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携带杜越桥出门远游,楚剑衣的考量有二,一是放松徒儿的心情,减轻压力,其二便是消耗她的体力,让这个常常在心里多想的家伙没时间焦虑,回到家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酣长,让身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精神上自然也放松了不少。
杜越桥早晨起来,洗漱好了,便打开自己装衣裳的包袱,挑选起比赛穿的衣物来。
今日一反常态,她没有再选和师尊一样颜色素雅的装饰,惯常穿的浅蓝靛蓝吐绶蓝都原模原样拿出来,堆叠好了放在旁边,没有打算穿的意思。
听到细碎的动静,楚剑衣翻了个身,单手支着下巴,很是期待地看着徒儿打算穿成何等模样去参加比赛。
兴许会穿得一身红。依照她那个练剑都要抢时间讨个好彩头的性子,真要站到赛场上去了,可不得穿得红红火火,寓意开门红?
如此想来,楚剑衣半耷拉的眼皮掀了掀,心下更加期待,心觉杜越桥大抵会穿得像剪纸上的福娃娃一般,模样可爱、讨喜。
杜越桥很快换好衣服了。
“……”楚剑衣沉默了。
并不是穿得不合身或者猎奇,相反,杜越桥挑选的黑色劲装很贴合她的身材,显得腰细腿长,气质沉敛,挽了个高马尾,整身装扮下来,好像硬生生将人拔高了不少。
杜越桥拍拍衣裳,捋平了上面的每一道褶皱,然后把铜镜拿远了,从镜子里欣赏自己全身的装扮,表情看起来很满意。
楚剑衣忍不住了,“你是去参加比赛,又不是要你去当刺客,穿得一身黑不溜秋做什么?”
“啊?”杜越桥转过身来,挠了挠头,傻笑道:“师尊不是带徒儿看过赛场了么,那场地上都是黄沙,动作稍微大点就会激起沙土弥漫,到时候弄脏了衣物就不好看了。黑色的衣裳不显脏。”
从哪儿学来的道理。楚剑衣心想,到了赛场上搏斗,谁还管你穿得好不好看?
然而,等真来到赛场上,只是瞥了一眼其她女孩的装扮,楚剑衣瞬间回心转意,觉得徒儿这样穿着也挺好,虽说是热了点,但至少没有袒肩露背,把大片的春光都裸露在睽睽众目之下。
老话说得好,当你**着走进澡堂子,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但如果你遮遮掩掩不肯脱光,那么全场的眼睛都会瞅上来。
全副武装的师徒俩就这样走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
楚剑衣又把她那顶帷帽给戴上了,一身雪衣翩然,宽袍广袖随风吹动发出猎猎声响,举步优雅从容,颇有一番世外高人的风范。
而杜越桥浑身上下,出了一张脸稍微白净点,其余服饰皆是黑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起,活像话本子里的黑白双煞。
因着有帷帽的遮拦,楚剑衣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所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越桥脸上。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哪家的女孩,模样长得好俊俏!”
“别打你的歪主意了,人家穿得可严实,怕是她师傅的禁脔,不许人惦记着。”
“喂——喂,穿黑衣服的姊姊,你可有婚配哪——”这声吆喝极其响亮,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叫唤的姑娘,脸皮厚得奇绝。
然而这样的厚脸皮在逍遥剑派有几十上百个,一时间,大半个观赛场跟菜市场一样热闹起来,更有甚者扯着个嗓子大喊:“娇妹妹,等会儿打伤了你,可以哭着扑到姐姐怀里——哎呦!”
轻佻的话还没说完,那登徒女的脸上就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周围同伴皆是一惊,连忙扭头看过去,只见这家伙脸颊高高肿起,捂着脸满眼错愕,不晓得是谁隔空抽了她一耳光。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观赛台四处陆续响起哎呀哎呦的惨叫,心怀侥幸的家伙刚捂住左脸,右脸就烙上了个巴掌印。
巴掌声四起,掌风烧人,掌掌扇的都是那些个胆大妄为,肆意乱叫唤的。
吃了巴掌,竟然还有不死心的把主意打到楚剑衣头上:“好打!不知道是哪位长老实力如此强悍。长老要是肯再添我一个徒儿,教我隔空抽巴掌的本事,嘿嘿,瞧我手上这肌肉,保准把师傅伺候得舒舒服服!”
不出所料,这人当即就挨了楚剑衣又一巴掌,人直接被掀飞到台下,摔了个鼻青脸肿,牙齿飞了几颗,还要抬起惨不忍睹的脸,朝楚剑衣竖了个大拇指,“打得好!”才昏死过去。
有例子在头前,饶是再不要脸的也晓得怕痛,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没人再敢招惹她们师徒,都像呆鹌鹑般老实坐好了,只有女人清冽的声音在回荡:“丢人现眼。”
而后一声冷哼,楚剑衣径直朝前走去,找到位置坐下,杜越桥急忙跟上。
左右观察没人再敢往她们这儿看,杜越桥犹疑片刻,才找位置坐好,和楚剑衣保持恰当的距离。楚剑衣不动声色地瞥了两人坐的间隙一眼。
杜越桥感慨道:“原来凌见溪和凌禅还算正常的。逍遥剑派这些女孩子,个个都吓人得不行。”
楚剑衣余愠未消,含了报复心道:“等会儿上了赛场看到那些有巴掌印的,给为师往死里打!”
杜越桥如捣蒜般点头。
她们过来得早,台上还只有逍遥剑派的外门弟子,迫于楚剑衣的震慑,都收了神通在原地罚坐。等到陆续有执教外门的长老进场,她们才恢复往日的闹腾。
压轴入场的是凌老太君和凌飞山,她们于最高处落座。
老太君居高临下地俯瞰台下众人,目光在每张青涩的脸上逐一扫过,最后为楚剑衣师徒停留了几秒,又阖上眼皮,进入假寐。
凌飞山宣读了比赛规矩,奖品是一把极品神兵,和杜越桥早先记住的几乎无二,唯一不同的是长老们的座次排布。
座位呈塔状由下往上逐级减少,按照众长老门下弟子所击败对手的多少,每打败规定数量的对手,长老便可以往上坐一个位次。
谁家弟子夺得桂冠,所从长老便能登到最顶上的位次,风光无限。
因此在场诸位弟子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战,同时也代表了恩师的脸面。杜越桥顿时压力山大。
如果她真的是第一个被刷下来的,那岂不是连累师尊只能坐在最底下的位置,公开处刑招人笑话了?
这种耻辱感比方才被调戏还要重上数十倍。
心脏紧张得砰砰狂跳不止,耳边几乎出现了嗡鸣,仿佛被人丢进了水里,周围都是无形的重压。可突然间,手掌被温凉地捂住。
哗一下,她就从水中被拽上岸。
耳朵恢复了听力,能够听见楚剑衣很稳的声音:“不要紧张,这次比赛只为检验自己的实力,只与自己比,别的都不要放在心上。”
喉咙里好像有块石头压着,杜越桥说不出话,点点头,没敢看楚剑衣的眼睛。她站起来,准备把位置让给其她长老。
却被楚剑衣拉了回去,“不着急,等念到你名字再去集合。”
她于是听话地坐下来,手还被楚剑衣捏着。
许是看出了杜越桥的紧张,许是自己也拿捏不定,楚剑衣握住徒儿的手,摊开了,手指在她掌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带来属于师尊的温度。不时指甲刮在掌心往上的位置,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有时沿着掌纹画下去,就好像在填补命里的短缺。
杜越桥头一次知道手掌上的触摸也会带来快感。她不禁想要这一刻成为永恒,让师尊永远地这样摸着她的掌心就好了。
可就在这享受中,关之桃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你会特别想要她抚摸你,抚摸你的脸庞,你的手指,你的腿……并且一点儿也不觉得反感,只会想让她继续摸下去。”
想到这话的瞬间,杜越桥触电般将手抽出来。
她迅速地站起来,目光躲闪地盯着自己的鞋,支支吾吾道:“师、师尊,我先去点名处集合了。”
说完,不等楚剑衣的应肯,落荒而逃一样往前面走去。
“站住。”泠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杜越桥僵在原地。
她不敢回头,就这么呆站着,却忍不住想象楚剑衣的表情——恐怕会很生气,因为自己没得到她的答应就跑路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楚剑衣缓步来到她身前,撩开白色的帷帽,露出那张平日里清冷凌厉,此时却关切又有些无奈的脸。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杜越桥的眼睛。
杜越桥被迫和她对视,眸中只有浅粉色的薄唇在启合:“安心比赛就好,别太计较成败。不管这次结果如何,你在为师心里都是头一名,可以向为师要任何奖励。”
话说完了,她似乎觉得仍然不够,于是抿着的嘴唇弯了弯,朝杜越桥露出一个难得看见的真挚微笑,是祝福,也是安心丸。
霎时间,杜越桥的脸如火烧云般红透了。
幸好此时楚剑衣放下了面纱,轻飘飘往回走,在将要走过杜越桥时,拍了拍她的肩,“加油。对得起自己就行。”
第87章 加油为师看好你擦干净嘴边的血。……
逍遥剑派的女孩子大多长得很壮实,男人喜欢的纤瘦美在她们这儿是种极大的劣势,草原荒漠的孩子需要肌肉,需要大骨架,不需要打不赢架、吃不饱饭的柔弱。
所以在这些壮如虎犊子般的对手面前,杜越桥简直像根折一下就会断掉的筷子。
周围的长老轻蔑地讨论:“这是谁家的娃,娘老子不给饭吃?长得跟芦苇棒一样瘦弱。”
有人眯着眼睛,目光在杜越桥脸上打量,“瞧着像南方的娃娃,估计是来凑热闹的。”
“咱们逍遥剑派的热闹有这么好凑?别等下站着过来,爬着回去!”
“哈哈哈,咱们手底下这些娃娃都是些狼崽子,哪里是南方种地的娃娃比得了的……”
一顿叽叽喳喳的喧闹。楚剑衣的眼神愈加犀利,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
然而没等她发作,众人脑袋顶上响起一声怒喝:
“老娘是在睡觉,不是死了!你们这群憨包是要把老娘闹腾进棺材里面吗?!”
凌老太君虎目怒睁,那柄插在她左眼的刀明晃晃对着下面这些嘴皮子不闲的长老们,“谁他爹的再叽歪,老娘就给你嘴里塞耗子!”
众人瞬间噤声,老老实实望着赛场,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老太君真给她们耗子吃。
等到凌飞山把老太君的炸毛捋顺了,老太君沉沉地又睡去,下面才有人小声嘀咕:“老太君这段时日真是越来越喜欢拿耗子说事了。”
旁边人撞了撞她的胳膊,“别出声了,看比赛!哎哟,那小狗崽子好像占上风了……”
论剑大比的场地很大,可以容纳三十组对手同时进行比赛。
楚剑衣的视线始终锁定在第六组的赛场上——
流水的小虎犊子,铁打的芦苇杆。
杜越桥就像扎了根一般,从站上赛场开始,周遭赛场的人都换了好几轮,她自岿然不动,握着三十淡定地等待下一个对手。
这样的淡定是她按照师尊教导的招式,每一剑都实打实落在记忆中的突破点上,并且击败了八九个对手才换来的。
一开始,当杜越桥看到对手的影子完全地盖过了自己时,被郑五娘痛揍的恐惧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几乎忘记了所练所学的章法,幻觉的疼痛将她拉回凉州城的擂台上,脑袋里只有不断的躲避。
但对方毕竟不是郑五娘那样臃肿的体格,她身材壮硕但也行动矫健,精准地预判到杜越桥下一步走位,眼神陡然狠厉,长剑猛砍——
“嚓”
剑身重重地劈进沙地里,预料中会喷射满地的血液没有如期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杜越桥闪身躲过一劫,但她的马尾却被劈掉了一小截,随着剑气带入沙地里。
砂砾带走了部分剑震,但巨大的震动还是顺着剑身传到手臂,那姑娘震得虎口发麻,没等到杜越桥的鲜血冲脸,眼神一愣。
也正是这一愣,杜越桥瞅准了机会,借滚地缓冲的力道,右腿踩沙一蹬,整个人迅速朝相反的方向划去,将要接近那人时,她抓住对手腰带,想将人带倒。
可对方终究是体格敦实,仅是这一拉并不能让人扑倒,反而唤回了她的清醒。
猛一脚踹在杜越桥腰上,将她踹飞出去好远,接着凌空飞步,执剑直冲杜越桥脖颈而来。
要倒在这里了么。
杜越桥的眼瞳里倒映着飞身逼近的身影,心中不可遏制地疯狂翻起这个想法。
她下意识想要闭眼,迎接疼痛的到来,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神突然清醒,目标明确——
她看到了。
看到了这个人的弱点。踏空之时,腰腹发力不稳,本来要传给手臂十成的力,最终只能到达七成。使的剑又沉重,此时这人的手肯定拿不稳剑!
霎时间,往先在院落中练过无数次的招数,再次回归到杜越桥脑中。
她目光笃定,握紧了手中的三十,没有一丝犹豫,直截而迅速地朝着这人对冲上去——
“嘭”
两把剑猛而重地撞击在一起,不过片刻,局势逆转!
小虎犊子的长剑被击飞出去,她来不及发愣,就见眼前寒芒一闪而过,脖颈间骤然发凉,滴滴滚烫的血珠落入沙地,浸出一片深色的红。
剑刃没有再深入,只在脖颈上留下一道出血的划痕,点到为止。
对手出局。
察觉到楚剑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杜越桥马上背过身去,躲过了师尊的视线,再忍不住,哇的喉中腥甜一股脑吐出来,顺着嘴唇淌到黑衣上,被吸了个干净,掉落在地只有几颗血珠而已。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干净嘴边的血,然后才转过身来,朝着楚剑衣露出信心十足的笑容。
师徒之间离了好远,楚剑衣看不很清楚徒儿的情况,满眼狐疑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个遍,确实没能看到有什么伤痕,才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有了第一局的经验,杜越桥心上那杆秤稳了许多,她有把握,接下来的对局只要沉住气,记住师尊给的对策,不要像刚开始那样被吓住,从本组中晋级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确实也如她所料,后面的十几场对局都在沉稳中获胜,观赛台上注视在杜越桥身上的视线愈来愈多,杜越桥的心态也愈发平静,面如静湖。
而此时的赛场上,有一道试探的目光,不惜在打斗中也要抽出空隙,如雌狮窥见了潜在的抢夺领地者般,满怀敌意地盯着她。
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随着杜越桥面前的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楚剑衣的位次逐级往上挪。
挪移的次数多了,楚剑衣有些不耐烦,“不劳烦你提醒了,我就在这坐着,等我徒儿夺得了第一名,再坐到最上头的位置去。”语气却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骄矜。
欠到有人握紧了拳头暗暗挥了两下。
但有人比她更欠揍。
“阿达西,极品神兵嘛,那是它着急得要往我们家珂儿兜里钻。头顶上面的那个位置嘛,也是它自己要往我屁股下放,挡不住的事!”
楚剑衣淡淡瞄了放大话的人一眼。
是个异族女人,红发卷曲,浓眉大眼,脸上尤其是眼窝极为深邃,神情相当自满,像只翘着屁股到处开屏的火孔雀。
她这般自得狂妄的性子,还有人凑近去巴结,“司徒长老,我可在赌场压了你家女娃的注,看样子我是能赚笔大的了,到时候请你吃酒去!”
司徒锦在众人的吹捧中迈步往上走,直接越过了本应该和楚剑衣并排的位次,将座椅一抽,放在了魁首之师的宝座旁边。
她一屁股坐下去,大气地翘起二郎腿,脚底正对着楚剑衣,但压根就把楚剑衣当成空气,半分没意识到这人也是个不好惹的性子。
楚剑衣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在众长老以为她会把椅子抽到司徒锦旁边时,这位神人竟然淡定路过司徒锦,脚步未停,继续往上走,径直走到凌飞山座边才停下。
素手一挥,原本的座椅就那样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轻飘飘落到凌飞山的座位旁边,此神人也一腚坐了下去,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仿佛她就应该坐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于是又看向凌飞山。
凌飞山只是把脸侧过去,朝神人客气地笑了笑,再把脸转回来,朝底下诸位客气地笑了笑,然后又无事发生般观赏比赛去了。
哇塞,原来靠了这么大一座山!长老们于是也朝楚剑衣客气而讨好地笑笑,不再叽里咕噜杜越桥半个字。
唯有司徒长老不服气,也把椅子拉到凌飞山右边,和楚剑衣形成凌飞山的左右护法。凌飞山也朝她笑,嘴都要笑烂了的苦笑。
这下终于能安静看比赛了。
形势到了如今,场上只剩下杜越桥和司徒珂两个人。
仿佛专门要炫耀身上肌肉似的,司徒珂身上布匹少得可怜,只包裹住了重要部位和致命处,其余地方或多或少都赫然有狰狞的血痕。
场下押注给司徒珂的人一看,拍着手大叫不好!
司徒珂浑身都是伤呢,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怎么完好地站在那里,身上只有几道伤痕?哎呀,押错宝了!
但只有临在杜越桥跟前的司徒珂知道,这人虽然看上去稳如泰山,淡定从容得很,实际上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件黑衣只是掩饰,恐怕已经吸满了她自己的血!
司徒珂舔舐着唇边的血痕,咬着唇,朝杜越桥露出个又狠又劣的笑。
杜越桥眯起眼睛,不甘示弱地回了她一个危险的笑。
此时此刻,从重重对手中杀出来的两个姑娘,都已经是强弩之末。
燥风吹动,两人身上的血腥味都随着砂砾,拍打到彼此的面颊上。空气在绰约地跳动,气氛愈发紧张起来。
不知道是谁在下面大喊了一声“司徒师姐加油,把她打得娘都不认识!”
瞬间,四周围着赛场建起来的观赛台好像炸开了锅,不停有人扯着大嗓门狂叫:
“司徒师姐揍她!”
“滚回家哭去!”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
突然间,一道足以盖过全场所有声音的女声,从最高的台上响起:
“杜越桥,加油,为师看好你。”
第88章 我不服,她作弊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师尊在。
杜越桥深吸一口气,她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原本那些不自信和犹豫,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消磨殆尽,刀剑刮过,剩下来的就只有从容不迫。
其实战到现在,她还能站在这个赛场上,就已经问心无愧了。
胜也好,败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目的并非要夺得多耀眼的名次,只是为了拆开老天在她出生时就送来的礼盒,看看名为勤奋的盒子里,到底有没有装着回报的果实,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点也够了。
而她能够现在还站在这里,战胜过的那些强悍对手,都足以证明,上天并没有亏待她,努力,真的就会有回报。
她杜越桥,确是天分不足,确是开窍得比别人晚,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也没有放松过,凭什么要甘于人后,凭什么要一辈子待在污泥沼里面?!
她就要爬出来,从内到外地洗干净屈辱,要向别人证明,更是要向自己证明,证明那个在唯天赋论的世道上,被视为笑话的道理:天道酬勤,勤能补拙。
如今已然证明。
剩下要做的,或许能够锦上添花的,就是拼尽全力,将师尊送上那个最高的位次。
杜越桥仰头,遥遥一望远在高台之上的楚剑衣,那人就像神明一般,白衣不染片尘,又如明月高悬,平静地俯瞰地面芸芸。
面纱遮挡了楚剑衣的神色,但杜越桥的目光仿佛能透过面纱,看到那底下藏着的期待与欣赏。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她往前挪动一步,袖口的血滴悬挂不住,直直滴落下去,染红了一片沙。
司徒珂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的刀剑已然握紧,缓缓朝上抬起。
她完全不敢轻视这个从南方来的细瘦女孩,先前面对同门派弟子的嚣张气焰已经彻底消失,向来瞧不起人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防备与惧意。
但更多的是嗜血的快意。她的舌头抵在牙龈后,欢快地舔舐了一圈,将口腔中残余的鲜血全部卷入舌中,吞咽入腹。
“当——”
几乎是瞬间,两个姑娘同时向对方发起了攻势,司徒珂的巨剑和三十迎面劈上,另一只手上握的大刀也及时地朝杜越桥面门砍了上去。
她自幼便与这两把兵器磨合得相当好,一刀一剑,如同左膀右臂般使用自如。
先使出的剑只是掩饰,真正的杀招在于她那把大刀上。
这点杜越桥早就心知肚明,她等的就是司徒珂的这一计。
师尊说过,司徒珂惯用左手,熟稔的招式往往在左手那把刀上,右手能使出来的剑术常是轻浮跳脱,有失端凝。
——要着重攻其右手。
师尊说过的话再一次在她脑子里回响。
杜越桥曲臂抬起,用三十的剑身格挡住司徒珂巨剑的下劈,同时剑柄猛地往上翘,竟是双手脱剑,重力推着三十挡下了司徒珂的两段攻势。
三十铁剑铸得沉重,方才杜越桥的断尾一推使出了十成的气力,瞬间将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司徒珂震得连连后退,手中巨剑和三十双双掉落在地。
“哎呀,二位的徒儿似乎势均力敌嘛。”凌飞山笑吟吟道,“一年一度的狼崽子们厮杀环节,总算要迎来最精彩的部分了。”
她扭头先对楚剑衣说:“楚妹妹,你家徒儿有五成的把握取胜!”
楚剑衣淡淡纠正:“十成。”
她又扭头对司徒锦说:“司徒长老,你家娃娃也有五成把握取胜!”
司徒锦重重哼了声,“十一成!”
十一成,那不就等于是一成么?楚剑衣透过面纱,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司徒锦,却见这人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挑衅地朝她挑了下眉。
根本懒得理。楚剑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无视了这人的挑衅,继续观看徒儿的举动。
两把重剑落下的瞬间,杜越桥和司徒珂同时做出反应——
司徒珂一脚踩住三十,另一只脚刚想要去踩自己的剑,却被杜越桥狠狠踹开,咔的微响,小腿好像是骨折了,疼得差点要跪下来,但撑着大刀勉强站稳了身子。
自己那把巨剑却被杜越桥给抢走了。
司徒珂试图学样捡起三十,可三十实在太沉重,她小腿上的痛传遍全身,连带着右手也微微颤抖,根本使不动这把重剑。
杜越桥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黑衣覆盖下,她已是遍体鳞伤,有几处伤到了筋脉,血流了个没停,只是衣服深色盖住了血色斑驳的伤口,使人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但面色已接近于纸色。
她小口喘着气,尽量去调整自己的呼吸。手上拿着刚抢过来的巨剑,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
这把剑约莫十多斤的重量,比三十要轻了一半,拿在手上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幸好不是认了主的灵剑,尚还能为她所用。
司徒珂放弃了使用三十的打算,她双手握着大刀,想要以此来维持左右手的平衡。
慢慢地往后退,与杜越桥拉开一段距离,站稳后,司徒珂紧咬牙关,那条仅剩的好腿猛地发力,一脚踢在错位的骨头上,以骇人的手段将它成功复位。
“是个狠角色!”凌飞山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旁边的司徒锦,“怎么样能养出这样狠的崽子,司徒长老,你那法子可以在门派内推广一下。”
司徒锦这下子不说话了,紧紧抿着张唇,面颊上有冷汗淌下来。
赛场上,司徒珂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她像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挂着瘆人又庆幸的笑,对杜越桥露出两排沾满鲜血的牙齿:
“我三岁开始学刀,四岁开始练剑,到今天有十八年了。但你,我观察过你的手了,它不是练剑的手,是你们中原人种田耕地的手,你的剑也不是什么宝剑,只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你,拿什么赢我?!”
那股子嚣张的气焰重新回到司徒珂身上,她仿佛又拥有了被外门弟子众星捧月的风发意气,亮出自己从师学剑的经历,不可一世地蔑视杜越桥。
似乎这样就能从气场上将她击败一样。
是盛气凌人的战术。
但杜越桥压根没心思去理会她的打压,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听司徒珂讲什么握剑的手和握锄头的手的区别。
她冷静得可怕,就那样镇定地,将剑指向它原来的主人,淡淡道:“我练过的剑,未必比你少!”
话毕,不再留给司徒珂多余的时间,操剑直朝她刺过去!
司徒珂已经恢复了体力,刚才那番激将,一半是想分散杜越桥注意力,一半是留给自己缓冲的时间,虽然没有成功激怒杜越桥,但她另一个目的已经达到,横起大刀便格挡住杜越桥的进攻。
然而杜越桥不遗余力的砍下去,直逼得司徒珂两只脚深深陷入流沙之中,一时难以拔出来。
可她显然低估了司徒珂对这片场地的了解程度。
只见司徒珂突然侧身弯腰下去,躲开了杜越桥的劈砍,在杜越桥闪避的瞬间,屈指握住了她的脚踝,将人重重朝三十所在的位置一甩——
方才说话的间隙,她为了避免让杜越桥重新拿回三十,已经将剑深深埋入流沙之中,此时只露出半个剑尖,恰好对准了杜越桥的胸口!
杜越桥眼底闪过一抹惊惶,三十尖锐的剑尖离她越来越近,她却失去借力点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胸膛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有人的心跳比她更快。
楚剑衣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立刻召出无赖,使它瞬飞过去接住杜越桥——
无赖剑停在半路。
杜越桥已经脱离险境。
凭着几年练剑习得的本能,几乎是手臂自主地找准了时机,竖起巨剑与三十对冲,强大的冲击让杜越桥的身体往前稍微多飞了一段,胸口砸在流沙上,大腿却被三十刺穿。
巨剑被击飞在不远处。
来不及多做反应,杜越桥下意识地往巨剑的方向爬去,终于赶在司徒珂追来的前一刻,拿到了那柄剑。
大刀劈来,杜越桥毫不躲闪,反而将自己的臂膀迎了上去,任刀刃深入骨肉,她手上的剑却趁此时机,在司徒珂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司徒珂似乎没有察觉到,拔出砍刀就要继续劈向杜越桥的脑袋——
“嘭”
金光闪过,大刀被击得粉碎,司徒珂眼前只剩下一柄繁纹流彩的无赖剑悬在半空。
耳边是女人遏制不住的怒音:“胜负已分,你还敢造次!”
司徒珂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可她通红着眼睛,半分也不甘心,直勾勾盯着手臂已经露骨的杜越桥,恨不能把她按到三十上,让剑刺穿她的胸膛。
但无赖也半点不移地注视她的举动,对司徒珂很是戒备。
突然间,司徒珂振起双臂,背对着杜越桥,面向高台上坐着的凌飞山:“我不服!凌掌事,她夺了我的剑,按照规矩,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参加比赛,理应算作是她输了!”
凌飞山仍然笑着眯起眼睛,没有作回应。
见状,司徒珂立刻转向观赛台上的众人,大声喊道:“都听见了,她没有用自己的剑,她作弊!她输了!”
台上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这也能当作翻盘的理由,但很快有她的同门反应过来,在人群中应声道:
“是她输了!她输了!司徒师姐赢了比赛!”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情形愈来愈烈,几乎全场都在混淆是非,颠倒胜负。
第89章 实至名归第一名师尊心动。
刹那间,在场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杜越桥身上。
楚剑衣看到,在这些不善的目光中,杜越桥只有孤伶伶的一个人,双手拄剑,头低垂着抬不起来,背脊因重伤而佝偻,衣裳像是被淋湿了一样不断往下淌落着血滴。
她犹如一只在暴雨中被浇得浑身湿漉的丧家犬,质疑的眼神打得她抬不起头,狼狈、绝望。
楚剑衣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破碎。她好像从这个瘦小的身影中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流言蜚语冲撞得人无法站直了行走,向来高傲的头颅在世俗眼光面前只能低垂,没有人能站到她的身边,说上哪怕一句你没有错。
来去逍遥只是幌子,清冷无情变成面具,楚剑衣把面具戴在脸上,再用醉酒去堵住耳朵,以为这样就找到了摆脱世俗枷锁的好方法。
可是直到今天,直到现在,直到她看见同样被质疑、指责围堵着的,犹如笼中之兽的杜越桥,和她当初一般年纪的杜越桥,楚剑衣才恍然惊觉——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从十八岁那场大雨中走出来过。
底下的杜越桥是十八岁的楚剑衣,她们身影重合,孤立无援地面对着劈头盖脸的怒骂、无孔不入的风语,无能为力无可倚仗无处可逃!
楚剑衣的手开始发抖,好像那些针对杜越桥的言论全部朝她袭来:
“不孝女!魔头!畜生!孽障!”
“冷血无情、忘恩负义!你不配当楚家人!”
“乌鸦尚知道反哺,你却拿剑对着自己的亲爹,还像个人样吗?!”
……
耳边的声音又是那样真切:“作弊!”
“快点自己认输!”
“不要脸!”
不是的,闭嘴!楚剑衣想要暴喝。
可是她的抖颤已经蔓延到浑身,喉咙也在发抖,声带不能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越桥被利箭似的语言不断穿刺,将要变成如她一般痛苦挣扎的怪胎!
不能够!不能够让杜越桥重蹈当年她的覆辙,不能让杜越桥孤立无援地站在风暴的中心,不能让杜越桥经历和她一样的痛楚磨难!
断续地反复地狂躁地在心中默念静心诀,楚剑衣终于重新掌握身体的控制权,她眼神如隼,目标明确地盯着杜越桥——
她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站到杜越桥的身侧,握住她同样颤抖的手,稳住她的心神,告诉她:不要害怕,师尊在,师尊和你一起面对。
然而。
还不等楚剑衣作出反应,自赛场中央,自那个遭受着众人诘难的瘦弱少女口中,爆发出无比响亮的宣告:
“我没有作弊,我没有输!我光明正大地赢了比赛!我杜越桥,就是第一名!”
声音响彻全场,带着怒不可遏的震颤,一时将众人镇住了,连休憩的老太君都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凝视底下的两个女孩。
剑身随着杜越桥直起身子不断往下沉,有血珠滴答滴答落在旁边。
杜越桥勉强挺直腰杆,啐了一口血沫,即使她的臂膀和大腿已经伤得见骨,可眼神却是那样坚定。
她恶狠狠地盯着司徒珂,“你才是不要脸!胜负已经分出,你却想要置我于死地!现在还要混淆是非黑白,污蔑我违反规矩,你脸皮厚得可以去修城墙!”
司徒珂在外门向来是有人吹捧有人抬,哪里遭人骂过,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怒喝道:“比赛的规矩白纸黑字写着的,要用报名时候交上去审核的武器,中途换了武器你是,明明白白的就是作弊!”
“你脑袋是不是被人打坏了?”杜越桥挑起眉毛,觉得这人脑袋有点不好使,“规矩上只写要用审核过的兵器,道你的剑是瞒过了长老的法眼,私自拿上场用的?”
“当然不是!”
司徒珂急道:“刀、剑我的,我的都是通过了——”
“通过了就可以为我所用!”杜越桥厉声打断她,“你哪只眼睛看到规则上写了不准抢对手的剑,拿来自己用的?是你不识字?还是连剑都拿不稳,白白让人抢了去?”
“你、你!”好一副俐齿伶牙,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直把司徒珂气得捂住胸口,噗的一下,喉咙里的鲜血全喷了出来。
杜越桥往后退两步,嫌弃地蹙了蹙眉,“你这叫含血喷人!”
此话甚是应景,传到司徒珂耳中更是刺人,她本就重伤在身,嘴里上一口血刚喷出去,下一口血就被杜越桥气得马上要吐出来,一下子气血冲顶,两眼一黑,人就昏死过去了。
很不抗骂嘛。杜越桥心里暗想,幸好平常和关之桃斗嘴时学了点皮毛招数,她刚才还没使出关之桃一成的功力,就把司徒珂给骂晕了,看来这家伙真是弱不禁风。
而那边,高台之上。
司徒锦正在给凌飞山施加压力:“规矩上写了嘛只能用自己的武器参加比赛,掌事可得给我家珂娃主持公道!”
若是这次大比真的让杜越桥一个外地人拿了第一,不说输在她手上的司徒珂丢脸,整个司徒家族要遭人耻笑,甚至传出去会让逍遥剑派都抬不起头来。
在本门派举办的比赛,竟然让外边的人夺得第一,要叫门人情何以堪?
凌飞山脸色有些难看。
她此前不回应司徒珂,是想放任弟子们去给杜越桥难堪,杀一杀这对师徒的锐气,没曾想到司徒珂如此的不堪一击,竟然被寥寥几句骂到倒地不起,剩下这烂摊子要她来收拾。
“此事有待商榷。”语气冷硬,凌飞山站起身,面色难堪地走至老太君椅边,低声说了什么。
只听老太君随意嗯了几声,然后慵懒地睁开眼,却是看向楚剑衣,“剑衣,过来。”
楚剑衣犹豫了片刻,缓步走过去,半蹲在凌老太君腿边,轻声道:“外祖。”
似乎因为这一声外祖,老太君本来浑浊的眼珠清明了些许。她捏住楚剑衣的下巴,抬起来左右打量许久,最后沉沉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唉……到底是和关儿长得不像。”
凌老太君拍开楚剑衣的手,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从旁边侍女手中取过来一只黑色的长匣,交给楚剑衣,“性子却是随了关儿,教出来的徒弟也有血性。拿去吧,你徒弟赢了。”
楚剑衣一时哽咽无语,她清楚地察觉到老太君的遗憾,是凌关大娘子没能留下亲生骨肉,让老太君只能从她身上去寻找和女儿的相似之处。
凌老太君闭上眼,沉闷道:“快走吧,外祖脾气差得很,说不一定等下又找你要回来。”
“外祖,切要保重身体。”楚剑衣靠近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凌老太君的手背上,而后站起身,朝着杜越桥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站在旁边的凌飞山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怎么也想不到老太君感情用事到如此地步,但却不敢多嘴,只得面色铁青地给楚剑衣让出条路。
楚剑衣飞快地拾级而下,路上遇到障碍,直接纵身越过去,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而动,她就像只灵动的凤尾蝶,轻盈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闪动,眨眼的功夫就来到赛场外围。
楚剑衣停了下来,宝匣安稳地被她抱在怀中。她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与杜越桥相接。
视线里,好像狂风暴雨已经停歇,乌云退散,露出了藏在云后的太阳,自阔天中流淌下来温暖的光华,点点光斑,映照在杜越桥的脸庞上。
这一刻,眼前人不再是她想象中淋雨狼狈的小狗,而是抗住了流言蜚语,真正成长起来的,能够与她并肩,甚至比她更为坚强的杜越桥。
楚剑衣不禁想起了在凉州城时,这人给她的承诺:一定一定要变强,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
那时她只收下这句话里的赤子真心,未曾想过要让徒儿来保护她,甚至在今天之前,她都觉得杜越桥应该会永远地享受她的庇护,在她的羽翼下平安成长。
可经过这么一遭,即使在修为上杜越桥还不足以达到多么高的成就,可是在心志上,楚剑衣不得不承认,这个半年前还幼稚到用咬人泄愤的姑娘,已经长出了一颗比她更坚强的心。
人心叵测、处处充满算计的暗河中,楚剑衣尚且需要戴上假面掩盖真心,用逃避的方式躲开中伤,可杜越桥已然能够坚定内心,不为外界的流言动摇。
说她是耿得可爱也好,憨得感人也罢,可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纵使前面有千百个人说你的不是,依然能够坚信自己,不曾动摇内心?
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她粲然笑着的人,真的还是昨天那个为名次而黯然神伤的傻徒儿吗?
好像昨日还要她精心呵护的小树苗,一夜春雨过后,就长成了和她一样高大,未来甚至能比她更大更茂密,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那句一定一定要保护师尊的承诺,是真的能够实现。
这棵名字叫做楚剑衣、早就站得两腿发酸的大树,真的可以完全信任地,去倚靠另一棵树,那棵树的名字叫做——杜越桥。
楚剑衣再也忍不住,对杜越桥也绽开一个既灿烂又心疼的笑容。
第90章 喊了五百声师尊喊师尊时,却常常有泪……
杜越桥的笑仿佛烙在脸上,丝毫不动地,傻傻地朝着楚剑衣的方向笑。
见她的怪状,楚剑衣暗叫不好,迅速飞身过去,揽住杜越桥的双肩,手掌在接触她衣裳的那一刻,就已经糊满了鲜血,连同白衣也沾上血迹。
楚剑衣急切唤道:“越桥?越桥!你打赢了比赛,你是第一名,老太君承认的!为师给你领来了奖品,清醒点!”
“嗯……”杜越桥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终于能够卸下逞强的软胄,整个人绵软软地跌入师尊的怀抱。
她的意识已经涣散,双目无神地看着楚剑衣的面庞,干涸的嘴唇呢喃:“师尊……师尊,你可以,可以去坐最上面的那个位置了……我,没有给你丢脸。”
楚剑衣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神色焦急,全部的心思都在想这家伙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这个时候是不是回光返照?
楚剑衣柔声哄道:“没有给为师丢脸,师尊为你感到骄傲,你是第一,真正的第一。”
杜越桥朝她咧嘴,想扯出一抹笑,可这个笑容还没有成型,喉中的鲜血先绷不住,哇的呕了出来。
血液脏污了楚剑衣的白衣,杜越桥下意识想要去替她抹干净,可是无论她怎样尽力去擦,那道血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擦越多了。
杜越桥仰着脸看她,眼眸中渐渐浮现出水意,“师尊……师尊,我把你衣裳弄脏了,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嫌弃我,不要抛下我?”
她的神志开始混乱,灵台一片混沌,时而回到了凉州城的擂台上,被郑五娘揍得快要魂归黄泉,最终落进楚剑衣的怀抱,还在担心师尊会不会嫌弃她脏。
时而又清醒过来,明白眼前的师尊已经与她和好,是她在世上最最亲近的人。
于是很安心地扒拉住楚剑衣的衣裳,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往她怀里蹭了蹭,好像刚找回家的小狗亲昵地讨好主人。
楚剑衣小心且轻地握住她的手,制止她意识胡乱的举动,轻轻地说:“不擦了,为师自己会清洗。咱们现在回家去,替你疗伤。”
“好……我们回家。”杜越桥轻声应道,可下一刻,她猛然想到什么似的,强抬起脸,直直地与楚剑衣对视,“不、不回家,师尊,师尊你去,你去坐那个位置……是我,是徒儿为你争取到的,去坐……”
她的执念太深,楚剑衣拗不过,只好抱着人,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短暂地在那个魁首之师的宝座上挨了一下,等到杜越桥终于自豪且满意地晕厥过去,楚剑衣才驶着无赖疾驰去找老医修。
……
杜越桥的伤势远比楚剑衣料想的要严重。
她的那件血衣被楚剑衣扔进木桶,换了好几桶的水都没有洗干净,最后楚剑衣实在忍不了腥臭味,索性将衣服远远地扔到外边去,再也不愿看到它。
连带当时楚剑衣抱着她回来穿的那身白衣,也染红成了血衣,把老医修骇得默念了几声造孽。
杜越桥连着昏迷了七天七夜,除去楚剑衣给她灌的汤药,期间任何食物都没能吃下。
这七天里,她醒了三次。
第一次,楚剑衣给她换好了药,正在包扎伤口。
手下这人突然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好像遭了寒毒一样颤动不已。
楚剑衣连忙裁了纱布,给徒儿施下暖身术,觉得还不够,又把自己的衣裳接下来,轻轻盖在杜越桥身上,冷香入鼻,这人才稍微平复下来一些。
楚剑衣轻唤:“越桥,越桥?桥桥儿?”
一声接一声的低唤,换来杜越桥须臾的清醒。
她在痛楚中挣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暖光照耀下脸庞柔和的师尊。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杜越桥抬起手去擦眼泪,可是手稍微动弹一下,纱布上就渗出血迹,看得楚剑衣心悸,急忙按下了她的手,用方帕轻轻地替她揩拭泪水。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楚剑衣用手帕去擦她额角的汗水,温柔地询问道。
答案显然不是。
杜越桥摇摇头,在婆娑泪眼下扯起一个吃痛的笑容,问:“师尊,我是第一吗?”
“是第一,名副其实的第一名。”楚剑衣说,“老太君亲自为你正名了,没有人更改得了。”
杜越桥又问:“师尊坐上了那个第一的位置吗?”
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
楚剑衣回答:“坐上了,旁边的人都可羡慕为师,说为师教出了好有出息的徒儿。”
那两只杏眼就突然笑了,眼睛里照映出来的楚剑衣,仿佛被她镀了层金光,神圣而庄严地落座在自己身旁,享受她带给她的荣耀,也因她感到骄傲。
杜越桥傻傻地笑了好久,也不问最终的奖励是什么,只顾看着师尊的脸庞傻笑。
笑够了,蓦然停下来,杜越桥被人定住了一般,认真地问道:“师尊,我没有给你丢脸吧?我……不是废物吧?”
楚剑衣为她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握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到这不是梦境,然后倾下身子,注视她的眼睛,说:“没有给为师丢脸,是为师沾了你的光。你不是废物,你是这次逍遥剑派弟子论剑大比的第一名,实打实的第一名,配得上你的努力,没人敢说你是废物。”
杜越桥于是又笑,这次笑得很释怀,好像了却了心底一桩大事似的,笑得忘乎所以,身上的伤口裂了都不晓得疼。
笑过之后,又昏了过去。
楚剑衣以为她很快就能再次苏醒,可事实上并没有。杜越桥第二次苏醒,是在第五天的夜晚。
这夜,楚剑衣正在给她灌药。
杜越桥的手忽然就动了,随后眼睛缓缓地睁开,盯着天花板,神志尚不清晰,眼神失焦,不知道这人在昏迷中又梦回了哪一段岁月。
她把嘴里刚喂进去的药汤吐了出来,像个痴呆儿一样,愣傻傻地笑,笑着笑着又哭,哭声中,楚剑衣听到了她颠三倒四说的那几句:
“宗主、宗主,我拿了第一名,下次的比赛能带上我去吗?”
“我不是、不是废物,希微,我天赋没有你那么高,但是我真的有很努力了,你不能说我是废物,师尊,师尊她也说我不是废物。”
“娘……女儿也能有出息啊……”
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说的都是这几句,好像得了第一名就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一样,要大告天下。
楚剑衣沉默地听着她的呓语,莫名感受到了心口传来的钝痛,似乎和杜越桥相处的这半年里,她第一次发觉徒儿心中有这样大的执念。
她抚摸过杜越桥的面颊,轻声地反复地说:“对,没错啊,为师的桥桥儿就是第一名,是很争气的姑娘,给为师,也给桃源山长脸了……”
长夜未央,风雪逐渐消歇的晚夜,楚剑衣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得不到回应的话,每一句都像是温柔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杜越桥的额头。
杜越桥第三次苏醒,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家具,师尊伏在床边,是在独属于她和师尊的小家。
杜越桥尝试着动了一下,然后便感受到来自全身各处的伤痛,她伸头一看,浑身上下都被纱布包裹着,活像只巨大的茧蛹。
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伏在床边守着的人听到这声音,顿时抬起了脸。这张脸上是杜越桥熟悉的五官,可眼周却长了圈青黑,似乎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心脏不由得抽了一下,阵阵酸楚涌上杜越桥的鼻头,怎么这么不省心,又让师尊受累了。
楚剑衣没有察觉徒儿的异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很是疲惫,又满是心疼。
杜越桥试探地喊了声:“师尊?”
神志清醒,半点不像还在混沌中。
楚剑衣却感觉有些不真实,抬手抚上她的脸,问:“你睡了好久,为师好担心你。还疼吗?”
问的是她身上的伤。
杜越桥想都没想,开口就说:“不疼。”
楚剑衣戳穿她的谎话:“瞎说,纱布都没拆,哪有不疼的道理?”
杜越桥讪讪的想要伸手挠头缓解尴尬,但动作稍微大点,就扯动了伤口,压抑不住又闷哼了声。
楚剑衣连忙按住她乱动的手:“还敢乱动!知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嘿嘿,不知道。”杜越桥装傻充愣,先发制人地问起来,“师尊,我昏迷了多少天呀?”
楚剑衣瞪了她一眼,似乎在无声地说,你敢还问!
但旋即目光又软了下来,回答道:“你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啊?七天!”杜越桥大惊,一半是惊讶于自己昏迷时间之长,另一半却在想,这七天里师尊该不会没有一晚睡得好,全身心都在照顾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鼻头忍不住一酸,眼眶渐渐地发红。
楚剑衣道:“你在这七天里,应该是做了好长的梦。”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对于自己做的梦毫无印象。
楚剑衣:“这七天,你在昏睡中,喊了五百声师尊,两百零七声宗主,还有几句喊的是关之桃、楚希微、凌禅和凌见溪。”
其实还有三百多句的娘,楚剑衣不忍心告诉她。
杜越桥讪笑:“啊,原来我梦话说的这么多。”
楚剑衣却看了她许久,问道:“为什么你在梦里喊宗主的时候,总是面带笑意,喊师尊时,却常常有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