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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硕大的椰子掉下来,砸在沙滩上,惊飞了前来觅食的鸥鸟。

杜越桥也为这声响而转过身,待看清是只椰子后,她长舒一口气,提吊着的心缓慢放下。

这座山岛的岸边,点缀着许多沙白色的帐篷,错落有致,仿佛给八仙山戴了圈珍珠项链,在明朗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若是御剑飞到海岛的最高处,能看见周围环绕着许多小岛,岛上都撑着相同的帐篷,显然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这是浩然宗布设下的防御线,在南海的边缘,镇守着海滨结界。

“已经很多年不见如此大的阵仗了。”杜越桥想起来师尊说过的话。

今世人们生活的这片大陆,东南西北四面环海,为了防备海妖的登陆,上古大能们设下海滨结界,镇压着妖族。

千百年过去,大陆内部虽然战乱不断,但都有着维护海滨结界的共识,近海的势力会自发镇守结界,以免海妖突破防守。

比如西海大门,是逍遥剑派在镇守;东海则由桃源山、鹿台山两个小宗门看护;北边有北宫,那是个神秘的门派,对外只流传着北宫之女的传说,鲜少有人真正见过她们,也完全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法子,维护极北之地的安宁。

杜越桥在桃源山待过三年,远远地见过东海的防守,那都是些老旧的布局,远没有眼下看见的仗势大。

第126章 和师尊越走越远变成熟悉而客气的陌生……

浩然宗动了这样大的手笔,自然是为了镇压南海的海妖。

七月底来的时候,杜越桥就见到了一批鱼妖在海上兴风作浪,那远比她当年在桃源山看见的更为凶悍。

数百只成人大小的螃蟹精,举着两个钳子打头阵,咔咔地张牙舞爪;后排则是一大群鱼妖,有的张开银鳞冲天而起,有的潜伏在水底,两只眼睛比灯笼还要大,张嘴吐出一口气就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乘着巨大的扇贝浮上水面,跟随的鱼群掀起翻天巨浪,海水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咸气息。

不知是不是被刺鼻的气味冲昏了,那个晚上,杜越桥几乎都是在眩晕中度过。

她不记得自己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看见多少鱼妖,只记得师尊抬手挥剑,凌厉无匹的金色剑气横贯海面,一剑断流,震得那个夜晚风止浪息,没有鱼妖敢浮到水面作妖。

但那只是鱼妖发难的冰山一角。

安全抵达八仙山海岛后,杜越桥被安排在中央的帐篷里落住,楚剑衣则领着几个楚家的小辈,到主营商量防御的事项。

南海结界松动的消息,早在四月份就传到了浩然宗。

那时候,师徒俩躲着避着赶往潇湘,行动的踪迹全部在大陆内部,自然听不到什么风声。

但浩然宗对南海周边的部署,几乎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安排妥当了。

八仙山海岛在南海的东北侧,周围环绕着许多小岛,组成了群岛链,是抵御鱼妖登陆的一道重要防线。

像这样的岛屿,在茫茫大海之上还有无数座。

浩然宗将它们逐一分配,近岸的岛屿,大多分给了楚家的小辈们,供他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历练;而四面环海、相隔较远的孤岛,则分派给浩然宗弟子,美其名曰是宝贵的锻炼机会。

八仙山海岛离岸不近不远,周围有小岛环绕,相对来说较为安全,乘舟往海洋驶个几刻钟,就能猎杀到鱼妖,比近岸的岛屿又多了几分挑战性。

位置如此优越的岛屿,理所应当地,划分到了楚剑衣手下。

同时分给她的,还有自家的几个小侄女。

“喂,胆小鬼,你今天还去不去海上啊?”

一道桀骜不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师尊的侄女儿,楚然。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站起身,踩着几块礁石走到她身侧,温声细语说:“自然是去的。”

旁边站着的面色虚白,长得较为矮小的女孩,不屑地噫了一声,“咳咳……你去有什么用,别又在半路上晕倒,让小姑姑把你捡回去。”

楚然:“楚病已,你别这么说,这可是小姑姑的宝贝徒儿,本事大着呢,平常肯定是深藏不露,就等着哪天给咱们装个大的,让小姑姑高看她一眼。”

楚病已:“什么宝贝徒儿?要是真把她当成宝贝,小姑姑随身那么多的法宝,咳咳、咳……怎么没见给她分两把?背着把破剑就去海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楚家给不起神兵呢。”

杜越桥咬了下唇,忍了好久,到底绷不住了,“师尊带我去找过剑的,只是路上出了岔子,一直没有拿到合适的而已。”

“路上出了岔子?”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楚病已笑得咳嗽个不停,嘶哑着声音说:

“你知不知道出了岔子意味着什么?有些人毕生都在追求法宝神器,却每回都眼睁睁看着机遇从指尖溜走,说明她压根没有神兵的机缘。你应该不会是这种倒霉蛋吧?”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尖刀一样,狠狠地戳进杜越桥心窝。

杜越桥脸色逐渐变得通红,瞥了眼她们手上的长戟、背着的弓箭,都是楚家子弟才有的极品神兵,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是师尊的亲人,不能与她们发生争执,让师尊夹在中间为难。”

或许是刚才那一眼中的艳羡太过明显,楚然把飞霄画戟蹬在沙地里,用力按了下,神气地扬起脸,“你想不想来摸一下啊,胆小鬼?”

楚病已跟着附和道:“我的箭囊也可以给你摸一摸,但你不能摸里头的箭,也不能摸我的弓,如果是看一眼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礼貌地婉拒了。

每日一次的羞辱仪式罢了,不知道她们还要炫耀多少天。

豆蔻年纪的姑娘家,手头上能有一件极品神兵,确实叫人羡慕,不过能不能物尽其用,倒是另外一说了。

杜越桥跟她俩交过手,那是她到岛上的第二天,两个姑娘你推我搡到楚剑衣跟前,吵闹着要跟杜越桥比试一番。

楚家的规矩,历来是鼓励小辈们私下打斗,只要不出人命,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家族都不会出手干预。

楚然和楚病已打小受这种风气熏陶,在这见了姑姑的徒儿,胜负心大起,又想出出风头,强求着让楚剑衣同意。

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楚剑衣点了点头,应下她们的请求,但结果却是杜越桥连胜两场,让楚然和楚病已丢光了脸,好几天都不敢抬头看楚剑衣。

真是令人意外的结果。杜越桥想,她们虽然手持极品神兵,但实力还没有逍遥剑派外门弟子强。

这种实力,真是和师尊同出一家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越桥不禁看了看她俩的眉眼,剑眉高鼻,确实是和师尊相似的长相。

“你想甚去了,额跟你说着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好浓厚的关中口音,这下更是确认无疑了。

杜越桥没忍住笑了一下,“楚然,你们关中人是不是住窑洞啊?剥蒜吃的时候,是不是一次只咬米粒的大小?”

“怎么可能,谁吃蒜那么文绉绉的?”

“你们的小姑姑。”

“……”

“我师尊住过窑洞吗?听说你们箍的窑洞冬暖夏凉,睡着很舒服呢。要是以后回到关中了,我也给她箍一个。”

“……”

楚然和楚病已无语了,“人家成亲的时候才箍新窑,你想到哪门子事上去了?”

“哦,原来要成亲的时候箍啊。”杜越桥挠了挠头,露出个腼腆的憨笑,忽然想到个问题,“话说,我师尊她有婚约吗?”

楚然一脸鄙夷,“当然没有啦,小姑姑才貌无双,天底下哪个男人配得上她?”

楚病已点点头,“我们楚家的女儿,血统高贵着呢,如果不是家族有下嫁的安排,一般都不会轻易结婚,要为家族奉献到老的。”

她俩安分下来,仔细思忖时带着点子傲气,眉宇间确实有种跟楚剑衣相似的气质。

杜越桥收敛着眼神,不着痕迹地观察她们,心里想,师尊小时候也跟她们一个样子吗?

闹闹腾腾,叽叽喳喳,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确实是少女时光特有的四射活力。

暗自给师尊定好了性,杜越桥浮想翩翩,没注意到楚病已拍了下她的胳膊,“还不走?都来人让咱们过去了。”

嗯。师尊那时候个头不高,拍不到她肩膀,只能像楚病已这样拍拍她的胳膊,不理她又要炸毛,真是傲娇又可爱。

没头没脑地想着,后背又给人肘击了一下,楚然没声好气说:“你又在想甚,还不快给我俩背好东西,别耽误上船!”

杜越桥回过神来,应了声,熟练地背上水壶和点心,像个仆从一样跟在两姐妹身后,去到船上。

海上的落日,仅剩半边悬在海平线上,橙红色的光芒映透了与海相接的晚霞,水面上波浪起伏,浮光跃金,像张揉皱了的纸,挥洒有无数小光斑在上面。

杜越桥望着日暮熔金的这一幕,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飞出了帆船,乘着一缕海风,想要飞到楚剑衣身边。

师尊今天杀了几头海妖?她受伤了吗?累不累?这个时候已经回去了吗?会不会和她在海面上遇见……

短短几刻钟,杜越桥脑袋里幻想出好多种和师尊相见的场景,比如师尊御剑飞累了,到她们的船上歇一歇脚,她就能趁机询问师尊的情况。

师尊呢,师尊会怎么对她说?

或许会说今天情况不妙,桥桥儿待会去历练的时候,要时刻注意安全?或许会嘱咐她,要保护好楚然和楚病已,回去后再嘉奖她……

不。不对。杜越桥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想,师尊大概不会跟她说一句话,把她当作压根不存在,径直走到两个侄女面前,轻浅地笑一笑,夸奖她们今天又有进步了。

如果是这样,她还求之不得呢……

这至少证明师尊还在乎她,眼里还有她,只是要用刻意漠视的方式,去忽略她的存在。

但师尊并没有绝到这种地步,她经过她时,会随意地问上一句,今天受伤了没有。

如果她说没有,师尊就点点头,然后走远了;如果她说有,师尊就让她快去取药,然后亲自检查楚然和楚病已的伤势。

这种平淡的不放在心上,比刻意的漠视更令人感到痛苦。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尊对她的态度发生变化了呢?

是从汨罗离开后,还是在楚希微家里度过的那个晚上,抑或是来到海岛,与楚家人相见的时候?

好像一夜之间,师尊对她的态度陡转,从能相拥而睡的亲密、能在梦中做。爱的关系,变成了路上相见只能点头的,熟悉而客气的陌生人。

为什么。是因为她无意弄坏了师尊的璇玑盘吗?

可是师尊明明说过,璇玑盘的事情与她无关啊。

她和师尊,要在莫名其妙的疏离中,越走越远了吗?

第127章 你哭起来,很烦师尊不是准许我哭吗?……

这段时间以来,师徒俩之间没有说过几句话,楚剑衣单方面回避着她。

刚来到海岛上的时候,她和楚剑衣就不住在一起了。

虽然两人就寝的帐篷挨得很近,但楚剑衣为着处理公务,几乎每夜都睡在主营帐里,鲜少回去睡。

南海沿岸没有大宗门镇守,一切战况都由驻扎的小队亲自汇报给浩然宗。

八仙山岛位置重要,每天都有海妖在附近兴风作浪,楚剑衣作为主帅,白天要斩杀妖兽,晚上要书写战报,公务繁忙,忙得她前八年的逍遥生活好像只是次假期,假度完了,最终要回归浩然宗少主的正轨人生。

杜越桥没理由挑着忙碌的时候去叨扰她。

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侄女儿,全然不顾楚剑衣有没有空闲,成天姑姑、小姑姑个没完,听得杜越桥以为岛上住进来两只鸽子,咕咕、咕咕——

师尊不会喜欢被打扰。杜越桥想。

师尊喜欢温柔小意、体贴懂事的,喜欢能看明白眼色的,是像她从前那样的,而不是楚然和楚病已闹腾个没完。

所以杜越桥识趣地把脚缩了回去,她怀着暗暗的等着看念头。

楚然和楚病已不过是仗着亲戚的身份,让师尊纵容她们的无理取闹,却浑然看不到师尊被烦得头都大了,等哪天师尊闲下来,有心思把她这个徒儿与侄女们放在一起,比比她们的优点,看看她们的短处,肯定就能回想起来她的温柔懂事,从不给师尊添麻烦,那比楚然姐妹俩省心太多了。

等到那个时候,她再表现得大度一点,说自己能理解师尊的辛苦,心疼师尊的劳神伤体,不会怪罪师尊的疏离与冷淡,那一定都是师尊的无心之举。

师尊肯定会轻浅地笑一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会想,到底还是带在身边的徒儿好,善解人意又体贴温柔,哪一点不比两个侄女强?

可是等待的时间太长太长,长到杜越桥从期待变得煎熬,从隐隐不安变得抓心挠肝,从一开始的坐等楚剑衣来找她,变为一脚踏出帐篷,寻找机会主动出击。

她编了个竹篓,放在潮水会经过的地方,等待有缘的鱼儿游进去。她等来等去,觉得等待太磨人,于是又做了支鱼竿,爬到最外围的礁石上,学着渔人垂钓。

捕来的小鱼小虾肉质鲜嫩,最适合煲汤喝,大点的鱼儿腥味重,但处理干净了,用椰子壳烤着吃也不错。

她就地支起一口锅,捡几根树枝当烧烤架,一边钓鱼一边煲汤烧烤。

汤煲好了,她顾不得烫手,捧着碗就冲向师尊的营帐,恨不得让师尊下一刻就尝到她的手艺,兴致勃勃,期望很高。

“师尊,鱼汤趁热喝才鲜,来的时候已经吹过凉了,现在温度正好,不会太烫。”

你每日劳顿,批写公文到深夜,很晚,很费眼,很伤身体。

喝几口鱼汤吧,鱼汤养眼,多少能缓解你的疲惫。

我是说,收下我的心意吧,我很在乎你,我很担心你。

白衣女人连头都没抬一下,埋头书写信件,分不出心来看看她,“知道了,你下去吧。”

杜越桥嗫嚅着嘴唇,想要跟她说点什么,但心里总是别扭,总觉得应该轮到楚剑衣先说话了。

其实不说话也没关系,如果师尊能抬一抬头,看看她现在浑身湿答答的模样,看她的眼神中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她都可以把头垂得再低、再低一些,不管之前有多少怨怼,统统都可以放下,去率先抛出话头,引着师尊跟她多说两句话。

可是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也不施舍给她。

杜越桥把汤碗放到桌案上,刻意顿了一下,让衣袖上的水滴湿了信纸,洇出大片湿润的深色,然后一步两步,慢慢走出营帐。

她多想让女人喊住她,问一句衣裳怎么湿了,或者为了纸张被弄湿而责骂她两句,随便哪种都好,只要能喊一喊她的名字,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如果能给她说两句话的机会,她肯定会像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用爪子攀着师尊的桌沿,低低地呜咽两声,然后诚恳地道歉,师尊,我错了,但我只是想让你同我说几句话而已。

但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依旧沉默。

杜越桥走到营帐外边,本来想径直回自己的帐篷,早早地睡下。

但刚走了没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脚步换了个方向,再次朝海边走去,她想起了没来得及送的烤鱼。

当她兴冲冲地端着烤鱼跑到营帐时,恰好看见楚然在倒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那是她熬给师尊的鱼汤。

杜越桥沉默地立了一会儿,等到楚然走了之后,才进到营帐里,将凉透了的烤鱼递给师尊。

“没空吃,拿回去自己吃吧。”楚剑衣用笔杆把盘子往外顶了顶,语气中有丝不耐烦。

“师尊,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看不出来我很忙吗?”

“……师尊为什么倒掉我熬的鱼汤?我真的熬了很久。”

楚剑衣这下停住了笔,就当杜越桥以为她会解释的时候,纸页发出翻动的脆响,女人揉了揉眉心,相当疲倦、相当无奈地说:“以后不用送过来了,你喜欢就自己熬着吃,好不好?”

杜越桥急着解释:“不是我喜欢喝,是专门给师尊——”

“说够了没有?!”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她重重地把毛笔摁在砚台上,几点墨渍飞溅,洒到杜越桥的脸上,“能不能懂点事?给你一而再、再而三讲了我很忙,没有时间,还要怎么讲?非要惹我恼火是吗?!”

杜越桥照着镜子,碰了下脸上的墨点,舍不得洗掉,侧着脸躺在床上。

她满腹委屈,有点想掉眼泪,但是师尊不在身边,谁会满眼怜惜地帮她擦眼泪,谁会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谁会放下架子来轻声哄她,师尊不在身边,她哭给谁看呢。

哭也哭不出。

杜越桥盯着漆黑的帐顶,自暴自弃地想,师尊疏远她是件好事,这样可以掐灭她不该有的念头,可以避免她做出逾矩背德的举动,也可以……

师尊不用受到世人的唾骂了。

虽然现在她心里难受,但从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手段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万般苦涩的心痛的念头,被自欺欺人地安抚住了。

杜越桥在心底宽慰着自己,用翻来覆去的几句话,“这才是正常师徒该有的距离”“之前的欢愉,得到一次就够了,那本就不属于你”“师尊往后退了,你也该识趣地退后”,试图去强压下那个念头: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稍微触及到这个想法,嚓的一声,费了千辛万苦筑起来的心防,轰然崩溃——对啊,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心跳在瞬间静止了,耳边嗡的轻响过后,深夜中各种声音涌入双耳,浪拍礁石,海风呼啸,哗哗——,呜呜——

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师尊喜欢过她么?师尊还喜欢她么?师尊的喜欢,变成嫌恶了么?

杜越桥在床上坐了许久后,半披着长发,独自走到海岸边,踟蹰徘徊,走累了,坐在沙滩中,任凭浪潮打湿了她的裤腿,枯坐不语。

海风腥咸,浪涛一排排撞来,像粗毛笔画的白色“三”字,一波接着一波,气势汹汹地冲激着礁石,声音响亮而惊人。夜空中,云团翻涌变化,遮蔽了月亮,也看不见星子,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海滩。

杜越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膝抱着,整个人矮成了一块静止的礁石,沙砾随波冲到她的赤脚趾,湿而黏糊糊,还有白色的小螃蟹顺着脚背爬动。

她本来打算在沙滩上坐到天亮,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走动,脚步陷进沙滩里,走得很轻很慢。

“师尊?”杜越桥扭头看清了来人,她眼眸里突然亮起了光彩,“你是来找我的吗?”

楚剑衣踏沙而来,无赖剑飞在她脸旁的高度,流溢的金光映亮了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担忧一闪而过。

女人站定在原地,似乎眯了下眼睛,等看清楚坐着的家伙之后,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楚病已跑出来了。”

顿时间,杜越桥所有话都说不出来,委屈到声音哽咽,“师尊……师尊走到这儿来,是专门为了找楚病已吗?”

楚剑衣缄默片刻:“巡逻罢了,没有要专门找谁。要涨潮了,快些回去吧。”

“……”杜越桥不回应,在黯淡的月光下,与她的眼睛对视僵持,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去。

“有什么好哭的。”

“不能哭吗?”杜越桥嗓音沙哑、极轻极轻地问,像是在呢喃。

她心里却期待,期待师尊会像从前那样说,可以哭的,你在为师面前可以尽情地放声地哭,为师知道你的难过与委屈——

“不可以哭。”楚剑衣说,“快二十岁的人了,成天动不动就哭鼻子,丢不丢脸。”

杜越桥一怔,“不是的……师尊,师尊你说过,我可以在你面前哭啊,是你教会我哭的,怎么会丢脸呢?师尊不是说哭鼻子不丢脸的吗?”

“你看见楚然哭吗,看见过楚病已哭吗,她们比你小四五岁,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却没掉过一滴眼泪,更别说楚病已,她身体孱弱,年纪尚小,离开了父母的庇护,千里迢迢来到南海,她哭过吗?而你呢。”

杜越桥不停地摇头,坚持要回她哭泣的权利:“可是我跟她们不一样,师尊准许我哭……”

“现在不准了。因为你哭起来,真的很烦,显得你很没用。”

第128章 没有你这个徒儿赤。裸裸站在师尊面前……

“师尊……”

“不要喊我师尊,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徒儿。”

杜越桥闭了闭眼,在她冷肃无情的斥责声中,微微颤抖起来。

“师尊只是在生我的气,责怪我弄坏了璇玑盘,不是真的不想要我,对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楚剑衣皱了皱眉,“以后要掉眼泪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哭,不准在人面前哭,听见没有?”

“知道了……”

月光被云层遮蔽住了,海滩上失去了银白色的光华,变得黯淡而漆黑。

只有无赖剑的光彩,映照出楚剑衣的冷峻神色。

两人在沙滩上定定地相望,咸涩的海风吹过,吹得师徒俩衣襟猎猎作响,也渐渐吹冷了杜越桥的眼泪。

她躲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师尊站在光亮里。

她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把自己藏在柱子后,偷偷探出脑袋,企图借着那一点光,去摸清楚师尊还有没有生她的气。

然而她的心思太明显,被楚剑衣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

楚剑衣心念一动,下一瞬,无赖剑就飞到杜越桥身侧,照亮了她挂满泪水的脸庞。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就像衣服被扒光了,赤。裸裸地站在师尊眼前。

杜越桥迅速侧过脸去,不愿意让楚剑衣看见她流泪。

她极力地想要止住泪水,可眼泪却越发汹涌地淌了下来。

不是的……师尊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师尊明白她想藏起来的脆弱的心思,知道她羞耻于在她眼前流泪,而熄灭了灯盏,侧过身去,等她收拾好心情,止住了哭声,再轻轻地抱住她,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安慰说:

如果还是难过的话,就对着为师哭出来,不要憋着,好吗?师尊陪你一起解决困难。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你还有师尊呢,师尊永远在你身后为你托底,不要怕了……

可是。可是现在,师尊一点点情面都不留给她,亲手照亮她的眼泪,把她最不堪最羞耻的一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照之下,暴露在她最心爱最敬重的人眼前。

无赖剑往后移了一段,然后把剑身矮下去,沿着她脚旁的沙滩照了一圈。

沙地松软,没有埋藏着扎脚的椰子壳,也没有蛰人的蝎子。

但杜越桥闭着眼睛哭,没有注意到师尊的这一举动。

无赖剑飞回楚剑衣身边,她冷凌凌地说:“快回去睡觉。马上要涨潮了,别再出事给我添麻烦。”

“我再坐一会儿。”

“随你。”说完,楚剑衣头也不回,径直地走远了。

那一夜过后,杜越桥再也没有去找过楚剑衣,她成天窝在自己的帐篷里,很少出去走动。

只有在傍晚的时候,她才一个人走到沙滩上,找一块隐蔽的礁石,坐在上面,看晚霞从橘色渐渐变成紫色,变成深蓝色,再被暮色吞没,然后星辰出来了,月亮也升起来了,璀璨耀眼,众星拱月,夜空之上热闹极了。

后来有一天,楚剑衣忙完了公务,带着两个侄女到沙滩上练习刺戟和射箭。

一支穿云箭好巧不巧射中了杜越桥的手臂,她咬紧牙关,却仍然没忍住“唔”了一声,被楚病已循声找到了人,捉拿到楚剑衣跟前。

她不想抬头,抢在楚剑衣出声之前,自证般说道:“我没有哭。”

楚剑衣静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她抱着手臂,独自往帐篷的方向走回去,听见楚病已小声地说:“谁关心她哭没哭,真是个怪人。”

接着是楚剑衣的声音:“不管她,我们继续练。”

或许是师尊对她的嫌弃太明显,明显到楚然和楚病已都嗅到她的不讨喜,明白小姑姑不会护着她的徒儿。

嘲弄和欺负便如骤雨般,突然降临到她的头上。

那回在小姑姑面前败给杜越桥,让她们丢了面子,楚然和楚病已本就耿耿于怀,这下找到了机会能够报复回来,她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讥笑和嘲讽是家常便饭,阴阳怪气地说,你师尊不要你啦,更是如呼吸一般频繁。

虽然杜越桥的修为远在她们之上,但她性格温吞,又怕生了事惹得师尊不高兴,所以处处让着她们,不跟她们计较、不反抗、不告诉师尊。

她一再退让的举动在楚然和楚病已看来,和受了欺负只会沉默的绵羊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活靶子。

甚至可以张起长弓,射出的箭矢擦着她腰身而过,划破衣裳,留下一道皮翻肉绽的血痕,她只会忍气吞声地受着,不敢向楚剑衣告状。

其实告了状也没有用,楚剑衣好几次亲眼看着她们恶劣的行径,却从未制止,连一声呵斥都没有,站了片刻后就走远了。

“小姑姑!”

耳边忽然响起欢快的喊声,拽回了杜越桥的思绪。

她愕然抬头,看见女人高高地站立在船杆顶上,负手而立,仙风道骨,雪衣长袍随风翩然翻动,如月中仙、天上客。

楚剑衣没有因为这一声呼喊而回头,她敛起剑眉,居高俯瞰,估摸着网中的海妖还能折腾多久。

八仙山海岛有楚剑衣在此坐镇,让众人在猎杀妖物之余,还能捕捉到一些活的鱼妖,用法器网拖到水面,供楚家的小辈们猎杀,以锻炼手感。

这次她们捞上来的是只巨型水母。

它的伞翼是半透明的颜色,使它能够隐秘地穿梭于光影之中,行动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这种水母常常在修士放松警惕时,喷出触手中的毒液,一击麻痹。

那水母被楚剑衣劈得奄奄一息,此时正在垂死地蠕动着外伞。

楚然和楚病已飞快地跑到船杆下边,仰着头大喊:“小姑姑,妖物处理好了么,我们等不及要上手了!”

楚剑衣从杆顶踏空而下,降落在侄女们跟前,“它毒囊里的毒液还没有完全排出来,不要着急,先把武器给我检查一下。”

两个小姑娘听话地摆出弓箭和长戟,那上面附着着紫色的灵力,颜色淡淡的,力量并不强悍。

指尖点在武器的一端,楚剑衣里面灌注了自己的灵力,瞬时间,紫色灵力强大了数倍,其中还夹杂着缕缕如雷纹一般的金光。

“好了,你们下去吧,小心点。”

楚然和楚病已点点头,兴高采烈地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踩着结实的渔网,去跟那只倒霉的水母较量了。

杜越桥和她们是一支小队的,队友都下去了,她自然也要跟着一块行动。

身上还背着两人的水壶没处放,杜越桥左瞧右瞧,终于发现个能挂水壶的地方,但很不幸,楚剑衣站在那里。

楚然和楚病已在水下催促了,没办法,杜越桥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劳烦师尊让一让,我挂个水壶。”

闻声,楚剑衣瞧了这人一眼,没有打算为难她,稍稍往边站,让出条路来。

杜越桥跟被鬼赶着似的,挂好了水壶立刻转身离开,只不过在临走的时候,她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很无奈。

她扭过头,却看见女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冷淡就是疏离,半点不像为她担忧的样子,也没打算喊住她,为她的三十注入灵力。

渔网中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除了杜越桥所在的这支小队,还有一些浩然宗弟子组成的小队,但他们只能杀点虾兵蟹将,渔网中的水母是留给楚然和楚病已练手的。

杜越桥识趣地和水母保持着距离。

她虽然和楚家姊妹同属一队,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地位比浩然宗弟子还要低,是没有资格去抢楚然和楚病已的练习题的。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旁边,等待俩姊妹一声高呼“杜越桥”,再冲过去给她们除掉危险。

就像现在这样——

“你你你,你快去引开它的注意,让我和楚病已杀掉它!”

楚然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站在三十上,对杜越桥命令道。

楚病已的情况稍微好点,她找了个较远的位置,拉满弓朝水母射出箭矢。

水母体型巨大,射出的箭矢几乎都成功命中。

但它稍微拱一下伞背,箭矢就朝着射来的轨迹原路返回,吓得楚病已汗毛直立,脸色比发病的时候更加苍白。

“噔”

横剑一格挡,直直逼来的箭矢瞬间偏移方向,朝一旁歪去。

楚病已抓紧了她的手臂,颤抖着声音说:“保、保护好我,杜越桥,我有点、有点害怕。”

“没事,你和楚然躲在旁边就好。”杜越桥沉稳道。

话毕,她脚尖一点,使动三十重剑,拖着自己朝水母的躯干飙去。

水母察觉到杀意,巨伞猛地收缩,数十道触手如毒蛇般暴射而来,封住了杜越桥刺来的方向。

杜越桥不躲不避,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整个人化作一只无畏的飞鸟,执剑直刺向那团蠕动的巨影。

下一刻,触手包裹住了她,如绽开的菊花收起了花瓣,水母团成巨大的球形,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楚然失声叫道:“水母隐身了!”

与此同时,站在船杆上的那个身影,微微一怔。

水母已经隐去了身形,和海水融为一体,只有渔网剧烈的抖动证明着,它还处于罗网之中。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水波中,随着波浪起伏,折射出点点隐约的光斑,有一大片密集的光点在攒动。

楚病已拉了拉楚然的衣袖,指着那片光点,小声问道:“水母在那儿呢,咱们要不要射箭过去,让它吃痛把杜越桥吐出来?”

楚然咽了下口水,“不行不行,万一她在那里呢?”

正说着,水底下突然爆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海水迅速地从中间一点向四周流下,水母若有若无的躯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海浪翻卷,庞大的伞盖拱出水面,中央破出一个深洞,海水呈漩涡状倒灌进去。

杜越桥从这洞底冲天而起,执剑独立浪头,重剑上的水珠沿着剑锋滴落,波澜不惊。

楚然和楚病已对视一眼,急忙飞身过去,想趁水母还剩最后一口气时抢下战果。

可就在此时,垂死的水母最后一次挣扎,它的伞盖剧烈收缩、扩张,触须疯狂拍打着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浪花,几要吞没楚然和楚病已两人!

“杜越桥快来救我!”

她们习惯性地朝杜越桥那边望去,却见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用尽全力无法站稳,下一瞬,从浪头坠落下去。

第129章 师尊她们欺负我师傅护不住你,师傅对……

杜越桥一连昏迷了好多天。

她从浪头上栽倒下去,被水母的触须击穿腹部,鲜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楚然和楚病已的惊叫声中。

杜越桥强撑着一口犟气,想等那个女人来抱住她,想看一看那个女人焦急的神色,只要一眼就够了,她就知足了。

但直到坠入冰冷的海水里,眼前被漆黑和幽暗覆盖,她都没有等到楚剑衣来救她。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小帐篷里,有人围着她忙前忙后,处理伤口、裹紧纱布,用一块湿毛巾盖在她的额头上。

她那时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浑身还剩着一口气。她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撑开了眼皮,去看照顾她的那个人的样貌——

不是师尊。

然后两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南海的九月炎热如夏,季风吹过海湾,把湿润的水汽都吹到八仙山岛上,连帐篷里的沙地都湿糊糊的,跟盛夏的潇湘一样湿热、沉闷。

杜越桥的伤口在这样的环境下,反反复复地发炎,人也不断发着高烧,喂进去的汤药在嘴里留不住半刻,哇的被吐出来,短短半个月,人就瘦得脱了相。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吃不下饭,没有力气,眼睛也睁不开。

有时候她清醒过来了,但睁不开眼,发不出声音,连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只能感受到光影在眼皮上流过,人来了又走,夜晚长于白天。

有一天夜里,杜越桥在后半夜醒来,感觉到有个人坐在床边,正在看她。

她睁不开眼睛,不能看清那人的长相,但杜越桥知道,那一定是师尊。

师尊,为什么……

她的身体能动了,喉咙也能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眼睛死活睁不开。

杜越桥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句师尊都到喉头了,可是莫大的委屈让她说不出口。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弓起腰,抱着腿,想要往床里面缩去,但是扯到了腰腹的伤口,刚结好的痂崩裂,鲜血渗红了纱布。

“疼……”

她真的真的没有忍住,泪水和沙哑的哭声一齐涌了出来。

不行啊,不可以在师尊面前哭的,会让师尊心烦的,会显得自己很没用,师尊不准她哭……不能哭啊,不能哭。

她只呜咽了一声,然后紧紧地咬着嘴唇,极力忍住没用的哽咽,可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也决堤了一样淌下来。

杜越桥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没出息,连哭都忍不住。

在冷静片刻过后,她做出了一个很傻很蠢很幼稚的举动——

就像当初在逍遥剑派那样,她把脸埋进被褥里,不停地拱、不停地擦,想要用这种蠢办法擦掉自己的眼泪。

她像一条畏缩的蚯蚓,一只胆怯的鸵鸟,把头埋进土地里,以为这样就能躲避师尊的目光。

那个身影怔忡住了,轻轻一声叹息之后,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脊背。

但冥冥之中,杜越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以脸拖着被子,往后边缩去、退去。

这样子还不够,杜越桥忍着疼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强行让情绪镇定下来,咬住自己的手背,纵使崩溃得流泪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唉……”

楚剑衣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垂了下去。

她在黑暗中静默地看着杜越桥,看她渗血的纱布,瘦得能见骨的腰背,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掉了一半在地上的凉被。

她坐在床边又待了片刻后,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不要走!别……”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合握在另一双手中,杜越桥用脸蹭着她的手背,胡乱地蹭着,摇着脑袋蹭,湿热的泪水全部抹到她手上。

“不要离开我,师尊,别走……”杜越桥在哭,在流泪,在遏制不住地呜咽,“师尊,她们、她们欺负我啊……”

她们欺负我啊,你真的、真的看不到吗?

好难过啊,我好难过啊师尊,好想哭,好想流眼泪,好想让你抱一抱我……

刚才我躲过去,不是真的要把你推开,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再主动一点,主动地、不计前嫌地抱住我,安慰我,拍一拍我的背,说一句不怕了,师尊在。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我不会奢求太多,真的,只要你朝我靠近一点点就好了,你往前一步,我就能往前九十九步,我不计较你对我的不好,只要你主动向我走过来,我就会永远忠诚于你,永远爱你……

一滴滚热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砸在她脸庞。

然后她感到有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沿着她的眉骨,慢慢地、慢慢地抚摸着,那么轻柔,那么温暖,那么熟悉地,擦拭她的眼泪。

抚摸了好久好久,久到杜越桥的意识开始迷糊,睡意将她拥入有师尊的梦境,她停止了哭泣,听到一句低语:“睡吧,在梦里不要再哭了,那样会遭人欺负的……”

如果她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再醒一次,或许还能听到那句,女人带着愧疚的哽咽:“对不起啊,是师傅没用,师傅护不住你……”

海的那边亮起来了,第一缕天光洒进帐篷里,照得沙地橘灿灿的。

楚剑衣缓缓站起来,她手里握着凉被的一角,提起又放,放下又提,盖住女孩儿光裸的肩膀,又拉下去,推回它原来的位置。

她弯下了腰,靠近过去,指腹虚虚地挨着女孩儿的眉骨,不敢真的碰上去,就那么虚虚地,浅尝辄止地,描摹了一遍。

然后收回手,施法推平自己踩出的脚印,退出了帐篷。

就当她没有来过,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楚剑衣往远处走了几步,望了会儿初升的朝阳,随后调转方向,像之前做习惯的那样,走到杜越桥常待的礁石上,巡视周围的崖壁一圈,清除了可能掉落的岩石。

早晨的海风像是刚洗过一样,温柔清新,带着点微腥的大海气息,潮水一波波推过来,开始涨潮了。

清理完石块后,楚剑衣还没有走开,她缄默地看着潮水翻动,慢慢回想起回到关中的那天——

那天她用无赖剑劈开了山脉,与杜越桥交代之后,就孤身前往了关中,她要去找楚观棋。

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先去了元亨阁一趟。

白玄领她走到河图影壁前,将谶命石放进凹槽后,影壁上浮现出一条金色纹路,顺着她和杜越桥走过的路线,延伸进潇湘楚家所在位置,戛然熄灭了光芒。

楚剑衣的眼皮跳了跳,“这是什么意思?”

白玄坐着巨龟漂浮到高处,捣鼓了好一会儿,没弄出名堂来,只好朝她一摊手,“少主,需你的心头血一用。”

得到她的心尖老血之后,金纹重新绽放出光芒,续上在潇湘断掉的那一段,一路往南海蔓延而去,然后刺眼地闪了闪,彻底黯淡下去。

“?”

光芒熄灭,通常意味着命主的死亡。

白玄吓得老躯一抖,连忙趴到巨龟背后去,探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她脸上神色:“坏了坏了,肯定是这破烂影壁坏掉了,少主不如先回去休息,等年底的时候再来?”

楚剑衣盯着金纹乍灭的地方,沉吟片刻,指着颜色不明显的红光问道:“这道光纹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影壁用的是少主的谶命石,只能看出少主自身的命运,探不了别人的命途。红光之前能出现在影壁上,是因为和少主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到了海南后就不……”白玄急忙捂住了嘴巴,不敢继续往下说。

“少主或许可以找老家主问问。”

离开元亨阁后,她立刻杀到楚观棋修炼的涧底,气势汹汹,像是兴师问罪。

半年的时间不见,楚观棋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整具腰杆佝偻到一种诡异的程度,使他的脑袋低垂到与胸口齐平,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也变得浑浊无比,上面结着一层翳,看起来像是瞎了一样。

有阵不可名状的寒意,窜上楚剑衣背脊。

她知道,楚观棋变成这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绝对是那东西反噬的下场,同时也隐隐产生不好的预感——

楚观棋动用如此之大的灵力,只能证明,天底下要出大乱子了。

可楚观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质依旧存在,他淡漠地开口道:“知道楚鸿影的事情了,还敢到老夫面前来?”

楚剑衣神色冷静,往前走了两步,“你当年不想杀她,不然鸿影姐姐逃不了。”

楚观棋呵呵一声,“凡事自有天命决定,老天既派她来坏我好事,纵然如何阻拦,都是白费工夫罢了。我不杀她,天意也会替我出手。”

“她完全是无辜的!不该嫁给不爱的人,沦落到难产而死的地步!”

一只蝼蚁的生死罢了,楚观棋不想为此多费口舌。

他冷漠地掀起眼皮,吐出沉沉的浊气,一指按下,楚剑衣应声而跪。

“老东西!你——”

“聒噪。”楚观棋封住了她的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吩咐道:“你离开潇湘后,立刻去往南海,镇压妖兽,那里的结界支撑不了几年了。”

“你凭什么拿我的性命去冒险?!”

“从前不晓得怕死,如今却想躲着偷生了?看来这一年多来,找到值得让你惜命的人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从潇湘出去之后,我会撤掉所有的暗中保护,任凭楚淳动用浩然宗势力对你追杀到底,不会再庇护你半分。”

楚家的宏图大业就像一份蛋糕,楚观棋是切蛋糕的人。而楚剑衣和楚淳,不管她们愿不愿意,都要安分地端好自己的盘子,等待他切分这份大蛋糕。

他切得极其谨慎,不会因为楚剑衣天赋异禀,就多分给她一块蛋糕,也不会因为楚淳无法修炼,就将他赶下餐桌。

他几十年如一日地观察着接班人的种种,知道楚淳掌管浩然宗的雷霆手段,也看得出楚剑衣无心大业,一意逍遥。

他不在意楚淳和楚剑衣之间父女残杀,也不关心他们的胜负死活,他只在意楚家,谁能带领楚家走向辉煌,他就分一块蛋糕给谁,反之,谁要是想当拦路石,就会遭到他的赶尽杀绝,即便是亲孙女也不能让他留情面。

“你一个人,的确有逃之夭夭的本事,但你带在身边的那个丫头呢,你能保证她的平安?”

“你的生路,只有去南海这一条。只要你安安分分守好南大门,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楚淳对你们出手。”

“记住了,楚家是这片大陆的楚家,你楚剑衣是楚家的女儿,也就是这片大陆的女儿,受大陆给养长大,就永永远远担负着守护大陆的职责,不可逃避、不可推却!”

第130章 不许再心疼师尊师尊,你饿不饿,困不……

她还有好多想要问楚观棋的,比如十五年前的那个夜里,楚鸿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杜越桥究竟是什么身世……

但楚观棋一概不答,就如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带着杜越桥来涧底问询一样。

楚观棋只说他想说的,吩咐完了,便如蝉虫卷着躯体沉沉睡去,任凭楚剑衣如何追问,都不再发一言。

楚剑衣无法,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先去了一趟南海。

从南海回来后,楚剑衣的心境大变,她想起了当年的镇海之战。

九年前,西海的海滨结界破裂,妖族从西海爬上岸,形成大规模的妖兽潮,侵袭得疆北民不聊生,逍遥剑派损失惨重。

凌关大娘子挂帅冲锋,以己身祭阵,才击退妖兽,修复了海滨结界,重新将万千海妖镇压入海。

有史书记载的近千年来,每一次妖兽潮登陆,几乎都是以殉道者以身祭阵的手段,才终止了妖兽进一步侵袭。

八大宗门之中,凌关大娘子不是殉道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楚剑衣想到了影壁上的预示——如果南大门守不住了,她会是下一个祭阵者吗?

到时候,等她身死了,杜越桥该怎么办呢,杜越桥该何去何从呢,谁能代替她保护杜越桥呢……

就算她把担子撂下不干了,远远地躲开南海,在内陆苟且偷安,楚淳和楚观棋难道就会放过她?!

正如楚观棋说的那样,她一个人可以逃之夭夭,但是把杜越桥带在身边,她真的能保她周全吗,她们能够逃到哪里去呢?

在凉州城,杜越桥就因为她的拖累,给人家磕头求情,把尊严狠狠地碾在双膝之下;现到了汨罗,又在万般警惕之下中了冷楼主的诡计,差点就殒命在古战场遗址。

更别提一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波折。

她真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真的能保护杜越桥吗?

遇见杜越桥的前八年,她一个人孤来独往,既无亲朋,也少好友,无牵无挂的日子过惯了,从不觉得自己这条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无情无爱一身轻,一条烂命就是干。

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也得罪完了,她根本没把人家的报复放进眼里。

一方面是实力支撑得起她的放肆,更大的原因是,她叫楚剑衣她姓楚,背后矗立着天下第一宗浩然。

如果离开了楚家的庇护,没有浩然宗做挡箭牌,她带着杜越桥,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修真界能走出几步?

——不能去涉险,至少不能连累杜越桥。

远处的浩瀚海面,一眼看去望不到头,天连海一色,都是蔚蓝而平静的,偶有几点海鸥振翅翱翔,看起来很是悠闲宁静。

但海面上的平静是短暂的,维持不了多久,各方的大鱼小鱼都蛰伏在水下,静静地等待猎物落网。

“嘭”

一颗小石子被楚剑衣踹了下去,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等到水面的波纹消失了,楚剑衣拂袖转身,不带留恋地离开这片海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杜越桥下意识往旁边挤过去,以为能被搂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但是床那边,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

她佝偻着腰身,低头看扎好的纱布,洁白的纱布上渗着血迹,宛如雪地落着朵朵红梅,有种诡异的美感。

昨天夜里,师尊的手是不是碰过这里?

杜越桥循着记忆中的触感,慢慢地把手贴过去,疼也不吭声,咬着嘴唇,感受师尊留在那里的温热,但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胸膛里的跳动没有了,心跳停滞了半刻,莫大的窒息感在顷刻间将她的心完全吞没。

她不甘心,颤抖着手臂,去抚摸自己的眉骨、眼尾,还有泪流过的地方,是师尊最喜欢碰触的地方,最常最有可能摸过的地方。

却感受不到那人指尖停留过的踪迹,就连目光寻觅到沙地上,都找不见那人的脚印。

忽然好心碎,好难过,难过自己对她的执念如此之深,被拒到千里之外,还要恬不知耻地把脸贴上去,难过想她想到在梦里啜泣,痴心妄想地求她入梦来安慰自己,难过自己念念不忘,却没有回响。

难过到深口深口地吸气,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杜越桥僵直地向后倒去,眼神空洞,望着篷顶盯了好久好久,然后抬起手,痴痴抚摸墨渍点过的地方,至少师尊真的在那里留下过印记。

说来也奇怪,从那天夜晚过后,杜越桥的高热奇迹般退了下去,伤势也不再发炎,渐渐地好转了。

她以为那个晚上的经历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自己也应该放下执念,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但楚剑衣对她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一天傍晚,杜越桥正坐在礁石上仰头望着晚霞,忽然听见楚然的声音。

楚然面色古怪,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醋味儿,“喂,小姑姑喊你过去。”要教你剑法。

后半句话被她吃了,不肯当着杜越桥的面说出来。

因为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姑姑的偏爱,要从她和楚病已身上转移了。

“师尊,我来了。”

杜越桥拨开门帘的时候低着头,却还是瞥见了女人面上的疲惫与憔悴。

她胸中不免泛起一阵心疼,但旋即重重压抑下去——

还要犯贱、还要犯贱!她压根就不关心你,不会为你的伤痛流一滴眼泪,也难开金口来安慰你一句,你还要心疼她做什么?!

你管她累不累、睡没睡好、吃没吃好饭,那些都是她自找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要你那不值一文的关心吗,看得上你的嘘寒问暖吗?!

不许再心疼她,不许再作贱自己了,杜越桥!

“傻站着干什么,腿不累?坐凳子上去。”

楚剑衣上下扫视她一眼,随手施了个暖身术,把她被海水打湿的衣裳烘干了。

“岛上的食物吃得还习惯吗?在帐篷里能睡好吗?猎杀海妖累不累?”

“……”

“伤势怎么样了,还疼吗?”

“……”

“还在生为师的气?”

“没有,我不会生师尊的气,徒儿与师尊之间不生恨。”

抬头悄悄地看一眼女人的关切不假,杜越桥大着胆子,一鼓作气地说:

“岛上每天都吃鱼和虾蟹,但经常处理不干净,有股子腥味很难闻,师尊吃得惯吗?徒儿在桃源山时做过帮厨,知道怎么处理鱼的腥味,手艺绝对不会差的,如果师尊喝过我煲的鱼汤,就能知道了。”

其实我还可以给你煲很多次鱼汤,如果你喜欢的话。

“帐篷里的床虽然离地很高,但住在海边终归是湿气重,恐怕会加剧月事的疼痛。军营里没有备汤婆子,师尊来月事的时候会很难熬。”

其实我可以不计前嫌地给你暖床,如果你肯开口的话。

“猎杀妖物当然很累,它们有一种蛮勇,就像之前和师尊在陆地上遇到的猪妖熊妖那样,越是濒死越是狂暴,垂死挣扎的劲很大……师尊面对的是生龙活虎的海妖,危险应该更大。”

师尊受过伤吗,每天回来累不累?

要是放在以前,杜越桥半点犹豫都不会有,立刻就把这后半句话给说出来了。

可偏偏现在是她被楚剑衣冷落之后,她憋着一口怨气,不愿意把自己的关心说出来,她要和楚剑衣角力,看看到底谁先忍不住,谁会先向谁低头。

于是她像小孩子赌气那样,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态,盯着地上的白沙看,低声咕囔:

“岛上的东西勉强能吃,但我吃不惯。床睡着硌得慌,所以睡不好。至于猎杀海妖,楚然和楚病已总是差使我做最危险的活儿,还把我的战功都给抢了……她们身份显赫,想来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

楚剑衣一声轻笑,“不错,能找出海妖的攻击特性,知道受委屈了要来告状,进步很大。”

好吧,这也算师尊先向她低头了。她满意且知足了。

杜越桥垂头坐在凳子上,用脚底不停地擦着砂砾,心中暗暗后悔:“刚才对师尊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让她听出来自己的怀恨在心?”

楚剑衣则自顾自地说,这段时间忙于岛上的事务,难得抽出功夫管教她的修炼,让她不要懈怠懒惰,即使没有师尊监督,也要做好每日的练剑功课。

练剑,练剑,练剑变成了一件美妙而痛苦的事情,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心动则乱。

杜越桥像模像样的复习浩然剑术,人握着剑,很是专注的神态,心思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好着急,本来是打算趁练剑的功夫,问一问师尊前段时间为什么冷落她,就连理由都给准备好了——如果师尊不好意思说,她就一桩桩地说出来,然后摆摆手,装作很大度的样子说:“徒儿知道师尊的不容易,没有下次就行了。”

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急得她心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是痛苦之所在。

同时也有美妙的甜蜜的滋味。

就比如她故意使错一式,师尊就会走到她身后,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呼出温热而撩人的气息缠绕在她脖颈间,放柔了声音说:“错了。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迷迷糊糊的。”

柔软的胸脯贴着她的后背,虚虚挨了一瞬,立马就后撤几分拉开距离,左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和她一起发力稳住重心,衣袍上淡淡的冷香近在咫尺。

楚剑衣轻皱着眉,看她侧脸,“练剑的时候,要学会静心。”

“师尊教诲的是。”

杜越桥每次想要回头,都在触见她的发梢时转了回去,生怕被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意乱情迷。

此时两人的身量一般高了,她教着她习剑,过分的近距离让师徒俩看起来像纠缠的蛇一般,月下共舞,难舍难分。

杜越桥沉溺在她突然的温柔里,与漫上岸的海水一起,心潮翻涌不能止。

练完了剑,楚剑衣说道:“出门在外总会有拿不准的事情,我再教你如何卜卦,遇事不决,就占一占卦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