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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逍遥剑派好女风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凌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示意楚剑衣可以开始了。

楚剑衣看向海霁,见她对自己颔首,便从袖中取出已经准备好的法器,施展打开,三人便被笼罩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楚剑衣道:“浩然剑法持引天地浩然之气,而逍遥剑术招式迅猛,二者结合的威力强大,容易摧毁周围的房屋。用此器限制住剑气的破坏力,免得到时候有人又找麻烦上门。”

话毕,她与海霁各自退后数步,让凌禅站在旁边,能够看清楚两人的动作招式。

海霁没有专门学过哪门哪派的剑术,一身剑法卓群,全是靠着多年的实战经验,见多识广,自己不断反思总结而成。

而楚剑衣少年时兼练浩然与逍遥两门剑术,伴有楚观棋和凌关这样的高手亲自指导,端的是剑出有名,招招式式间都是名门正派风范,略一出手,便能从中窥见前辈大能的风采。

两人切磋过多年,动作迅快无比,不过几息之间,就已经过了数招,招招只见刀光剑影,比楚剑衣平常在院中教学三人要快了不知几倍。

然而,两位剑道老手的过招倒映在凌禅的眼眸里,看到的却是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剑招,没有丝毫卡顿,甚至那寻常人所不能见的浩然之气,都幻化成实体,随无赖剑的牵引而动。

但比起楚剑衣将浩然剑法与逍遥剑术相结合而创的新剑术,凌禅却对海霁的招式更加有兴致。

她的眸光紧随海霁的双手,如何挑、翻、避、挡,都看得一清二楚,似乎能从海霁的应对中,看出另一套可以反制楚剑衣的招数。

“嘭”

金属相撞的火光兀地爆闪,凌禅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看到的却是无赖剑高悬空中,而楚剑衣被震出几米之外,虎口渗出血迹。

海霁收了剑,连忙赶到楚剑衣身边,将她搀扶住,问:“可有震出内伤?”

那柄无赖剑死皮赖脸地想要贴近海霁,但感知到楚剑衣的气息在旁,又识趣地避开了,静静悬浮在海霁身后,似乎想要得到她的抚摸。

楚剑衣深深地拧了下眉,想说没事,但一开口,唇边就溢出殷红的血迹。

海霁见状,紧忙帮她封住穴位,止住脏腑的血液往上流,才搀着楚剑衣到一旁休息。

就地坐下后,楚剑衣阖上眼眸,专注地调整了气息,待到体内灵力平稳了,才缓缓睁眼,找到无赖剑所在,释放威压将它死死插/入旁的巨石当中,叫它如何奋力也挣脱不出。

海霁皱着眉望了眼被惩治的无赖剑,又低眸看着受伤的好友,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楚剑衣道:“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与我磨合了将近十年,竟然还是死性不改,一见了你,便迫不及待想要置我于死地。想来我对它的防范过于松懈了。”

海霁道:“你分明可以再寻一把好剑,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楚剑衣轻哼一声,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海霁的话。

她休憩了一阵,而后将凌禅叫过来,道:“浩然与逍遥相融合的剑术我已演示完毕,你可都记住了?”

海霁瞧了眼凌禅,暗忖方才的剑术施展得那样快,即便是自己都不可能记下,这么个豆芽似的小丫头怎么可能全部记住。

然而凌禅从背后拔出自己的剑,说道:“都记住了,楚师,我现在复演一遍给你看?”

楚剑衣嗯了声,凌禅便走到两人刚才打斗的场地,开始了她的学习成果展示。

海霁抱着预料这孩子能撑到第几回合的心态,观察起她的演剑。

可越是看到后头,海霁眼中的怀疑渐渐被不可置信取代。

眼前这个模样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只是看了两人的一番打斗,竟然能不错丝毫地全然演示出来,并且不单单是简单的复刻,有几招她们俩都未能发现出的破绽,也被凌禅也捕捉并且改进了。

海霁终于明白楚剑衣口中的天才有何等的含金量了,现世之中,若论剑道禀赋,恐怕她凌禅堪称第一,且是一骑绝尘,将叫得上名字的剑修都远远甩在身后的水准。

她不禁暗想,若是凌禅早生个几十年,再辅之以楚剑衣这等大师的亲教,修真界的剑修圈怕是要变一番风云。

茫茫夜色之中,楚剑衣已然收起了法器化出的结界,雪花飘洒而下,落在三人的肩头,不多时便积起半指的厚度。

海霁走到凌禅跟前,拂去她肩头的积雪,又将自己的外裳披在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问道:“你有这等惊人的天赋,怎会住在这种简陋之地?”

按她对逍遥剑派的了解,有凌禅这样的奇才,那都是放在内门要供起来的待遇,但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居住在逍遥城的最外围,几乎与平民无异。

凌禅回道:“我娘年轻时杀了人,把我阿娘和她的情妇给砍了,老太君很生气,罚我娘从此只能给门内弟子洗衣服谋生。洗衣服赚的钱太少,我娘交不起城内房屋的租金,所以就搬到这儿来了。”

海霁疑道:“你娘杀了你娘?”

凌禅毫不避讳地点头。见海霁不明白,楚剑衣解释道:“逍遥剑派好女成风,女子之间可以成亲,有了孩子后,叫她们娘与阿娘,以示区分。”

海霁当即心下了然了,又想到凌禅的凌是随了凌老太君的姓,多少与凌家血脉沾了关系。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当初凌禅她娘砍的那位,怕也是凌家后人,才会惹得老太君如此震怒。

但能生出凌禅这般天资惊人的孩子,又有本事把她那位凌家阿娘给砍了,恐怕凌禅现在这位娘亲也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只是不知她怎么甘心困囿在如此狭小的浣衣坊,用握过无数次剑柄的手去浣洗一件件衣物。

凌禅打断了她的思考,看着海霁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对比了一番自己同样普通的剑,仰头问:“海师,如果我只能用这种没有灵性的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么?”

海霁蹲下来和她平视,注视她的眼睛,认真地回复:“当然,如果没有机遇寻得命定的剑,那你便寻一把凡剑即可。凡剑无灵也无名,也代表了它没有注定的用法,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跟随内心地自由地去使用它,不再受到剑灵与历任剑主所设下的局限。”

原本海霁是受楚剑衣相托,与她在雪夜共同赶赴此地,教导凌禅剑术。

而真切见识了凌禅的实力后,海霁生出惜才之心,格外教了她数套剑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在这样一个漆黑寂冷、唯有雪花飘零的雪夜,倾囊相授。

授业完毕后,楚剑衣送了海霁一程,与她共同走在已然灯熄声静的巷道,周遭只有踩雪的嘎吱声,与雪地的茫茫银白。

海霁道:“这回给你作伴教那孩子剑术,算是还了你一个人情。”

楚剑衣道:“成天里人情来人情去的,你心里那笔账就要算得这样清楚?”

海霁点头:“不错。桃源山受你恩情太多,非桩桩件件还清不可。我知道这样说,大概又要惹你不高兴了,但我实在没有要跟你算清账划清关系的意思。剑衣,你今年也才二十六的岁数,一个人在外孤身漂泊,我不想让你太吃亏。”

很少有人会用一本正经的口吻,把话说到这份上来,楚剑衣顿时无语凝噎。

往前走了会儿,楚剑衣幽幽回道:“你要真想还清这些账,就把无赖给拿回去,从前的人情在我这一笔勾销。”

海霁直摇头:“它已经认你为主,是你的剑,哪有叫我拿走的道理。”

楚剑衣冷笑几声,不再跟她多余扯东扯西,加快了脚步,两人走到未打烊的客栈楼下。

把人送到后,楚剑衣本不想作多挽留,转身抬步便要走,但身后传来海霁的声音:“等等,剑衣,我有东西要给你。”

楚剑衣停住脚步,海霁快步走到她跟前,从袖里取出个红绸布包裹住的玩意,交给她,道:“这是我们桃源山的惯例了,拜托你转交给越桥。”

她顿了顿,又说:“以叶真的名义交给她,让她不要因为镯子的事怪罪叶真。”

楚剑衣接过那玩意,握在手中时发出哗哗的脆响。

份量很足的样子。

听她话里提到了杜越桥,楚剑衣突然想起件事来,把人叫住了,煞有其事地问道:“你把我徒儿赶下山,现在可想好了怎么给她解释?”

海霁顿住脚步,一时间怔愣了,转过身来歉意道:“是越桥托你来问的么?抱歉,我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见这较真到楞里楞气的人终于吃了回瘪,楚剑衣心中快意不少,唬了她几句:“我徒儿夜夜睡前自我怀疑”“悄摸着抹了好几次眼泪”“以为你不要她了”,着实把海霁唬得盯着地上的雪印好久没抬头。

胸中的闷气出了,晓得这人在心里肯定自责了不知多少回,楚剑衣瞬间舒服畅快,大发慈悲地告诉她:“其实我徒儿并没有问这件事。”

“……”海霁满脸黑线道,“你有病。”

楚剑衣话锋一转:“你知道桥桥儿为什么不问么。”

“为什么?”

“她健忘。”

海霁嘴角扯起,如果这时候她手里有把剑,指定照着这家伙的脑袋劈上去了。

她转身要走,楚剑衣却在身后轻咳,“桥桥儿性格内敛,这件事她不问,是怕你为难。你尽早想好如何给出个答复罢,莫要让我家徒儿胡思乱想,也别……伤害了她。”

“会的。”海霁说,“下次见到,我会当面向越桥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给她道歉。”

说完,她抬头仰望黑蒙蒙的夜空,似乎在茫然,在琢磨怎么把想法给得体地说出来。

思忖片刻,海霁掂量着分寸说:“越桥今年已经十九,不能再是个要人操心的孩子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她在我跟前无论长到多少岁,都是个可以撒娇任性的孩子。”

“……我是说,她能够自己单独睡觉,不用你陪着睡。”

海霁担忧地说:“逍遥剑派好女风,越桥心智又不成熟,你和她岁数相差不大,每夜同床共枕的亲近,我担心她会受这里的影响,对你产生不该有的感情。”

第82章 分明是她的乖徒我……心疼师尊。……

回去的路上,楚剑衣脑子里不断回响海霁的叮嘱:逆徒冲师、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不晓得是她桃源山的案底,还是从哪本话本子上看来的。

大论长篇,语重心长,一副煞有其事的担忧模样。

说得楚剑衣心里蓦然升起几分警惕,然而这些荒唐可笑的猜测,在她赶回院中,见到倒映在窗纸上的埋头认真的人影时,一切都烟消云散。

她这么乖的一个徒儿,怎么会像海霁瞎猜想的那样,有什么磨镜之癖。

如果有,那也是哪个该死的女人蓄意勾引,要钓走她的乖乖徒儿——楚剑衣到时候非得痛揍那人一番不可。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一入眼,便是杜越桥在伏案苦读,书桌上正是她讲解的那些对手弱点。

听到动静,杜越桥放下纸笔,连忙给楚剑衣端来姜汤驱寒,“师尊,这么晚回来,是去送宗主了吗?宗主她们什么时候走?”

楚剑衣不答,面上隐隐有不悦的神色。

杜越桥顿感不妙,暗忖兴许是今日自己在宴会上口不择言,惹恼了师尊。替她挂好衣物后,杜越桥倒了热水在盆里,准备伺候楚剑衣泡脚。

楚剑衣没下脚。杜越桥立刻会了她的意,知道她是想要让自己一同泡脚,估计没生多大的气,便高高兴兴地去了鞋袜,将双脚泡进温水里。

舒服暖和的泡脚盆中,那双脚趾间有畸形的脚,安分地并在一起,却有些刺痛楚剑衣的眼。

她记得杜越桥说过,这双脚是因为从小穿不到合适的鞋,只能捡小许多的鞋穿着上山干活,南方水汽丰沛,气候潮湿,脚时常是泡在雨水里的,几根趾头经常挤着,便成了这畸形的模样。

楚剑衣心中有些酸涩,闭了闭眼,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强硬地开口道:“杜越桥,知道自己今天错在哪里?”

“徒儿不应该强出头,扰乱了宴会。”迅速的答复,像是早有准备。

藏在袖子底下的拳头握了握,杜越桥又道:“可是师尊,她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坏话,往你头上泼脏水,我都听到了,我不能坐视不管,任凭她们侮辱师尊!”

楚剑衣冷哼:“你几岁了?”

杜越桥道:“今年十九了,师尊,我已经十九岁了,我长大了,能够也应当维护师尊!师尊!在我们那儿,十九岁已经可以挑起保护一家的责任了,师尊是我最亲近的人,比家人还要亲,师尊在我面前受辱,我怎么能不出面护持!”

这一句最亲近的人,直接坦荡地击中楚剑衣内心,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触动,面上却仍旧保持冷色:“我以前同你说的,统统都被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杜越桥愣了一下,柔声问道:“师尊说的是哪一句?”

楚剑衣轻轻叹气,语气渐缓:“我说过,无论你长到多大的岁数,在为师面前都是个要人疼爱的孩子。为师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爱护你,哪里用得着你反过来保护为师?”

杜越桥有些激动:“可她们都合起伙来欺负师尊,宗主也不知道给师尊撑腰说两句,显得师尊一个人孤立无援,任她们诽谤侮辱!”

楚剑衣笑了声:“你觉得海霁一定要出面替为师辩护,和为师站在一条线上?”

杜越桥道:“当然!宗主她今日冷眼旁观,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

楚剑衣耐心道:“海霁是一宗之主,她代表的是桃源山,肩上担着对桃源山近千名弟子的责任,面对树大叶盛的逍遥剑派,岂能凭自己的私情行事?”

杜越桥不说话了,顿时间哑口无言。

楚剑衣把脚从水盆里提起来,施了个诀咒,让赤足上的水滴凝聚成一颗大水珠,啪嗒落入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收拾好了,她拍拍床,叫杜越桥和她一起坐到床上来,两人盘腿而坐。

楚剑衣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有二十岁了,有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师确实应该给你讲讲了。”

杜越桥抬头,轻轻嗯了一声,乖巧地听师尊传授经验。

略微仰起来的脸面,睫毛相当密长,眼神温柔缱绻,长发已经披散开,柔顺地搭在肩头,很是一副乖顺的模样。

楚剑衣不禁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想起来海霁说的那些话,又把手放下去了。

“今天在宴会上,你的行事过于莽撞了。为师知道,你是想替为师出口气,但倘若今日你维护的人不是我,不能站出来替你教训那些人,甚至还可能与她们同仇敌忾,反过来说你的不是,亦或者我就是这样做的,你该怎么办?”

杜越桥认真地看着她,一脸肯定说:“师尊不会这样对我。”

楚剑衣本想说自己确会如此做,用以唬住她,但看到杜越桥信任无疑的眼神,话在嘴里凝噎片刻,到底不忍心戳破这份信任。

她道:“为师的确不会这般对你,但若是其她人,那就说不准了。当今世道不古,人心叵测,人人都为自己的利益而牟算,你将一颗真心交给别人,她可能已经在心中计算好了如何利用你。像今天这样,你想当出头鸟,就要做好被暗算被打的准备。”

杜越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了低头,默默听着师尊讲授这些行走江湖的经验之谈。

楚剑衣道:“我十八岁独自出门远游,各宗门纷传我少年侠肠,争相邀请到门内吃酒,变着花样套话。我当时心智幼稚,年少无知,轻易相信她人,醉了酒说出的掏心话,被他们当作商品去交换利益,给楚家惹了不少祸端。”

“桥桥儿,你比当初的我更加单纯,性格又柔和温吞,若没有长辈庇护,让你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道,各路魑魅魍魉见你如见羊羔,到时候受欺负都只是吃小亏,亦有可能让你卷入送命的买卖。”

“为师对你,怎么放心得下。”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失去自己庇护的杜越桥,在各种如许二娘、凌飞山这样人的打击下,变得蔫蔫无神,一颗热忱的赤子之心支离破碎。

再抬眸时,对上的却是杜越桥蒙上层雾的双眼。

楚剑衣抬手为她擦掉眼睫上的泪,“怎么了?又哭。”

杜越桥抬脸看她:“师尊,我不能哭吗?”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问你为什么而哭。”

杜越桥在她的碰触下,憋住泪水,渐垂下了头,微摇着下巴,不肯把原因托出。

楚剑衣无法,默了会儿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温柔如清风般,搂住了要人操心不歇的徒儿,拥入怀中。

她说:“是不是为师的话说得太重,伤了你的心。”

杜越桥的下巴置在她肩头,缓慢地摇了摇。

楚剑衣又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却因为为师,闹出了这么多的不愉快,还要听这些人心险恶的丧气话。为师……对不住你。”

“没有。”杜越桥说,“师尊对我好得不能再好,没有对不住我。”

“所以为什么要哭哪?”

这回杜越桥只缄默了片刻,就从师尊怀里出来,哑声道:“师尊,关灯吧,我们睡觉,好不好?”

说完,她自己就钻进了被窝,听到一声极微的细响,灯芯熄灭了。

另一边,楚剑衣熄了灯后,并没有立刻盖上被子。

她在杜越桥此前表现中思量,心觉大抵是徒儿又因什么理由伤心了,想要兀自流泪,怕被她看见,所以要关灯才能哭出来。

想到这,又想起今夜海霁对她说的那些话,楚剑衣收回了意欲抱住杜越桥的手,拢了拢被子,背对着杜越桥躺下。

身后这人却有了动作。楚剑衣装作没有发现。

杜越桥悄悄靠近她,大胆地从身后轻手搂住师尊,手中的腰腹猛然收紧,她却更把一张泪脸贴上去,默默泪流,洇湿了小片的衣料。

楚剑衣被她凉得腰腹收得更紧,说:“怎么了?”

这人闷憋了会儿,才哑着嗓子说道:“徒儿今日哭,是觉得,觉得师尊对世道人心有如此多的感触,从前必然是四处碰壁,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的苦头,我……心疼师尊,所以忍不住哭出来,想抱一抱师尊。”

环抱中的这人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是不自在,腰肢上圈环的那双手无比温热,好像是穿越了冰山雪原之后,饮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为师没有你想的那样倒霉。”楚剑衣说,“从前为自己的事,总把眼泪憋住不肯哭,怎么胡想为师那些莫须有的事情,眼泪就打止不住了?”

杜越桥掩不住哭腔:“我难受委屈,总还有师尊为我开导。可是师尊当年一个人出来,肯定是常常面对像今天这样的刁难,师尊该有多委屈,谁来安慰师尊?”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俨然是受尽委屈的小狗样子,如若打开灯,或还能看见梨花带雨下的发丝凌乱,眼尾绯红,一切都因她想的师尊受苦受难。

怎么会是海霁口中说的冲师逆徒?

分明是她楚剑衣的宝贝乖徒。

第83章 这叫厚积而薄发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

楚剑衣转过身来,正好能抵住乖徒的额头,她道:“老是把为师的事情想得严重夸张。要多想自己,少想别人。”

“师尊不是别的人!是我最亲最敬最爱的人!”

少女低哑哑但沉重有力的宣告,好似一把重锤,沉沉地砸在了楚剑衣心窝。

蓦然有什么东西,在心深处融化了,化成一滩春水,汨汨地流淌,热乎、温软,心底有颗种子,悄悄地冒出芽了。

楚剑衣揽住她的肩膀,将人轻巧搂入怀中,说话时的热气一阵阵呼烫了杜越桥的耳朵,“桥桥儿也是为师最亲近、最重要之人,为师也舍不得你如此伤心。”

她们如今身高差距不大,只穿着里衣躺在床上,这样的姿势,极薄的衣物,让杜越桥明显感觉到,师尊最柔软的部位正贴着她最柔软的部位。

鬼使神差的,白日里和关之桃在糕点铺外见到的那两个女子的肉/体,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而那两张脸,竟变作了她与师尊的脸。

交缠着,相抵着,动情……

——不可以!

不可以如此肖想师尊,亵渎师尊!师尊是天上明月,玉壶冰心,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亵渎师尊!

何况是她。怎么能是她。又怎么可以是在这种情况下,想到如此污秽不堪之事?!

杜越桥猛地摇头,她心里几要把自己比作一头毫无礼义廉耻的畜生。

然而,女人微凉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凉幽幽的梨花冷香抚来,使她突然的举动打止。

楚剑衣轻轻拍着她的薄背,安抚道:“还是难过吗?”

没有,我好多了,不要再这样亲近了,不要再安慰我了……我配不上。杜越桥想说。

可话到嘴边,她却说:“嗯。”

被抱得更紧密了。

“这般抱着入睡,会不会好受些?”

杜越桥又说嗯,克制心中的妄想幻想,任她抱着,听她的温声细语,缓慢进入沉睡。

*

平静的时日在日复一日的练剑中度过。

随着论剑大比的临近,杜越桥练剑愈发刻苦,每日总是比凌家姐妹还要多练上一两个时辰。

有时不慎把自己划伤了,若不是楚剑衣关切地提醒,她都准备带着伤口直接入桶泡澡。

甚至到了除夕这样的节日,她都半点没有反应过来,准备当作寻常的练剑一日度过。

直到楚剑衣将那个用红绸布裹着的,响当当的玩意交到她手中。

杜越桥接过,用红绸布的边角擦了下汗,问道:“师尊,这是什么东西?”

楚剑衣道:“海霁给你的,拆开看看。”

她听话打开。

一层层打开这用红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揭开最后一层,只见里面是两个鼓鼓当当的大红包,原先的叮当响,正是这红包里的铜钱碰撞发出的声音。

霎时间,杜越桥僵在原地,她恍然惊觉今夜是除夕夜。

往先在桃源山,她与无家可回的师姐妹一起度过除夕夜,在大圆桌上吃团圆饭,放宗主买来的烟花,收到叶夫人发的红包。

这其中的一个红包必定是叶夫人亲手包的,而另一个,应当出自宗主之手。

杜越桥的眼眶几要发酸,她仿佛看见了宗主和叶夫人两个人,点着油灯,对坐案前,窗户纸映出她们微低着头,认真给女孩们包钱的身影,灯火摇曳到天明。

正回想着,眼前兀地递过来个金丝线绣有繁美花纹的荷包,她接过,很沉,里头大抵是金块,声音清脆得很。

楚剑衣对她说:“自我记事起,从来都是收人家的红包。从自己手上发红包,这还是第一回。”

“师尊家中不是还有小辈么。”

“咳,她们年纪小,一般都拜托我帮她们把红包保管好,等长大了再要回去。”

“……”杜越桥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憋不住破了功,“哈哈哈,那现在她们可都要不回去了!”

楚剑衣抿着个唇,偏过头去,露出了笑颜。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杜越桥开门一看,竟是那送饭的弟子又来了。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个模样精致的小碗,做工不俗,能保持食物的温热。

那弟子道:“老太君亲自持着逍遥剑宰了几十头牛,选取上好的部位,做得牛肉丸分与门内诸位。她说,祝诸位除夕团圆,来年也团圆,身体倍儿棒。”

杜越桥谢过了那位弟子,捧着热乎的牛肉丸碗搁在桌上,看向楚剑衣,道:“看来老太君没有忘记师尊。”

楚剑衣示意她揭开碗盖看看。

碗里,是两个硕大发着肉香的牛肉丸子,浮在香喷喷的肉汤里头,旁边还飘着几块胡萝卜,闻起来很是香甜。

杜越桥有些呆住了,原来还会有她的一份。

她愣愣道:“可是我……我不是逍遥剑派弟子,跟逍遥剑派也没有半分钱关系。”

她傻乎乎愣在原地,呆得像只小笨狗,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能加餐。

楚剑衣原想揉一揉她的脑袋,但此时徒儿的个头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了,只得放弃这个念头,拿起两双筷子,递给杜越桥一双,要她和自己一起坐下。

楚剑衣道:“许是托了大娘子的福,老太君才记得咱们师徒俩。不多想了,既然送来了,那便快些趁热吃。”

吃过了老太君的团圆丸子,杜越桥稍稍休息了会儿,趁着新年第一道烟花还没冲上天的时候,提着她的重剑三十,又出门去练剑了。

楚剑衣对她这番举动表示不理解,便问:“人家练剑都是挑着整时整点去练,你倒好,偏要抢着最后几刻钟练?”

杜越桥一边挥剑,一边回道:“宗主说过,练剑是一刻都不能断的。趁此新旧交替之际,徒儿想讨个好彩头,将旧岁的剑习到新岁,寓意修炼不断,好磨砺自己的心智。”

听她这番解释颇似海霁,楚剑衣无法,知道劝说不了,于是为她点上盏光线明亮,能照亮整个院子的灯笼,回屋,用汤婆子把床铺热得暖和,再执一书卷,坐在梨花树下的躺椅上,随时等待杜越桥向她请教某一式的出招。

逍遥剑派的论剑大比定在大年初五。

中原有个习俗,那就是在大年初五这天,家家户户要清扫门庭,将腌臜肮脏全都扫出家门,意为送五穷,迎财神。

逍遥剑派承袭了这个传统,但送穷神的方式与中原不一般——她们用论剑来吓走五穷。

杜越桥问:“好奇怪,她们这样做虽然能吓唬穷神,但不是把财神也给吓走了?”

楚剑衣道:“逍遥剑派是这个习俗,她们不信用恭恭敬敬的法子能迎来财神,所以展示自家的孔武有力,表示她们有能力保护财神,财神也只有入她们家门才能够安生。”

杜越桥思索一番后,点点头,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然后又举起自己的剑,继续练习去了。

所谓天道酬勤,这刻苦的姑娘既有扎实的童子功,又有剑仙师尊在旁指教,加之她的练习简直不分昼夜,所以短短半个月,杜越桥的剑术突飞猛进。

凌见溪瞠目结舌:“桥桥姐的进步怎么如此之快。”

她分明记得前不久,两人的水平还相差不大来着,甚至自己还略占上风,怎么杜越桥就多练了几天,进步就这么大了。

难不成楚师给她喂了什么灵丹妙药?

愣神间,楚剑衣走到她身前。无赖剑凭空呈现手中,挑起了凌见溪的宝剑,楚剑衣淡淡道:“这叫厚积而薄发。她行,你也一样能行。握好你的剑剑,与我对招。”

世上有句话叫作大器晚成,说的约莫就是这个道理。

有些人她几乎从来不偷懒,每日稳扎稳打重复童子功,老师随口一句回家自觉练习,同门当作一阵风轻飘飘吹过,她却对之奉为圭臬,一丝不苟地落实了,有时还要给自个儿加练——却迟迟见不到成效,甚至被同龄人甩在身后。

她们被暗地里讥讽,“笨”“没天赋”“假努力”是贴在她们身上的标签。

她们好像驮着重壳的乌龟,在跟敏健善奔的兔子赛跑。

她们暂时地落于人后,受到嘲讽讥笑,却从来没有怨天尤人,照影自怜,相反的,她们埋头苦干,在所坚持的道路上负重前行。

但努力不会被埋没,上天记得你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付出,它会在恰好的时间,把你此前铺垫的一切,叠加打包好了,然后全部回报给你。

杜越桥终于开始尝到回报了。

但她没有就此懈怠放松,反而加紧了训练,生怕稍一不注意,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就被老天给收回去。

练得废寝忘食,练得手脚肿胀,练得晕头转向,被重剑拖着将要倒地,下一刻却落入楚剑衣怀里。

楚剑衣难得没有训她,而是把人抱到桌前,让杜越桥趴着歇息,喂她喝姜糖水。

缓了一会儿,杜越桥爬起来,“我还能再练。”

楚剑衣却止住她:“不练了,今天初三,论剑大比开赛就在眼前,这样提吊着神经苦练,不如好好放松一天。”

杜越桥心有不甘:“难道明日我就在床上躺一整天?”

楚剑衣道:“不。你今夜早些休息,明日为师带你去看赛湖。”

第84章 初见赛湖好风光将她带到了一个广阔无……

大年初四的清晨,院外老树的枯枝上,积雪随枝桠摇晃而颤巍巍着,忽然一道咻的破空剑音,什么人踏剑疾驰而去,又是啪的一声,那堆要落不落的积雪终于砸了下去。

掉落在地上,砸出一阵粉尘似的白。

杜越桥眼前白茫茫一片。她坐在变大的无赖剑剑身上,剑升在离地百尺的高空,前途什么都不能看见。但前行的方向却明确不误。

她的周身,由楚剑衣施展的结界保护住了,风雪不能有所侵袭。因为结界是透明的,云雾撞过来,便呈现出雾白的颜色。

楚剑衣站在前方,驾驶着飞剑,见徒儿乖温坐着,面上百无聊赖,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兴致。

她向旁边环视了一圈,便问道:“清晨云雾缭绕,景致不好。你喜欢什么花,为师给你变到结界上,姑且赏花打发下时间。”

杜越桥本来昏昏欲睡,听她突然开口讲话,猛地一激灵,想都没想,就说:“梨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结界上立刻飘浮出梨花朵瓣,一片片的,轻盈地,从顶端飘落下来,堆积到底部,聚成花堆,好像明媚春日倚靠在树下,等清风吹来,看梨树花落。

只可惜幻象到底是幻象,没有真实可闻的梨花香。

杜越桥摸了摸自己拇指上的梨花疤,不自禁想到,既然师尊就在这儿,离她如此近,要不要那梨花香都无伤大雅。

无赖剑疾驰得极快,快到杜越桥有些不解,如果只是要看赛湖,有必要赶在大早上出发么。

她抱紧了怀中的包袱,感觉到有点儿冷,打了个喷嚏,楚剑衣给她施了个暖身术还不够,索性解下自己的裘氅,披在徒儿身上。

所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无赖剑飞驰速度堪比日行千里的鹏鸟,短短一日内,就带着师徒俩把大半个疆北游了个遍。

早晨,她们在喀纳斯雪山下的村庄,饮了热气腾腾的奶茶,杜越桥如楚剑衣的愿吃上了奶皮子,嘴唇边上像给人涂了似的,沾了圈白色的奶糊。

午后,师徒俩去看了坎儿井流,见到井边塑了个雕像,雕像左侧是清澈涌流的坎儿井水,右侧是个木底红字的竖牌,上面写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再往前,又看见“涌泉相报”云云的字。

疆北幅员辽阔,美景物产极其丰富,有趁脚的无赖剑载着二人,师徒俩穿云破雾,不过三五个时辰,便脚程千里,一路所见所闻的各种新奇事样儿,比杜越桥前十八年积累起来的还要多。

她们看林海,看雪山,看冰河与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的白茫茫雪原;她们立足剑上,共同仰望巍峨昆仑,见识了绵亘不尽的天山诸脉;她们在众多蒙古包中穿梭,听闻了传说中的呼麦,也进入古城遗迹,看到天下大馕坑……

太快了,杜越桥想。不止是无赖剑的速度快,亦是如此多美景异事进入她眼、装到记忆中的速度太快了。

如果一个人,她前十八年全都囿于大山,每天都跟蛇虫草木打交道,熟悉也只熟悉哪一处到了秋天,柴火会格外多,知道也只知道哪儿有草药,她的眼里看到的更多是泥土青苔。

或者成日坐在学堂念书,放下了课本就要提剑练习,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中度过,单调、乏味、枯燥,按部就班,没有变数,很忙,争分夺秒,很少能抬头看一看今天的晚霞长什么样。

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牵住了她的手,带她跨越千里,来到了边塞异域,看到了壮阔浩瀚美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色,见识到当地有趣活泼的习俗,告诉她,世界广阔无垠,你的人生不应该局限在一小方天地。

楚剑衣就这样,将她从原来的逼仄生活,带到了一个真实的广阔无比的世界。

杜越桥不知该如何描述她自己的心情,或许已经在心底泪流满面了。同时她又感受到一种真切的自卑,是面对浩瀚天地、自然伟力,也是面对楚剑衣。

她好像一只蝼蚁,头回见到昆仑高山,被疆北的壮丽宽容深深震撼住了。

楚剑衣却觉得不够,她说:“疆北一年四时的美景各不相同,现在只能看到雪天景象,虽也壮美可期,但到底是单调了些。”

可以了,这已经很美、很足够了,杜越桥想说。如果再让她见识到各有特色的四时美景,她想,她真的会哭出来,自己从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险些与这般奇景无缘。

人生好短促,自己好渺小,生活好逼仄,自然好伟丽。

但她克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轻声问楚剑衣道:“师尊,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来吗?我是说,和师尊一起来,看完这些未曾见到的景象。”

“当然。”楚剑衣毫不犹豫地回道,她笑了笑,说:“这次行程太仓促匆忙,都未能让你尽兴赏景。是为师太急,太想把自己从前见过的美景统统与你分享。日后为师会替你补回来的。”

这一天的行程相当丰富,等到师徒俩终于抵达赛湖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此时的天空好像是织女紫渐粉变色的裙摆,薄薄霞辉照映雪山。赛湖的西面是连壁的望不到头的高山。

未结冰的湖面上,有天鹅三五成群,或振翅嬉水,或悠闲浮水。近岸处,湖水结冰,层层冰棱随浪翻涌,推堆向岸,仿佛龙鳞龙脊随着巨龙的呼吸而跃动。

有人策马踏雪而行,有人泛舟湖上,舟随浪行,仔细听,隐约还有歌声从湖面传来,唱的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楚剑衣道:“这大抵都是些外地人,来到疆北谋生,逢年过节没能回去,于是便出来游山玩水,唱着逍遥游,好雅兴、好快活。”

杜越桥望向那些在湖面上漂泊的船只,眼睛里藏不住新奇,“师尊,咱们也去湖中心看看?”

“为师正有此意。”

楚剑衣大手一挥,包了艘最是精致典雅的客舟,领着徒儿上了船。

湖上这些船,都不需要灵力引着,只随浪涛而动,波浪随意向哪,船便朝那处游,主打的一个顺应无为。

船上有个坑,坑里堆了些炭火,杜越桥本以为是供客人取暖的。湖上有艘船,船里网了很多鱼,活蹦乱跳的,船家一刀劈下去,三两下刮去鱼鳞,用棍串起来,裹好调料,再卖到楚剑衣手里。

杜越桥接到那些鱼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出租船只的和卖鱼的是一伙儿,船上这炭火就是方便船客们烤鱼用的。

她和师尊坐在船舱中,火光映在彼此的脸上,她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个表情。

楚剑衣有意不问,杜越桥挑起话头说:“师尊,若是这次论剑大比,我不能取得好成绩……师尊会觉得有失面子么?”

楚剑衣抬眼看她,只见自家徒儿脸上满是忐忑的神色,扶额道:“为师带你出来赏景,是想让你放松心情,不是要你担心丢我面子的。”

“可师尊费了这样大的功夫,既是每日早出晚归,去到演武场替徒儿记下那些对手的弱点,又是专程携带徒儿赏景放松,我若是输的太惨,自己心里也觉得对不起师尊。”

“输的太惨?”

这几个字在楚剑衣唇齿间玩味,她把鱼翻了个面,笑了声,道:“怎么还没有开始比试,就先预设自己会输得很惨?”

杜越桥垂眸道:“先有了个心理准备,若是真的输了,也不至于太难受。”

“那你说,什么程度能称得上输得很惨?”

杜越桥道:“刚上场就被人给打下来,或者没有从本组胜出,对我来说就是输得很惨了。”

“桥桥儿居然是这样想的。”楚剑衣轻笑出声,继续问:“可是你好好想想,你那组所会遇到的对手,她们的短处全都写在纸上了,你可是对着逐一攻破的,怎么还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杜越桥沉吟片刻,说出她的理由:“可是赛场上变数太多,万一她们在这段时间突破了自己的弱点,或者我上场时过于紧张,发挥不好,可能就会败给她们。”

“嗯,有道理。桥桥儿想的很周到。”楚剑衣肯定了她的看法。

鱼的另一面烤熟了,楚剑衣将烤鱼递给徒儿,安抚道:“但桥桥儿可还记得自己报名大比的初心?”

杜越桥接过烤鱼,点点头道:“记得,是想验证自己学剑的成果。”

楚剑衣却摇头,补充道:“你的原话是,就算夺不到名次,但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她记得一点不差,当时杜越桥仅仅只是想有个舞台,能与对手切磋,弥补当年没能随海霁前往豫地参加比武的遗憾罢了。

如今想要的却变成了夺得名次,不给楚剑衣丢脸。

然而楚剑衣的剑仙之名远扬在外,要何等高的名次,才能配得上她的脸面呢?

杜越桥声音低了些:“从前是还没有见识过对手实力,自己也没有准备,所以觉得一定会输。但经过了这么多天的练剑后,徒儿觉得自己应当会有胜算,所以不甘心把目标定的那样低。”

楚剑衣道:“所以,你想在赛场上争取名次,是为了不给为师丢面子,还是想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若是前者,我便不带半点假意告诉你,依凭你这些时日的努力,不论到时候结果如何,你在为师心里,都已经是第一名。”

“若是后者,为师还是那句话,你的准备已经做得充足,何必要害怕未发生的事,尽管安心应对便可。”

第85章 不是风动是心动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

你在为师心里,已经是第一名。

这句话在杜越桥耳边久久回响,恍如凛冬过后,冻土被底下的幼芽破开,冰面裂出缝纹,河流解冻,雏鸟振着初长成的羽翼,向上飞出巢穴。

她微微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还堵在喉咙里,眼眶先热了,一滴滴滚圆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很正常的一句鼓励,别人家孩子受了会高兴地扬起脸,等待长辈的奖励,可为什么轮到自己听见,就忍不住要掉眼泪。

杜越桥迅速地低头,希冀这双泪眼不要被师尊看见。

太脆弱了。这样怎么能保护师尊。

同时她心里又卑微地渴求,希望楚剑衣能够像从前很多次的那样,捧起她的脸庞,温柔地替她擦拭掉泪水。

然而这次,递到她面前的是一方手帕,与宴会上的那只不同,这方手帕颜色素白,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朵梅花,仿佛凌寒独自开。

楚剑衣温声道:“为师知道,海霁都同我讲过了。”

讲了什么?她又知道什么?杜越桥接过手帕,放在手上没有擦眼泪,抬头看她。

她那双温和起来就柔雅的眼眸里,火光亮堂堂地映照着,好像当年花灯节放的那些花灯,顺着河流漂泊,淌进了她的眼波中。

只听那浅粉色的薄唇轻启道:“海霁说,越桥这三年来,酷暑在烈日下练剑,严寒在风雪中练剑,早也练晚也练,练到手上起泡,腿脚肿胀,都不曾说过一句苦和累,不曾说过想要放弃。”

“桃源桥开宗立派这么多年来,她是头一回见到越桥这样坚韧不拔的孩子。她还说,越桥以后随我修行,肯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徒儿,会相当有出息。”

“桥桥儿,有句话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想,这次的论剑大比结果,会配得上你的付出。”

哪里的话,夜以继日地苦修练习,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才堪堪能赶上她们的尾巴。

这样的坚韧不拔、勤勉刻苦,事倍功半的努力,难道还值得拿出来表扬?

好多这样的道理,其实杜越桥心里都懂,她甚至猜得到,如果自己泄露出半丝哀叹,楚剑衣就会用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之类的说法来宽慰她。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陪在身边安慰她的人是楚剑衣。如果换一个人,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坚定,会郑重地点头,然后拿着自己的剑继续练习。

但这个人是楚剑衣,是她杜越桥的师尊。

她忍不住想要表现出脆弱、哀伤,以此换得楚剑衣的一个拥抱、一次安抚,可一贯的乖巧懂事又让她冷静下来。

杜越桥静默地坐在那里,火光只能照亮她的半张脸,另一半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教人难以看出她真实的神色。

楚剑衣只当她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哭泣,于是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去船头透透气,你缓好了,或是不能自己缓过来,便唤一声师尊,我随时进来陪你。”

师徒两个就这样,一个立于舱外,一个坐在椅上,薄薄的一层门帘,将她们微妙地间隔开。

藏在云后消停了一整天的雪,于夜幕时分,如鹅毛般扬扬洒洒地飘落。

船舱内,炭火旺盛地燃烧,杜越桥身上披着师尊给她的裘氅,手脚暖和,并未感受到温度的下降。

如果她能把目光移向门帘外,就能看见楚剑衣静默地立在飞雪中,没有打开结界罩护,许多雪花落在她的发髻上,她只是紧了紧衣物,并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道豪气万千的歌声突然唱响,大抵是湖泊哪艘船里,许多女人在合唱。

歌声愈来愈近,杜越桥不必仔细听,也能听出她们唱的是赤壁赋,歌中的声音来自天南地北,齐声欢唱着:“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唱完一句,还有谁拿着铁箸敲击酒碗,给她们伴奏。

突然这些歌声停了下来,接着响起女人爽朗的吆喝:“道友可是孤身在此游玩?不如到我等的船上来高歌饮酒!”

楚剑衣回绝:“我徒儿在船内等着,不便抽身,多谢各位的好意。”

那些声音哈哈大笑,随后一股浓郁的酒香传来,不知是谁打开了酒坛,盛了一碗好酒,作势要递给楚剑衣:“鲁酒有忘忧之用,有上好的鲁酒在此,道友上船来一同享用罢!”

好酒钓酒鬼,闻到这酒香,楚剑衣顿时忘了身在何时何地,凌波几步,纵身跃到甲板上,接过女人递来的酒碗,就要豪饮,突然又想起什么,把碗端在手上,舍不得还给人家,又不肯饮下。

内心好一番挣扎,最终将酒碗悬在船顶的尖儿上,众人拿不到,然后回到租的小船上。

杜越桥早听到了那些人拿美酒邀请师尊,便随便从包袱里翻出本诗文集,装作在看的样子,道:“师尊尽管去吧,不必担心我。”

楚剑衣犹豫片刻,道:“好,我用灵力牵引此船跟随她们,你若是有事便大声唤我。”

她说完将要离开,却回身好几次,仔细叮嘱了几番,才放心同那些女人坐到一块。

小船果然紧随在大船之后,杜越桥靠在窗边,稍稍拨开珠帘,往外望。

那艘船空间极大,中央点燃篝火,火光冲天,约摸有一二十个女人,围着篝火坐成圈,有人持箸击碗,有人吹箫弹琴,更多人在合唱: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她们唱得极为尽兴,推杯换盏,一坛鲁酒传了个圈儿,最后回到楚剑衣怀中,已经是半滴不剩。

那些女人嬉笑起来:“道友,合该轮到你表演才艺了!”

楚剑衣也不推却,许是喝到兴头上了,脸颊两边泛起酡红,她把碗向空中一抛,无赖剑在手中显形,“那便跳支剑舞,献丑了!”

杜越桥不知道,她如此高傲矜持的师尊,幼时在歌舞皆通的母亲的熏陶下,其实拥有极好的乐舞底子。

许多次居于高座之上,观赏浩然宗弟子晨练时,楚剑衣下意识会随动作而编舞配乐,只是修真界将剑舞视为有伤风化的恶俗,她难得有机会在人前展示。

此时有众人唱的赤壁赋作乐,楚剑衣好像条摆脱了枷锁的游龙,矫健地在人群中起舞。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天地为之久低昂。

杜越桥躲在船舱里面,几乎看呆了。她一面惊叹于楚剑衣的舞技,心中那个固有的形象彻底颠覆,一面又暗自将自己与师尊比较。

就像这时的她们,师尊光鲜亮丽地闪耀在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而她只能把自己躲藏在狭小的船舱里,偷窥师尊的夺目风华。

师尊好像天生就注定是话本子里的主角,而她,只是个并不显眼的陪衬。

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楚剑衣回来。她在船舱外找到不知为何而神游的杜越桥,把人牵回舱内。

楚剑衣喝醉了,看上去兴致很高,自从进入逍遥剑派以来,很久没能看到她如此逍遥快活了。

她亲昵地坐到杜越桥身侧,捡起那本掉落在座上的诗文集,轻声念起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读到这里,楚剑衣伸手缠绕起徒儿的一缕头发,说话的调子还在醉中:“桥桥儿喜欢杜少陵的诗?”

杜越桥这时才神魂回来,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十八九岁的少年,大多喜欢太白的诗,桥桥儿真是与众不同。为什么喜欢少陵诗?”

杜越桥的回答很简单:“最开始是因为我和他一个姓氏,在诗书上看到觉得格外亲切,所以读他的诗比较多。”

楚剑衣忍不住轻笑。

“后来宗主考查我的功课,常常用少陵诗要我解释,我答完之后,宗主总要再说一番她自己的理解。常是如此,渐渐懂得了少陵的抱负,知道他悲天悯人、忧国忧民,让我很是钦佩,便喜欢上了他的诗。”

听她这样说,楚剑衣的笑意更浓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想着要悲天悯人、忧国忧民了?难怪懂事得这么早,有时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

杜越桥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楚剑衣却不直说:“桥桥儿可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

真心喜欢?杜越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暗暗思忖后才道:“练剑、念书。”

楚剑衣摇头:“为师问的,是你发自内心喜欢做的事,不是这些被逼迫要做的。”

杜越桥被她问得有些懵,重新想了好久,才认真地答道:“还是练剑、念书。”

“就只有这两件事……”楚剑衣呢喃道,似乎轻叹了一声,“太少了,怪不得总是没法排解忧虑。”

她好像真的还没清醒,拍了拍徒儿的肩膀,“为师此前很奇怪,为何你分明很懂事,却总把事情藏在心里,不知道如何给自己疏导心情,不像个成熟的姑娘。”

“站在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自个儿真正所热爱,人生没有为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所以把练剑念书看作最重要的事,以为论剑大比输了就是天塌了。”

“只见纸上山河,便把目光读短浅、心也读小了,所以总是闷闷的,带你出来玩儿也不高兴。”

杜越桥急道:“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心情的!”

可楚剑衣跟她计较的哪里是这事儿。

楚剑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上仍是笑着,“小小少年,快放下手中诗书,多看一看桃源山的桃花什么时候开的,梨花又有几瓣,柳树如何抽枝。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做,人生才会有盼头,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才有重头再来的勇气啊。”

杜越桥静默住了,人生前十九年那些老生常谈的规训,在今夜开始溶解,被推翻,有人往她心里种下颗种子,名字叫做人要有自己的奔头。

“如若你暂且还找不到,为师会陪着你把有趣的事儿一件件体验,总会找得到的。”

如风穿堂,轻柔地卷起心底的忧愁,刮走去很远,留下一片亮堂清爽的空地。

楚剑衣道:“不说多了,为师今夜高兴得很。方才在那艘船上舞了一支剑舞,现在让你饱一饱眼福。”

说着,她往外走到甲板上,开始把刚才的剑舞重新演示一遍。

杜越桥愣愣看着她重复的动作,只觉此时此刻的师尊好似破茧的白蝶,没有逍遥剑派的打压束缚,没有世俗的烦恼,她就是她,真正的年轻的生动的楚剑衣。

耀眼的,可近凡尘的楚剑衣。

一曲舞完,杜越桥还没回过神来,一只由冰晶凝聚成的梨花,闪烁着点点冷芒,轻挑在剑尖,送到她的眼前。

此时夜空中没有月亮,可凭空的,她就是感觉到楚剑衣身上浮了层银灿灿的月光。

这人单踮着脚立在船头,月华的波随她乌发的飘、白衣的飞而荡漾,眼眸中只有怔愣住的杜越桥,和冰梨花。

“为师为你捏了朵梨花,喜欢吗?”

花朵栩栩如生。

心跳漏了一拍。

第86章 属于师尊的温度对得起自己就好。

论剑大比在第二天如期举行,是个难得的好天色,久违的太阳在晨曦便露出地平线,大雪也突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