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师尊会离开我吗她是未嫁先死的鬼新娘……
入夜,杜越桥剪掉了灯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摸索到铺盖躺下。
此地的夜晚湿热无比,但好在潇湘楚家财力颇雄,都是用金泥砖铺的地板,入夜后散着丝丝凉气。
加之月色如水,令杜越桥有种睡在湖水中的错觉。
她躺得很安静,没有翻来覆去,但心事堆着心事,重重苦恼也像浸了水一样,让人不能安眠。
杜越桥挪了挪脑袋,侧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好奇怪,分明是师尊吩咐的两人同睡一间房,也是师尊亲眼看见她打好地铺的,为什么迟迟不喊她上床去睡?
在赤壁的时候,不都叫她同床而睡么。
算了……也好,师尊没有提出过分亲密的要求,正合了她意。
分明知道被她喜欢,偏还要占着长辈的身份,命令她上床同睡,似乎准备把火燎到她身上,看她酥痒难耐的好戏。
又分明喜欢着她,却仿佛毫不顾忌世俗的约束,频频使出谈情说爱的手段,诱惑她越陷越深……
杜越桥偏过脸去,闭了闭眼,想要把女人挑逗的眉眼从脑海中抹除掉。
可是。
师尊今天受了好大的委屈,背着莫名其妙的罪名,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不然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叫她上床去睡?
别扭的人思忖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从自己的铺盖潜入到楚剑衣床边。
“师尊,师尊。”杜越桥轻声地喊,知道楚剑衣肯定睡不着,“我能陪你说说话吗?”
女人闭着眼睛,嗯了声。
她散开如绸缎柔顺的墨发,平躺在床上,眼眸静谧地闭阖着,脸庞似乎被月光漂过,又似乎皎洁的月光本身,是与睁眼时截然不同的温情神性。
一阵窸窸窣窣,杜越桥轻快地爬上了床。
她不敢靠楚剑衣太近,于是绷直了身子,贴着床沿躺下。
“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楚剑衣不咸不淡地下达命令。
师命难违,杜越桥挪了挪,靠得近了些,和楚剑衣隔开的距离从能塞下三口之家,变成能塞下一对你侬我侬的恋人。
“……”楚剑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的薄被,“地上寒凉,怎么不上来睡?”
“现在上来了。”
“再靠过来点,为师盖不到被子了。”
杜越桥乖乖照做,贴近到能感受师尊呼吸时带动的被子起伏。
楚剑衣问:“你想要说点什么?”
杜越桥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很犹豫,斟酌着说:“当初徒儿没有告诉希微师尊的事情,并不是有意要瞒着她。”
“为师声名在外,身世复杂,海霁不让你透露出去,是在保护你,换作我是她,也会选择这么做。没必要多想。”
“师尊想得好准。”盯着身边人静美的侧颜,密长的鸦睫微微颤动,杜越桥顿了顿,接着说:
“还有宗主不愿意收下希微的缘由……师尊还记得咱们在逍遥剑派外的陶记面馆听到的故事么?我想,宗主不是刻意针对希微,而是被当初的事情伤了心,所以不愿意收大户人家的姑娘为徒。”
三十位世家贵女拜入桃源山,师从海霁,修道学艺,本该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却在她们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寄来,借着家人生病的由头,让海霁放人下山。
那些花了海霁无数精力、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姑娘们,带着师长寄予的济世希望,被剪去了羽翼,丢进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中,做了哪家哪户老爷少爷的太太,再也无法施展抱负。
当初听到这个往事时,杜越桥尚不能理解她们的做法,如今亲眼见到楚希微铩羽,她才切身明白那些师姐们的身不由己。
“就算海霁收下她,楚希微也逃不过家族的安排。”楚剑衣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杜越桥抿了抿唇,“师尊,你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你还要说什么。”
“还有飞鸿剑,它应该不是在桃源山折断的。当时鱼妖攻入桃源山,希微前去豫地参加比试了,回来后战火也已经被师尊平息,因此没有理由说是在桃源山遭难之时断裂。”
楚剑衣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讲出自己的猜测。
杜越桥道:“希微她天赋很好的,不是凌奶奶说的天分不佳,她是我们师姐妹中术法修得最好最快的。”
“嗯,看得出来。”楚剑衣翻了个身,与她面面相对。
月光洒进杜越桥的眼底,明晃晃的,照出一片诚挚。
楚剑衣心中一动:“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杜越桥看不分明她的神情,也不能从平静的语气中体味她的意思,于是在被窝里握住楚剑衣的手腕,“师尊,不能让希微去成亲,那不是她真心的想法,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咱们带上她一起走吧!”
黑暗中,楚剑衣无奈地笑了声。
她揉了揉徒儿的脑袋,“桥桥儿真是好天真,教为师怎么放得下让你以后一个人生活。”
杜越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听到师尊这番话,她心中猛地一突,有种大为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叫……我以后一个人生活?师尊不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么。”
楚剑衣看了她片刻,绕开这个话题,“楚希微有她自己的谋划,我带不走她。”
“她私下找师尊说过了?”
楚剑衣摇摇头,“她在凌奉微的重重监视之下,不会有机会与我独处。”
她看着眼前的杜越桥,眼神清澈而天真,完全没有楚希微那般的深沉、不露喜怒。
那仿佛是楚家的孩子刻在血脉中的早熟,又或许是命运织成的大网,哪怕楚希微并不是在关中楚家长大,也逃不了宅斗算计的命运。
她们不可能像杜越桥说的那样,明目张胆找人私联。
只需要一个眼神,经年未曾宣泄的感情、深埋在心底的不甘、少年老成的隐忍,通通就能从楚希微眼中,传递给楚剑衣。
“好了,楚希微的事情复杂,她自会有计划,为师不会让她陷入虎口,你安心睡吧。”
杜越桥张了张嘴,似有什么话想问,但觉得不是自己该操心的,因此又回到上一个问题:“师尊以后会离开我吗?”
被月光照亮的眼眸间,隐隐开始浮现水意,朦胧一片,说掉眼泪就掉眼泪,连个挽救的时机都不留,眼尾瞬间泛红了。
楚剑衣无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被杜越桥拿捏住了,“随口说说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抬手帮她轻柔地擦拭眼泪,忍不住想,这人当真是水做的,上面的水说流就流,下面更是滔滔不尽。
给绵绵不绝的水源抹了好久,楚剑衣都不敢抬眼看她的泪脸。
很奇怪,每次看她流眼泪,楚剑衣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想……让她哭得再狠一点,想抚摸她眼尾的那两抹绯红,想让她扑进怀里啜泣,只有自己能给她肩膀依靠。
“师尊不会随口说说,师尊说的每一句话肯定都是有原因的。”杜越桥的声音带着哽咽。
楚剑衣将手从她的眼尾抹到鬓间,带着些许温热的湿意,“人生何处不离别,哪怕之后有人陪你白头偕老,你们之间也会有个先行离去,没有办法阻止,只有学会接受。”
“师尊也会离开我吗?”杜越桥不依不挠地问,“是不是等璇玑盘的线索都齐全了,师尊也找到治病的药了,就不再需要徒儿。”
“……”楚剑衣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璇玑盘的线索已经找到三个,最意外的是庚金纹象的点亮,是在无赖剑承认她之后,骤然亮起的。
依照这个速度,或许一年之后就能找齐线索,破除她体内的诅咒。
那么到时候,杜越桥该何去何从?
和自己一起亡命天涯,被楚淳追杀赶尽,日夜悬着一颗心不能放下,担惊受怕吗?
何况楚观棋已经给她下过警告了。
她是习惯了这种日子,可是杜越桥呢……真的能下定决心带杜越桥冒险吗?
楚剑衣撤下了手,缩回被子里,不再为杜越桥擦拭眼泪,“已经给你举出了例子,还需要为师说得再明白些吗?”
“可是——”
“睡觉吧,为师心好累。”
草草抛下这句,再不管杜越桥如何流泪抽泣,楚剑衣侧过身去,留她一个人静默地思索。
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楚剑衣率先穿戴好衣裳,唤醒杜越桥。
她们以楚家人死后落地归根的成约,通知了凌奉微,必须将楚鸿影的尸首带回关中,让她的魂灵得到安息。
潇湘楚家原叫阮家,是楚鸿影下嫁后,凌关大娘子下令赐的高姓,不然给他们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妄自改姓为楚。
如果把关中楚家比作古时候的皇室,潇湘楚家就是被发配偏远的宗亲,皇家的主子下来巡视,哪有不配合的道理?
因此一大早,凌奉微就做好了迁坟的安排,只等楚剑衣一声令下,立刻就挥锄头开动。
师徒俩走出客房,要去楚鸿影的墓途中,必须经过楚希微的房间。
迁坟这件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掘墓。
当着人家亲生孤女的面掘墓,实在太不人道。
虽然此事与杜越桥无关,但她心中仿佛有鬼在乱闯乱撞,十分有十一分的对不起楚希微。
路过她门前时,杜越桥低着头,匆匆瞥了一眼。
屋内光线昏暗,连刚升出来的旭日都不舍得撒给屋里的人阳光。
楚希微两眼空洞无神,枯坐在高而极窄的椅上,诡异地披着身血红的嫁衣,脸像涂了层厚厚的脂粉般惨白,悚人心魄。
她坐在两扇门中间,门框就像棺材一样,她是未嫁先死的死人新娘。
第122章 毫不犹豫甩开她你要希微,不要桥桥儿……
几乎在看见楚希微的同时,杜越桥敏锐地察觉到,有道寒气逼人的目光正在直视自己。
那道目光来自于屋内。
可是楚希微笔直地坐在昏黑中,双眼失神,不曾有哪怕扭头的动作,整个人如同抽掉灵魂的行尸走肉,又怎么会是她?
杜越桥不敢再往屋里看了。
她感到心里一阵阵的后怕,方才看的那眼比十九年来做过的所有噩梦都要可怕。
怕形如鬼魅的楚希微,怕她从天之骄女沦落到提线木偶的转变,怕她麻木心死万念俱灰的眼神,更怕她身上穿着的那身血红嫁衣。
如果自己未曾拜入桃源山,未曾遇到师尊……
是不是,就跟楚希微是一样的命运?
杜越桥收回了视线,看向布洒在脚底下的阳光,心底喟叹一声,抬起头,匆匆想要赶上楚剑衣的步子。
然而楚剑衣板着张脸,走得既急又快,像是在逃,在躲避,没有勇气在楚希微门前逗留半步。
……
潇湘楚家的祖坟埋葬在一座山脉之间,山不算巍峨,却走势沉稳,犹如伏虎静卧,山头对着一池碧绿清澈的小湖,有风穿山而过,水珠便沿着山涧向上飘飞,可谓风生水起。
此时旭日初升,金灿灿的阳光映照在朦胧的雾气中,折射出如丝如缕的绚烂光线。
迁坟的时机选定在黎明,此时阴阳混沌一片,阳气衰微,动土掘墓不易惊扰残留的亡魂。
凌奉微在前头领路,一行人荷锄扛锹,肩挑着运土的畚箕,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地穿行,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扛着笨重器具的都是凡人女子,杜越桥两手空空,安分地跟在师尊身后,不时打量着山路旁边的墓碑。
起先经过的一座山头,埋葬的都是阮家先人,墓碑残破,字迹模糊不清,青绿的藤蔓圈圈攀附石碑,看上去一片荒凉。
偶尔看见几块新一点的墓碑,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阮白氏、阮苏氏云云,是些妇女的墓碑,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姓。
再走到另一座更大的山头,看到的情形陡然转变。
这些墓碑款式陈旧,但看得出有常年管照的痕迹,没有杂草,字迹清晰可辨,顶上面阴刻着的多是女子名姓,左右两侧各刻有生从何处来、修习技艺是哪般,念起来舒服极了。
杜越桥颇有兴致地一一看过去,读了约摸有五六座碑文,才恍然惊觉——
青石灰底的阴刻,左右刻字的排布,这不正是逍遥剑派女子墓碑的刻法么?!
想到了这层关系,杜越桥打心底里对凌奉微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太太佩服起来。
楚鸿影的坟墓在山头风水最好的位置。
按阮家的祖训来说,难产而死的女子是没有资格入祖坟的。
但楚鸿影是关中楚家下嫁而来,一举将阮姓改成了楚姓,属于是潇湘楚家的开族祖宗,重开一本族谱的存在,有何不能入祖坟?
不但要入祖坟,还要重定祖坟的位置,倨傲在最高的山头,把阮家世代那些个老男人压下一头,让他们永世只能仰望。
“少主,杜姑娘,前面就是鸿影小姐的坟茔了。”凌奉微停下脚步,亲自劈开挡路的枝桠,让出条通向坟茔的青石板路来。
铺的石板上布满了露水,湿滑得紧,踩上去容易摔跤。
楚剑衣略一思忖,左手牵住杜越桥,接着朝楚希微伸出空着的右手,意思再明了不过。
然而楚希微不为所动。
她僵硬地站在凌奉微身后,已经换了身白衣孝服,乍一眼看过去与楚剑衣极为相似,但她的五官仿佛是钉死在脸上,保持着低眉顺眼的表情,毫无半点生动与鲜活。
楚剑衣仍然伸着手,“路上湿滑,牵着我的手,不要摔倒了。”
楚希微抬头看向凌奉微,得到她的点头应允后,才拘谨生分地伸出手,下一刻,被楚剑衣紧紧握住。
杜越桥和楚希微一左一右走在楚剑衣两侧。
也许是携带两个人的缘故,楚剑衣的手抓得很紧,比往先握住杜越桥的手腕还要牢几分。
她一边小心地落脚探路,一边叮嘱两人:“慢一点走,感觉要摔跤了就往我这边倒。”
好奇怪的话。杜越桥心想,那样不会牵连着摔倒三个人么。
而且师尊明明有办法让小路变干燥,为什么不施展术法,反而多此一举呢?
她心里犯着嘀咕,仿佛醋坛子裂了条小缝,不清不楚摸不到来头的酸味儿漫到心尖尖上,又似乎嗅到了点危险的气息。
不等她想明白,楚希微那边忽地一沉,伴随着她“啊”一声惊叫,整个人往楚剑衣怀里跌去。
紧握着徒儿的手猛地松开,楚剑衣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楚希微的肩膀,将人稳稳地搂进自己怀中。
“没事吧,摔着没?”楚剑衣满眼的关切。
埋进她胸间的脑袋摇了摇,没有立刻抬起脸。
随着摇头的动作,几绺发丝挠着楚剑衣的颈窝,令她有些不适应。
安抚了一会儿,楚剑衣忽然感觉到胸前有股湿意,浸透了外衣,向里边洇湿。
她暗叫不好,连忙沿着楚希微的背脊抚摸顺气,用从前安慰杜越桥的温柔语气,轻声细语说:“是不是扭着脚了?还是另外哪里疼?”
此时,楚希微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有两三缕泪湿的发丝贴着她的侧脸,眼波流转,泪眼诉情,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她居于怀中人的下位角度,泪眼朦胧,无力地倚靠着,仰脸看向楚剑衣:“小姨……你能给我讲讲,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希微真的……好想好想母亲。”
杜越桥呆愣在原地,脑袋轰一下炸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一切。
楚剑衣半分没察觉到徒儿的失神。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分给了楚希微,“你母亲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等下了山,小姨再给你慢慢讲,好吗?”
楚希微轻轻地摇头,逞强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却一个没站稳,再次跌入楚剑衣的怀里。
楚剑衣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杜越桥也是。
“不了吧……”楚希微扶着她的胳膊,缓慢地直起身子,惨笑了一声,恢复之前的面无表情,“奶奶马上就来了,咱们走吧,少主。”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少主刺疼了心,楚剑衣顾不得其她,立刻借力给她,让楚希微扶着自己稳稳地走。
走出了好几米,她才意识到还有个徒儿被自己抛在后面,于是扭头对杜越桥伸出手:“快些跟上吧。”
杜越桥看了看她俩相依相伴的姿势,犹豫了片刻,正准备牵上师尊的手——
下一瞬,那只手收了回去,扶着楚希微的肩膀。
三人就这样,两前一后地走到楚鸿影的坟茔前。
没等歇息片刻,凌奉微从后边匆匆赶来。
她从准备好的包袱中取出三炷香,交给楚剑衣。
然后对楚希微嘱咐道:“待会儿给你娘磕三个响头,让她别怕迁坟的动静,是家里的妹子来接她落叶归根了。”
楚希微沉默地点了下头,俨然是往日槁木死灰的神色,看不出来一点方才的娇弱。
“站过来些,再看看你娘。”楚剑衣柔声道,将三炷香插在旁边的米碗里,作了几个揖,然后让出位置给楚希微。
楚希微凄婉地笑了笑,走到母亲碑前,一抛孝布,扑通跪下去,白布盖在膝前,走流程似的磕了三个响头。
动静之大,让楚剑衣心中顿生不忍,将她扶起来后,低声问了句:“疼不疼?”
楚希微面无表情,不答不语。
只有杜越桥在旁边悄悄地碎了。
楚剑衣将烈酒泼洒在坟前的土地上,盯了碑刻的字迹片刻,“动土吧。”
一声令下,凌奉微身后的女人立刻开动。
她们一锄接着一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矮下身子将土块堆到畚箕里,老旧的坟包逐渐被铲平,露出深埋的暗褐色棺椁。
杜越桥站在楚剑衣两人后,与坟墓隔着不远的距离。
她清晰地看到,棺盖边缘爬着暗绿色的霉斑,几道狰狞的裂痕从侧边蔓延到棺盖,看上去埋葬已久了。
如此想着,她不由得放下心中芥蒂,对楚希微生出几分同情,从小没有母亲,想必日子是相当难过……等等!
不对。
杜越桥眨了眨眼睛,凝眸仔细去看旁边挖出来的泥土,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楚鸿影去世已久,棺材深埋在地底已有十数年,土块应该是干黄的色泽,质地疏松才对,为什么这些人挖掘如此费劲,土块的颜色又呈深褐色,明显是不久前刚盖上去的。
难道……
“这些土近段日子清理过?”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一语中的地问。
“是清明动过的土。”凌奉微从容地解释道,“鸿影小姐贵体珍重,我们每年清明都会翻新一遍她的坟茔,以免生出杂草。”
原来是这样。
杜越桥心道,不愧是大户人家,规矩多着呢。
这一茬子事交代清楚了,女人们正准备继续动土。
忽然远处飞来一群乌鸦,乌泱泱落在枝头。
“哇——哇——”
毫无征兆地,群鸦密集地嘶叫起来,声音粗粝而瘆人。
几乎在乌鸦嘶叫的同时,一丛丛蝙蝠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扑簌着丑陋的翅膀,倒挂在附近的树枝上,眼睛里发出幽绿的精光,似乎在窥视她们的一举一动。
挥着锄头的女人们瞬间都停了下来,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开口尖叫了一句:“这、这是要尸变的征兆啊!”
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天空陡然降下一道闪电,乌云团团聚集起来,遮蔽住了初升的朝阳——
作者有话说:改好了改好了,和原版大不一样,辛苦读者宝宝重看一遍啦[捂脸笑哭]
第123章 是谁盗走了尸体是凌奉微?还有楚希微……
眼前的一幕过于诡异,让人群中顿时生出一种恐怖不安的气氛:
“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乌鸦和蝙蝠?!”
“听说坟下面埋着女人是因为难产死的,怨气深重,莫不是她发怒了,引来这些畜生。”
“这土怕是动不得了!”
……
见此情形,杜越桥脸色煞白,心脏突突地猛跳,她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早上楚剑衣交给她的璇玑盘。
她当然知道待在师尊身边是安全的,但还是有种莫名的不安攀延到心头。
就好像……有天罚马上要降下一样。
“闭嘴!”楚剑衣一声怒喝,震住了凡人的闲言碎语,“谁若敢乱讲一句,我今天就割了她的舌头!”
女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凌奉微趁机迈着小步子,迅速走到她们前边,微微鞠了一躬,“大家不用怕,只是畜生趁变天的时候出来乱飞,让大伙儿受惊罢了。继续往下挖,事情完成后,之前答应的工资翻个倍,当作给大家的补偿!”
见眼前的老太太远比楚剑衣温和,女人们左看右看,派出个大块头和她交涉:“老夫人,俺们姐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因为几串铜钱的事,就把性命交代在这里啊。”
“咻”
她的话音刚落,一柄流溢着金光的仙剑凭空出现,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耀武扬威地刺了一剑。
大块头女人被吓得瞬间跌倒在地。
“过来。”楚剑衣冷声命令道。
下一刻,无赖剑便从女人面前消失,出现在楚剑衣的手中。
楚剑衣抬手一挥剑,强大的剑气瞬间迸发而出,挟着不可逼视的耀眼光芒,直直地斩向黑泱泱的乌鸦与蝙蝠。
“嘭”
一声响天彻地的爆响。
如同狂浪拍碎了山崖,鲜血直溅,肉块横飞,刹那间就劈开一片空旷的天地。
侥幸活下来的群鸦纷纷张开翅膀飞远了,不敢再发出哇哇的报丧声。
“若是出了异变,自有我在前面顶着,你们尽管继续动土,不必害怕。”楚剑衣风平浪静地说。
她淡淡扫了女人们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仿佛在说不按她的吩咐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与鬼怪带来的未知恐惧相比,楚剑衣的压迫感显然更能震住这些凡人。
一个女人大着胆子喊:“对,你们看那三炷香都没有熄灭,还有道长护着俺们,肯定没问题的!姐妹们不要怕!”
或许被她的话鼓足了勇气,女人们咬咬牙,狠下心来握紧了锄头,不敢拖沓,加快了速度往下继续掘墓。
楚剑衣一面亲自督促她们动土,一面暗暗摸排哪里不对劲。
乌鸦和蝙蝠都是与阴暗相伴的秽物,尤其是蝙蝠,常年生活在潮湿昏暗的洞穴中,鲜少会出没在有阳光的地方,更别提如此大阵仗地倾巢而动。
除非……
除非是有人将它们召唤而来!
想到这个可能性,楚剑衣心下一惊,如果有人提前埋伏在这周围,她又感知不出来,那只能说明埋伏者的实力远在她之上!
可是楚观棋跟她说过,不会让出楚淳的手伸到潇湘楚家来——但如果不是楚淳的人马,那又会是谁?!
几乎是下意识地,楚剑衣的目光定格在凌奉微身上。
银发苍苍的凌奉微双手交叠在腹前,专心地盯着工人们的举动,不像是在与暗处埋伏者交流的样子。
况且凌关大娘子跟她说过,潇湘阮家改姓为楚,是向楚家低头的意思,凌家已经放弃这一地的部署。
凌奉微不过是枚弃子,没理由也没能力暗算她。
楚剑衣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她召唤无赖剑载着她高飞在墓地上面。居高望远,总能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果不其然,当她刚升到墓地上空时,就发现了异常,显而易见的异样。
牵机阵。
这是存在于楚家秘籍上的一种古阵,能够召集阴物为己所用,上到吸食日月精华的僵尸,下到躲在暗处的虫豸,不需要用到多么繁复的道具,也不用消耗如何庞大的灵力,划地为阵,献祭入阵者的寿命即可召来。
这种阴毒丧天良的邪阵,早就被楚家列为禁阵,不许后代人学习使用,也只有她凭借少主的身份,能够了解一二。
来不及想明白是谁在此地布阵,楚剑衣眼瞳猛地一缩,立刻朝阵眼的方向看去——
好在杜越桥和楚希微并没有站在阵眼里。
悬着的心倏然安放下来,但旋即,楚剑衣的眉头稍稍蹙起。
凌奉微不偏不倚,正好落脚在阵眼中央。
重要的不是凌奉微怎么样,而是那个位置是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如果不是楚希微引着她往外走了几步,那么现在被汲取寿命献祭的人就是她楚剑衣。
念及此,楚剑衣不由得朝楚希微看了一眼,只见她泪痕未消的小脸上,流露着惊魂未定的慌张,看上去像是被吓坏了。
怎么可能是她。楚剑衣轻轻摇了下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疑心病犯了,竟然怀疑到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女身上。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及楚剑衣回想起来,底下的工人已经将清理好了泥土,装有楚鸿影尸身的棺椁在一片狼藉中,重见天日。
本着对凌关大娘子许下的承诺,楚剑衣下了飞剑,正准备提醒凌奉微走出阵眼,毕竟牵机阵只对入阵眼者有害。
“小姨。”就在此时,楚希微出言叫住了她,“我能看看母亲的棺椁吗?”
楚剑衣听到她的话,分了下心。
也正是这一分心,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一道不起眼的白光从凌奉微额间悄然闪过,阵法完成。
一道阴风冷冷吹过楚剑衣的衣襟,她感到后背微凉。
牵机阵底下还叠着层移星阵,加速了对凌奉微生命力的摄取,布阵者是奔着凌奉微而来。
楚剑衣不自觉握手成拳,她微微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黄泥土出神,顿时有些难以面对楚希微。
……泥土?
脑子里白光一闪,楚剑衣猛然间回想起来,今早看见楚希微坐在屋子里时,她的绣花鞋底不正沾着黄泥巴么。
倏然之间,她感觉呼吸都静止了,某种不愿意相信的情绪阻止着她去揭开显而易见的谜底。
可根本阻止不了。
暗算凌奉微的事小,但牵机阵与移星阵同时出现在此地,只能说明——楚家有人同楚希微联系了。
“小姨。”楚希微继续喊了一声,“我能去看看母亲的棺椁吗?”
楚剑衣没有说话,缄默地点了点头。
她让楚希微自行走过去,自己则走到杜越桥身侧,以防楚希微还布置了其它的暗算手段。
杜越桥:“怎么了,师尊?”
楚剑衣低声道:“没事,咱们接到棺椁后立刻就走,不要在此逗留。”
说完,她陷入沉思之中。
想要弄明白楚鸿影当年看到了什么,确实可以用楚家的问尸法,但此术法的弊端一目了然,问询开始,尸体灰飞烟灭。
她无法接受让鸿影姐姐死后都不得安息。
所以几日前她去到元亨阁,希望能从白玄那里得到其它的方法揭开当年的秘密。
天不生绝人之路,方法虽然有,但仍要用到楚鸿影的尸体。
其实运回尸首的事情很好办,只要给凌奉微通知一声,立刻就可以掘墓移棺。
但她顾及到楚希微年纪尚幼,不忍心一点点念想都不能留下,所以带上楚希微来到坟前,与鸿影姐姐告别。
她做好了被楚希微怨恨的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楚希微的心思远比她料想的还要深重,手段比她料想的还要残忍。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楚希微用到的阵法都是楚家秘术,除非楚淳将秘籍交给了她,绝无偷学的可能。
但是……楚希微为什么明目张胆地,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这等邪恶的秘术?
她难道根本不怕自己发现?或者说,她是想向自己传递什么消息?
就在此时,掘开的坟墓那边忽然起了骚乱,只听是楚希微的哭泣声:“请让母亲的魂灵安息,不要开棺!”
凌奉微一脸凝重:“棺封已经遭到损坏,为了确保鸿影小姐尸身的安全,必须开棺验尸。”
楚剑衣循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层封棺的黄纸从中央断裂开了,裂纹整齐规整,不是雨水侵蚀造成。
凌奉微她们在旁边说了些什么,楚剑衣已经顾不上了,因为她刚才用灵力探查过棺材内部,已经不见尸首的踪迹,只剩下一块巨石,用来维持原本的重量。
是谁?是谁盗走了鸿影姐姐的尸体?
是凌奉微监守自盗,将尸体运回了凌家?
不,不对,如果是她,怎么会如此着急地主张开棺。
而且凌家需要尸首做什么呢,虽然她们有保存尸体的秘法,但如果存心要盗走尸体,那么凌关大娘子在十几年前就可以行动,何必等到现在?
她脑中的思绪四处纷飞,思路千回百转间,怀疑的念头再次落到楚希微身上。
盗走尸体的那个人,既要与楚希微有关系,涉及生死的利益,让楚希微不敢让她发现真相;同时实力又在潇湘楚家之上;还要……迫切地想知道楚鸿影身上的秘密,且知道如何撬开死人的嘴!
——楚淳!
第124章 小姨你对不起我现在知道后悔了?
“够了!”楚剑衣突然出声,止住了凌奉微的念叨,“不必开棺了,就这样交给我运回楚家。”
她说话的声音很沉稳,可心里却泛起强烈的不安,她抬眼看向跪在棺椁旁的楚希微。
女孩子跪在母亲棺前,纤瘦的腰背止不住地发颤。清晨露重,露水打湿了她身上的白布孝服,使她抱紧双臂,微微佝偻着腰杆,看上去又冷又可怜。
在楚剑衣看过去的那一刻,她察觉到目光,身形矮了矮,用白布遮住自己的脸颊,只露出半边侧脸,朝楚剑衣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楚剑衣怔忡地僵在原地,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愧疚、懊悔、不可置信、难受窒息……
那抹阴险的笑容转瞬即逝。
凌奉微仍然不放心,她行事谨小慎微,明白棺材里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肯定逃不了一劫:
“少主,迁坟之事事关重大,还是仔细检查一番为好。”
“不必了,墓穴既然已经打开,剩下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这是给她发了张免责灵牌。
楚剑衣说着,从袖间取出一件朴黑的长匣子法器,轻轻打开,白光一闪,楚鸿影的棺椁便被收进匣子里。
偌大的坟茔中,此时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方形坑洞,和新鲜挖掘出来的泥土。
楚剑衣冷淡地扫了楚希微一眼,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的别样情绪,可惜没有。
很显然,她清楚母亲尸体的失窃,却表现得毫不在乎,一丝丝一点点的难过都没有,就好像丢失的只是一具陌生人的尸体。
可是、可是——
楚剑衣的心猛地一沉。
鸿影姐姐生下她后就撒手人寰,没有机会给她一丝一毫的母爱亲情,又怎么能期望她对一具尸体产生多大的感情呢?
但她又是怎么知道棺材里面没有尸体的?或者说,楚淳要盗走尸体,为什么能让楚希微知道?
蓦然之间,有一根线在楚剑衣脑中穿过,把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都像串珠子似的穿在上面。
她先是想到了楚观棋说的话:
“老夫可保你这段时日平安到达潇湘,不会受到楚淳的威胁。”
然后回想起凌奉微刚才说的:
“每年清明都会翻新一遍她的坟茔。”
而楚希微从桃源山回到家中,也不过才一年的时间。
这段时日、清明、一年……
随着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被琢磨,忽然间,楚剑衣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反应了过来——
楚观棋说的这段时日,恐怕是从她离开逍遥剑派开始算起,他并不能保证,在此之前楚淳没有把手伸进潇湘楚家。同时,楚希微又发现了楚淳动的手脚,这说明他下手的时间至少是在楚希微从桃源山回来后。
但是为什么,被楚希微发现了秘密的楚淳,没有选择杀她灭口?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女,能对楚淳有什么用呢?
猜测到了这一步,楚剑衣不可避免地想起她设下的牵机阵和移星阵。
这两种楚家的秘术,即便是旁支血脉都没有资格学习,她一个远在潇湘的孤女却能学会贯通,那说明是楚淳将秘术透露给了她,并且对她精心栽培。
所以,留着楚希微守在潇湘楚家,是为了等她入局么。
方才看见的那两个阵法,也是针对她楚剑衣而布设的?
但楚淳没有算到楚观棋会出手阻拦,因此匆匆撤走了人马,只留下个看似无害的楚希微在此等候着她。
不过也有可能,楚希微和凌奉微一样,都是被家族抛掉的弃子,苦守在潇湘楚家,再也派不上用场。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楚希微刚才为什么引着她走离阵眼了——
也许楚希微并不想陷害她,而是想趁这个机会,下手除掉凌奉微?
*
按照原本的计划,得到棺椁后,师徒俩应该立即赴往元亨阁,不在潇湘多作逗留。
“师尊,咱们要待到明天才走吗?”杜越桥把门窗关得严实,转身问她。
楚剑衣坐在床铺上打坐,两腿相盘,双手平铺,本该是放松自然的状态,但她的眉头却紧紧蹙起,额心拧成了个川字。
这么快就入定了?
杜越桥抿了抿嘴,忍不住地想,方才师尊还叫她去关好门窗,怎么眨眼的功夫,人就打起坐来了。
况且就算是体乏劳累了,师尊平常也是缩进被窝睡觉,鲜少看见她有闲心打坐。
想不清楚,也不能问个明白,杜越桥索性背对着她坐下,摸出璇玑盘,小心珍重地放在桌子上。
璇玑盘用白玉打造而成,如羊脂玉般温润,上面点缀了五颗琉璃石,颜色各不相同,分别对应着五行的卦象。
如今火、土、金的纹象已然点亮,昭示着师尊很快就能集齐所有线索,寻找到治疗暗疾的解药。
那么……等到师尊找到解药之后,她会被怎么处理?
昨夜睡得朦朦胧胧间,师尊忽然转了个身,将璇玑盘塞进她怀里,没有说明理由,只交代她好生收着,若有异变及时禀报。
如此重任,简直让杜越桥受宠若惊。
不过她很快从睡意中清醒,回想起师尊以前同她说的话。
璇玑盘是在被她触碰过后,才闪烁起离火和坤土纹象,而庚金纹象的点燃,更是与她送出的三把刀有关——
她身上藏着机缘,能帮助师尊寻找到解药。
对师尊来说,自己难道只是,一把必不可少的工具?
杜越桥的眼神黯了黯,她回头看了一眼静坐的女人,昨夜听到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为师怎么放得下让你以后一个人生活。”
莫非师尊早早做好了打算,一旦找到解药,就狠心将她抛弃?
杜越桥闭紧了眼睛,摇了摇头,死命将这个想法甩到脑后。
胡思乱想!杞人忧天!
自己分明还有其它用处,比如给师尊暖床,比如照顾师尊的起居,比如……师尊喜欢她。
对,女郎中说过,师尊喜欢她,是世俗意义上的喜欢,是话本子上惹少女脸红的喜欢,是充满爱欲的喜欢。
不然师尊怎么会愿意……进入荒谬的梦中,与她共赴巫山,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如此想入非非,一抹思春痴心的笑意,逐渐攀上杜越桥唇角。
而旁边。
楚剑衣眉关紧锁,识海里的声音在疯狂质问: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出卖掉亲生母亲的遗体?!”
“好处?哈哈哈!他给我的好处可大着呢,他能助我修行,让我逃离凌奉微的控制,不用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而所谓的母亲呢,她留下给我的只有冷冰冰的墓碑,无依无靠,让我十几年来任人欺辱!”
“……如果她还在世,定然不会吝啬,会把一切的宠爱都给予你。”
“哦?那母亲是因谁而死呢?小、姨——”
“……对不起。”
“哈哈哈,想不到逍遥自在风光无限的剑仙,竟然也会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啊?对不起我自幼失去母亲,在潇湘受人欺凌的时候,你却云游天下自由快活?对不起我卑颜奴膝苦苦哀求想拜你为师,你却装瞎扮聋,转头收了个资质奇差的废物为徒?楚剑衣,小姨,你现在知道后悔了,知道对不起我了?晚了!”
“事情还没有走到最糟的地步,还有补救的机会,你跟我走,离开这里,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不要再被楚淳蛊惑了,他远比你想的更加阴险狡诈。”
“呵呵,不劳烦您耗费心思了,这个世道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算计不过楚淳,难道还算不过凌奉微吗?”
“你什么意思?”
“小姨可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祖母去世,家族中三年不得婚嫁。”
“她已经被你汲取了寿命,你还要断掉她最后几年的活路吗?!”
“惺惺作假什么呢小姨,你要真存了心救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阵法完成,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荣幸啊,小姨对希微的愧疚,远比料想的还要深重呢。小姨若是不忍心看她死,现在就来她的厢房,夺走希微手上的毒药吧……”
“住手!楚希微,楚希微!”
再也得不到回应。
楚剑衣猛地睁开双眼,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厢房,留下杜越桥一脸不知所措,“师尊,你要去哪儿?!”
难道迫不及待要抛下她了?
来不及多想,杜越桥一把收起白玉璇玑盘,迅速跟上楚剑衣的步伐,往宅院深处赶去。
她行动太急快,完全没有注意到,璇玑盘面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爹爹安。”楚希微端着碗黝黑的药汤,低眉顺眼,给阮大公子蹲腰行礼,“奶奶的情况好些了么?”
阮大公子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情愿看见她,“你娘和你一样的晦气,死了还要作妖,祸害我阮氏一脉!”
阴鸷的凶光从眼底一闪而过,楚希微端着药碗的手指骤然发力,脸上却仍是顺从的模样,“爹爹教训的是。但贱命不能改,希微只能尽心尽力照顾奶奶,弥补阿娘的过错。”
阮大公子冷哼一声,似乎从她低顺的姿态中,体会到了为男人为父的掌控感。
稍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屋内站满了姓楚姓阮的小辈,看见是楚希微进来,有人掩着鼻子皱眉,有人冷漠地注视,更有人火冒三丈,高声刁难道:
“楚希微你这个扫把星,奶奶是被你牵连祸害的,你竟然还有脸来见她?!”
冷言厉语,如刀如箭,毫无忌惮地朝楚希微扎去。
她却仿佛一尊玉塑的雕像,不曾流露出怨恨的表情,稳稳地端着药碗,朝床榻上的凌奉微走去。
直到身后传来踹门的巨响——
“啪”
第125章 开启南海新地图师尊,璇玑盘好像被我……
一抹白像飞雪般,倏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楚剑衣。
有人眼神儿尖认出她,不等蠢儿子继续发难,一记耳光扇过去,扇得犬子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儿,捂着红肿的脸颊,满眼委屈与不解:
“爹!我可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
啪!
左脸也高高肿起。
“混账东西!别忘了你现在姓楚,生是楚家的人死是楚家的鬼,见了少主就是狗见了主子,还敢在这里放肆?!”
此言一出,围在床前的人脸色俱变,噤声不语,纷纷让开了一条通道,不敢挡着楚剑衣的路。
楚剑衣没心情搭理他们。
她一步步朝床榻走去,眼神紧紧盯着楚希微,同时识海里不断呼唤:
“把药汤给我,希微,冷静点,不要做傻事!”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啊,小姨?!晦气、扫把星、丧家精……你听见他们是如何侮辱我的!十几年如一日,我每天每天生活在谩骂中,无时无刻不受到白眼嘲讽,换成是你来承受,你能冷静吗!!”
“你不是真的想谋害她,你只是害怕,只是委屈没有地方发泄,小姨知道你的委屈,知道你的难受,到小姨这里来,小姨带你走,不在这里受委屈了。”
“这些话,你是不是经常讲给杜越桥听?小姨啊,你为什么不能早几年来呢,也许在那时候,我就能放下仇恨跟你走了……”
“不要冲动楚希微!你杀了她,逍遥剑派不会放过你!”
希微,楚希微!
识海里风浪止息,再也听不到楚希微那岸的传音。
抬眼看过去,楚希微拘谨地坐在床头,眼中仿佛有潭幽深的死水,水下暗流涌动,隐藏着她的心事。
楚剑衣沉下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与楚希微面面相对。
床榻上的凌奉微全无动静,上午还生龙活虎的人,眼下已经印堂发黑,两眼紫青,俨然时日无多的模样。
刚才赶过来时,一路上风声四起,说是老夫人在祖坟被煞气冲撞,受到了惊吓,回来就卧病不起了。
哪里是受到惊吓,分明是有人索她的命来了。
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楚希微眼底含着一抹浅笑,似有若无,危险而阴毒,“小姨来了,可以帮忙扶一下奶奶吗?希微给她喂药。”
与此同时,一道道哀怨而蛊惑的声音,激荡在楚剑衣识海中。
“要是奶奶死在我手中,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小姨,你会帮希微吧?”
“希微这些年来,爹不疼娘不爱,族人视我为外来的野种,下人欺我辱我,骂我是没娘的孩子,凌奉微更是想把我卖给江家!他们一个都不无辜!都该死!”
“小姨、小姨,帮帮希微吧,就当是……帮帮当年的阿娘吧。她当初,是为了你而死啊!”
戚哀的声音,如毒蛇吐着芯子在嘶叫,又如罗网中的鸟儿痛苦求救,扰得楚剑衣心口阵阵发痛。
她努力稳下心神,出手按住楚希微的药碗,两人在无声中角力,然而楚希微力道不如她,药碗很快就被夺过去。
好像料到了她的举动,楚希微并没有生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小姨,你难道真的要看希微像阿娘一样,嫁给不喜欢的人,生下不讨喜的孩子,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阿娘是因你而死,你还要害得希微和她一样的下场吗?
你的愧疚呢,你的不安呢,你的心虚呢!
楚希微坐在对面不动,安静地端详她,尝试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愧色,握住她的把柄,攻破她的心防。
可是楚剑衣没有半分动容,一切的心绪都不能从她脸上洞见。
楚希微有些慌了。
直到她听见楚剑衣神色淡漠地说:“这碗药材是我带来的,就由我来喂凌老夫人喝下吧,你去扶好她。”
杜越桥追随脚步赶来时,正好撞上楚剑衣推门而出,脚步匆快,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尊在忙活什么急事,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到人家房间里去了?
杜越桥往门内扫了一眼,只见站着的那些人脸色难看,犹如被人迎面扇了几记耳光,却不敢言不敢怒,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一样。
而站在人群中的楚希微,在同时察觉到她的目光,露出浅淡一笑,旋即又垂下眉眼,望向不明生死的凌奉微。
“走,收拾好行李,咱们立刻离开潇湘。”楚剑衣道。
她们没有多少要收拾的东西,简单卷好铺盖,将自带的贴身用具收进乾坤袋,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从外叫上马车,即将离开潇湘楚家。
这时候的夕阳,在山那头缓慢地沉没,撒下的余晖一如昨日,将师徒俩和楚希微分隔开。
杜越桥站在马车旁,夕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楚剑衣的影子并排着,看起来萧条却并不孤寂。
楚希微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支玉兰花簪。
她往前走了两步,兴许是久不见阳光,眨了眨眼才适应夕阳的照射,然后徐徐走到杜越桥跟前。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时刻注视着她的举动。
但楚希微身上藏不了暗器,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停了下来,从手帕中拾起那柄玉兰花簪,轻轻放进杜越桥手里。
“杜师姐,当年我不懂事,折断了你给我紫君子花簪,坏了你的一片心意,实在是对不住你。”
她的脸微微侧着,在夕阳下浮着柔和的暖光,早就没有了一年前的戾气,只剩下谦卑与低顺。
杜越桥愣了愣,看到她变了个人似的,心中不由翻起怜悯的滋味,“没有关系的,你当年比我还难,苦衷也不能说出来,所以才造成误会,我不怪你。”
楚希微轻轻笑了下,那笑里似乎含着某种嘲弄,她继续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玉兰花簪,如若杜师姐不嫌弃,希望能带在身边,当作是希微的愧歉之心。”
杜越桥收下了玉兰花簪,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心里滞涩,到底没有说出口。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杜越桥先行坐进车厢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楚剑衣上车,掀开窗帘,往两人的方向看过去。
楚希微神情寡淡,安分地听着楚剑衣的叮咛。
末了,楚剑衣叹了口气,最后跟她道别,她才仰起脸,凝视着楚剑衣的眼睛,问:“小姨,为什么阿娘叫鸿影,我要叫希微啊?”
楚剑衣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当年楚鸿影难产而亡,留下个意外的孤女留在潇湘,是凌关大娘子赐的名,叫作希微。
鸿影,是鸿鹄一展阔翅,掠飞过水面映出的倒影;希,少也,微,小也。
鸿鹄作母亲,却生下来当蚍蜉的女儿,何其嘲讽。
马车赶得颠簸,楚剑衣一路都闭目养神,脸色微微泛着白,很不好受的样子。
杜越桥注意到她面色不太对,支着手撩开窗帘,让外边的清风吹进来,“吹会儿风会好点吗,师尊?”
楚剑衣轻轻点了下头,睁开眼睛,望向倒退的青山树木,面上尽是惆怅。
“不去关中了,咱们到南海去。”
“为什么换了地方,下一个线索在南海吗?”
楚剑衣静静地望着窗外,没有回答,半晌,才吩咐杜越桥把璇玑盘拿出来。
手伸进口袋里,杜越桥左掏掏,右摸摸,来回摸索了好久,似乎取到了璇玑盘,但是面色却变得愕然,一脸的不敢相信。
“怎么了?”楚剑衣问道,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杜越桥没作声,神色尴尬地从口袋里掏出璇玑盘——
白玉光洁的盘面上,赫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纹,而镶嵌在上、原还亮着的琉璃石,此时全部都变得黯淡无光。
“师尊……我好像,把它弄坏了。”
*
南海,八仙山海岛。
咸涩的海风徐来,吹拂着碧波往沙滩扑去,堆叠起层层细雪似的浪花,远远望去,就像给沙岸套了件浮动的雪白色裙摆,浪退后,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浅黄叠着棕,细腻丝滑,很有质感。
杜越桥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海风拂动她的发梢,海水拍击着礁石,激起冲天的浪花。
她的衣服被打湿了,人却不为所动,静静观察着海面的潮起潮落。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