑衣僵立在原地,紧了紧披着的小氅,忽然觉得有些冷。
“嘭”
天地间乍然明亮了一瞬。
是道极近极近的烟花炸响声,仿佛就是在厢房外边放的。
“杜越桥!”楚剑衣喊了出来。
她忙不迭冲出门外,小氅被冷风吹得鼓起来,寒气直往领子里逼,她毫不在意。
她只在意那个没给她贺岁的人。
但门外依旧空无一人,刚才的烟花声,不过是邻近峰脉的弟子在放烟花。
夜深风高,月色亮白白的,如水一般纯澈。
今夜有个难得的好天色,但孤月洒下来的清辉却是那样冷寂,那样残忍,照得她的形影好孤单。
寒风似刀往她衣裳里灌,她就在风中站了好久,久到双颊被冻得发红,指尖都冻麻了,才扭过头,转身,一步一步慢吞吞地离开西厢房。
她想起来四年前的仲夏夜。那时候杜越桥被海霁下令禁闭在西厢房里。
有天夜晚的星光很好,她抽了根藤椅出来,坐在桂花树下仰望星空,恰巧杜越桥也在看星星。
她看到杜越桥眼睛里有泪光,本想上前去安慰,却被杜越桥甩了臭脸色,让她气愤了好久。
现在呢?现在气愤的人变成了杜越桥,故意躲起来,让她一个人干着急吗?
用竹林的影子戏弄她,窗外的烟火哄骗她,让她心里生出希望,又瞬间熄灭,给她制造出强烈的落差,让她心里空落落的,难过也无人说。
楚剑衣闭了闭眼,立刻就换了方向,大步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却每走过一间空置的厢房,都要推开门吃几口灰,呛得她喷嚏连连,还不死心,还要继续开下一扇门。
直至她走进自己和杜越桥的屋内,穿着鞋就上了床,恨恨地在杜越桥枕头上跺了几脚,连被子都不盖,就醉着睡了过去。
次日早晨被爆竹声惊醒,她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地直跳,以为杜越桥会给她新年惊喜,于是手往旁边一摸。
凉的,一点余温也无,连枕头上的脏脚印都原模原样留在上面。
她收拾好了走出门,幻想能看见杜越桥在外边放爆竹。
但冷清的似月峰上什么也没有,只能听见隔壁峰的欢声笑语不断:
“师尊,师尊,我们师姐妹几个给您拜年来啦!”
“师尊,快看呐,是师姐!师姐回来看望您了!”
“师尊,您老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冷不冷啊,我在山下给您买了时兴的衣裳呢……”
吵死人的爆竹声一刻不停地炸响,噼里啪啦啦里噼啪,师尊好,新年好……
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好要说的,聒噪极了,刺耳得很!
白烟散去,露出隔壁回雪峰红艳艳的绸带,系在树枝上惹人眼目,还有那大红灯笼,几个丫头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挂这挂那,挂完了还要拍着手叫师尊好厉害,师姐太棒了。
全然不顾旁边的似月峰住着位留守师尊。
师尊师尊师尊,都是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成天围着师尊转,喊着师尊不歇气,丢不丢人?!
回雪峰长老也是个口水多的,喊一句师尊她就要应一句,赶着要给徒儿当老娘了?!
应得那么甜滋滋,显着她有徒儿喊了?
楚剑衣恼火极了,只觉得牙根都淌着酸水,又觉得这股无名火也很恼火。
她无法,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给戳聋,眼睛给戳瞎。
于是她给自己施了个勿听术,回到房间,用被子蒙住脑袋,昏昏沉沉睡到了下午。
“剑衣,剑衣!”
海霁那家伙又来扰她清梦了。
楚剑衣从被褥中抬起头,迷糊不清地望向海霁,见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便问:“怎么了?”
海霁盯着她看了许久,好像格外不敢相信。
“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海霁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当着她的面打开,“是越桥的信,我想着咱俩可以一起看。”
那封信写得明白简洁,大意是说她现住在北地的一个小村落里,年前大雪成灾,压垮了村里的房屋,让妇孺老弱们没地方住,她便留了下来帮那些人盖房子,今年实在没法赶回来团圆。
信里她问候了海霁和叶夫人过年安好,也关心到刚拜入桃源山的小师妹是否适应,就是没有半个字眼提到师尊。
海霁吁出一口长气,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说:“我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一切安好。”
然后她注意到楚剑衣的手指停在信纸上,顿了顿,诚恳安慰道:“她一年才回一次,不知道你在桃源山,所以没有写信给你。”
楚剑衣用沉默下了逐客令。
临走的时候,海霁又以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你也别伤心过度了,等明年她回来了再好好说清楚。”
楚剑衣这才意识到脸上湿乎乎的,伸手一摸,竟然满是泪痕。
她忽然想起刚才做的梦里面,凌飞山笑得跟狐狸似的,低声告诉她,那个被献祭的孤女啊,就是你的徒儿。
幸好那只是个梦。
杜越桥能写信回来保平安,就证明一切安好,不是么。
就算那封信不是写给她的,那也……
不行!
杜越桥都没有出事,凭什么不给她报个信,都想着给海霁写信了,凭什么不在信里问声她怎么样了?
哪怕是写两个字,在信里喊一声师尊呢。
这很难吗?
第143章 你师尊在这儿呢师尊能在徒儿面前抬不……
她有的是办法惩罚杜越桥。
既然那家伙不回来看望她,就别怪她不讲情面了。
楚剑衣想,既然杜越桥不愿意叫她师尊,那她就再收几个乖巧懂事的徒儿,成天围着她师尊师尊叫个不停。
等哪天杜越桥突然回来了,见到她膝下徒儿满堂,恐怕要气得假眼泪变真眼泪,眼尾两抹染得绯红,扮出可怜的样子祈祷她来安慰。
她就冷笑着从杜越桥身边走过去,随手抓个更加乖软的小徒儿搂进怀里,让杜越桥悔不当初!
说干便干,楚剑衣做事向来很有效率,也从来都是——
“你想一出就是一出?”
海霁扯了扯嘴角,骂也不是,训也不是:“你到底要闹哪出?先前说自己要收徒,现在又说要给越桥收徒,你是不是喝酒喝高了?”
楚剑衣抽出折子一张一张展开看,“这不是似月峰太冷清了么,我想着逮几个小姑娘到峰上热闹热闹。”
“你还会嫌冷清?以前不是最烦人闹腾你了么。”
“老是纠结过往做什么,人难道不会变吗。你我都认识十多年了,怎么就没发现我变得大不一样了?”
“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女大十八变?”
楚剑衣挑起眉梢瞧了她一眼,不知道海霁怎么能说出如此冷漠无情的话。
让她也不知道回怼点什么了。
于是不作声地翻动名单折子,随意海霁用眼神干瞪她。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从外边扑进来一个扎双马尾的小丫头,身后投下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姹紫嫣红的一片春光。
她两个冲天马尾上挂着粉红桃花瓣,在她跌扑到楚剑衣跟前时,飘飘然落地。
海霁一惊,却听那丫头说:
“楚长老!我、我学会勿视术啦!”
小丫头兴冲冲对楚剑衣喊道,但看见她眼中吃惊的神情,不由放低了声音,低下脑袋,不时瞧她两眼,说悄悄话似的道:
“那……那我现在可以当杜师姐的徒儿了吗?”
楚剑衣这才想起来给她们上课时自己扯的大话。
年关过完后,她本以为回雪峰的闹腾声会消停下去,但一直焦心等到三月份,那峰长老和弟子还在“师尊早安”“师尊晚安”和“哎哎,我家徒儿真体贴”来回交锋,闹得她没几夜睡得好的。
楚剑衣遂找到海宗主,让她给自己安排个说课长老的活儿。
没人喊她师尊,听人喊喊长老也足够。
上个月讲课的时候,她正教着姑娘们非礼勿听、勿视、勿言、勿动四术,好巧不巧再次想到糟心的杜越桥。
存着报复杜越桥的心思,楚剑衣对外门的姑娘们许下承诺:谁能学会这四术之一,她便代徒收徒,给自个儿收个徒孙。
其实前一晚她喝高了,授课的时候也还没清醒过来,随口胡说一通,谁知有人当真了。
楚剑衣和海霁对视一眼,随后默默把视线移到小丫头一摇一晃的马尾上,说道:
“那你施展出来给我看看。”
小姑娘左瞧右瞧,发现左边是海霁宗主,右边是楚剑衣长老,全然没有可以给当试验品的倒霉蛋,于是她心一狠,把咒术下到自己眼睛上。
“楚长老你看!我眼前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了呢!”
“你可知道如何解开勿视术?”
“啊,这个……这个长老还未教过。”
楚剑衣手指一划,给她解开了咒术,随后扯了诸如“运用不熟练”“你缺牙巴”“长得比我高再说吧”之类的理由,把伤心的小姑娘打发走了。
这可把海霁气得一拍桌案,“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根本就没有收徒的心思,纯粹是逗着姑娘们玩!楚剑衣,你于心何忍!”
她恨恨骂了为师不尊的家伙一顿,然后怒挥宽袖,火冒三丈地大步踏出房门,“啪”一声,连门都不给楚剑衣关。
任那家伙被料峭春风吹得发冷。
自那天以后,海霁停了她一个月的讲课,顺便在晨会上提醒女孩们小心警惕,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承诺,哪怕是长老嘴里蹦出来的也不行。
楚剑衣对此毫无办法,甚至像平常一样到食堂吃饭,那些姑娘们都离她远远的,如避毒蛇猛兽。
只有叶夫人愿意提着食盒坐到对面,把精心准备的东坡肉、金钱蛋、青天高一一摆好,然后小心翼翼问一句:
“最近咱们桃源山手头有点儿紧,不知楚长老可愿意……”
再没有人会满心满眼都是她,捧着赤子真心坐在她身旁,为她夹好爱吃的菜,说些搜罗来的笑话逗她开心。
连楚希微都被楚然接回关中,没人喊她一声小姨。
楚剑衣心烦无比,冷清的似月峰她待不下去,难吃的食堂她吃不下去,索性趁着一个月的闲假,去了趟元亨阁。
白玄一见是她来,赶忙跳下龟背,拱手道:“少主别来无恙啊?”
“你很希望我有恙?”
“不不不……老奴想问的是少主前来所为何事?”
“你这老东西明知故问是吧。”
楚剑衣缓缓踱步到河图影壁前,将谶命石放进凹槽,瞬时间,壁画上金光乍现!
那道金色光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向着八仙山岛飙去,越来越快,愈闪愈亮,然后——
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白玄吓得呆站在旁边,如鹌鹑般一动不动。
直到楚剑衣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却是了然轻松的神色。
她哼笑出声,道:“看来劫数还没有度过?”
白玄支支吾吾解释:“未……未必,或许是还没到让光纹亮起来的时机?”
楚剑衣和他对视冷笑了几声,转而问道:“我还要找一个人的去向。”
她想问的是杜越桥身在何处。
元亨阁在占卜术法上的造诣极高,寻找一个修为不高的姑娘对白玄来说不是问题。
有一缕头发,或者用过的水杯,只要是杜越桥用过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找她的人。
这也不是问题,楚剑衣手里攥着根紫君子花簪。
但她最终没有让白玄占卜寻人,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元亨阁。
就算知道杜越桥在哪里又怎样,难不成要她拉下脸去找杜越桥,去求杜越桥跟她回桃源山?
不可能!
海上的消息早就在修真界传开了,她楚剑衣镇界三年立功而归,天上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问个不识字的小孺,也晓得她的光辉事迹。
杜越桥怎么可能不知道?!
杜越桥也应该知道镇界的危险有多大,知道她当时赶她走是迫不得已的,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安全考虑。
是个笨蛋也看得出她有苦衷,杜越桥那么聪明伶俐,难道会不知道她的良苦用心?
楚剑衣的自尊高傲让她无法说出自己要找的人是杜越桥。
她心里又涩又恼,涩的恼的都是杜越桥不来找她,哪怕海霁写信回去说你师尊在桃源山,杜越桥也没想着要回一封信问候师尊,更没想着要赶回来见她。
同时她又安慰着自己,那家伙过年的时候总会回来,到时候,她就向她解释清楚,把一切误会全部解开。
很快就到了除夕。
桃源山众人其乐融融围在桌边,调皮的女孩用筷子敲碗被师姐训斥,正要顶嘴回去时,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抱歉,我回来晚了,没有耽误大伙儿吃团圆饭吧?”
是她,绝对不会听错。
霎时间,楚剑衣心跳滞了一瞬,旋即怦怦地急促跳动。
她连杜越桥的人都没看到,就下意识低头看向杯中的清酒,盯着自己愣神的倒影。
耳边的笑声欢呼是那样嘈杂,可那人的嗓音仿佛是道魔咒,让旁的杂音全部模糊了,让楚剑衣只听得见她一个人的声音:
“去年在北地救灾,所以没来得及回桃源山陪你们。今年给你们每人发两个红包,好不好?”是温柔哄人的道歉声。
“没有什么心上人啦。傻姑娘,师姐既不好看也赚不到多少钱,嫁给师姐只会吃苦的啦,你还没长大呢,长大之后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是弯着眼眸耐心解释的声音。
“好啦好啦,别给小师妹灌酒了,师姐代她喝了,就当作来晚了的赔罪怎么样?”是游刃有余的给师妹挡了酒。
……等等,她什么时候会喝酒了?
楚剑衣猛地就要抬起头去看那人,却听见:
“没事啦,只是醪糟而已,不至于喝醉。”
“醪糟就是米酒啦,北地的人都是这么叫的,一时忘记改口了。”
“嗯是的啦,师姐曾经在北地待过一段时间,早就适应了那里的环境。”
醪糟……
杜越桥还记得自己给她做的冰酥酪吗?还记得师徒俩在北地共同经历的种种吗?
脑子里的思绪千翻万滚,肩膀突然被人按住,“越桥回来了,你俩要单独说说话么?”
她的思绪被喊回来,刚想要回绝,却听海霁已经招呼起来了:
“越桥,你师尊在这儿呢,快些和过来和她一起坐,她可想念着你。”
砰砰,砰砰。
全场好像都为师徒俩寂静了一瞬,没有别的声音干扰了,楚剑衣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好乱,一点都不镇定,好像藏着某种害怕?
即便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酒杯中,楚剑衣也能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她。
看热闹的,好奇打量的,不明所以的……还有一道不再赤热的。
怕她做什么!自己是她的师尊,哪有师尊在徒儿面前抬不起脑袋的?!
荒谬!
于是楚剑衣豪饮一大杯青天高,擦干净唇边的酒渍,把杯盏重重摁在桌上,惊得周围的长老纷纷注目看她。
然后作出镇定自若的表情,睥睨众生似的,淡淡看向远处的那个人。
第144章 把师尊气哭了~她那么冷硬的人也会流……
那人却没看她,在回着海霁的话:“宗主,我和小师妹们坐一桌吧,她们不肯放我走。”
或许是旁边人都坐着的缘故,又或许是太久没见着的缘故,楚剑衣总觉得,那人好像长高了不少。
是不是已经长得比她更高了?
脸颊和手臂也晒黑了好多,是比十八岁时更深的小麦色;哪怕是不笑的时候,眉眼也透着一股子温柔,比几年前要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她上半身穿着深蓝色的大襟袄,腰上绑着褐色布带,臃肿的棉裤裹紧她一双长腿,只有脚下踏着的靴子还看得过眼。
横看竖看,都像刚从田地里忙活完的村姑。
她当年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杜越桥养得白净漂亮的呢。
怎么几年没见,这人就跑去当泥腿子了?
不知楚剑衣是纳闷,还是闷闷不乐,总之像个闷葫芦似的光喝着闷酒,菜都没夹几闷筷子。
吃过团圆饭,海霁把她拉到一边去,招呼杜越桥凑过来。
她们站的地方灯火昏暗,是个没人注意的角落。
杜越桥挂着笑脸走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子,硬塞进海霁手中:“别推啦宗主,弟子现在手头宽裕,不差打只镯子的钱。”
楚剑衣立在烛灯后头,不声不响,像尊铜像般干看着杜越桥的手塞到这边,被海霁推回那边,又塞,又推,来回拉扯、情深意切、没完没了。
两人体己话说完了,海霁想把话题拉到正事上去,杜越桥却得体地笑了笑:
“礼物送完啦,我要找师妹们聊天去啦。”
海霁一怔,“给你师尊的礼物呢?”
“啊这个……我没有准备。”
“我的信没送到你手上么?你不知道剑衣在桃源山?”
“知道。”
“那你……”
海霁完全摸不清她的所思所想,“你、你”支吾了半天,没忍心问出完整的话来,最后只能放她离开。
楚剑衣屈尊且冷着脸站在那儿半天,也没等到她往旁边看一眼。
那家伙回到师妹堆里面说笑去了,开心得很。
海霁嘴忙舌乱地劝了好多话,才帮楚长老收拾好心情,欣慰目送她朝杜越桥那群人走去。
楚剑衣两手空空,走得既急且快,那架势在旁人看来就像要去抽谁一样,恐怖而瘆人。
走得近了,能听见女孩们热火朝天聊着:
“师姐师姐,你都不知道,楚长老说要给你收徒呢!”
“……你诓我呢?”
“哪能诓你呢,是真的,不信你问问她们,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围在旁边的姑娘们七嘴八舌说起来:“真没骗你,师姐!只是后来楚长老说话不算数,在晨会上被宗主暗戳戳批了一顿呢。”
听到这里,杜越桥松了一口气,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说:“楚长老嘴里说的话,你们还是小心点听。”
“哦!嘿嘿,所以不是我们诓师姐,是楚长老诓了我们和师姐!”
“……她向来喜欢诓人的,许下的承诺也很少算数。”
“师姐师姐,你为什么不喊楚长老师尊啊,是不是和她怄气呢?”
杜越桥愣了一下,“哪有,别胡说。”
“肯定是的!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买了礼物,偏偏没有准备楚长老的,我亲眼看见了!这不是和她怄气还是什么?”
杜越桥一时无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那姑娘却还在喋喋不休:“其实我们背地里都不太喜欢楚长老呢,她成天冷着张脸,给她打招呼也很少搭理我们的……”
“是呀是呀,要是楚长老当我的师尊,我非但不喊她,还要躲着她走呢!”
“而且我觉得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楚长老吃穿用住都是最好最贵的,法力又那么高深,在她面前,我都不敢抬头看……”
大殿里装了几百来号人,或坐或站,嚷嚷闹闹的嘴里呼着热气,外边还有避寒的结界罩着,一时间殿内有些闷热。
被众师妹围起来的杜越桥更是感到燥热。
她热得很是难受,总感觉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就是给她心里添一把火。
“楚长老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叫人见了就害怕,一点都比不上师姐的温柔呢!”
杜越桥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不说了,你们以后见着她就躲远点……”
“嘘嘘嘘!”旁边的师妹忽然压低了声音,“是楚长老走过来了,都小声点!”
霎时间,聊得火热的一堆人噤若寒蝉。
不知是说了坏话心里有愧,还是师姐在旁边让她们硬气起来了,这些女孩们连声长老好都不喊,任由楚剑衣形单影孤走过去,没人搭理她。
这人面无表情而冰冷,走到哪儿就消声一片,仿佛是张行走的勿言勿视符,还带着冰窖里才有的寒气,谁被她看了一眼,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实在像冷面无情的白衣罗刹,独自游荡在寂冷的冥界。
无怪乎她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没人愿意走到她身边去陪她。
直到她走至门边,女孩们以为她听不见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你看见了吗,楚长老眼眶好像红了,眼睛里还有泪光呢,她是不是听见咱们说她的不好,所以……哭了啊?”
“她那么冷硬的人怎么可能流眼泪?你肯定是看错了。”
“咱们刚才说的是不是有些过分啊,楚长老也是女孩子啊……”
那夜楚长老早早离席后,再也没有弟子见到过她。
有人说,那晚她回似月峰去了,在山脚下对着一把剑自言自语,不时冷笑几声,瘆人极了。
但海霁给出的答复是,楚长老在似月峰闭关一年,任何人不许去打扰她。
师徒分别的第五年除夕。
这年的除夕夜淅淅沥沥下着寒雨,阴冷而寒的湿气从东海吹到桃源山顶,隔着厚冬衣都觉得凉到了骨头缝里。
这一夜,杜师姐照常回了桃源山,照常给长老师妹们带了礼物,照常没有楚长老的份儿。
楚长老也没有出席晚宴。
冬夜湿寒,她独自坐在罕有人至的亭子里,嘴唇抿得死紧,半边身子倚在阑干上,穿身单薄的白衣,一动不动望着夜深处,数着雨滴声,落寞得紧。
砭骨冷风一阵接着一阵刮来,吹得她发丝凌乱,衣袍猎猎向后飘动,浅色的唇瓣也被吹得近乎苍白。
冷得有些坐不住了。
手臂从栏杆上垂落,楚剑衣扶着柱子,正想慢慢地往回走。
但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回座中,动弹不了。
腿上的痛症犯了。
那是在逍遥剑派的时候,那场忽然而至的暴风雪中,遍体鳞伤的杜越桥跪在她腿上,让一枚锋利石块刺入她右腿的膝盖下,深嵌筋脉。
她把唇咬出一片血色,脸色却是煞白,腿上好像刀片割着似的,翻肉断筋。
风光无限的楚小剑仙,竟然被区区腿疾困在了小小亭中,多可笑,多狼狈啊。
幸好没人看见她的窘境。
楚剑衣垂下眼帘,在心里庆幸着,余光却瞥见有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人头戴斗笠身披雨蓑,雨珠子顺着蓑衣滴答滴答往下落,那声音在凄寒的雨夜里格外清晰,甚至惊心动魄。
蓑衣人急匆匆往雨亭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抬起斗笠,似乎在眯着眼睛看亭子里有没有人。
雨声那样大,黑夜那样深,腿疼得像钝刀一下下割着肉,好多好多疼的吵闹的看不清的都在干扰着思绪。
可楚剑衣就是笃定无疑,那个人是杜越桥。
杜越桥停在通向雨亭的卵石路拐角处,不继续往前走了,就干站着。
楚剑衣不确定她有没有发现自己,或者已经发现了,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想把头扭过去,但又觉得气愤,分明是自己先行占了这座亭子的,凭什么给杜越桥逼得怯缩了?
火气腾的一下窜上头,楚剑衣干脆不躲了,怒气冲冲地瞪过去,毫不示弱。
于是两人就在黑夜中王不见王地对望着。
阴风呜呜吹,斜雨飘湿了楚剑衣的薄衣、发丝,冰冷浸骨,简直比泡在寒井里更难受。
楚剑衣觉得那人在挑衅她,把她眼睛都瞪酸了,还不肯走,半点都不识趣!
更可恨的是,右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要是再捱下去,怕是接下来一年都要在疼痛中度过。
终于,楚剑衣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她的手藏在袖子下狠狠攥着,脚下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似的,割破筋络,鲜血淋漓。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往前倾了大半,想遮拦那家伙的视线,不至于看到她的脸。
或许那并不是杜越桥,也没有认出她呢?楚剑衣心里抱着侥幸。
她一步步往前走,尽力维持着正常走路的姿势,不表现出异样,雨珠子在倾斜的伞面上蹦着,很快滑落下去。
风吹着斜斜寒雨,将膝盖淋得透湿,痛楚更上一层楼,变成了虫子啃噬骨髓。
眼瞎心盲耳聋的混账还站在拐角一动不动,楚剑衣在心里把她骂了十万八千遍。
光顾着骂人了,忽然,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右腿的剧痛让她来不及反应,瞬间就朝地上摔去——
混账却伸出了手,搀了她一把。
完了,真的是杜越桥。
楚剑衣脑袋里空白了一瞬,腿脚也使不上劲,刚被扶起来又朝杜越桥怀里跌去。
不偏不倚,正正好摔进杜越桥的怀里,油纸伞掉在一边。
还正好下巴压着她的手臂,腰臀相接的地方被杜越桥一手揽着,姿势暧昧极了。
“……”她听到杜越桥在沉吟。
楚长老当即火冒三丈既恨又气,恨自己腿脚不争气,偏要在这个时候疼起来,气杜越桥不躲不避,偏要让她摔进怀抱里,又恨又气的是杜越桥长得比她还高了,稳稳环住了她。
但她动不了,咬碎牙、掐了自己十遍也站不起来。
她没办法,只能再试第十一次,抱着她的人却叹了一声:“何必呢,楚……”
却只吐出一个字就不说了,似乎在犹豫怎么称呼她。
楚剑衣的心也跟着提吊起来,也在想她会怎么称呼她。
叫她楚剑衣?她心里有怨气,大不敬地称她名姓,也在情理之中。
叫她楚长老?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就是这么称她的,连声师尊也不愿提。
或者叫楚剑仙?叫楚少主?外边的人都是这么叫她,疏离而恭敬,显得跟陌生人似的。
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称谓都想了一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免被伤得过于狼狈。
任何称呼她都能接受了——
“楚师。”
但杜越桥说的是楚师,她说:“楚师,你何必假装摔跤,博人同情呢。”
楚师。
——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你我之间,师徒缘分已尽。
所以她叫她,楚师。
第145章 团圆夜崩溃痛哭阿娘,你在哪里啊,剑……
记忆像回旋镖一样闪回,正中眉心。
她叫她楚师啊……
那是她为了让杜越桥更有安全感,让杜越桥知道她没有要收凌家姊妹为徒的心思,刻意区别开的称呼。
师尊,楚师,一字之差,意义却迥然不同!
后者代表的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无可奈何,是只有授业传道的关系,是不承认那段师徒之情!
当年她那番疏离无情、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的话,此时抛回来给自己赏味了。
她不记得那晚杜越桥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或许比假摔和博人同情刺耳一百倍,但楚剑衣没心思听了。
她的衣服被雨淋湿透了,紧紧贴着肌肤,冰冷刺骨,腿疾也愈来愈严重,像要从膝盖下面锯断似的。
太疼了,也太冷了,楚剑衣真的真的站不起来一点。
她想要推开杜越桥,但双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颤抖,一点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就算把人推开了,又能怎么样呢?
难道要她当着杜越桥的面倒下去,装成在大雨中爬跪的狼狈而可怜无助的姿态,求杜越桥的怜悯吗?
楚剑衣做不出来。
她召来了无赖剑,命它在脚底下变长变大,然后用尽最后一丝丝力气,忍着剧痛,把掌心都抠得见血,终于站了上去,飞回似月峰。
万家灯火齐贺团圆的除夕夜,只有楚剑衣孤伶伶地裹在被窝里,灯也不点亮。
她发了高烧,脸颊和额头都是滚烫的,右腿上的疼钻心刻骨,但没有人来照顾她。
意识逐渐模糊不清,憋了好久的泪珠子掉了下来,她抱着自己喃喃自语,三十多岁的女人用被子蒙着脑袋,在团圆夜崩溃痛哭:
“阿娘,阿娘,你在哪里啊,剑衣好疼,剑衣怎么找不到你啊……”
“大娘子,我知道错了,我听话、以后都听你的话,不要躲着我了,你出来好不好?”
“鸿影姐姐,你来抱抱我吧,我真的好难受好痛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阿娘,阿娘啊……”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偌大厢房回荡着嘶哑的哭声。
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小,呜咽也断断续续,哭到没有力气,快要睡着了。
可突然——
“嘭”
窗外炸响了烟花。
一朵璀璨的红色梅花绽放于夜空中,耀眼而美丽,就连落下的火光都是结伴成群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山下传来雀跃的鼓掌声,起哄声,热闹非凡,她们都在团圆。
但似月峰黑灯瞎火,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把蜷缩着的人儿吓得浑身抖了抖。
楚剑衣捂着耳朵,用力抱紧了被子,口齿不清地呢喃着:“阿娘,阿娘,我怕……”
似乎是曲池柳在天有灵,让那动静只喧闹了一瞬,便消停下去。
夜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一阵阵往窗户上吹着,发出呜呜的撞击声,好像阿娘在轻轻拍她的肩背,低声唱着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楚剑衣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她要睡着了。
“咻——嘭——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一筒接一筒的烟花,持续不断地冲入夜空,炸出嫣红青蓝的缤纷色彩,映得空荡荡的厢房里亮了又亮,难过的人如何也逃不进梦乡。
那些声音响天彻地,总是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把她惊醒,高烧的身躯因响声惊吓而瑟瑟发抖。
山下的人群在互相道喜,说着新年好啊福气到,师长好友聚在旁边,每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
除了冷寂的似月峰,除了寡情薄意的楚剑衣。
她不停地往床里边挤,挤啊挤啊,把被子全部都挤下床了,还是挤不进阿娘的怀抱。
怎么办啊,阿娘,你在哪里啊,我真的好害怕,我找不到你,我要怎么办啊……
她的长睫都粘在一起,眼泪一颗颗滚落,掉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洇湿了一大片。
*
今年六月份,楚剑衣收到从关中传来的消息,是楚观棋吩咐她过去一趟。
他要交代后事了。
仍然在那处涧底,但此地已经杂草丛生,瀑布断流,灵力也不再充裕,而是像洪水漫灌过的池塘一般,浑浊且杂乱无序地往外流淌。
楚观棋坐在涧底的中央,用最后一丝生命力在维持着灵力稳定。
为了能够坐起来,他把自己的腰杆给扳直,从原先胸膛贴着膝盖的姿态,硬生生折回去,笔挺得像楚剑衣小时候见他端坐的那把楠木椅子。
他为自己洗了把脸,剃净糟乱且长的白发,换上了多年前就备好的寿衣,平静地盘腿而坐。
他的脸上皱纹遍布,沟壑不平,眼睛也全部瞎掉了,但能感知到楚剑衣来临:“坐吧,爷爷现在清醒着,陪你再说最后一次话。”
楚剑衣于是坐了下来,她也已经半年没跟人说过话了。
楚观棋轻快一抬手,旁边的泥土松动,地下什么东西开始往上拱,挤开泥土,原来是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
他挥手掀开封纸,如痴如醉地闻了一阵,边享受酒香,脑袋还要来回摇晃着。
然后刮起一缕微风,把酒香送到楚剑衣鼻尖,“闻出来了么,这是老夫珍藏了二十余年的西凤酒。”
楚剑衣早就闻到了西凤的酒香味,但她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喉头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楚观棋慢悠悠喝了一口,把酒坛子抛到她怀里,“生闷气呢,还是在外边受委屈了?”
“……受委屈了。”楚剑衣嗫嚅了好久,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好像孩子在告状。
是孤身在外打拼多年,漂泊无定所的游子,回家向临终的长辈告状。
她单手抓起酒坛,举过肩头,仰面朝天,豪气干云猛灌一大口,酒水泼溅,沾湿了鬓边的碎发也毫不在意。
“好酒!”
一坛烈酒下肚,唤醒了她曾经豪爽的性情。
啪的一声,把酒坛子摔碎在地。
楚剑衣抹了一把唇角,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爽快道:“你这老头总归不会只藏了一坛西凤,反正死到临头了,不如全部摆出来喝个痛快!”
楚观棋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排老牙早就掉光了,却笑得恣意潇洒,与年轻时候别无二般。
他拊掌拍了响亮的几声,“好得很!年轻的后人里头,老夫最是喜欢你这豪爽的性子,不像那些唯唯诺诺的家伙,只会说恭维的狗屁话!”
说罢,他伸出拳头,猛然向上空一挥,土地轰轰动起来,所有的酒坛悉数破土而出,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半个涧底。
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饶是楚剑衣在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地微微睁大眼睛。
她哼笑出声,“我说当年翻遍了楚家都找不见你藏的美酒,敢情是都挪到这儿来了。”
楚观棋自鸣得意,“老夫料事如神,岂是你这小妮子能看透的?”
说着,他胳膊扬了起来,又一坛老酒捧进怀里,“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鬓微霜,又何妨!几曾着眼看侯王?”
他一面狂饮美酒,一面唱着乱拼乱凑的醉酒歌,快活赛神仙。
楚剑衣也大口灌着酒,却不似他那般狂放,而是惬意地闭阖双眼,屈指来风,吹得胸中醉意如浪头猛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她轻声哼唱起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唱错啦!”楚观棋突然打断她。
楚剑衣却不屑一顾:“你才唱错了,阿娘教我唱的,怎么会错?”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唱着错得更离谱的歌儿,喝了一坛又一坛老酒。
两人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到天色褪去落日红霞的余晖,变成幽深的青苍色。
楚剑衣稳稳放下一坛酒,她旁边的酒液聚成了小水潭,但楚观棋毫不作假,实打实喝光了一排的烈酒。
楚剑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幽幽开口道:“老东西,你准备去死了,有没有给我留条活路?”
老东西伸出手,七上八下地乱指着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你你!不是说自己不怕死么,年纪大了晓得活着的美妙了?”
楚剑衣冷哼出声:“别卖关子,快说有还是没有!”
“凡事自有天数定着,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才三十岁出头,在怕什么?”
听他这样一说,楚剑衣稍稍放宽了心,继而问道:“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想把我体内的东西给移出去,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你以后自然会晓得。”
“……楚淳身上也有那东西,是么?”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几条黑线,只觉得气得脑仁儿疼,她揉着眉心,妥协了道:“那你总该告诉我,杜越桥血脉的秘密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你把我叫回关中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酒吧?”
这下楚观棋终于肯理她了,“当然还有些后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怀里的酒坛,一点醉意也无,指了指满涧底的酒,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接手浩然宗,那么老夫只能留给你这些遗物了。”
楚剑衣唇角扯了扯,掏出乾坤袋,把那些陈年好酒都收了进去。
楚观棋哼了几句歌,继续说:“还要告诉你的是,老夫已经尽力去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东西南海的结界都加固了一遍,对得起天下人了。”
“你当年要是直接自刎谢罪,哪来这么多的破事?”
“不过老夫也不能保证,你们这些后人能安稳度过几年,三边的结界仍然有破损的风险。”
楚剑衣挑了挑眉,听他继续往下讲:
“但你们也别担心,老夫散道后自然会将灵力返还到天地之间,也算是留给后世的一些礼物罢。”
楚剑衣:“说了这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观棋哈哈一笑:“老夫也愁着你们父女不和,所以为你留了条生路。”
他抬手指着南海的方向,大笑道:“去那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吧,老夫让淳儿许下了承诺,要你在南海安生待着,他不会去为难你。”
楚剑衣道:“方寸之地,我不愿意待。”
楚观棋摇摇头道:“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着当然无趣,要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无人打搅,那真是神仙都羡慕不来。”
什么两个人?难道说……
楚剑衣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有些措手不及,她听楚观棋接着说:“老夫把那丫头找了回来,把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她,换得她微不足道的回报……”
“你逼她做什么?!”楚剑衣怒道。
楚观棋悠悠摆手:“元亨阁的小顽童没有告诉你么,你们俩之间缠着根姻缘线,剪不断,老夫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她现在崖边等着你,你俩会合后便住在南海,不要再回来了。”
楚剑衣冷静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楚观棋脸上的轻松神色不复,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试探:“剑衣啊,能不能放下你和你爹之间的恩怨,父女相残,老天也——”
“不可能!”楚剑衣厉声打断他,“你要是想用这个做条件,大可现在就将我斩于此地!”
楚观棋没有强求她,似乎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无奈地一声轻笑,然后朝她扬手:
“走罢,找那个丫头去,老夫要散道了。”
楚剑衣并不多留,转身,脚底轻擦,整个人迅速往崖边飞身上去。
刚落地,身后的悬崖冲出一道顶天光柱,金光灿灿,声似龙啸,比楚剑衣的灵力更加纯澈而强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涧底的面积,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入云霄,恍若夜幕重返白昼。
天地为之一震。
那是楚观棋散道后,从他老躯中迸发出来的灵力。
金色光柱持续了半刻钟的时间,然后渐渐变得黯淡,最后肉眼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一阵阵清风从涧底吹拂而上,将一些珍花异草送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