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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详了片刻,唇角忽然扯开一抹冷笑,折好了画纸,压在枕头底下,“你是不是格外想知道为师的旧情人长什么样子?”

杜越桥抵不住她的逼视,无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楚剑衣忽然又笑了声,抬起手,顺着她的眉眼鼻梁,轻而撩人地滑下去,“这里像,这里也像……世上哪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楚剑衣身边。”

杜越桥的唇瓣被她按住,从衣襟下传来的芳香骤然袭人,缥缈的暖意渐愈攀上全身。

近在咫尺的距离,一上一下的姿势,怎么看都有种暧昧的气息。

杜越桥顿时有些把持不住了,但楚剑衣还在逼问:“你莫不是以为,为师喜欢的人,是你吧?”

就在这时,门扉被人敲了敲,杜越桥进屋时没有落闩,所以随着敲门声,门很快就被这轻微的力道推开了。

那人愣了片刻,“剑衣,我来跟你说件事。”

第116章 鸳鸯被里藏乖徒前有狼后有虎,师尊成……

幸亏海霁行事讲求合礼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到楚剑衣收拾好了才进屋来。

趁海霁等待的功夫,杜越桥和师尊迅速换了位置。

她缩着身子躲到楚剑衣身后,楚剑衣则匆忙拉下床帏,用鸳鸯合衾被盖住杜越桥,然后侧身支起脑袋,挡住被窝里藏着的人儿。

“你有什么事?”隔着朦胧的床帏,楚剑衣问。

其实她本来不想让海霁进来,但这家伙早就打定了主意,像某人一样,没得到应许就进屋了。

似乎不准备留给她拒绝的机会。

海霁半只脚踏进厢房,不经意地扫视屋内,总感觉此时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床底,没有藏着另一双鞋,心下松了口气。

海霁道:“我来是想跟你说,叶真的事情已经解决,我和她准备两天后返回桃源山。”

她说着,顺手抽了把椅子,坐在楚剑衣床前,“你和越桥在屋顶上都听见了。”

楚剑衣打哈哈:“无意路过,不小心看了出孔雀开屏的好戏。”

海霁一脸黑线,顿时不想跟她说话,但忍了下来,“大热天的,你挂着床帘,又盖上棉被做什么?”

“拉床帘……”楚剑衣刻意放缓了语速,似乎酝酿着说辞。

杜越桥抿紧了嘴巴,不敢发出声音,同时又抱着幸灾乐祸的想法,等待看师尊会如何应对这棘手的问题。

然而没等她庆幸多久,下一刻,重重的巴掌直接拍到她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然是为了挡蚊子。”楚剑衣说着,继而又落下一记更刁钻的巴掌,打在杜越桥屁股上,“你瞧,蚊子可多了。”

杜越桥疼得忍不住想叫出声,千钧一发之际,某种被捉奸的恐惧感盖过疼痛,迫使她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打个蚊子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海霁对她的佩服又上一层楼,浑然想不到这只蚊子是自己养了小三年的杜越桥。

她蹙了蹙眉,歉意说道:“这地方临近汨罗江,地势低洼环境潮湿,难免会滋生蚊虫,是我考虑不周,待会儿拿盘艾草给你熏熏。”

听她这般说法,杜越桥只觉得心下更加惶恐。

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自己进来时都没听见蚊子的嗡嗡叫,师尊的解释显然站不住脚跟。

但海霁沉在自己的心事中,半分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她抬起眼帘,正想跟楚剑衣说些什么,却突然转了话题问:“你被子里怎么鼓着个包?”

杜越桥大惊,依照师尊侧着身子的躺法,不可能会顶着被子鼓起包的,那个包只能是她刚才没收回来的腿。

她心想,坏了,都怪自己太慌乱,让宗主看出了破绽。

思绪千回百转间,她听见楚剑衣轻咳一声,然后有只光洁滑腻的脚,勾着自己的膝盖窝,顺势往被褥那边推去。

跟随师尊有条不紊的引导,杜越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顺着她的指引自然而然铺平双腿。

楚剑衣道:“我睡觉的姿势实在不雅观,你要凑近过来看看么?”

好大一口黑锅,她直接扣在自己头上。

这下杜越桥对她的佩服也更上一层楼。

海霁义正词严地回绝:“不必了,我没有爱看人家睡觉的陋习。”

楚剑衣又说:“哦,忘了,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确实要和女人拉开点距离,这点倒和我徒儿很相似。”

怎么又跟她很相似了?她不是刚说过自己没有小情人!

杜越桥的心仿佛被女人松紧得当攥着,时不时就握紧一下,教她憋屈难受,可眼下又不能再作解释。

她实在没办法,宗主在场,肯定不能发出声音解释,只好想了个损招——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捋平了师尊后背的衣裳,然后支着一根手指,在楚剑衣的背上写:

“我跟宗主不一样,她有家室,我没有”

楚剑衣的背倏地绷紧了,好似猫类的应激,甚至有些僵硬。

杜越桥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继续写:

“师尊信我,我不骗你,真的”

却连隔着床帏的海霁都发现了异样,她站起身,作势要过来检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别过来!”楚剑衣立刻喝止她,声音带着沙哑,“我没事。”

海霁停下脚步,“你的脸红得厉害,是不是发烧了?”

杜越桥听到她关切的询问,心道,师尊昨天在乌篷船上脱掉了衣裳,夜黑风急江水寒,今早又趴在人家屋顶偷听,沾了湿重的露水,确实有发烧的可能。

于是她的手从楚剑衣背上滑下来,并把自己身子挨近些,让师尊能体会小暖炉的温热。

就当楚剑衣以为逃过一劫时,脖颈后突然传来酥痒的感觉,那是她最为敏。感的地带。

她浑身骤然僵硬,脑中一片空白。

一般来说,人发了烧,除了脑门上最能明显摸出来,其次就是脖颈。

而师尊和脑门和脖颈前都面向宗主,杜越桥不好下手,只能找到后门摸上去。

她一边伸手,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在软滑的脖颈上摸来摸去,一边脑中疑惑重重。

摸不出来师尊发烧了,所以师尊脸红做什么?

杜越桥不死心,摸不出来个所以然,顺势就把手伸进衣领中,顺着楚剑衣的锁骨继续摸索。

“啪”

史无前例的一记狠打。

神功修成了也憋不住,杜越桥咬紧牙关,还是发出一声闷吟。

“什么声音?”

就在下一声痛呼要脱口而出时,她终于把手从楚剑衣身上缩回来,放在嘴里,感人地咬了一大口。

“打重了点,没忍住。”

楚剑衣身上总算轻松了。

她敛起剑眉,作出副不耐烦的样子:“当然是发烧了。你话说完了没有,看到人生病了还要来叨扰?”

杜越桥吃着痛,再不敢乱动,老老实实偷听两人间的交谈: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无赖剑的事。”

杜越桥赶紧竖起了耳朵,屁股上挨了巴掌的事都放到一边去。

海霁道:“在赤壁那次,是无赖剑感知到你有危险,所以前来向我报信,引导我去救你。我相信它没有想害你的心思,反而是为了护主。”

什么通风报信?又什么护主?

杜越桥听得一头雾水,没注意到师尊的手搭上她腰身,不轻不重地又揪了一把。

她极轻微地抽着冷气,心想,自己一没乱动二没乱摸,哪里又惹师尊生气了?难不成是宗主的锅,要她来背?

身前这人的气压显然低沉了好多,杜越桥往后缩了点,生怕自己再次被误伤。

楚剑衣冷哼一声,“你这是来给它说情?”

“是的。”海霁实诚回道,“它毕竟是你的剑,只属于你。为了这件事就把它抛弃,不值得。”

“你和杜越桥简直是一模一样,在逍遥剑派的时候劝我说另寻一把好剑,现在又说不能抛弃它,到底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又高又重,气焰像是火山喷发,瞬间整个人就点燃了。

不知什么时候,杜越桥忽然靠近了她,用身子贴住她的后背,虚虚地环腰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消去她的火气一般。

海霁听出了她的愤怒,不退后,迎难而上,“你还记得咱们俩当时争夺无赖剑的事情吗?那时你还只有十七岁……”

随着她的诉说,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被带到杜越桥眼前。

杜越桥渐渐睁大了眼睛,双手环抱得更加紧实,她明显地感受到师尊的情绪将要绷不住了。

原来当初,楚剑衣与海霁同时寻到无赖宝剑,按剑灵的认主规矩,需要两人进行剑术的较量,战胜的一方才能被剑灵心甘情愿认主。

在秘境的打斗中,两人几乎不分上下,甚至楚剑衣隐隐还有取胜的趋势。

她年纪轻轻,出剑却老辣熟稔,很快就将海霁逼到绝境,即将获胜时,突然被海霁找出破绽,一剑击落在地。

楚剑衣艰难地重新爬起来,她还有一战之力,还能与海霁继续战斗。

可凌关大娘子派来的随从却以为她必败无疑,出手将海霁暗算败北,强压着无赖剑灵认下楚剑衣为主。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宝剑,早就随了前主的脾性,见不惯楚剑衣获胜的手段,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地认了主,也不能使出十成的威力,甚至时常寻找机会陷害她,以此再另寻新主。

而海霁失了这把宝剑后,再难寻找机遇,十多年来便只配着一把普通的凡剑在身,亦难发挥她本该有的实力。

凌关大娘子此举,可谓两败俱伤,既无意坑害了自己的女儿,又毁掉了另一位勤恳用功的姑娘的前程。

听完了海霁的话,杜越桥猛然回想起来,当时自己在凉州城的湘菜馆中询问剑名,师尊说的:

“无,是无颜以对的无,赖,是泼皮无赖的赖。简单来说,就是不要脸的意思。”

她当时以为师尊是在骂谁,如今想来,师尊骂的懊悔的正是十七岁的自己。

真是令人唏嘘。

海霁说完了这些,良久地沉默了。

她说起不愉快的往事,无非是想告诉楚剑衣:“当初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无赖剑理应是你的。当然,现在也是。”

楚剑衣冷笑不止,身前身后两个人都听得出来,她在笑的是当初不齿的自己,也是如今狼狈的自己。

楚剑衣:“是我联合大娘子暗算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配把不起眼的凡剑,是我害得你一世英名从此隐没,也是我现在还要装可怜让你来安慰!”

她的怒气像恐怖的海浪排山倒海扑来,一层层地往上窜,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重:

“只有你海霁单纯,看不出事情背后的阴谋,实际上都是我楚剑衣搞鬼!现在瞒不住你了,真相都讲给你听,能不能听懂,还要自欺欺人地蒙在鼓里吗?!”

“行了,你滚出去吧!”

第117章 谁能来哄哄师尊她只是想……要个人来……

海霁被她赶了出去。

紧接着,楚剑衣甩开环腰的双手,坐了起来。

她背对着杜越桥,正了正衣领,冷言道:“你也给我出去。”

杜越桥不肯走,从背后轻缓地靠近她,不作声,拉住她的手,合握在掌心里,似乎想给予她一些安抚。

被牵着的人怔愣了片刻,继而冷笑道:“是不是还不死心,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节骨分明的手掌抽离出来,半分不有留情。

杜越桥跪在床上,垂下眼帘,“徒儿不该偷听,也无意再听更多。”

“是不是觉得你的师尊是个不要脸皮的货色,连人家苦苦寻找了好久的剑都能夺走?”楚剑衣冷冰冰地问。

“师尊当时是迫于无奈,并非有意而为!”

“迫于无奈?”楚剑衣哼了一声,“错了!分明是我厚颜无耻,抢了她海霁的机遇,夺了她海霁的宝剑!”

她下床,穿好了靴子,在厢房里来来回回走动,不时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始终不曾走近置放无赖剑的角落。

如果曲池柳还在世,抑或是凌关大娘子的魂灵未曾消散,见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走上前去,将人紧紧搂住。

一边拍着小剑衣的肩背,一边安慰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身后还有阿娘呢,不要一个人把苦头全咽下去。

就像长大后的楚剑衣,每次安抚比自己更小的杜越桥那样。

女人此时走来走去,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动静,就连脚步声都是轻悄的,可杜越桥的心咚咚咚地作响。

如同师尊的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儿上。

杜越桥知道她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也知道自己过去安慰可能遭到冷脸。

如此一个情绪波动极大的人,生起气来不消等人家给她定罪名,就先自暴自弃地把脏水泼到头上,再自取那黑锅压弯腰。

像是要等所有人都认定了她是个魔头,只有她自己知道清白,再哈哈地癫狂大笑三声,随了世人的心意,去坐实冷血无情的名号。

可杜越桥莫名就感觉到,她不是真的想要遭人唾弃、惹人误会,她好像只是想……要个人来哄。

这一刻,那个光鲜潇洒、风流无羁、永远强大的楚小剑仙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杜越桥面前的,只有这个连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真真实实的楚剑衣。

杜越桥刚想下床,却受到一记眼刀,冷漠而神伤。

“你怎么还在这里?”楚剑衣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她,忽然就笑了,“对,我忘记告诉你了,你猜对了,我确实没有什么狗屁旧情人。”

“谁会喜欢这样一个赖皮无耻的人,谁会愿意待在喜怒无常的人身边,谁又会放着平静安宁的日子不过,选择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知道哪一天就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你猜的一点不错,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答案!滚出去,滚!”

*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到了傍晚,聒噪的虫鸣此起彼伏,喳喳叫着,扰得人心里半点不安生。

杜越桥坐在桌前,没有点灯,她借着夕阳落山时的一点余晖,仔细擦拭三把刀上的灰尘。

三把刀刚从乾坤袋里取出来,其实并没有落灰,但杜越桥依旧将它擦得锃亮。

末了,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轻轻地往刀上一吹。

在碰到刀刃的一刹那,发丝轻易地就被削成两段。

极品神兵的威力,果真名不虚传。

杜越桥小心地握住刀柄,将它们放在阳光下欣赏,折射出的橘光映入她眼眸,美丽极了。

太阳彻底落下山,天空蓝得深沉,偶有一片薄薄的晚霞留恋不去,很快也就消隐在黑夜中。

“叩叩”

杜越桥放下三把刀,起身过去开门,“宗主,你怎么来了?”

门外正是海霁。

她手里躺着盘艾草熏香,应该是刚给楚剑衣分过,现在分给到杜越桥。

海霁的神色在沉沉暮色中看不大清,她走进屋来,什么话都还没说,先点亮了油灯,然后借着火光点燃熏香。

这时候杜越桥才看清楚她一直拧着眉头,大概刚吃了谁的闭门羹。

“在桃源山的时候,你总是没等到入夜就早早点亮了灯火。”海霁说着,坐到了桌边和杜越桥面对面,“现在不怕黑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因为在楚剑衣那里得了不愉快,就迁怒给杜越桥,反而话里话外都是对小辈的关心。

杜越桥习惯性地挠挠头,冲她一笑,“是呢,毕竟我虚岁都有二十了,再怕黑也说不过去了。”

海霁:“八成是学了你师尊的样子,她就喜欢待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不开灯也不常出来走动。”

这话是实话实说,可传到杜越桥耳朵里,就开始像树枝一样蔓延展开,想入非非:

师尊为什么喜欢把自己关在幽暗的小屋子里面?是不是从前遭遇过什么,让她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能感觉到安全……

杜越桥说:“宗主,我师尊刚才给你难堪了?”

“没有太难堪,不过是我在门外劝了她一刻钟,她始终不肯开门罢了。”海霁摇摇头,目光瞥向细烟袅袅的盘香,“她屋里闹了蚊虫,但我送不进熏香,只好点燃了摆在门口,希望能驱赶蚊子。”

听她一本正经地说,杜越桥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掩唇咳了一声,将三把刀放在海霁手边,“不知道师尊有没有与宗主说过,我在逍遥剑派得了论剑大比的第一,奖品是这三把刀。”

海霁:“她与我说了。还让我教她如何演练,以便她学成了再指导你。”

“师尊真的向宗主请教了?”杜越桥有些吃惊。

她着实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教她三把刀的招式,专门拉下脸去请教海霁,这实在不像是楚剑衣做的事情。

海霁以为她不相信,便详细讲了几套招式的出手,以证明自己说的话不假。

杜越桥表面上是在认真听她说话,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非常认可,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去九霄云外:

当时师尊下了保证,学成三把刀的招式后再教她,只隔几天就速成好了。

她只当是师尊从哪本古籍上学的,没有想到她会向远隔千里之外的宗主请教。

况且她们杵舀之交的关系中,杜越桥能嗅得出,师尊对宗主有种隐隐的敌意,宗主似乎也能感受到,但因着什么缘故,宗主总表现得不放在心上。

所以师尊为了她而去求教宗主的时候,是不是会很难弯下腰,拉下脸面?

但最重要的还是,师尊做这一切都为了她。

想到这些有的没的,杜越桥巧思独运地就把自己感动了,她心下一横,毫不犹豫地将三把刀放进海霁手中。

杜越桥道:“宗主,这三把刀我用不上,不如给您拿去用吧。”

海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就是你吃尽了苦头才赢回来的奖品,怎么可以随随便便送人?”

刚点燃的油灯烧得很亮堂,把杜越桥脸上的神情分明无隐藏地映照出来,真诚、渴盼,不带犹豫,没有后悔。

屋内其余地方都陷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两人对坐相觑的这一方空间是明亮的。

她们能将彼此的神色都收进眼底,一览无余。

杜越桥没有隐瞒,直接地将自己听到的事情都说出来,最后补了一句:“厢房隔音不好,我在师尊隔壁能听到。”

她从楚剑衣房间出来后,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做决定。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宝剑,所供养的剑灵一般都有傲气。

它既看不起楚剑衣夺剑的手段,就未必能忍受海霁坚决不认它的耻辱。

杜越桥计划着,如若宗主能够将这三把刀收下,用作自己的本命武器,那么无赖剑也许就能死了心,只可以走认师尊为主的这一条路。

海霁没有收下她的三把刀,也没有明确拒绝,而将它们推到方桌中央:

“越桥,我能明白你们之间的师徒情谊。但你如今将要二十岁,行事断不能想当然的幼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收下了你的武器,今后你该怎么办?”

她循循善诱,像善于讲道理的夫子那样,语气严肃,试图引导杜越桥自己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杜越桥每一句都听到了,但每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去。

她的心好像被某个女人完全地占据了,容不得一丝一毫使心上人受伤失意的存在。

杜越桥点了下头,认真而诚恳地说:“我知道,极品神兵的机遇难求,放弃了三把刀,以后可能再也拿不到能与之媲美的神兵了。”

“你能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

杜越桥说:“我的资质实在不够好,能成为师尊座下的徒儿,虽然万分荣幸,但在此之余,我也想能回报她一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听得出来师尊对无赖剑的不舍得、不甘心,所以如果能了却她的这桩心事,我也算对得起她的谆谆师恩了。”

“况且,我随师尊修习,本就学的是剑道,想当的是剑修,对三把刀的繁复刀法着实没有兴趣,也没有实力能修炼得当。它于我而言,只代表我在逍遥剑派拿了大比的第一,仅此而已,我也满足于此,多余的舍不得都是累赘。”

她面上相当平淡地说着理由,心里却渐愈生出一种愧疚。

那是一种伤害自己珍视的人的愧疚。

如此低到尘埃里的恳求,甚至用小辈的身份奉上神兵,将悉心呵护自己三年的宗主逼到不仁之境地,怎么算不上一种伤害?

杜越桥极其清楚而明白自己的居心。

她甚至不确定,宗主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无赖剑,也不能有十足的把握,师尊真的不能够放弃无赖剑。

她用这种虚伪的咄咄逼人的手段,并不熟练地、自我感动地,去为心上人弥补缺憾。

第118章 师恩浩荡无可替师尊入了她的情。梦?……

灵剑的机遇,大多是命中注定。

有些人苦苦寻找一辈子,可能只在生命尽头时能获得本命宝剑,寻剑一世,用剑不能。

有些人随便落脚在荒芜的村寨,都能捡到把上好的宝剑,这种人一般不缺名贵的神兵。

前者是大多数剑修的缩影,后者则少之又少,非上辈子拯救了整片大洲的功德来相称不可。

海霁心里很清楚,她属于前一种人,不算顶好的资质,也没有齐天的鸿运,错过几分得到几毫,都是命运谱写好的,不必过多去纠结了。

何况就算当年没有遭到暗算,那柄无赖剑也落不到她手中。

她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而楚剑衣展现出来的实力如新月未满,战斗的时间一拉长,她必然会战败于楚剑衣手下。

可命运像个顽固的老家伙,见不得世事顺风顺水,总要加上一些没必要的岔子,方显得从蹉跎中磨砺而出的才是最珍贵。

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在海霁与楚剑衣心中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

也让这对志同道合的友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隔阂。

海霁在心中默默喟叹了一声,她进到杜越桥房间来,本来还抱着解释当初将她赶出桃源山的想法。

可是杜越桥步步紧逼,提出这样一个难为情的请求,她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杜越桥也绝对想不到,在她敬爱的宗主心中,自己已然被划归到和师尊一桌去了。

一样的执拗和犟脾气,下定了决心后,谁来劝都不回头。

在杜越桥的话语落下后,厢房里陷入一片缄默,只有屋外的蛐蛐在持续不断地鸣叫。

窗户留了条小缝,让仲夏的凉风习习吹了进来,拂动着灯火忽上忽下地跳动。

在光影的晦明不定中,杜越桥依稀能够看见,宗主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她常常蹙着的眉头放松了,也不能够消去深刻的皱纹。

过去的一年里,岁月留给杜越桥的痕迹是个头窜高了,肌肉变得紧实。

而岁月刀落在海霁身上,却像匆匆过了十年,三十多岁的人面容如同四十岁一般沧桑。

她老得太快了。

杜越桥倏忽间想起来,前两天和宗主同桌吃饭时,她看着自己很久很久,说了一句:

“你从前不爱吃葱花,现在却不挑……孩子,在外面受苦了。”

她想退缩了,她不想逼迫宗主了。

可是她的目光刚刚挪移开,海霁却叹了口气,将三把刀收入手中。

“还是要到山下看看外边的世界,才能成长啊。”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宗主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个好孩子,能过了心里那道坎,把自己觉得为难的请求说出来,很不容易的。”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好撞入她的眼眸。

那双变得沧桑交瘁的眼睛里,始终如一的,仍然是包容、理解与勉励。

海霁道:“在桃源山的那段时日,你良善、心软、不愿意麻烦别人,这些都是学堂所教的为人道理,到了山下如果一成不变地套用,反而会受人欺负。但现在你能对我开口,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说出这番话,宗主不怪你,宗主为你感到高兴。”

杜越桥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哽咽:“可是我……可是我在逼您啊……”

海霁轻轻摇头,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桃源山出来的姑娘,我一概不求你们要善良、要万事替人家考虑,你们可以也需要带着锋芒,哪怕是欺骗、争夺、厮杀,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我都不会责怪你们。”

“你们都是女孩子,在世俗中独立生活比男人要艰难得多,要忍受饥饿、寒冷与世人的不理解,必须要学会各种人情世故和争夺的手段,这些哪能说是错的呢?”

杜越桥感觉到眼眶在发烫,她近乎呆滞地凝看海霁的眼睛,找不出一点点的不信任与责怪。

有的只是理解、欣慰,还有隐藏起来的妥协。

就好像她在似月峰竹林练剑时那样,即便是错了一百回,宗主也从来不会责怪她。

反而更加耐心地教导,鼓励她刺出第一百零一剑。

师恩无可替,丹心不可移。

海霁继续说:“从前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太赤诚也太单纯,无论对谁都捧着真心相待,那样很容易被利用、被欺骗。”

“但随剑衣游历的这一年,你的成长超出了我的预期,不但找到了自信,学会了反击,也敢于突破困住自己的道德枷锁,即便让我当你迈出这一步的垫脚石,也是值得的。”

她说着,忽然低下了头,须臾后抬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愧色。

“不要有愧疚,孩子,其实我对你的亏欠更多,今天这件事不算是你在逼我。宗主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宗主也是人,也有私心,也会对这件三把刀心生渴盼,也想有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

“所以这件事说起来是你在帮我,不要让它成为你的心结,是宗主自愿的,你没有为难我。就算以后碰到其它的事情,宗主也欢迎你来为难,不要有心里负担。”

油灯的火光在这一刻忽然明亮了许多,照得海霁脸上一片明朗。

她站起来,让杜越桥也站起来,手搭在这个与自己一样高的姑娘肩膀上,拍了拍,像对待真正的大女人那样托付:

“但你师尊的事情,仅仅是让无赖剑死心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她得坚信自己……”

*

七天后。

杜越桥远远地目送师尊脚踩无赖剑离开。

瞧她意气风发的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杜越桥能明白那份难以言表的喜悦。

海霁将三把刀认作本命武器之后,无赖剑终于死了那条弃主的心思,沉寂了两三天,颇为羞涩地跳进楚剑衣手中,任她所用,再不违抗。

楚剑衣这人也好笑,姿态傲娇,晾了蠢剑一夜,第二天就兴致勃勃地劈山去了。

她找了一座比海霁那日所劈开更大的山脉,一剑挥下,山崩地裂,乱石惊空,惊得方圆几十里外的百姓纷纷逃出家门,以为是山神发怒要降灾于人间。

那一剑惊天地泣鬼神,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也比海霁劈山的威力更加凶猛。

杜越桥受邀观摩了这场精彩的劈山。

碎石四溅尘埃弥天中,白衣女人淡然地收起剑,仿佛刚从山脉的镇压中挣脱而出,沉重的神情一扫而空。

她傲视世间万物,语气风轻云淡:“越桥,为师这一剑如何?”

哈哈,那当然是厉害的不得了,劈天断海,无所不能!

杜越桥拍了个超大的马屁。

她扬起脸,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又强压下去,作出一副高人姿态,更加不经意地问:“比那日海霁劈山呢?”

杜越桥抽了一口冷气,心想,她那天早就晕了过去,压根没看到宗主是怎么劈山的。

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师尊想要的只是一个肯定。

于是杜越桥又拍了一个马屁。

连声的吹捧把楚剑衣夸得飘飘然。

她格外大度且不计前嫌,让自己沾着泥土的脚踩上无赖剑,给杜越桥交代说:“为师要去找个人,两天后回来。”

然后嗖的一下,御剑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杜越桥粗浅目测了下,确实要比前几次快了不少。

海霁和叶真早就离开了汨罗,赴往桃源山。

见证她们年少时相依相伴的老宅子,被转手租给了济世堂。

这是杜越桥与师尊告别后,回到院子才晓得的。

当时济世堂的小郎中们正忙上忙下,搬进药材,重新排列房间的布局。

有位上了年纪的女郎中,银发苍苍,悠闲而安然地坐在柜台后边翻阅医书。

杜越桥不想多管闲事,快步就要走进自己的厢房,却被她叫住:

“那位姑娘,哎,就是你,过来过来,老身为你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听她说到后遗症,杜越桥迅速反应过来,这就是为自己治病的那位大夫。

她走过去坐到柜台前,把自己的手臂搁上边,方便女郎中把脉。

杜越桥:“大夫,多谢您救我一命。”

女郎中专心把完她的脉象,摆摆手说:“那事儿还是你师尊的功劳最大,她入到梦里,指引你与你那意中人交。欢,才解了你的情毒。”

“什么?!!”

杜越桥连眼睛都睁大了,难以置信地重复她的话:“入梦?我师尊能进入我的梦境里?这怎么可能!”

女郎中:“怎么不可能,你这小丫头片子见识短浅,不知道世上有能入梦的术法,大惊小怪。”

她无心的一言,让杜越桥浑身的血液倏地凉了,仿佛封进了万年的冰层中,连说话都冷得打颤:“我我我……她她她……那她岂不是看见了我做的那事儿?”

女郎中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中了情。毒,你师尊也不能见死不救。”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不过被你师尊见着了也不是大事,她当时亲口说,如若你没了清白,她便为你兜底,想来还是非常宠爱你的。”

杜越桥麻木的眼神看向她,变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绝望。

女郎中只当是她陷在被长辈撞破丑事的尴尬中,一时间无法接受罢了。

于是在脑中又想了想,抓住了关键的要素,挤出一丝笑意对着杜越桥:

“傻孩子,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其实还是有好的一面的。你师尊能帮你找到意中人神。交,至少说明你没看走眼,那家伙心里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可能解了情毒。”

第119章 楚剑衣,喜欢她答应你的求欢求爱、巫……

“什么叫,心里是喜欢我的……”杜越桥讷讷地问。

她的思绪在女郎中说的话里变得很凌乱,可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句,喜欢你。

女郎中乐呵呵道:“喜欢你,就是心里面有你的位置,想要与你白头偕**度余生,愿意答应你梦中的求欢求爱、巫山云雨。”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会……她、她只是为了救我才……”

“傻丫头肯定乐坏了吧,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如果她不喜欢你,即便梦里做了神交,也解不了情毒。当时我让你师尊入到梦中指导你们欢爱,没有告诉她这个条件,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毕竟世间男人易变心,单相思的女子何其多,即便你有喜欢的人,那人也不一定喜欢你。不过好在你这丫头福大命大,俘获了意中人的真心……”

杜越桥脚步飘忽不定,踉踉跄跄地回了厢房,整个人都是茫然无措的。

不像是情场得意。

反而像被心上人甩了,失意地宿醉一场,精神晕乎萎靡。

并非因为师尊入她梦中,撞破了她隐秘的心事,与她交欢一场,而是因为那句:

她心里是喜欢你的。

杜越桥躲似的关上了门,双手负在背后,整个身子贴着木门缓缓向下滑,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瘫软。

脑袋里的念头千翻万滚,时而浮现楚剑衣执剑劈山的快意潇洒;时而看见楚剑衣日夜将她搂在怀里唤魂时,那张被暖黄灯光映照的侧脸;时而又看到楚剑衣面对凌老太君的无力;说出此生只有一个徒儿的坚决;失诺之后的愧疚……

楚剑衣。楚剑衣。楚剑衣……

直到此时此刻,杜越桥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和楚剑衣早就经历过痛快、难过、平淡、打趣的无数事,她清晰地记得千百种情绪下的楚剑衣。

可是。可是杜越桥迷茫不解。

她隐约能明白自己为何喜欢楚剑衣,却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楚剑衣……怎么会喜欢她。

不是师尊对徒儿的喜欢,是充满爱。欲的喜欢,是世俗间可以成亲的喜欢。

但是,为什么呢?

楚剑衣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有哪怕一点点值得楚剑衣喜爱的品质吗?杜越桥自问自答,没有的。

长得好看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眉毛没有楚剑衣浓密,鼻子不如楚剑衣挺拔,下颌也不像楚剑衣那样清晰明朗。

如果把楚剑衣比作天上英气俊美的战神,她就是穷山破水里种庄稼的村姑,任谁都无法看到被战神光芒遮挡下的她。

性格温良吗?不。

杜越桥想,她的温和知性不过是懦弱的美化,她害怕与别人起争执,害怕争吵与打骂,所以万事面前都表现得温柔大度、善解人意,她用这些品质伪装自己的胆怯无能。

她小心翼翼地伪装,生怕楚剑衣识破她的真面目。

奉献付出吗?不。

杜越桥想,从来都是楚剑衣为她付出的更多,哪里论得上她给楚剑衣的三瓜俩枣?

如果楚剑衣给她的是一片海,她还报的只有一滴泪;如果楚剑衣送给她一整个秋天,她还报的只有一颗果实;如果楚剑衣展开了羽翼将她完好地护在身下,她还报的只有苍白可笑的一句:师尊,我要变强保护你。

勤勉刻苦吗?体贴懂事吗?坚韧不屈吗?天真纯洁吗?情绪稳定吗?待人真诚吗?说话好听吗?还是身子热乎,可以用来暖床呢……

不。不。不。都不是。

这一切都不是值得被喜欢的条件。

忽然,仙人在杜越桥脑门上点了一指,让她拐了个弯儿的想到,如果将楚剑衣的容貌、品性、能力等等特点都抛给另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比楚剑衣做得更好。

她想,她都不会喜欢上那个人。

喜欢楚剑衣,似乎不需要理由,又似乎有无数个细枝末节的理由。

比如娘不许她哭,可楚剑衣教她,疼的时候可以哭,委屈的时候可以哭,思念的时候可以哭,不甘心的时候,也可以哭。

比如楚剑衣会记得春往秋来的变化,带她去买喜欢的衣服,告诉她女孩子爱美化妆没有错,练剑的时候不要太紧绷了,要记得劳逸结合,会告诉她,你在为师心里已是第一名……

甚至把犄角旮旯里的细节都抹去,她还能找个玄妙的说法,因为楚剑衣给了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楚剑衣对她……也会是这样的吧?

杜越桥顺着门板滑下,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她用手掌揉着额心,想要揉开郁结,想要搞明白世上最难懂的情之一字,想要冷静下来……

可是做不到。

她的自卑与庆幸在相互缠斗,配不上和好幸运左右互搏,她的唇角明明勾起来了,在无声地笑,可眼眶里却溢出来泪水,吃进嘴里,是苦咸酸涩的。

不能够啊……

她们是师徒啊,是世上最该纯洁不能被玷污的关系,不能够跨越雷池半步。

何况楚剑衣是她的师尊,为人师表呢。

在不伦的师徒之恋中,遭人唾骂遗臭万年的往往是师长。

因为她们年纪较长,见识更多,对自己的道德约束也应该更为严苛,是不能够去诱骗天真单纯的徒儿的。

一旦恋情揭露于日光之下,被灼烧拷打的是师尊,被谩骂鄙夷的是师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还是师尊。

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果,那不如趁早掐灭念头,让一切都不要发生。

楚剑衣在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回来,比她承诺的两天要早得多。

杜越桥一夜没睡,因此听到脚步声时,匆匆披上外套,赶在楚剑衣敲门前把门打开了。

借着微微的晨光,她看到楚剑衣的神色有些凝重,但更多的是惊讶:

“为师的动静太大,把你吵醒来了?”

杜越桥摇摇头,轻声道:“往先这个时候徒儿也该醒了,不是师尊的缘故。”

“为师要去南海一趟,你在这儿乖乖等我回来,大约三天的功夫……不,五天吧。”

“南海?师尊为什么要去南海?”

“南海的镇妖结界破裂,不少海妖在沿岸兴风作浪,为师得去镇一镇它们的风头,不会有事的。”

楚剑衣的声音颇为急切,说得却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下海去捉几条鱼。

杜越桥知道拦不住她,说劝加哭闹都不能使她停下脚步,更无法让她带上自己。

想说一些送别的话,又觉得这样像送情人出征的小寡妇,既寓意不好,又生怕心思暴露得太明显。

于是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准备回床上继续睡觉。

谁料刚转身,手腕就被女人牵住了,她被迫使着转过身与楚剑衣对视。

女人眼里写满了不解,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发问:“你看不出来为师彻夜未眠,两眼青黑吗?也看不出为师千里迢迢赶回来,经历了多少风霜,浑身发冷吗?你也不问,为师去到南海会面临多大的危险,也不劝阻一声?”

她的语气凌厉逼人,带着不易察觉的酸劲儿,手掌寒冷僵硬,看样子是真的被冻坏了。

以被师尊逼迫的名义,杜越桥这时候才有理由仔细看她。

眼前的人发髻散了一小半,因为高空御剑的缘故,发尾还结了段白霜,衣领被吹得有些乱,微微眯起的凤眸下,确实长了圈浅淡的青黑,既疲惫又狼狈。

杜越桥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搭到楚剑衣的领子上,帮她捋顺了,温声道:“师尊受累了,徒儿这就去给师尊热茶。”

“罢了,不必了,为师赶时间。”

“师尊保重身体。”

“你不挽留一下?”

“……师尊喝杯热茶再走。”

杜越桥被她接二连三地折腾,最终还是沏好了茶水、给人重新梳了头发、备上汤婆子暖手,又说了几句万分不舍得的话,才把楚剑衣送走。

这人也没有失守承诺,约定的五天期限,她只花了两天半就凯旋而归。

虽然神色比离开时更加沉重,但浑身上下全无伤痕,让杜越桥放心不少。

同时杜越桥不禁猜想,师尊承诺的两天变一天,五天变两天半,着急忙慌地赶路回来,是不是为了……给她制造惊喜?

这个异想天开、充满甜蜜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越桥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惹得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头上。

潇湘楚家的当家主母凌奉微,朝她轻浅一笑。

这是位面相慈祥的小老太太,眼尾挂着和蔼的微笑纹,遇人说话时,眼睛眯起来,脸笑得像朵灿烂的菊花。

她轻声细语说了两句话,就帮杜越桥解了围。

杜越桥在心里给她记了个好人的头衔。

此时日薄西山,橘红色的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将屋内分割出光暗不同的两部分。

杜越桥和楚剑衣坐在夕阳映照之下,周身都浮着一层灿灿的橘光,每个神情动作都明朗清楚。

凌奉微身为当家主母,坐于高座之上,笑容和煦地看着身侧两行人。

楚希微的身形完全遮蔽在没有阳光的阴暗处,她低着头,身穿红粉相间的绣花襦裙,一针一线专心缝着手上的帕子。

楚剑衣面色相当难看,她蹙着眉,目光紧盯着埋头缝绣的楚希微,却只能看见外甥女麻木机械地缝下一针又一针。

其余所有神态,皆隐匿在阴影里。

连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凤眸,都显现出没有活人气的死灰一片。

“咔嚓”

握在楚剑衣手中的茶杯迸裂出碎纹,接着重重地被按在桌上。

楚剑衣冷声道:“我老楚家的姑娘个个都是剑修的好苗子,怎么到了你这里,竟敢让她做缝衣补线的活计?!”

此言一出,杜越桥注意到对面女孩儿的手微微一颤,却仍然不肯抬头,愣了片刻,继续手上的缝针补线。

这场面颇像小媳妇在婆家受尽了欺负,娘家的长辈得到消息,特意为她楚希微撑腰来了。

第120章 希微不敢怨恨您要怪就怪我,别错怪越……

潇湘的夏天闷热出奇,光是坐着不动,手上都会盗汗。

可对面的楚希微就像冰湖里爬出来的女鬼,两眼空洞无神,手脚仿佛束死了般,一动不动,散发着毫无生机的阴冷之气。

看得杜越桥既心悸,又生出莫名的怜悯。

凌奉微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和和气气说:“淮南生橘,淮北生枳。这事要怪就怪在我儿愚钝,从小被我宠坏了去,对兵器武功一窍不通,把鸿影小姐的剑道天分埋没了,没能传下去给希微。”

言罢,她直起身,作势就朝楚剑衣行了个道歉的大礼。

凌奉微道:“但归根到底,终究是老身的过错。虽生在逍遥剑派,却不会一星半点的剑术,不能指导希微一二。”

楚剑衣怒道:“你们既然教她不得,为什么还要把她从桃源山接回来,学这狗屁的女红?!”

然而她发出的怒气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任凭楚剑衣如何咄咄逼人,凌奉微都端着不变的笑意,包容她的愤怒,无视她的愤怒。

被阴影吞没的楚希微无动于衷,仿佛两位长辈争执的对象不是她一样。

真正的局外人杜越桥却在干着急。

她恨不能冲到楚希微面前,抓住她的肩膀,质问道:

你在桃源山时候的光彩哪去了,你从前的意气风发又哪去了?!你的手是用来握紧飞鸿剑的,不是让你在深宅大院绣花补衣服的!

楚剑衣更是直接拍桌子,“你们不是说会为楚希微请来潇湘的大师指导剑术么,她人在哪里?叫她出来见我!”

凌奉微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恢复笑容说:“希微对剑术不感兴趣,那位大师早已被辞退了。”

“她对剑术不感兴趣,就能对女红感兴趣?!”

“楚少主有所不知。”凌奉微看了孙女一眼,抓紧手中的帕子说,“希微已与江家的公子定下婚约,现在绣的是她自己的嫁妆。”

“婚约?!”楚剑衣和杜越桥同时出声。

楚剑衣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仿佛对此事闻所未闻,怒斥道:“楚希微今年不过十五岁,你怎么敢擅自做主,给她定下婚约!”

不等凌奉微作出回应,干坐在一旁,像提线木偶般的楚希微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楚剑衣跟前。

“求少主,不要为难奶奶!”

她终于抬起那张与楚剑衣颇为相似的脸,剑眉凤目,薄情唇,像是落在深秋老林里的一捧冷雪,阴寒萧森,有抹似有若无的鬼气。

从这双仰着的眼眸中,楚剑衣仿佛看到了当初楚鸿影苦苦哀求的神情。

楚希微砰砰的给她磕头,顶着通红的脑门,恳求楚剑衣网开一面:“我与江家哥哥情投意合,并非是奶奶擅作主张的婚事!”

楚剑衣愣住了。

杜越桥也怔愣了一下,旋即从地上将楚希微扶起。

初见的时候楚希微尚比她高半个头,而今却颠倒过来,搀扶住的人瘦骨嶙峋,轻得好像只有衣物的重量。

杜越桥劝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希微,你说你要行走江湖,当名逍遥自在的剑修,不甘心被柴米油盐困住。”

楚希微不搭理她,仍然看着楚剑衣,目中无神。

“少主,桃源山于我而言并非修行练功之地,我对桃源山也毫无留恋之情,是我求着奶奶将我接回来。”

楚剑衣居高坐着,看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桃源山待你苛刻?”

“希微三年前拜入桃源山,当时正逢少主收徒,希微千般渴盼能成为少主座下弟子,然而运气实在不好,少主的收徒名额已满。”

她面无表情地述说着过往种种,眼瞳里倒映出楚剑衣骤然难堪的脸色,以及转瞬即逝的愧疚。

楚希微轻轻呵了一声。

“后来又找去四长老门下,希微资质不佳,未能被她看入眼中。那时收徒大典已经结束,希微只能拜托叶夫人向宗主求情,希望她能收下希微为徒,仍然被拒之门外。”

“千般办法,万般苦思,希微找遍了所有门路,最后侥幸补了八长老门下的空缺,否则只能沦为外门弟子,终日淘米做饭拣拾柴火罢了。”

“桃源山于我本无缘分,是希微不能看破,强求留在宗门,妄想修道成仙,却不知道命中已经注定无福,再如何求都是求不来的。”

楚希微的语气轻缓柔和,仿佛在说昨天吃了什么一样平静,她的脸上毫无波澜。

而这些话传入楚剑衣耳中,却像钝刀割着血肉,一寸寸把她的过错不堪都给剥开来,再丢到她眼前,按着她的头去面对。

看啊,你年幼时连累了鸿影姐姐,害得外甥女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如今又数次逃避,错过了拯救楚希微于水火中的机会,留下她一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女孩子受苦受难……

怎么对得起鸿影姐姐待你的好?!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过分的愧疚像无数双长指甲的手,在楚剑衣的心窝里刺挠,叫她煎熬难捱,不得安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难受,走到楚希微面前,低声说道:

“是小姨对不住你,让你吃尽了的苦头。以前这些事是我不知道,但现在,只要你说不愿意留在这里,小姨立刻就可以带你离开。”

楚希微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那样的无动于衷,那样的麻木无神。

像一头小象,被绝望为名的木桩长久地拴住,即便眼前出现了希望,她都没有力气再去信任、再去伸手抓住。

她转了下眼睛,微微仰头看向楚剑衣,眼睛里像有汪寒潭死水,看得楚剑衣心中一恸。

“少主。”她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小姨,“我在桃源山,没有师缘,这是其一。”

楚希微缓缓转头,对着搀扶自己的杜越桥笑了下,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

“其二,我也没有友缘。”

她凉薄地说:“杜师姐好福气,能拜堂堂剑仙为师尊,占了唯一的收徒名额去,真是令希微艳羡不已。杜师姐也是好手段,瞒了希微三年,临到要走的时候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怕是觉得希微心胸狭小,善忮善忌,才有意隐瞒。”

“不要乱想,希微。”

楚剑衣打断她,看了眼讶然未定的杜越桥,“拜师的事与越桥无关,是我作主收她为徒,三年来也未尽过一分师长的职责,你要怨便怨我,不要将罪由算在她头上。”

“希微不敢怨杜师姐,更不敢怨少主。希微小人之心,怨过来怨过去,于她人并无伤害,不过徒增厌烦罢了。”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薄暮冥冥,昏沉的暮色弥漫了客堂的每个角落,处处都是阴沉沉的,好似一方寂寥的主场。

楚希微站在这片昏暗的中心。

具有活力的风吹拂不了她,连发簪挂着的流苏都不晃动,救苦救难的菩萨也不曾垂眼看她。

她拨了拨袖口的小珠子,抬手舔舐掉掌心被针扎出的血痕,右手上还攥着缝线的细针。

“其三,希微也没有仙缘。”

楚希微转身往暗处走去,坐到凌奉微的旁边,双腿并拢,端庄而坐,虽然规矩但毫无欲望生机。

“少主是修真之人,自然知道本命武器对于修炼的重要性。希微有幸得了母亲的飞鸿剑,却在桃源山遭难时断裂,这是老天降下来的警诫,命中三尺难求一丈,强求命格之外的东西,是会遭到惩罚的。”

楚希微的语气无比平淡。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很难让人想到她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才说得出的话。

少年人从来都不认天命,她们意气勃勃,哪怕是被命运狠狠绊了一跤,也会很快就爬起来,执剑指着苍天,大喊贼老天,你就算劈倒我十次,我也会站起来十一次!

可楚希微已经失去了少年的锐气。

老天劈了她不止十次、十一次,而是成百上千次。

人常道,少年之心气总是越挫越勇,锐不可当。

可少年终究会老去,会变成圆滑世故的中年人、死气沉沉的老年人。

因为岁月的蹉跎,在某一次的沉重打击中,会彻底磨灭少年心气,且让它们无可再生。

楚希微短短的十五年里,好像就走掉了别的人二三十年才能走完的路程。

形未老而心先衰。

眼下暮色冥冥,一切神情与目光都隐藏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不然楚剑衣无法面对楚希微将死一般的眼神。

楚剑衣冷静下来,试图安抚道:

“飞鸿是楚家锻炼出来的剑,你带上它,与我同去楚家,兴许还有重炼补救的机会。再不济也可以另寻一柄好剑,修炼之道不是你想的跌倒了就不能再爬起来,你还年轻,有很多试错再来的机会,不要轻言放弃。”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软,想去纠正楚希微的错误想法。

于修士而言,本命武器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心气。

修炼如逆水行舟,伴身的神兵法器就像船桨,心气则是船上的人,一旦失了心气,如同没了划船的人,船桨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楚希微嗤笑一声,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我想少主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人不认命与傻子何异?希微曾经也心比天高,可是命比纸薄,妄想接受少主的恩情,也得考虑自己乘不承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