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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别这样看着为师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踏入长廊,身后的寒气顿时消散殆尽,杜越桥抬眼一望,眯着眼仔细辨认——

“书哉字也?”

她没把字认错,这四个写得横七竖八却入木三分的字,正是她口中的“书哉字也”,居高地挂在入门牌匾上,给所有踏入书院的弟子以警醒。

此处是逍遥剑派的弟子书院。

楼宇建得危耸,檐角高翘,系着流苏的风铃悬于半空,伴随书斋中的朗朗读书声,叮铃作响,还有曲水缓流的淙淙之音。

可谓是风声水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杜越桥微微蹙眉,问道:“师尊,咱们不是要去看逍遥剑派的演武场么,怎么到书院来了?”

前几日凭借枯木逢春在人前出尽风头,她那颗跌入谷底的心再次升上来,想到自己报名了论剑大比,以及报名时的决心,便央求楚剑衣带她到赛场,提前熟悉场地。

楚剑衣解开大氅上的几颗系扣,不紧不慢道:“凌飞山既然告知了赛场的选址,便没有欺瞒的道理,往里再走几步。”

杜越桥点头应道,加紧跟上她的脚步。

长廊似乎通向书院内部,往前再走是幽暗的甬道,光线晦暗中,只有师徒俩节奏一致的脚步声,有些瘆人地回荡着。

倘若论剑大比的赛场选在这里头,那真是奇了怪了。

杜越桥暗自嘀咕没两句,眼前陡然光线大亮,她下意识借楚剑衣挡光,跟着她踏出这道长廊,耳边瞬间沸腾起喧闹的声音。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静,势均力敌地闹腾着:

一种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另一种则是:“嚯、哈,吃你姥姥一剑!”

声音的高低大小不同,但杂糅在一起,仿佛看见个大漠女侠站在眼前,左手持着书卷,右手负在身后掩着什么利器,若是给你道理讲不明白,那她也略通些剑法。

哈哈,好有杀气的读书人。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不禁浮想翩翩,如果把凌见溪那掉书袋的气质和凌禅结合起来,八成就是这些声音带给人的感觉。

胡乱地瞎想着,身前的女人突然停下脚步,似乎眺望着什么,道:“到了。想不到这逍遥剑派的书院里头,竟然还有这等玄妙。”

杜越桥往前走几步,走到栏杆边上,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四周重重楼宇围笼,古朴肃穆,穹顶之上有结界罩护,风雪吹落不进,白茫茫天光却透过结界,直直映射在底部的……一片黄沙之中?

她眨巴眨巴双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在这建筑风格效仿江南的弟子书院当中,竟然留了一处仿佛未曾开发过的沙地?

“师……师尊,这就是她们逍遥剑派的演武场?”

“不错。”楚剑衣道,“这就是她们的演武场,符合为师的预料。”

敢情师尊早就猜到了?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继续问:“可这周围都是书院的布设,唯独中间这块黄沙地留出来,当作演武场……莫非是在黄沙上建了书院?可为何要将书院与演武场建在一处?与我们桃源山文武分明的格局大不一样。”

“逍遥剑派老祖是屠妇出身,胸中无二两墨水,后几代大多重文轻武,在其余七大宗门面前闹了笑话,凌老太君自觉丢了面子,便重视了后代的教育。”

楚剑衣解释道:“此地大约原先是个演武场,在老太君手上建造了书舍,要门下弟子在练武时,耳濡目染几分书卷气罢了。”

原来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杜越桥暗忖道,难不成这样一个老牌并且实力雄厚的宗门,还要怕在其它门派面前出丑?

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楼梯难走,你随为师一同跃下去罢。”

说罢,足尖轻点,拽着杜越桥便从高楼飞身而下。

等杜越桥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沙地上。她连忙检查自己身上,除了腿有些发软外,没有哪处少胳膊少腿。

检查完抬头一看,不禁感慨,好一片粗野原滋原味的演武场——

沙地里残存着破碎的植物根系,不时有几只小蝎子从沙丘里钻出来乱爬,见着人后,两只钳子一钻,又埋进黄沙当中。

布局场地的方式更是简陋,仅用木桩和麻绳圈围,便划出了中心的大赛场,和错落分布的小场地。

楚剑衣只环视了几眼,并不感到意外,径直地往前走了。

杜越桥看她走得轻松,丝毫不拖泥带水,自己落下一步却深深陷入流沙之中,只好召唤三十,踩着它跟在楚剑衣身后。

她们现在处于演武场的最外围,走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杜越桥才看见不远处歪斜着竖了一个木牌子。

那牌子下半截掩埋在流沙里,上头只露出个“文”字。

继续往前走,路上又见了几个同样简陋的木牌,依旧被掩埋着,只剩下最上头的字能辨认。

按顺序连起来便是:文明斗殴。

杜越桥心说真有意思,这地方明摆着是演武场,专供人斗殴打架,怎么还贴心地加上限制,要求文明斗殴。

她暗暗腹诽着,却听有人远远地喊:“快挡——”

还没反应过来喊的是什么,杜越桥只觉身旁一阵旱风刮过,几颗细微的砂砾与利器相撞,发出“叮叮”的清脆声,什么东西便笔直地飞了回去。

“唰”

冷芒一闪而过,飞剑落定,大半个剑身都埋进黄沙当中。

几个身着逍遥剑派外门弟子服的姑娘,眼见了楚剑衣打回飞剑,扯着嗓门遥遥地喊道:“长老——长老——再出几招给我们见识见识——”

楚剑衣的脸仍然冷着,说话毫不留情面:“技艺不精,手上的剑都把持不住,学什么招式都是伤人伤己。”

她没有刻意提高嗓门,声音就那样不减一分地、冰冷冷地传入那些姑娘耳中,打消了她们的气焰。

姑娘们撇撇嘴,暗地里朝她扮了个鬼脸,拔出那柄剑,继续和伙伴练习。

杜越桥惊奇道:“师尊,方才那柄剑看着可重,她们竟能扔出这样远的距离?”

楚剑衣:“逍遥剑派弟子惯用沉重的兵器,力道上自然更大。但你与三十磨合了数年,对上她们这群不长眼睛的,胜算不至于没有。”

论剑大比分内外门两场赛事,杜越桥报名的外门比赛,只比剑术高低,不许使用灵力,以小组为单位回合制淘汰,每组胜出的独苗苗才能进入下一轮比试。

眼下开赛的时日将近,不少选手都约了三两同门好友,上场进行实战比拼。

随着师徒俩深入演武场,周围的比试热火朝天,声音喧闹,姑娘们豪气地叫好,夹着几声啐骂,兵器嘭嘭相撞,犹如走入了菜市场,惹得杜越桥目光流连。

她好奇地打量这些可能对手的招数,一时忘记了前来的目的,停在人群熙攘处,看得定住了脚步。

黑压压人头拥挤着,挡住了赛场上的好戏,杜越桥使着三十飞到高处,才看清楚场上的情形。

只见个红衣卷发,画着精致妆容的姑娘,手持一刀一剑,左手那把刀上凿有一列小洞,每个洞内都穿着铁环,稍微动作就发出叮当的脆响。

右手握着巨剑,模样沉重,剑身上刻着极致繁复的花纹,劈刺间折射出的冷光也是暗沉的。

虽然武器沉重,但那姑娘的动作轻快,刀剑在她手里耍得虎虎生风,仅十个回合间,就将对手的剑挑翻在地,赢得满场喝彩。

“好!好!司徒师姐的剑法果然是我们之中的,叫什么来着——翘翘,这次论剑的冠子肯定是师姐摘回家!”

“笨蛋,那叫翘楚,司徒师姐是我辈翘楚,年后论剑大比的桂冠定然由她夺得。”

底下的人声沸腾起来,那位司徒姑娘向四周拱手,谦虚道:“运气、都是运气,大家的抬举费不着。”

她这样说,下面还真有人窃窃道:“我当她哪有这么厉害,原来是走了狗屎运。”

司徒姑娘听力敏锐,当即提剑指向那个不服气的弟子,“阿达西,运气嘛和实力是一起一起涨的,你要是有实力,就上来比一比撒,要是实力没有的嘛,就不要用沟子讲话撒。”

那弟子被她激怒,拔出背后的剑,几个换步逼到她跟前,被她逗猫似的挑弄十来回合,越打越怒,最后一个滑跪下刺,人没刺到,反把自己滑出了赛场,惹得众人嘲笑。

杜越桥挥了挥扬上来的沙尘,赞叹道:“逍遥剑派的弟子都好生厉害,况且这还只是外门,不敢想她们内门弟子实力到了何种境地。”

“的确是比浩然宗外门强得多。”

不知楚剑衣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冷不丁开口吓了杜越桥一跳,“但这姑娘,用的已是重剑,手法仍然轻浮跳脱,有失端凝。”

“师尊,你怎么回来了?”

“是你途中跟丢了,害为师好一顿找。”楚剑衣瞥她一眼,淡淡道,“她惯用左手那把刀,剑使得轻浮,到时候你着重攻她右手,胜算能有三成。”

“我还能跟她对上么。”杜越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若是她和我不在一组,我应该杀不出本组,也没机会和她过招。”

楚剑衣无语,从袖中取出个折子,在她头上轻轻敲了敲,“你若输在本组,教为师的脸面放在哪儿?”

好熟悉的话,她貌似很久之前听另外一个人说过。

杜越桥接过折子,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确认没人看到她们的举动,杜越桥才装作无事发生,悄悄把折子塞进袖中,小声道:“师尊,你从哪儿得的这玩意儿?”

方才楚剑衣递给她,正是这次论剑大比的分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而她杜越桥的名字,正是落在第七组,组内有二十号人,每个人名旁都详细写着她们赛场上会用到的武器。

这是杜越桥认为的机密。

“问凌飞山要的,我教她门下弟子浩然剑法,让她给我份参赛名单,也算回点本儿。”

也是杜越桥认为的作弊。

“别拿这种眼神看为师。不过是份名单,她凌飞山能给我,当然也备了给人家的。若是死守规矩不知变通,怎么输在人家手里都不知道。”

第72章 冥冥之志惛惛事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

杜越桥潜意识里仍旧认为这是不光彩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藏着名册的袖子上,神色怪异。好像看到了海霁站在眼前,那块板子持在她的手上。

“修炼必须要脚踏实地,任何投机取巧的手段都是纸扎的台阶,即便耍了聪明登上去,临到了真正的考验,也只会狠狠摔落,摔得粉身碎骨!”

依凭这份名单,提前知道了对手们的武器,难道不也是在投机取巧么。

可是——

桃源山教的那些规矩、礼节,放在她当下遇到的、往后可能遇到的问题上,真的适用吗?

乱糟糟的滋味和心绪开始往回退,退到凉州,退到她和师尊送镖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她刚当上镖头,押着五十箱沙州刃前往逍遥剑派,手下管着许二娘她们七个镖师。

桃源山的那些教条上写的:“海纳百川”“厚德载物”“有容乃大”,都是教她要宽厚待人的道理,她也确实照着书上这样做了。

知道女子当镖师不容易,所以慷慨解囊,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补贴她们;听那群女人说话绵里藏刺,毫不尊重自己,还强忍怒气,好声好气跟她们商量……

但那些女人是怎么做的——她们当她是傻子,扇了巴掌,再给颗蜜枣就能哄好,遇到活计就偷懒耍滑,全部丢给她为难她,甚至还,侮辱到了师尊头上。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她掏心掏肺地真诚待人,不求得到好报,可为什么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如果没有师尊出头当了所谓的恶人,她恐怕被欺负到死,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讨喜。

所以桃源山教的规矩,她人生前十八年学的什么仁义礼智信,什么公平公正,在真遇到事儿面前,真的还顶用吗?

杜越桥张了张嘴,缄默了片刻,鼓起勇气问:“师尊,这样……是不是对其她没有名单的选手,不公平?”

“公平,”楚剑衣站在无赖上,回过头来俯视她,“你不是规矩的制定者,公平与否,不是你应该想的问题。”

“况且这份名单早已泄露,你的对手知道你所用武器,专门定制了应付的招式,你落败在她们手中,最后发现人人都有名单,都知晓如何对付你,你向谁去说不公平?”

杜越桥顿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驳,嗫嚅了好久,才说:“那、那公平这个词儿,造出来还有什么意义,欺骗不懂事的孩子么?”

“你如今几岁了?”

“十八,过了生辰就十九岁。”

“……快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明白,有些礼数制定出来,不是为了约束自身,为的是去约束她人,你要的公平,就是其中之一。”

楚剑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手,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还是想要你以为的公平,便把名单还给为师,自个儿想办法赢去。”

这份名单最终还是被杜越桥收好,藏在袖间,只是她跟着楚剑衣去往论剑赛场的途中,喋喋不休地又问:

“师尊师尊,有多少人拿了这份名单呀?”

“师尊师尊,内门的比赛也会泄露名单吗?”

“师尊师尊,逍遥剑派是不是不重视外门的论剑呀?”

……

“师尊师尊,你向凌掌事要得这份名单,是不是对徒儿的表现不放心?”

前面那些问题,楚剑衣或敷衍或沉默地回答了,唯独听到这个问题时,她突然站定,杜越桥差点撞到她身上。

楚剑衣背对着她沉默了良久,才转过身来,启唇说道:“并非如此。只是为师觉得,有了这份名单,你或能对自己更有信心,不至于未战而先有怯场之心。”

杜越桥摇摇头,笑道:“师尊多虑啦,即使徒儿知道自己注定要输,也不会生出怯场的心。在哪儿栽了跟头,便在哪儿重新爬起来就好啦,最怕的是不敢去栽跟头,那样太怯懦,不能知道自己何处有所短缺,便永远进步不了。论剑比试也是一样的,总得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才好改进跟上来,所以徒儿不会去当怯场的人。”

“能有这样的觉悟,看来海霁教你亦是不遗余力。”

杜越桥挠了挠头,拍马屁道:“哪里哪里,也有师尊的功劳。”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的奉承,径直往演武场深处走,悠悠道:“要得这份名单,其实还有一个效用。”

什么效用?

杜越桥刺出一剑,震得满树桃花纷纷飘落,脚下黄沙飞扬,又想起来楚剑衣当时说这话的深意。

正式赛场的布设和周围小场地相差不大,都是黄沙、木桩、麻绳,唯一的不同在于,麻绳圈出来的沙地要大得多,几乎是四个小场地围起来的大小。

所以看到赛场后,杜越桥兴致缺缺,直至回到院落,楚剑衣当着她的面,手中凭空出现个法器,从法器里倾倒出足有一个小赛场那样容量的黄沙,覆满了半个坪地——

这女人,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移运了人家如此多的流沙。

待到次日凌见溪二人前来学剑,惊愕问起,楚剑衣面不改色:“昨夜风高沙急,刮得院落噪响不歇,今日清晨推门一看,院里竟凭空出现了这片沙地。”

“许是天有预兆,料见你们会在论剑大比中一鸣惊人,故而降下黄沙,为你们造得这方场地,以便练习。”

“所以努力练剑吧,丫头们。”

交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给她们多嘴问的机会,楚剑衣迅速演完一招剑术,指点凌禅一二,便匆匆离院远去。

“楚师是有急事么,怎么离开得这样匆忙?”

凌禅目送她远去,掰着手指算了下,今日竟比平常她放自己回家的点还早许多,一时觉得有些奇怪。

但更奇怪的还是这块凭空出现的、和演武场内一样的沙地,她半信半疑问:“桥桥姐姐,真的会有老天送沙场这样的好事吗?”

杜越桥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我师尊不会骗人。”

而前一个问题,她胸中同样有答案,那答案如热乎乎的泉水一样涤荡心怀,是不能够分享出来的爱护——

楚剑衣所说的另一个效用,就是她又向凌飞山要来参赛的六百名弟子画像,对照着名字辨人,每日去到赛场,仔细观察来演武的选手的破绽,回来后教杜越桥拿出纸笔逐一记录,与她讲解如何抓住漏洞,以四两拨掉那些千斤。

她每日总是教完凌禅便出门,临到夜深了才回来。身形疲倦,神色却熠熠,仿佛多记下几个弟子的破绽,自己徒儿的胜算就能多几分。

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好像真的从中找到了为人师表的成就所在,更像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大饼,名字叫作我徒儿肯定能行,或者我徒儿不行我行,日日为此梦想奔波。

杜越桥能报答她的,除了夜里给她捏肩捶背,就只剩下更为勤勉刻苦地练习剑术。

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

虽谈不上想要什么赫然的功绩,但能在赛场上多撑一会儿,能再战胜一个对手,那她也算对得起师尊了。

又一剑刺中,幻想出来的对手弱点被她洞穿,接连迅砍了几剑,打得那人连连败退,最终化作碎成齑粉的点点桃花,被剑气所涤荡,轻飘飘消散在尘埃中。

脑海中橘灯摇曳,师尊剖析完那人的破绽,静默地注视她,她也终于有把握提起笔,在那个名字上划一道墨痕。

今天的第十二个了。

杜越桥长长吁出一口气,身上已是大汗淋漓,头顶那颗巨石却减去两分重。

她将三十插/入流沙,人坐在桃花树下,累极地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此时水送清风,风中挟带着轻淡花香,幽凉如丝的水汽,吹拂到面颊上,疲倦的身躯逐渐放松,灵台也在放空一切后清明起来。

她闭眼休憩着,舒服到几乎打算浅眠一会儿,却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她。

是凌见溪静坐在另一颗树下,远远地不动声色地长久地凝视着。

杜越桥睁开眼睛,朝她看去,那姑娘却躲闪似的回避了。

索性把她招呼过来。杜越桥挪了个位置,让凌见溪能坐下来与她对面,她握起小姑娘的手,温声细语问:“见溪,你这几日怎么啦,心不在焉的,可没有从前练剑那般用心。”

面对如此关切悉心的问候,凌见溪顿时红了脸庞,连连摆头,几次问下来,话都到了唇边,却还是吞了下去,“没有什么事,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说完,人又低下头,指着书上那几句反复地轻声念:“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十几岁的姑娘家家,有了心事不肯说,关心真切地问也不愿讲出来,大抵是真的说不出口。

杜越桥无法,心觉是自己问得冒昧,或者是性格使然,凌见溪不愿意跟她讲,于是关切地安抚几句,就要回去继续练剑,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却传来压抑的哭腔:

“杜师姐,楚师、楚师是不是格外不喜欢我?”

第73章 透明人般被漠视青梅青梅,两小无猜。……

“为什么这么问?”杜越桥疑惑地走回去,蹲到她身边,替她揩掉滚下来的泪珠,“师尊向来对我们一视同仁,怎么会唯独不喜欢你?”

凌见溪撇过头,“倘若楚师真的一视同仁,她怎会每日只悉心教导禅禅,教完便走,对我的教学却漠不关心!”

杜越桥一时语塞,心道,你这人平常也不认真学,总想着如何摸鱼偷闲,现在师尊事务繁忙,分身乏术管不了你,你倒来怪上她偏心了。

想了会儿,杜越桥掂量着道:“师尊这段时日有事在身,每日早出晚归,身形俱疲,精力不足以支撑她像之前那般事无巨细地教导我们。但她对你和我是一样的——”

“骗人。”

凌见溪冷凌凌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楚师的亲徒,她为你报名论剑大比,为你移沙建场,还每天给你开小灶讲解剑术,怎么会跟对我是一样的。”

敢情是自己练的剑术与她所学不同,让凌见溪以为师尊端水不平,刻意撇下她,躲着她,背地里开小灶补习——

虽然师尊行事并不需要考虑她凌见溪的脸色,但设身处地一想,同堂同学,一样是姑娘家,也没做过什么闹事的劣迹,前头优生被师长看重也就罢了,为何同自己一个水平线的也被叫去补习,唯独留下自己不被看重。

不上不下,不惹事也不讨师长喜欢,可怜的中等生凌见溪,像个透明人般被漠视了。

尽管不知道师尊心底究竟如何看待凌见溪,本着宽慰的心,杜越桥拍着她的肩背,给她顺气,“你都知道了,是因为我报名了大比,所以师尊才给我补习剑术,争取在比赛上能夺个好名次。若是我没有参赛,师尊对待你我还是一样的。”

凌见溪不说话,撅了噘嘴,继而低着头,把脸埋进双膝之间,极是一副忧伤委屈的模样。

杜越桥道:“你若担心学不会师尊教授的剑法,我来教你吧。”

少女仍然缄默着,好像块静立的山石,连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不知这般内敛像羞花儿的姑娘,怎么会是豪情大漠的生人,若非经凌飞山认证,杜越桥几要以为这姑娘是凌家散落在江南,才被寻回来的小千金。

比她见过的那些江南的师姐妹,还要能憋。

杜越桥左安慰右安慰,安慰了许久,才等到这朵大漠矜娇花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学浩然剑术,都是大姨压着我来学的。我不喜欢剑术,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抬脸看向杜越桥,眼中的泪水已经退回去了,嘴角突然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杜师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不喜欢死命读书,每天文绉绉地说话,那样很奇怪,下面的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我。”

杜越桥:“那便正常说话,没人会笑话你。”

“不可以,这是不被允许的。”凌见溪摇摇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大姨就告诉我,我这一辈子要么学好剑,要么念好书,只有这两条路给我走。但我不是剑修的料子,就只能选择念书这条天道酬勤的路了。”

“但我在念书这方面天赋也不好,如果不用那种听起来就很怪的方式说话,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向大姨证明我真的学到东西了,那么大姨就会逼我练剑。”

“所以我只能学四书五经,只能学古人的方式去说话,可是这样也讨不到师长的肯定,因为我没有天赋却还要装出好学的样子,是讨人嫌的。”

“先前我随楚师学剑,虽然每日都摸鱼偷懒,但楚师还是会细心教导我,她和其她师长都不一样,她对我很有耐心,没有因为我天赋不足就暗中看不起我。我也想要好好跟她学剑了,可是这几天我认真学了,楚师反而看不到我的转变,总是急匆匆教完禅禅就走了……”

听她叙说着这些故事,杜越桥的心仿佛被石磨碾过,一时与她感同身受,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凌见溪:“而且我一开始便知道,楚师明面上是教我和禅禅学剑,但其实只需要禅禅学会就行,我只是给她陪学的而已。”

她凌见溪堂堂逍遥剑派掌门人后代,凌老太君和凌掌事的掌上明珠,怎么会沦落到给浣衣女作陪学的地步?

杜越桥神色一僵,接着又反应过来。

凌见溪天资不佳,不是修剑道的料子,教她剑术费时费力,远不如教导凌禅省心。

而只要师尊教会了凌禅,凌禅自然可以将剑术传授给逍遥剑派其她人,凌飞山的目的便达到了。所以凌见溪能不能学会浩然剑术并不重要。

把她送来学剑,恐怕只是抱着能让她学多少是多少的心态,并不对她寄予厚望。

这样的对比下,凌见溪感受到的屈辱是翻倍的。

杜越桥轻叹了口气,给凌见溪一个环腰的搂抱,拍着她的肩头,道:“抱歉见溪,今天我才知道,你心里承受了这么多的压力,从前误会了你好久……现在把这些事说出来,你好受点了吗?”

凌见溪靠在她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下巴,然后把身子完全倾向她,仿佛在陈冷的死水里短暂揪住了稻绳。

缓了一会儿,凌见溪直了直身子,从杜越桥的怀抱里钻出来,恢复了正色道:“桥桥姐,我好多了,多谢你今日的安慰。”

她别扭了一会儿,又拜托说:“今天的事情,桥桥姐可否不要说出去?”

杜越桥道:“不会的,只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方才我在想,如若对你来说,练剑和念书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或许你可以在这两者之外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用作休闲,也许便能减轻你的苦闷。”

凌见溪摇头:“我已经被这两件事困了很多年了,早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而且,除去学剑的话,其实读书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古人诗篇,歌赋名句,有的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也许读久了我也能成为大家……况且听说楚师幼时也不喜练剑,但后来勤学苦练,也成为了一代大师。”

她看向杜越桥,眼眸里涌现些与之前不同的光彩,她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道:“桥桥姐,既然楚师近段时日事务在身,不能管教我,能否拜托你去向楚师求情,让我以后不要再来学剑了,我看着楚师这般对待我与禅禅,真的很难受。”

要她去和师尊说么。

杜越桥盯着笔下文字发愣,一时没有听见楚剑衣的念叨分析。

手背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师尊,怎么了?”

楚剑衣道:“该是为师问你怎么了,今天这样的心不在焉。”

杜越桥把头低了低,意欲复盘纸上的内容,却怎么也读不进去,索性放下笔,“师尊,我有事要讲与你听。”

听完她今天与凌见溪的交谈,楚剑衣并没有过多惊讶,小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地说:“凌飞山不会准她半途而废。”

“徒儿也想到了这一层面。师尊,不如每日便让见溪在一旁休息,这样她不至于太难受,师尊也不用耗费太多精力教她。”

“你怎么不让为师干脆放她回去。”

“真的可以吗?”

此话脱口而出后,杜越桥下意识噤了声,直觉自己即将挨骂。

她立刻提起笔,装作很忙的样子,在图纸上勾勾画画,同时偷偷瞥着楚剑衣。

楚剑衣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往旁边看了眼夜漏,时辰还停在今夜,才回头训她,“别人的家事,你去瞎掺和什么?你还小?”

好奇怪,什么时候师尊训她还要看时间了?而且杀伤力大不如前。

杜越桥纳闷着,嘴上却连忙应和,“师尊说的是,这是凌掌事的家事,我不应该乱出馊主意。”

楚剑衣道:“她来学剑,并不只是为学习浩然剑术。”

“难道是凌掌事派她来监视咱们?”

“……”楚剑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她和凌禅年纪相仿,一个是门派少主,一个是贫寒天才,青梅友谊纯洁,加点慷慨解囊相助的恩情,你若是凌禅,长大后能忘掉这段情谊么。”

杜越桥恍然大悟,敢情凌飞山之爱女,为之计深远。

她充满敬意地为楚剑衣斟满一杯茶,将要送到师尊手中时,突然一顿,“师尊,这大晚上的,师尊喝茶是不睡了么?”

话音刚落地,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杜越桥看看门口,又看看楚剑衣,满脸疑惑。

楚剑衣道:“开门去。你没做亏心事,别怕鬼敲门。”

这个时候,深更半夜,鬼来敲门的概率确实比人要大。

但即便是怕鬼敲门,她也不能让师尊去屈尊开门。

杜越桥放下茶杯,警惕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一推——

来人正拍着身上的积雪,片片雪花随掌风掀吹进屋内,好些呼在杜越桥脸上,却依旧遮不住她满脸震惊。

那人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看,也掩饰不住惊愕,习惯性地要喊她的名字,却及时打止住了,脸上恢复正色,庄重道:

“生辰快乐。”——

作者有话说:换了个封面,也改了书名笔名[害羞]

第74章 风雪仆仆贺生辰紫君子花簪。

“杜越桥,生辰快乐。”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说得很洪亮,连屋子里都在回荡这声生辰快乐。

杜越桥眼瞳里倒映来人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那两个字始终在唇齿间徘徊,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似的,久久没能说出来。

直到这人身后跳出个桃儿粉衣裳的姑娘,嬉笑着对她说:“麦子,生辰快乐啦,好久不见!”

但看清杜越桥真容的那一刻,关之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了她好几遍,“娘嘞!你怎么背着姐妹偷偷变漂亮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麦子吗……啧啧,麦子你白了不少嘛,真是一白遮百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底子这么好。”

杜越桥没心思听她在絮絮叨叨什么,她的目光与海霁胶着,良久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宗、宗主,关之桃,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眼前这两人,脸颊被凛风刮得泛红,发梢上还结着小冰棱,海霁神色如常,古板的脸上严肃如故,倒是关之桃,明明眼下已经长了黑眼圈,却神采奕奕,好像有许多话要同她说。

她们在这寒冬腊月中,冒着严寒长途跋涉,赶了很远很久的路,来到疆北,进入逍遥剑派,落地到这处小院,为杜越桥庆贺生辰来了。

海霁亦是惊讶地打量她,眼底闪过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最后看了一眼屋内,解释道:“剑衣三日前传了音信,说你们在逍遥剑派小住,你的生辰将近,周围没有亲朋好友,暗示我前来探望你们。”

她这样一说,杜越桥才猛然反应过来,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夜漏:已是到第二天了。

腊月二十,是今日,她的十九岁生辰,也是桃源山所有被娘爹遗弃的姑娘们的生辰——她们原本没有生辰,但桃源山会为她们填补这块空缺。

据说,宗主本想将姑娘们的生辰统一定在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寓意往岁已去,来日维新。

但不知谁提了异议,生辰与节日不可以混同,若是把节日当成生日,那便不是在庆生,而是在庆祝节日,是她海霁在偷懒、不上心。

——海霁索性将姑娘们的生辰提前十日,定在腊月二十,以示区分重视。

连她自己都忘记十九岁生辰这回事了,师尊竟然记挂在心上,还写信暗示宗主从桃源山赶来,为她庆祝。

门扉大咧咧敞开着,屋内的橘灯照出光影映在外,映出三人相面对,都有些错愕的身影。

楚剑衣端着茶,轻飘飘地走过来,看到傻徒儿把客人挡在屋外,挑了下眉,“你这家伙,今日当了寿星,就敢把你的好宗主拦在外头了?”

杜越桥被点醒一样,连忙让出条路,让海霁和关之桃进屋。

楚剑衣将热茶递给海霁,道:“别来无恙?”

海霁客气点头:“别来无恙。”

又看到她身侧的关之桃,脸上还留着被冻坏了的可怜,于是给她施了个暖身术,“你就是关之桃吧,越桥与我说过你。”

关之桃被她点到,精神抖擞了一下,露出杜越桥从没见过的温婉笑容,朝楚剑衣乖巧地笑,没有张嘴说话。

楚剑衣示意徒儿去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招呼海霁和关之桃坐下来喝茶。

海霁落了座,小抿了口茶水,先是用眼神打量了右手边傻站着的杜越桥,又环视了一圈屋内布设,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目光在触及师徒俩那张床时,稍微停留得久了些,最后质问楚剑衣:“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连买把椅子的钱都没有了?让越桥这样站着。”

语气真挚而关切,没有半分调侃,用独属于她的方式询问师徒俩的近况。

楚剑衣扯了下唇角,“你要带个孩子来,也不事先说明,让我怎么准备?”

杜越桥像怕海霁误会她师尊似的,急忙解释道:“没事的宗主,我就这样站着挺好……我喜欢站着。”

关之桃左右看了看三人,平常噼里啪啦讲一堆都不停的嘴,此时半个字都不敢说,只朝杜越桥挤眉弄眼一阵,瞧她没注意到自己,便安分地小口啜茶。

海霁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在杜越桥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仿佛拉着她的手在问询:

分别的这段时日,你吃得好不好呀?穿得够吗,疆北雪厚,平常冷不冷,要不要从宗主这拿点钱,去添几件衣物?身上的钱够不够花……

打量了许久,海霁才松了口气般说:“看来你跟着剑衣,是没受什么委屈。”

“?”楚剑衣一脸黑线,“你就对我这么不放心?”

海霁认真点头:“嗯。我本以为越桥会在你手下过得很不快乐,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把孩子养得很好,我是时候对你改观了。”

“我是什么很靠不住的人吗?”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

“……”

楚剑衣顿时语塞,好像吞了苍蝇一样憋屈,直觉自己再多说点什么,这家伙就会把陈年的囧事全部给她抖出来。

倒是杜越桥看出了她的尴尬,明白依照宗主那张嘴,非得把她师尊气坏不可,于是很体贴地接过话茬:“宗主,跟着师尊这段时日,我过得一切都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没有缺。”

“我说的好,不在于吃穿。”海霁道,“是你的性格与气质,与从前相比,要大方自信许多了,不再见得那种怯懦。”

自从杜越桥七月份从桃源山离开,海霁已有小半年没再看过她。方才推门突脸的一眼,她险些没有认出这个在自己膝下养了三年的孩子来。

外形的变化倒是其次的,最能明显感受到的差异,来自于内里的修养气质。

从前的杜越桥是什么个样子?

每次与她说话,或叮嘱添衣盖被,或指教剑术招式,她都是低垂着眉眼,很少敢与海霁对视说话。

可现如今,她站着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楚剑衣永远不会弯的傲骨;与人说话时眼睛不再躲闪,有几分楚剑衣的从容;就连刚才维护她师尊时,语里话外夹杂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都像楚剑衣的犟劲。

海霁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的纸张,那上面所写的字迹,都记忆中杜越桥规矩但死板的字迹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楚剑衣写字的潇洒神韵。

见杜越桥在她的这番话下,表情又开始拘谨,海霁难得地扯开唇角,生硬地夸道:“长大了,也长开了,变得很漂亮,也白了不少,个子都快和我一样高了,日后再多吃点饭,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楚剑衣:“……”合理怀疑这人是长得没她高,心里不服气,教唆杜越桥长高些好压她一头。

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都是师尊的功劳,我沾了师尊的光,得以吃好用好,也学了人要自爱自强的道理,所以要比从前自信许多。”

寒暄完了,海霁叫关之桃解开包袱,把其中的东西摆在桌上:

一盒满当当的蜜饯,一支紫君子花簪,一只花纹繁复的银镯子,许多从桃源山下买的零食,还有……一枝江南的梅花。

海霁从中拿起那只银镯,面带愧色,道:“你的镯子最后是被叶真要走了,我现代她补偿给你一只,还望你不要把那件事记在心上。”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才回想起来,当时师尊问她要回那只手镯后,叶夫人经常托人给她送吃食,最后离开桃源山,也只有叶夫人来探望过她。

原来那只镯子,最终是到了叶夫人手中。

杜越桥低头思忖着,楚剑衣已经为她接过那只银镯,放在手里掂了掂,顿觉疑惑,这镯子竟比寻常的银镯子重上许多。

接着,海霁又将蜜饯和零食推到杜越桥面前,道:“这都是些你喜欢的吃食,大概买的不全,因为你似乎没有什么物欲,我也不甚清楚你的喜好。但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和关之桃会留下来陪你度过,在这一天里,你有什么想要吃的玩的,便告诉我,我替你买下来。”

她说的话有些笨拙。

她教导了杜越桥三年,却未曾发现过杜越桥有什么喜好,或是因为这丫头总是藏着自己的心事,不让她发觉,不舍得让她破费。

所以杜越桥离开桃源山的小半年,她每每回想到这个女孩,能想起来的只有老实娇憨的笑容,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懂事,以及属于穷人家孩子的怯懦——

她想不起来杜越桥对什么表现过喜欢,不知道用什么给杜越桥当生日礼物好——她觉得自己迟钝、粗枝大叶。

所以,海霁从桃源山赶来的时候,带上了关之桃,这是杜越桥在桃源山最好的玩伴,或许会懂得杜越桥喜好。

当然,兴许关之桃的到来对于杜越桥来说,会是很好的生日礼物。

杜越桥默默无言地收下这些礼物,感觉眼眶和鼻头有点发酸。

所幸海霁不擅长说什么感人的言辞,她沉默寡言,古板严肃,到了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刻,她那些关爱照顾的话,戛然而止。

海霁止了声,从包袱里取出那支紫君子花簪,放到了杜越桥手里,说:

“这是你来桃源山的第一年,冒着生死危险摘花做的簪子,一共四支,其余三支都送人了,唯独留下这支在身边。每年你都要往上面添些花饰,求我用灵力给它保鲜。”

“你说,这支花簪,要等你师尊回来看望你的时候,送给她。”

“你等了三年,最后剑衣来了,你却没有送给她,而是把花簪落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落了很多的灰尘。”

第75章 生辰夜独守空房疆北冬无梅。……

当年她采下来有四朵紫君子,其中三朵分别赠与了楚希微、关之桃和叶真。

最后剩下这朵,一直留在身边,她想着等到过年的时候楚剑衣总会来探望她,要将这只花簪送与楚剑衣,倾说她的感激与思念。

原本的紫君子花簪很是寡素,她又寻了些朵瓣儿小的花,做成流苏,系在紫君子下面,显得花簪更为修雅。

只是后来,这支花簪并没有送出去,而是随她一起关在似月峰的西厢房里,连她收拾包袱将去关中时都没再带上了。

现在花簪又回到了杜越桥手里,她明白海霁的意思。

这是尘封的孺慕之情,是没有送出去的赤子真心,眼下物归原主,迟到的情谊该向人表达了。

杜越桥握了握手中的花簪,紫君子依旧栩栩如生,应当是她下山不久后,海霁就在厢房找到了这支花簪,用灵力很好的滋养了。

她抿了下唇,看向楚剑衣,又低垂眼帘说:“师尊,这是我亲手做的簪子。”

没有下文了。

如果在从前,还没有离开桃源山的时候,如果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楚剑衣回来看望她,她会很珍重地捧出这支花簪,然后满怀期待地告诉楚剑衣:

这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做的簪子,上面的紫君子可是我在悬崖峭壁上摘得的,这几朵也不是寻常的苔花……师尊你瞧,它好看吗?

其实等待的三年里,并不只有这支紫君子花簪,她还做了很多的小饰品,比如香囊,比如荷包,又比如剑穗——都是些精致的玩意儿,需要引线缝针的,她练习了很久,笨拙的手指被扎过很多次。

但最终那些饰品都没有留下,在被关西厢房的那三天,她拿着剪子,把这些饰品都剪得稀碎,唯独剩下这支花簪舍不得毁坏。

这是藏了几分别扭的不情愿的簪子,其中的真情早就不够纯澈,更何况跟随师尊这一路,她见识过师尊的矜贵,知道师尊的饰品价值非凡,不是这支簪子能比得上的——

她没有信心楚剑衣会喜欢这支不起眼的簪子。

“……”

掌心一轻,那只花簪被楚剑衣拾起来,很是轻柔地珍视地摩挲,带着几分未曾想到的惊诧。

楚剑衣一时说不出话来,杜越桥还垂着眼眸,没有勇气看她,海霁和关之桃都望着两人。

过了一会儿,簪子重新握回杜越桥手中。

她心跳一滞,胸中一空。

那人替她把手握紧了,“既然是你亲手做的,那便替为师簪上吧。”

杜越桥就很小心仔细地,给她簪上。

紫君子花簪清丽,配着流苏,簪在女人的挽月发髻上,花粒轻晃,色泽并不单调,给她一贯素白的雪袍增添了几分灵动,显得人也不那么清癯冷冽。

像月上仙入了凡尘,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杜越桥不禁呼吸一凝,不敢再细看,匆忙站回了座。

楚剑衣谢绝了关之桃递来的镜子,看向杜越桥,轻笑道:“不必用镜子照了,既然是我徒儿费了千般辛苦制作的,定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好看。”

杜越桥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感觉喉头有些发涩,心里很多话都堵在那里,但是碍于海霁和关之桃在场,她没能对向楚剑衣诉说——

或许一开口,比言语先淌出来的是泪水。即使清楚地知道师尊会怜惜,会轻柔地为她拂去泪水,但在众目之下她也不愿意像孩子般哭鼻子。

今天她已经十九,纵然还幸运地能守在两位长辈膝下,她也不像从前那般还是个孩子了。

楚剑衣继续说:“簪子上这朵紫君子,大多生在悬崖陡壁,且萦绕有灵气灼人,为了给为师做只簪子,冒着生命危险去摘花……”

不值得。

杜越桥心中下意识补足了她没说出来的话:因为生来的高傲,因为对徒儿的爱护,楚剑衣决计不会容许她的徒儿冒着风险攀崖登石,只为讨她的好。

若不是碍着海霁她们还在这里,没准楚剑衣还会训她一顿。

但楚剑衣存了心要训斥她,哪里会顾及海霁的面子。

楚剑衣只是心中默叹了口气,歉疚道:“是为师来晚了,让你苦等三年,桥桥儿。”

桥桥儿。多么亲昵而私密的称呼,只有在她们两人相处时听得到的昵称,此时竟当着宗主和关之桃的面,从师尊嘴里脱口而出。

杜越桥敛着的目光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脸颊红透了半边。

宗主她们听到了师尊这样唤她,会多想吗。

杜越桥相当慌乱。

但海霁并未从这昵称里发现些什么,只当是两人师徒情深。

她那堪比石头纹路般经久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生动的表情,常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松懈下来,海霁最后将那支江南的梅花递给楚剑衣。

这是一束腊梅,小巧而可爱的花骨朵含苞未放,朵瓣聚合着像浅黄的毛笔尖儿,幽香轻淡,逸散而出,仿佛渡来了场江南的冬夜湿雨。

“疆北冬无梅,我为你折来了枝江南的梅花,日后你出了疆北,游历四方,记得多来江南看看。”

这个刻板无趣的女人,端庄静肃的一宗之主,像个操心的老娘一样,给师徒俩啰啰嗦嗦讲了很多冷硬的体贴话,问她们在疆北吃得惯么,平时只有师徒两人待在院子里,是不是寂寞得慌……

好一番切切寒暄后,海霁好像那叮当叫的玩偶人没了发条似的,突然噤声,惹得杜越桥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但海霁只是倏地站起来,向师徒俩告辞道:

“时候不早了,城内的客栈将要打烊,我与关之桃先行告辞回去客栈,你们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来登门拜访。”

言罢,便带上关之桃驾驭她的铁剑,匆匆地乘风而去。

连挽留的话杜越桥都没能说出口,只来得及看到关之桃略带失望的目光,两人便不见了踪影。

宗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呢。

杜越桥远望两人离去的方向,心想人如当年,没感慨上两句,肩头忽然被楚剑衣抚上,“为师有要事去办,你先上床去睡,不用等我回来。”

召出她的无赖,像那两人一样,只留下道剑气,倏忽之间便飞远了。

杜越桥望着那道剑气,心中却涌出与目送海霁她们截然不同的情绪,密密麻麻的酸涩泛起了潮,还有点堵。

百忙之中记得我生辰的是你,赶在生日前叫人遥遥千里前来相陪的是你,生日当晚落下我一个人独守空房的,还是你。

若宗主是这样,还能知道她是个性如此多端,可为什么你也学起了宗主的样子,你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千里送来的暖意,随她静默地立在院中,被簌簌扑落的雪花,一层层地覆盖住了。

杜越桥站了良久,直到那道剑气终于消散不见,她才转身,打开门抬脚进屋。

可一只脚还没踏进屋内,她的肩头又被冰凉的手抚住。

那女人匆忙赶回来,气息还有点紊乱,剑都没收,跟着她一起站到杜越桥眼前。

楚剑衣面带尬色,平复了下气息,嘴角勾上抹笑容,才说:“全怪海霁来了就絮叨个不停,把我挂在心上未说的话,都给她扰得搁置了。方才也走得急,忘记跟你说了——”

“生辰快乐,桥桥儿。”

她已经御剑飞出逍遥城,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到这回事,专程赶回来,只为给杜越桥祝贺这声生辰快乐。

本来是想时辰刚过,就给杜越桥祝贺的,未曾想海霁把时间卡得这样准,突然的拜访将她的计划打乱了。

楚剑衣想了想,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为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杜越桥摇摇头,只问:“师尊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能跟师尊一起去吗?”

“关中。”见她瞬间惊惶起来,楚剑衣解释道:“此去与楚淳无关,也不会让他发现。桥桥儿睡醒的时候,为师便回来了。”

她伸手刮了刮杜越桥的鼻头,像出远门前安抚家养的小狗一般,哄道:“回去睡觉,我不会有事。”

看着人上床安分躺好,楚剑衣帮她把脚下的被褥卷起压好,杜越桥幽墨深邃而清澈的眼眸还望着她,却不发一言。

又在生闷气。委屈都憋在心里,半个字不肯透露,到底是跟谁学的。

楚剑衣坐下来,坐到她的床头,安抚地揉了揉徒儿的长发,“真的不会有事,不必为我担心。”

徒儿的脑袋往里侧过去,让她的手落空。

“我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狗鼻子似乎轻轻哼了一声,不理她。

小发了一下雷霆,又没有狂风暴雨,很快地就沉默不再发出动静,身体也翻过去,背对着她往里边蜷缩,这脾气发得竟有些软糯,有些……可爱。

“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楚剑衣的指尖轻抚她的背脊,不晓得乖乖徒儿什么时候也有了脾气,但这样细流般发泄出来,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反复讲了好多遍,都没能哄好这只小狗。

楚剑衣索性道:“那为师不去了,今天陪你过生辰。”

“……”

沉默了片刻,杜越桥终于开口,似乎仍在犹豫中:“那……那你去吧。”

“不去了,说陪你便陪你。”楚剑衣已经脱掉靴子。

“师尊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没什么好忙的,陪你要紧。”

“……师尊。”杜越桥转过身,跪坐起来望她,“我又让师尊生气了么?”

楚剑衣诧异:“我没有生气,我还以为是你生气了,才把话说得这样酸。”

“不是的师尊,我是真的想让师尊去忙自己的事。”

“没关系,我明天去看望她也来得及。”楚剑衣揉了揉她的头,“不要这么懂事、这么乖,想让为师陪你直接说便是,都是可以商量的,没必要总是委屈自己给为师让步,何况今天是你生辰。”

最终仗着是自己生日,杜越桥反过来把人劝好了,让楚剑衣去见那位故人。

她乖乖躺进被窝,望着楚剑衣即将走出门,急忙坐起来问:“师尊,你要见的故人是谁?”

楚剑衣的身形一僵,目光有些飘忽,顿了顿后,召出无赖剑,将要远去。

就在杜越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声音空而轻地传入耳中:

“我的阿娘。”

第76章 雪夜千里赴山庄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

腊月二十,雪夜,关中山庄,繁花摇曳飘香十里。

雪花飘落到山庄顶部,如水滴融入海面,轻微荡漾出圈圈涟漪,便没入结界,化作了淅淅沥沥的连绵小雨,洒向整片山庄。

雨落到了梨花林,一座孤碑独立,周围植了些江南花树,桃樱玉兰、紫薇山茶,在浓稠的夜幕中沙沙作响。

随一豆灯光跃动着自花丛走出,无数花枝倾倒,花瓣抖落,楚剑衣轻轻拨开周身的花枝,缓步走到孤碑前。

她的怀里抱着一枝腊梅,正是海霁从江南为她带来的,花瓣娇嫩,即便一路风雪不断,也未受丝毫损伤。

楚剑衣敛着眼神,目光扫过墓碑和坟包,那上面落满了各种样的花瓣,好似一件百花裳,穿在她阿娘的身上。

她默了片刻,旋即挪开脚步,走到离坟碑不远处的一株枯树前,站定了。

这是一株梅树,同那株养在逍遥剑派的梅树一样,都是江南植株不适应北地的物候,已经枯死了。

不同的是,逍遥剑派的梅树被杜越桥救活了,这里的梅树却费了楚剑衣挪移种植多年,换过多株,仍旧未能存活下来。

楚剑衣心中默默吁出气,指尖点在枯梅的枝干上,灵力狂涌白衣舞动,很快枯朽的树皮纹路里泛起绿光,生命的绿光,顺着枝干源源不断地流入主干。

在不尽的生命力注入下,干枯的树枝逐渐恢复生命力,褪去老皮,长出新枝,嫩枝上如鲤鱼吐泡般浮现出花苞的雏形。

在她指尖附近,一只梅花率先绽开了花骨朵儿,沐浴着流动的灵力,片片花瓣极致舒展,愈开愈燃,连同树上花苞都绽开盛放,一树嫣红在灵力催放下乍然复生,凌寒怒放。

楚剑衣颈间薄汗涔涔,瞬间释放出如此磅礴的灵力,让她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终于满树的梅花都盛开,楚剑衣如释重负,缓缓移开给梅树灌注灵力的手。

然而就在她放下手的瞬间,原还轻盈摇曳的梅花,顿时蜷缩枯萎,垂下了叶片变得蔫巴,整棵梅树在刹那间生机全然流失,如一个青年迅速步入暮年,身形委顿垂垂老矣。

这棵梅花树,即便浅尝了枯木逢春之术的回天效用,仍旧改写不了枯死的结局。

她回天乏力。

楚剑衣的眼神没有多少诧异,她镇静如常,只是略带一点遗憾。

平静地移除了枯树,楚剑衣将那支江南梅花插/入土壤,在老树生长的位置。而后她又一次施展枯木逢春,促使这株腊梅在数息间长成与那老树一般的大小。

这样的逆转天时之术,可使枯木逢春、独树成林,楚剑衣早已熟稔于心,却不知这次的枯木逢春能使这株腊梅存活多久。

做完这一切后,她再次走回母亲的墓碑前,摆出一些糕点,盘腿坐了下来。

楚剑衣身子倾斜,脸颊靠在墓碑粗糙的边缘,作女儿家的依偎状,轻声道:“阿娘走得太早,剑衣来不及记下你喜欢的吃食,只买了些阿娘生时常买的桃酥来供奉。可如今一想,这些糕点竟全是我幼时爱吃的。”

“阿娘,你爱吃什么呢,夜晚入女儿梦中托说一声,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