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叶夫人不是贱人海霁?给叶家找了个女……
船篷外,杜越桥抱着双膝,脑袋撑在膝盖上,昏昏欲睡中支棱起精神,万分警惕地环视茫茫江面。
乌篷船底流水潺潺,皓月当空,洒下月华满铺江面,点点白光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宛如万千只萤火虫汇集而成的无垠星河,又像流淌不歇的光阴长河,教她煎熬难捱。
哗哗——
波澜微小起伏,不时流经水中小洲,漫上去,把银白沙地打成湿润的深色,再退下来,潮起潮落,静谧而怡人。
带有寒气的江风吹到杜越桥身上,她打了个冷颤,用力抱紧双腿,把自己缩得再小些,总之不肯退回船篷里。
杜越桥在船头待了好几个时辰,江上见不到夜漏,但她对时间的流逝了如指掌。
此时月沉向西,捉弄人的牛郎织女星在几片薄云遮拦下时隐时现,终于彻底消隐了星芒,东方之将白。
望着看不见的牵牛织女星,杜越桥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拨开船帘,里面一片黑暗朦胧,灯早就熄了,人影也看不明白。
“她真的没有来,咱们走吧,师尊。今夜没有鹊桥,牛郎织女也碰不到面,天不逢时地不合利,人还放你鸽子,师尊苦等不值得。”
伏在小桌上醉过去的人答不上话,言语不利索地呢喃几句,大抵在说扰了为师美梦。
杜越桥听清了她的话,装傻充愣,手拨着帘子,脑袋往外望了又望,除了三两只掠水而过的飞鸟,萋萋草树沙沙响动,江面上没有一星半点师尊要等的情人踪迹。
庆幸之喜涌上心头,盖过了挨冻一夜的忐忑与委屈。
她伸长脖子往船篷里探,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师尊继续睡,咱们这就返程回家!”
船篷内没有发出动静,或许响过轻微的抗议,但杜越桥当作没听见,双手拿起桨,划得小船两侧的水花哗哗响,片刻不停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穿得繁重但并不能抵抗寒冷,苦守在船头一夜,江风挟着寒气透过衣裳,轻而易举就使她脑门发烫。
可杜越桥仿佛感觉不到,一口气连着划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几缕阳光洒在背上,她抬头一望,竟然已经日出了。
小船离出发的江岸不远了,杜越桥目力极好,隐约能看见远处泊着的一连串船只。
“师尊,咱们快到了。你先穿好衣裳,然后我靠岸把船停下。”
宿醉的人依然不作回应,只是翻了个身,从桌上滚到船板上,痛哼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酒量不好还喝这么多做什么,为情所伤也不能堕落,这不像师尊的风格。
杜越桥心中思量片刻,放下手中的船桨,让乌篷船缓慢地随波晃荡,再次掀开船帘,正准备进去帮楚剑衣收拾,余光一瞥,似乎看到了熟人,忍不住轻喊出来:
“叶夫人?!唔——”
熟悉的梨花冷香袭上来,像梦中一样堵住了她的嘴,但这次用的是手掌心。
女人捂着她的嘴,一把将人拽进船篷里,跌坐在桌旁靠着。
杜越桥连着发出唔唔声抗议,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楚剑衣对视着,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喊人。
“那不是叶夫人。”楚剑衣没有松开手,反而捂得更紧了,“小声点,为师知道你惊讶,听为师给你讲。”
杜越桥不懂但郑重地点点头,覆在唇上的手才松开。
楚剑衣往后一靠,慵懒地倚着小桌斜斜坐下,衣物已经穿戴齐整,不见半点醉酒失态的样子。
她不着急解释,也不打算开金贵的玉口,小酌了杯昨夜剩下的美酒,然后打了个响指,让杜越桥听到不远处那艘船舫上的交谈声:
这是一艘装潢颇为吸睛的私家船,船身有五六只乌篷船大小,刷着绛红色油漆,两侧挂着绣花帘帷,船篷如小山之顶,四角飞翘,显得很有格调意趣。
舱内站着方小香炉,顶上枚盘香,烟气袅袅绕绕,仿佛熏透了门边挂着的联福: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
旁边的高椅上坐着位妇人,云鬓高挽,却只戴着根朴素的步摇,眼眸如灼灼桃花妖娆妩媚,眉心一点红痣,双唇色浅而薄,手中盘着一串佛珠,端的是清贵佛女气质。
样貌身段与叶真极为相似,却比她更多几分经书气。
妇人放下窗帘,眼神淡淡地看向旁边的男人,端起桌上茶杯,啜饮一口香茶润喉,闭上眼,更是菩萨模样:
“叶真那个贱人,没出阁的时候就偷男人,嫁出去又克死她丈夫一家,如今还有脸面回来,也不怕娘把她扫地出门。”
男人整张脸藏在暗处,冷哼一声,“她回家想必是为争夺夫人遗产。”
“争,她肯定是要争的,而且会撕破脸皮跟我和三妹争夺。她那个贪财吝啬的性子,从小就算盘不离手,每天吃了多少用了多少,都要记在账上,半点诗书不沾,浑身一股铜臭味,令人厌恶!”
“听说她还带了个女人回来,是江浙那边的?”男人试探问。
妇人抬手按着茶盖顺杯沿转圈儿,轻轻吹了一口气,优雅得体,甚是副知书达理的模样:
“不错,夫君你与那女人打过交道,她是桃源山宗主,姓海名霁,曾向夫君买过米面。”
“是她啊,桃源山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她还妄想学八大宗门修仙,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我说二妹怕是想出头想疯了,竟然投奔一个落魄的小宗门,生来就是只野鸡,还想飞到枝头变凤凰?”
男人附和着:“最后怕是掉到鸡窝里面,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听闻,江浙的男人常年在外经商,鲜少回家,女人没有夫妻生活,每夜只能把珠子串起来,扯断了,珠子滚落一地,再一颗颗捡起来,串好,再扯,再串。”
妇人两指夹住茶杯,放到桌上重重一按,将佛珠捧在手心,很是虔诚的模样,然后用力往两边狠拽。
哗啦
佛串嘭的轻响,断裂了,珠子噔噔散落一地,像她说的那样,圆溜溜滚进不见光的角落。
“珠子串完了也缓解不了寂寞,那些个没有礼义廉耻的,就找女人欢爱,所以江浙一带盛行磨镜之癖。二妹从那边带了个女人回来,怕不是……”
话断在这里,妇人不继续往下说去了,仿佛怕脏了自己的嘴似的,只用眼神轻浅地笑了笑,轻蔑而嫌弃。
男人立刻会意,呵呵闷笑几声,“原来是如此,二妹算是给岳丈岳母大人找了个女媳回来了。”
“什么二妹,又是什么岳丈。”妇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看上去情绪反复无常,很不稳定,“那老东西早就该死了,却舍不得他宝贝三女儿,还强撑到现在。”
“是是是,老东西若是早死几年,夫人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还有那个叶真,当年若不是我身体有疾,娘听了道人吩咐,将她从乡下抱回来,借了我名字的音去,替我挡灾,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叫叶真了?!”
想起过往的种种,叶珍气得咬牙切齿:
“那个小贱人,十多岁毛都没长齐的年纪,竟然用这件事威胁我娘,将我们叶家的老宅还有传家手镯给她,真是万般不要脸!”
“老宅?传家手镯?”男人听到话里谈及的财物,眼神不着痕迹地亮了亮,“这些还在她手上?”
似乎听出他话里的贪婪,叶珍收了话头,人也瞬间变得平静许多,抿了口茶水,不咸不淡地说:“过去太久了,事情都记得不清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叶珍却从座上缓缓起身,面容端庄而和蔼,仿佛刚才的阴暗谋划与她无关。
“走吧夫君,船靠岸了。”
菩萨面蛇蝎心肠!
杜越桥攥紧了拳头,眼眶瞪得老大,三十也随她瞬间起的杀心而显形在旁,“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厚颜无耻!不但辱骂自己的亲生姐妹,还污蔑宗主!”
“回来,别冲动!”
楚剑衣拽住她的手腕,把冲动上头的人拉了回来,“忘记为师以前跟你交代过的了?别人的家事,不要随便掺和。”
“叶夫人不是别人,她对待我们很好的,不是那个女人嘴里说的那样狼狈不堪!”杜越桥鲜少如此气愤过,她极力想要挣脱师尊的束缚,给那对狗男女捅个对穿。
嘭——
人被强按在船壁上,丝毫都动不了,只能张着嘴叽里呱啦向师尊诉说:
“我说的是真的,师尊,叶夫人不是你们平常看到的那样贪财爱占小便宜,她给我擦过药,梳过头发,在我要离开桃源山的时候,也是她给我打包好了行囊,她对我们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她人很好的!我不能容许她被这样污蔑!”
杜越桥四肢并用地挣扎,每回快要挣脱师尊的禁锢了,下一刻又被狠狠按回来,而且摁得更重。
楚剑衣颇为头疼道:“你性子怎么这样冲动了?以前可都是温和难得发脾气的。”
“因为她们在伤害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现在过去杀了她们,然后被浩然宗的人抓去蹲大牢?修士不能杀戮凡人。”
“师尊你不也做过同样的事么?!”
“……这不一样,我有能力扛他们的鞭子,你没这个能力,而且会拖累海霁她们。为师再去救你,也会被拖累。”
拖累这个拖累那个,总算把杜越桥的理智拖回来了。
她两只眼睛都红通通的,满目愤怒地看向楚剑衣:“那我该怎么办,去告诉叶夫人还有宗主吗?”
楚剑衣却有好戏看似的微微一笑,“走,看看海霁那家伙会怎么应付去。”
第112章 叶家姐妹修罗场海霁:你说的野男人,……
师徒俩跟在这对夫妻身后,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叶家府邸。
这是处三进的院落,建得很阔气,中央竖着屏风雅素净的雕兰照影壁,毗邻一汪池塘,可惜只有碧叶不见荷花,周围依稀能看见种植过名花贵竹的痕迹,但缺乏修剪,杂草丛生,尽是番凋敝落寞的情景。
杜越桥见识不算多,却也能从中看出叶家曾经的风光无限。
她拽了拽楚剑衣的衣角,悄声问道:“师尊,叶夫人家中遭遇过大的变故吗?怎么看起来有种外强中干的感觉。”
楚剑衣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她轻咳一声,低声嘱咐说:“别瞎问,海霁和叶夫人听了不高兴。”
她们伏在屋顶上,揭开片青瓦,颇有兴致地观望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杜越桥没干过窃听窃看的事儿,因此格外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想知道她们怎样处理,师尊用术法听取就好,为何要趴到人家屋顶上来,做这种……好像偷鸡摸狗的事。”
“观摩真情实意的修罗场,岂不比用术法窃听有意思多了?”
楚剑衣睨了眼她脸上泛起的羞红,哼笑一声,心中有了想法,抬高了声音说:
“看来桥桥儿嫌不够刺激,想要亲自下场伸张正义,要不为师现在就满足你的愿望,送你下去体验体验?”
说着,她装出要喊人的架势,吓得杜越桥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师尊别,这脸面不兴丢!”
底下可还有宗主在场呢。
叶珍夫妻先她们一步踏入府中,按理说作为长女,应该早早地过去看望临终的父亲,可她们只把叶老夫人唤走,不知在厢房密谋着什么。
不晓得叶老爷子是不是早就咽气了,目光涣散无神,手指抬不起来,两颊的肉都凹陷下去,剩得副骷髅架子模样。
而病榻前,一个穿着交领短袍,腰间挂有佩剑的女子,正涕泪横流、歇斯底里地和叶真对峙。
两姐妹之间,海霁像堵墙似的拦着双方,避免她们有过激的举动。
叶真借这面肉墙挡住自己。
墙夹在中间劝架,都是一家人,骂来骂去伤了和气。
叶真一概不听,愈战愈勇,对着癫里癫气的小妹破口大骂:
“你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傻玩意,被自己大姐当枪使唤还要给她卖命,怪不得叫作宝呢,宝里宝气的蠢货,买把秤回去称称脑袋有几斤几两吧!”
叶宝气得两眼通红,火冒三丈。
她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擅长舞枪弄棒却鲜少与人争执,“你你你”半天,又被叶真抢了话去。
“你什么你,我看你是越长越回去了,连话都说不利索,要不要二姐给你买两斤猪脑子补补?瞧你这熊样!”
她叉着腰,手帕甩个不停,有海霁这堵结实可靠的肉墙挡着,唾沫子都飞不到身上来,神气极了,像只耀武扬威的紫孔雀。
杜越桥啧啧称奇,“怪不得叶夫人总叫关之桃与她去砍价,她这骂人的架势再配上关之桃那张嘴,天下无敌。”
“海霁可遭老罪了,哈哈。”
楚剑衣倒不在乎叶家姐妹的对骂,她与杜越桥换了个位置,以便更清晰地看见海霁的窘迫,“她这家伙,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这趟真不白来。”
底下的人还在争执。
叶宝哆嗦着嘴唇,“你你你”了好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你就不该回来,准是你这张罗刹嘴气死了爹!”
听她出口不逊,没等叶真张嘴,海霁先忍不住了,“叶小姐,请你好好说话,不要随意污蔑人的清白!”
“她能有什么清白?!我看你也不是个明事理的,分明是她气死了我爹,你却还要帮着她说话!”
“哎哎你怎么说话的呢,又变成我气死老东西了?你和大姐拖延几天不回来,我是头一个回来伺候他的,反而叫你反咬一口?”
叶真推开身前的人,免得影响了自己发挥。
她走到面红耳赤的叶宝跟前,甩着帕子嫌弃地说: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你这盆还没泼出去的水,倒是跑得最远的一个,枉费爹娘那么疼你。我看哪,八成是你气死了爹!”
“你、你,你怎么敢往我头上泼脏水!”叶宝浑身震颤不已,看样子被这能言善辩的女人给气坏了。
叶真嗤笑一声,站着说了半天的话,给她腿站累了,转过身去就要找把椅子坐下,身后却骤然逼来一股冷意——
“噔”
叶宝一剑没有刺中,双目圆睁,惊诧地看着眼前仅用两指就夹住自己佩剑的女人。
海霁稍稍用力,指间的佩剑砰的一下碎成片。
再往前一推,叶宝抵挡不住力道,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碰到冰冷的墙壁才停下。
就在她惊讶之余,叶老夫人蹒跚着小步子飞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小女儿搂进怀里,检查过她没有受伤,才对着叶真哭喊道:
“你们爹还没死呢,女儿就要自相残杀,叶真啊叶真,你为什么要对亲妹妹下狠手啊?!”
叶真没从小妹刺杀她的震惊中回过神,又被这一句扎得心口直抽痛,霎时间说不出话来。
旋即叶珍夫妻俩也跟了过来。
见到一地的佩剑碎片,又看到海霁毫不退避的神色,叶珍心下了然。
她先将小妹和母亲扶到椅子上坐好,再施施然走到海霁跟前,向她拱手行了个礼:
“不知仙长前来,招待不周,让小妹吓着了您二位。”
叶宝听她说是仙长,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修士,连忙叫唤:“修士不能够伤害凡人——”
“够了!”
叶珍喝止住她,朝海霁抱歉一笑,然后转过身,用眼神震慑小妹,“定然是你刚才惊扰了仙长,还不快向仙长道歉!”
叶宝不明所以,母亲又捏了她腰一把,迫于压力只好照做。
总算是来了个明事理的。
海霁心下稍微松了几分,不包庇也不偏袒,详细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这家伙把自己骂的话复述出来,叶真朝她翻了个白眼,又瞥了眼母女相护的三人,心中微微泛酸。
叶家的私事,海霁不好过多插手,只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后退到叶真身后,等待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叶珍处理。
“唉……”叶珍几人收拾好了,坐在木椅上,她叫人端上几盏热茶,恭敬地递到海霁叶真手边。
喝过热茶压惊,叶珍放下茶盏端坐着,好似尊通情达理的菩萨像。
她低垂眉眼,像是为两位妹妹的不懂事无比痛心,捂着胸口道:“两位妹妹年纪小,亲姊妹之间斗嘴没个分寸,惊扰了仙长,还望恕罪。”
海霁:“没有惊扰我,倒是叶真恐怕受了惊吓。方才叶小姐执剑便向叶真刺来,若真刺中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确实小妹做得不对。”
叶珍转动着佛珠,瞥了眼无人在意的叶老爷子——他早就悄悄地断气了,“但抛开小妹的做法不谈,父亲如今身体抱恙,二妹你体谅他,也不该和小妹置气,况且你可是做姐姐的。”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管她要杀我?!”
叶真立刻明白她话里藏的刀,拍手叫道:“好啊,好得很,你们一个叶珍一个叶宝,又合起伙来欺负我了!今天高低是要把罪名推给我了是不是?”
她忽然没由来地大笑出声,心中的刺痛一阵比一阵更烈。
从来都是这样,把脏的臭的见不得光的都推到她头上来,再高高在上指责她,把她给逼疯,没有人来为她说话。
果不其然,见到她这副近乎发癫的模样,叶珍哀叹一声,捂着胸口的手却放松了:
“这么多年了,二妹还是原来的老样子,情绪易躁易怒,给她好好地讲道理,人却——”
“我不见得你是在公平公正地讲道理。”
海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讲道理,难道就能抛开事实去谈所谓的礼让吗?”
叶真一愣,没有想到海霁如此木讷生硬的人,会为了她而和人精似的大姐对峙。
叶珍不说话了,她使了个眼神,叶老夫人立刻会意。
咳了两声,屋内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看向叶老夫人,听她要发什么话:
“仙长你有所不知,珍珍说的确实不假,叶真这孩子从小在乡野长大,混了身癫狂暴躁的野脾气,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海霁道:“我并不觉得她癫狂易怒,倒是你们在步步紧逼,教她气伤了身体。”
面对她们对叶真的蓄意中伤,海霁毫不退让半步,站在了叶真旁边,宛如她的铠衣甲胄,完好地将人保护起来。
眼见说的这些不能让海霁与叶真生出嫌隙,叶老夫人不顾情面,针针见血地诉说亲生女儿的不堪:
“她贪财吝啬,好占小便宜,事事有利可图就咬紧了不肯松嘴!”
“我知道。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品性坏。”
“她势利庸俗,感情淡漠,眼里没有亲情可言!”
“我知道。但你们这样的亲人,确实没有珍惜的必要。”
“她是个不入流的货色,是扫把精、丧门星,没出阁害得我们叶家没落,嫁出去克死丈夫一家!”
“不是的。”
海霁语气平静地开口说:
“叶真不是不入流的货色,也不是扫把精,更不是丧门星,她到了桃源山,能将宗门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家惹出这么多祸端,是因为没有好好对待她。”
“仙长!你怎么能如此袒护她?!”叶老夫人不可置信地露出茫然表情,似乎又嗅到两人间异样的气息。
她脱口而出:“叶真她,偷过野男人,名声早就臭了!”
此话一出,叶宝瞠目结舌地指向叶真,完全想不到家门出了如此丑事,叶珍则是一脸淡定地抿了口茶水,等待海霁作出的反应。
海霁顿了顿,神色有些异样:“你口中的野男人,是我。”
第113章 桃源山有千万金海霁叶真副cp往事
十八年前冬,汨罗下了一场大雪。
冷风如刀,飞雪万里,天地间俱是白茫茫的寂寥。
叶真半趴在桌案上,一手拨弄着算盘,百无聊赖,侧脸数着伸到窗口的梅花。
梅花,红梅,腊梅。算盘无意识地拨动,噼里啪啦响。
她忽然一拍桌子,想到了什么惊天大生意,“叶家的梅花品种珍贵,折了去卖也可以赚钱!”
想到这笔没多少成本的买卖,叶真当即站起身子,扶着窗子去攀折梅花。
“嘭”
一个没扶稳,少女从窗台掉了下去,摔到雪堆里,吃了满口的寒雪。
“连你也欺负我!”
她狼狈地爬起来,先把头上的簪子戴稳了,再拍拍沾上的雪花,想踢两脚梅花树,又怕它不开梅花了。
叶真小声地嘀咕:“算了,还指望着你给我赚钱呢。”
还好院子偌大而空荡荡,没有别人看见,不然就丢脸丢大了。
“你也是棵没爹疼没娘养的可怜树,孤伶伶地站着,随便来个人都能欺负你折你的花,那肯定可疼了。”
她手里握着花枝,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语,怜树怜己,似乎很不忍心。
然而下一刻,叶真吐了吐舌,又快又轻地摘下了满手梅花。
“给你说说话就不疼了,你刚才还摔了我一跤呢,这下咱俩算是扯平了!”
她摘完这一树开得灼灼艳丽的梅花,放进篮子里,正要继续去摘旁边那株——
“嘭”
叶真下意识闭上双眼,几乎以为梅花精找她麻烦来了。
良久没有感受到疼痛,她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巨响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
因着老院里只有她一个姑娘居住,所以叶真把门锁得很死。
一方面是怕有不轨之人潜入院子,一方面又怕叶宝带人找她的麻烦。
但这声响动之后,没有别的声音。
她踮起脚,悄悄地靠近大门,眯起眼睛,透过门扉的缝隙往外打量。
好像是个落难的灾民。
叶真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在转身的瞬间,一声微弱的婴孩啼哭声传入她的耳中。
她的脚步顿住了,为那莫名生出来的同情怜悯心,推开了门,将冻晕的少年和女婴一齐接进屋内。
这人打扮得像个青年男子,实际却是女儿身。叶真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撑着下巴,狡黠地打量眼前人:“喂,你叫什么名字?瞧你这身打扮,应该很能干活吧。是我救了你,花了不少银子呢,快把名字告诉我,以后可要记得回报!”
退了烧后,海霁眼睛清明了不少,她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
灯光昏暗的缘故,周围都是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件名贵的家具,但少之又少,如果一个人住,恐怕会很害怕。
屋子里很是黯淡空寂,只有眼前少女的桃花眼明亮动人。
叶真看出了她的顾虑,“茵茵在隔壁的厢房里,已经被我哄睡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别害怕。”
“茵茵是?”
“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子啊,我给她取名叫茵茵,怎么样,很好听吧?”
“谁让你给她取名了?!”海霁莫名其妙地燃着了,声音沙哑有力,“名字是很重要的,她长大了可以自己取名,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叶真一惊,反应过来后扯住床褥,把病号拽下床。
“喂,这可是我家,是我把你们俩救回来的,你竟然敢对我大呼小叫,有没有天理了?!现在外面还下着雪呢,信不信我把你俩全丢出去!”
“……抱歉。”
“哼,光会说抱歉有什么用,哄不好了!”
叶真双手叉腰,搭着她头上的双环发髻,活像个四孔小俑人。
看着这粗鲁的家伙满脸愧疚,摔在地上不知道喊疼,木讷、呆呆的,很好欺骗的样子。
叶真又哼了声,“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摔在我家门口,和茵茵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穿男人家的衣裳……这样我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于是这人告诉她,自己名叫海霁。
她原本的命运,是在临川的弃婴塔内哇哇大哭后,悄无声息地死掉,幸得师尊路过,将她从弃婴塔抱了回去,养大成人,赐名与她——海霁。
师尊门下弟子众多,都是些路边捡的无家可归的女孩。
她们随师尊游历四方,寻找灵力充裕之地修炼。
因为都是女儿身,在江湖上行走并不安全,所以她们都换上了男装,消减某些人的不怀好意。
前些日子,师门路过汨罗,正巧遇到一户人家将女儿扔在路边,等待马车碾过。
她们及时出手救下女婴,却发现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为了不耽误行程,海霁自告奋勇携带女婴在汨罗求药,师门则继续赶路,约定在去江浙的途中相见。
她打听到汨罗一带的叶家,是药材大户,便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带着女婴找来叶家老宅。
未曾想,这一路上风雪愈加疾劲,海霁受了寒,刚到老宅门前,便支撑不住地倒下了。
她说完了,问叶真:“你救下我和茵茵,费了多少银两?等我病好了补偿给你。”
叶真听到这话,随口开了个玩笑:“不是多少银子,是千金,你怕是干一辈子活也赔不起。”
大雪下了半个月,茵茵的病症好得很慢,海霁被迫逗留在叶家老宅。
这半个月来,一切花销都由叶真承担,给茵茵治病的药材也是她在操办。
她有事没事就念叨着:“你俩怎么还不走,再待下去,真的要欠我千金了。”
海霁不明白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怎会有这么多的钱财,分明宅中都没有仆人伺候,不像所谓的叶府千金。
但海霁不敢问,担心问出来惹得叶真生气,真把她俩赶出大宅。
她抽空就在院子里打拳,看见柴房空了,不必多说,识趣地背起竹篓给叶真劈满一屋子的柴火。
相处中,两人都发现彼此不像初见时的对付。
海霁长得高挑,言行间带着股士大夫的腐朽气,直来直去,却心思细腻,所谓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而叶真虽然常常拨着她的小算盘,一枚铜钱的小事也要记到账上,却在照顾茵茵时,未曾吝啬过用昂贵的药材。
有天,叶真突然叫住海霁,问:“你应该读过不少书吧,有没有听过庄公牛生的故事?”
“……那叫庄公牾生,意思是出生时脚在头之前出来,也就是他的母亲难产。”
“你给我讲讲。”
她纠缠着海霁,讲完了郑伯克段的故事。
末尾,叶真反复呢喃那两句:“其乐也融融,其乐也洩洩……这娘俩能和好如初,为什么我讨好我娘,她从来不看我两眼呢。”
雪下得渐渐小了,但仍旧未停,茵茵的病情好转不少。
但叶真的钱囊瘪了下去。
她熟练地拉过来海霁,两人一合计,想出了做布料生意来赚钱:
未出阁的闺女不能抛头露面,叶真便只好出资进购布料,由海霁女扮男装,在铺面打点生意。
海霁不善言辞,不懂得生财之道。
叶真教她量布的时候把卷尺叠起来一点,然后大方让出这点给穷人们,这样才能赚到钱。
然而海霁不听,沉默地量好应有的分量给客人,有时碰到客人衣裳上打着补丁,她还要倒贴送点给人家。
叶真为此没少威胁她:“那你欠我的千金怎么还?”到了这时候,海霁就装哑巴。
叶真气不打一处来,瞪了她一眼,装作宽容地叫她给自己梳头发,扎好了发髻可以抵一金。
手笨的人往往扎得不好,她就又找到理由找茬,再阴阳怪气一遍。
雪下了三个月,两人带着茵茵,在热闹起来的老宅里度过了除夕元旦,茵茵的病好得差不多了。
初春,路途好走了,海霁向她告辞,即将背上茵茵去寻找师门的队伍。
不知为什么,叶真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以前老盼着这俩吞金兽赶紧走,这会儿怎么放不下了呢。
但她没有挽留,知道海霁她们要做的事,是那些个只会喊为万世开太平的男人们做不到了。
临了,叶真望着那人远走的背影,大喊了声:“我治你用了千金,你要还我万金!”
海霁的身影一顿,愣了片刻,慢吞吞地走回来了。
“你不走了?!”
“没有,还是要走的。”
海霁指了指空空的柴房,“柴房空了,你娇里娇气的,捡不了多少柴火,我帮你再填满柴房再走。”
木讷的老实人为她砍了一屋子的柴,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真原以为,她和海霁的缘分到此结束,今后又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直到一封封书信寄来,都是海霁亲笔写的。
她写路过鄱阳湖的时候,下了场大雨,雨停了,星子出来一闪一闪的,格外好看;写清晨赶路时,看到翻腾着的云海白雾,朝阳从云雾中喷薄而出,像在叶真眼睛里看到的光亮;写发现一处遗有绝世宝剑的秘境,她定能配上这把顶好的剑……
写自己遭人暗算,宝剑被夺走了;又写和抢剑的人结为朋友,那家伙脾气可大了。
叶真偶尔也给她回信,但绝不写自己过得怎么样,只在信封里问她外边的世界如何,催她赶快寄来下一封信。
最后,叶真寄了封信过去,叫她不要再联系了,自己已经嫁人,过得幸福而安生,不再是做姑娘的时候了。
但其实她过得并不幸福,也不安生,十七岁的叶真是顶替大姐叶珍嫁过去的。
陪嫁过去的嫁妆值不了几个钱,那户的老爷看不起她,妻妾们随便可以欺辱她。
那个夜晚,天寒地冻,叶真跪在雪地里,脑袋顶着个水盆,装满了水,不时溢出来,濡湿衣裳,浸得骨子里发冷。
“哐当”
她体力透支,整盆水倾倒下来,浇得浑身透湿。
叶真左等右等,等不到二房的姨娘羞辱她。
跌在积雪中良久,直到周身被火海包围住,她才反应过来府上走了水。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叶真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死板木讷的家伙的模样。
然而下一次睁开眼,她到了处崭新的屋舍里。
海霁告诉她,这里是桃源山,没有人能来欺负她了。
又说: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当初说的千金是什么意思。一个女孩儿是千金,桃源山收养了上百名无家可归的女孩子,算是百十万金,每一金都有你的功劳。
第114章 根本没有旧情人为师和你小情人掉水里……
海霁简单将当年的事情讲述,解释道:“十八年前,你们在叶家大院看到的那人,是我。”
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叶老夫人拧紧眉头,“但叶真早就嫁出去作了人妇,又是个没有仙缘的凡人,仙长为何还要处处维护她?”
海霁平静道:“她是我桃源山的人,在外边受了欺负,自然由我出面维护。”
她这话说得微妙,只把与叶真的关系牵扯到桃源山宗门脸面上来,教人难以辩驳。
杜越桥看了看师尊,见她一脸凑热闹的神色,兴许是知道点什么。
楚剑衣支起下巴,感慨道:“还以为海霁这家伙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说出来她和叶真的事儿呢。”
她们俩之间的感情,杜越桥在桃源山时就品出了异样。
但当时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为人严肃端庄的宗主,怎么可能会与斤斤计较的叶夫人有那样的感情。
这两人的风格迥异,看起来就不相搭的样子。
“你看着为师做什么,为师可没有掺和她俩的好事。”
楚剑衣察觉她目光有些怪异,好笑道:“怎么,没想到被你敬仰着的宗主也会沾上磨镜之癖?”
“确实没有想到。感觉……好诡异。”杜越桥默默地想,完全看不出她俩有妻妻相呢。
“这也合乎情理,海霁这人嘛,好面子得很,自然是不可能把她的心意表露出来,更别提女风这玩意儿,出了逍遥剑派,在中原和南方都是遭人唾弃的陋习。”
杜越桥一琢磨,又大感不对劲:“可是咱们从北方一路走回来,碰到的女子道侣也不少。”
“修士与凡人之间有壁,你想,修真之道往往看重人的天赋,这与男女的分别没有关系。”
楚剑衣道:“而凡人的求生之道——耕作经商,是与体力挂钩的活计,女子因生理差异,力气上比不得男人,通常来说要弱上一些。”
她话说到一半,便不往下说了,留给杜越桥自己细细思索。
杜越桥皱着眉思忖片刻,很快了悟她话里的意思:“师尊是说,谁的力量更大一些,就能掌握话语权,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可以追求自己的爱情?”
楚剑衣点点头,用手勾住她的一缕发丝,拨到耳根后边去,“桥桥儿果然是聪明的呢。”
“师尊,”杜越桥偏开脑袋,很是别扭地低声说,“师尊既然心上早就有人,不要再对其她人动手动脚。”
楚剑衣一诧,面色有些僵硬,讪讪收回了手。
“像只花花蝴蝶。”杜越桥如是说。
她们趴在屋顶上又偷看了会儿,楚剑衣的嘴就没闲过,时不时来上几句:
“哎呀,海霁竟然也会为了钱财的事情跟人家闹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为爱冲锋吗,这家伙还有这样一面呢。”
“果然爱情让人大变模样……”
杜越桥听得心中翻起异样的感觉,她确实也没曾见过如此计较的宗主。
为了叶家老宅那块地,竟然能放下平日里端着的架子,跟几个凡人计较起钱财来。
叶真更是没有想到,这个往先风度翩翩,视钱财为粪土的一宗之主,会拦在自己跟前,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分文不让、毫不退缩,争夺属于她叶真的遗产。
最终,叶家的母女几人退了步,她们不敢真的与修真宗门产生矛盾。
原本叶珍的打算是,当着海霁的面,说出叶真不堪回首的过往,拆穿叶真狼狈的真面目,让海霁抛弃她,使叶真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再吞掉属于她的那份遗产。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借叶老夫人的口说出了叶真的不堪,海霁仍然选择坚定不移地站在叶真那边。
甚至不惜放下一宗之主的架子,撕破脸皮也要帮叶真夺回遗产。
她们把叶家老宅还给了叶真,连带着叶老爷子留下的那三瓜俩枣,海霁也一分不差地替叶真要了回去。
“宗主这次真算是豁出去了。”杜越桥趴的位置正对着海霁后边,能够清晰地看见她脖子后流出的汗水。
楚剑衣站起来,伸了伸腰肢,舒展筋骨,道:“不知道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失了面子。”
杜越桥摇摇头,“不会的,如果我是宗主,喜欢的人又面临窘境,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出头出面,不会让她独自难堪,更不会因此觉得丢了脸面。”
听到她的豪言壮语,楚剑衣心下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来了兴致逗她说:
“不如告诉为师你喜欢的是哪家姑娘?好大的福气,为师都羡慕她。”
杜越桥这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又让师尊捉到刺她的机会。
本想解释说自己没有喜欢的人,但想到昨夜为了等人而吹的冷风,心下难免不甘。
于是她连连摆手说:“我与喜欢的人分别已久,像师尊与师尊的旧情人一样,大概也没可能再见了。”
她说这酸溜溜的话,也含着要把扎心的刺还回去的想法,因此损人八百自伤一千地诅咒:没有再见的可能。
没曾想,楚剑衣听出来她话中之意,却一点不恼。
反而颇为幼稚地打趣问她:“若是有一天,你的小情人和为师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
“……救师尊。”
“那真是好荣幸,在你心目中,为师竟能排到你小情人之前。”
杜越桥无语地想,师尊真是好幼稚。
她想了想,反问道:“如果徒儿和师尊的旧情人同时掉到水中,师尊会救谁?”
“这可难以做出抉择,但是桥桥儿似乎会游泳?”
“假设我不会呢?”
“嗯……”楚剑衣故意拖长了尾音,瞧着杜越桥神色愈发急切,还有种隐隐的不安,“你猜。”
“好了,海霁她们打了胜战,该回去了,咱们也走吧。”
说完,不等杜越桥反应过来,就挟着人腾空而起,踏过几片青瓦檐角,火急火燎朝叶家老宅飞身而去。
过去的途中,杜越桥仍在纠结救徒儿还是救情人的问题。
同时她又感到一种不甘心、不公平。
凭什么她都说了自己会救师尊,师尊的回答却模模糊糊,不肯说要救她?
自己把师尊放在第一位,师尊却要把她排在十万八千里之后?
如此的不甘心,令她到达老宅后,急匆匆走回了自己的厢房,也不跟楚剑衣告别,话都不想多说两句。
杜越桥相当烦躁,进了屋就脱掉一身笨重的衣裳,拔掉头上的簪钗,找来纸笔铺在桌上,又拿来面镜子,照出她自个儿的脸。
她倒要看看,那个与她长得极为相似的师尊的旧情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昨夜的妆容还余留在脸上,杜越桥提起笔,回想着师尊说的那些话,仔细描摹起假想中那人的面貌。
眉毛淡一分,又长两分。眼尾的两抹红要淡三分。水杏眼是差不多的。鼻梁挺拔,更为英气……
她一面画着,脑袋里却浑然想不出那人的模样。
反而慢慢地回想起了,师尊指尖在她脸上勾勒时,所留下来的耐人寻味的触感。
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指尖微凉,沿着眉眼画下去,会引起酥酥麻麻的颤栗。
她又想,如果师尊是对着旧情人做出那样的举动,就压根不像是解释,倒像是……调情?
昨晚夜色浓重,在没有巧灯照亮的地方,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模糊。
师尊是不是……把她当成了旧情人在调情?!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杜越桥笔尖一顿,随即重重地摁了下去,在画纸上洇出一团墨点。
然而此时她已经把那人的容颜给画出来了。
杜越桥用手遮住墨渍,眯起眼,细细地打量这人的长相。
等等。
不对。
刹那间,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对着镜子反复比照。
这这这……这和她也太像了吧?
尤其是眉眼处,唯一的不同在于,她的妆有些浓。
想到这里,杜越桥连忙沾湿了毛巾,用力擦掉脸上的妆容,然后继续照着镜子——
“世间上哪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杜越桥不自觉轻呼出声。
洗去妆容后,她的眉眼和画纸上这人完全的一样,根本看不出分别。
虽然画纸上的面容,在鼻梁和嘴唇上和她大有不同,但杜越桥忽然发现了一个当时没在意的点。
师尊在描述那人的鼻子和嘴唇时,似乎犹豫了好久,而摹画眉眼时,却是毫不犹豫就说了出来。
如果真的有旧情人存在的话,依照师尊对她的了解,怎么会在接吻时最常看见的位置,犹豫那么久?
这是不是说明……根本没有所谓的旧情人,是师尊说出来逗她玩儿的?
又或者说是师尊生气于她编造的小情人,所以瞎扯了个旧情人,要她也感受和师尊一样的难受别扭?
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杜越桥越往细处想,越是能够笃定:
师尊压根没有什么旧情人,只是编出来骗她的!
何况当时师尊还说了那么一句:“你有小情人,难道我就不能有旧情人了?”
这不明摆着在和她赌气么。
而且依凭她这一年和师尊的相处来看,师尊根本就不像谈过情说过爱的人,哪里会留得住情人?
想通了这些,杜越桥心中骤然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把刚才洗干净的妆容,重新描摹上去,然后裁下画出来的所谓情人眉眼,打开了门,走到楚剑衣厢房门前,底气十足地敲了敲:
“师尊,我进来了。”
第115章 被师尊拽上床了你以为,为师喜欢你?……
吱呀一声推开门,杜越桥真的就进来了。
进屋后,看到眼前的一幕,她怔了怔,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悄无声息地把门带上了。
楚剑衣原还在换纱布,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登时就顿住了。
她不能转过身来,光裸着上半身,背对杜越桥:“你进屋都不敲门了?”
杜越桥心无杂念,眼神更是坚定而纯洁。
她说:“我敲了,师尊没听见。”
楚剑衣:“……得到为师的允许了么,你就进来?”
杜越桥不回答她的话,只是两眼盯着她的裸背,目光凝顿住,丝毫没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两边的床帏高高挂着,没有任何遮拦,床上一切都暴露无遗。
薄背劲瘦而雪白,随着呼吸隐隐浮现出优美的腰线,上半截遮在几圈白色纱布内,半披着的墨发垂下,添了三两分动人的韵味。
下半截被鸳鸯合衾被裹着,只露出若隐若现的腰窝,在丹砂红的被褥间显得格外妖娆。
杜越桥没听见师尊又说了什么,她手指着楚剑衣的背,喃喃问道:
“师尊,你背上的伤不是都好了么,为什么还要缠着纱布?”
女人的背部在赤壁受了不少伤,大多都是石块刮蹭出的轻伤。
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时背上只余留着数道细长的小伤痕,看上去像猫爪子抓过一样。
她的话把楚剑衣问住了,一时间,女人僵在床上,不知道作何回答。
接着杜越桥疑惑的目光,停步在腰背旁的被褥上:“师尊,你怎么盖着人家结婚时用的被子?而且不热吗?”
“行了,你要为师光着身子给你解释么?”
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她咳了咳,唤回杜越桥的意识,“帮为师把衣裳拿来。”
厢房不大,也没有过多的家具,杜越桥左右扫两眼,看见挂在椅子上的外衣,顺手取过来递给楚剑衣。
楚剑衣背对着她,默不作声地披上衣物,转过身看她。
“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的衣领没合拢,也许是有意的,敞开大片被纱布包裹的胸膛,手撑着下巴,侧躺着,眼神慵懒而漫不经心。
但杜越桥没有流露出昨夜那般拘谨,她直着眼神和楚剑衣对视,“师尊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了什么?”楚剑衣拢了拢衣领,没逗到人,敞着怪不适应的。
杜越桥:“第一个问题是,师尊分明伤势已经痊愈,为什么还要缠着纱布?”
“为师忘记拆了。再说,长辈的私事,你管来管去,不合礼吧?”
“……”杜越桥妥协了,继而抛出第二个问题:“师尊怎么盖着人家洞房用的被子?”
楚剑衣:“叶夫人打点的,为师还能拒绝不成?”
……确实,这个也不好说点什么。
只是看着怪别扭的,教人容易联想到某件事上去。
“好了,现在该为师问你了。”楚剑衣早就看到她手上攥着的画纸,懒懒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没得到许肯直接就进屋来了,胆子大了?”
杜越桥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画纸往身后藏了藏,两手背后,像是对着师长罚站。
她和楚剑衣隔得很近,推门时的气焰消了大半,“我是来向师尊解释一件事的。”
楚剑衣掀起眼皮看她:“我还以为你是来寻仇的。”
说是寻仇也大差不差,杜越桥确实是来找她算账的。
她本来想把画纸摆在楚剑衣面前,然后对着画上的人儿,一边说昨夜楚剑衣给她的描述,一边擦掉自己脸上的妆容。
最后说完了,妆也都擦干净了,再把脸捧到楚剑衣前,问,师尊,你说的旧情人是长我这副样子吗?
可是从方才进屋到现在的功夫,她忽然想明白了师尊扯犊子的动机。
归根到底,不就是她先编了个有意中人的谎言,让师尊蒙在鼓里生气,自己却暗暗自喜,没曾想昨夜就来了报应。
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杜越桥沉下气,温声说:“其实我没有什么小情人,是编出来骗师尊的。”
虽然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但杜越桥还是想让师尊亲口承认,像她坦白这样,说也没有什么旧情人。
小情人旧情人,都是互相捏造出来的靶子而已。
楚剑衣盯着她看了片刻,仿佛能洞穿她的心事,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信。”
“是真的没有!”杜越桥急了,半跪到床前,和楚剑衣平视,去拉住她的手。
杜越桥双手合握着师尊的手掌,讨好得像长出尾巴:“师尊为何不信徒儿,徒儿可从来没骗过师尊。”
“没骗过?”
楚剑衣觉得好笑,抽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头,“撒谎都撒不明白,既然说没骗过为师,那么你当初说有小情人,现在又说没有小情人,这两句之中总有一句是假话吧?”
“是徒儿说错话了,记错了,只骗了师尊那一回。”
“真的假的?那你可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小情人?”
“没发生的事情哪能找得到证据证明?”
杜越桥抓住漏洞,嘴快地反驳:“师尊既然咬定徒儿有意中人,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她两只手扒在床沿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剑衣,像在祈求神明降福,真诚且虔诚。
这让楚剑衣不禁产生种错觉,仿佛跪着的家伙并不是她徒儿,而是某种吐着舌头,扒拉床沿,使劲手段讨好她的大乖狗狗。
桥桥狗还时不时地摇摇尾巴。
楚剑衣故作沉思状,似乎从识海中捕捞了良久,抓住什么关键证据,语气意味深长道:“那大夫告诉为师,你中的是情毒,只有在梦境与意中人欢愉一场,才能苏醒。”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杜越桥的神色,这家伙明显是慌了,“如果你没有小情人,怎么会醒过来呢?”
此话一出,杜越桥霎时间傻了眼。
她本想,所谓意中人,不过是她编出来掩饰自己对师尊的心意的假象。
对于根本不存在的人,无论师尊怎么捕风捉影,甚至疑神疑鬼,她都有充足的借口解释过去。
但万万没有想到,师尊一针见血说出了情毒的事。
这是经过大夫诊断,板上钉钉的铁证,她又该怎么糊弄过去?
总不可能说,师尊,其实在梦里与我欢爱的人是你吧。
脑中的念头千翻万滚,杜越桥垂下眼帘,硬着头皮说:“能从梦境中脱离出来,其实靠的是——”
她简直没脸说,于是默不作声地伸出了左手,希望师尊能明白她的意思。
眼见着她默默抬起手,楚剑衣哑然无语。
说起来,从杜越桥梦境出来后,她的右手还幻疼了一两天,那事儿确实很耗费手劲。
楚剑衣轻轻呵了一声,“难怪你躺了五天才醒,想来自己做与同别人做,效果还不一样。”
她心里却腹诽:自己辛苦了成百上千次,被轻飘飘两句话就夺走了功劳。
“原来是这样,师尊果然聪明!”
杜越桥装作恍然大悟,眼眸陡然亮起来,“那师尊说的旧情人是不是也是编出来的?”
楚剑衣眉头一拧,倒没直接否认:“你以为为师跟你一样幼稚?”
“那当然不是。”杜越桥挠挠头,“只是觉得师尊说起旧情人来太过突然,细细思索,发觉有些不对劲。”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对劲法?”
杜越桥:“首先,按师尊说的久久追求苦苦等待,那位旧情人应该是吊着师尊不给回应,然而世上能让师尊如此卑微的人还没出生。”
“其次,据宗主曾经与我说过的师尊往事,未曾听她说师尊有什么旧情人。况且师尊性子直来直去,不像思过春的样子。”
“然后就是刚才我想到的,师尊还记得在凉州的时候,我问有没有人为师尊涂抹过祛疤灵液,师尊说没有,那说明师尊孤伶伶来去,没有人陪在师尊身边为师尊上药……”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个理由,口不择言,想到什么就往外吐,丝毫没有察觉出楚剑衣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支着下巴的手臂,也在隐隐凸出青筋。
甚至还在感叹,师尊扯的谎那样经不起推敲,怎么昨天晚上自己就傻乎乎的相信了呢?
果然是关心则乱。
她还在滔滔不绝地分析着,下一刻,整个人就被股强大的力量拽上床。
女人猛然翻身,手掌按在她的两侧,“怎么,你对为师的情史很有研究?”
杜越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摆不了手,只能讪讪地苦笑说:“没有啊,只是……只是瞎猜猜。”
“瞎猜猜?瞎猜猜就能说,为师被人吊着不自知,还腆着脸追求?苦苦等待,孤零零来去,未曾思过春……”
散发着芳香的阴影越逼越近,她甚至能看数清楚剑衣双眼的睫毛有多少根。
这一幕,与那场情。梦太相似了。
杜越桥不知抽到哪根筋,那根筋一松,就好像压在泉眼的石头挪开了,泉水静谧无声地暗涌而出,关都关不住。
实在是……太把不住门了。
杜越桥暗暗发力,夹紧了些,继而傻笑着对楚剑衣说:“师尊方才是不是要睡觉了,是徒儿不慎打扰了,师尊先让徒儿下床,才好继续休息……”
楚剑衣不理会她的求饶,伸手钻到她的后背,揪出来那张画纸,抖了抖,展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