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衣真的好久,没有梦见过阿娘了。”
孤碑静悄悄的,缄默着,不说话。
楚剑衣好像习惯了这样自言自语,不会也不需要得到回应。
她轻浅地笑了笑,伸手抚摸墓碑,感受彻骨的寒凉,接着絮絮叨叨:“或许阿娘早就和栖烟姨姨一样,已经托生去了,下一世的阿娘会在锦绣堆里长大,不会再受欺负,也不会遭人欺骗……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娘不来看望便不来吧,我不会怪罪阿娘。”
说到这里,她突然回想到什么,顿了顿,才说:“阿娘,女儿这一年四处游历,遇到了好多的事情,好多的人。”
她伸出手掌,像小丫头家家般一根根掰着手指,“上次陪阿娘度过大年三十之后,我便去了疆北,打听到那儿依然记恨着楚家,于是只在逍遥城外游荡了一圈,没有脸面进城。”
“二月份的时候,趁着冰雪未融,我去了趟极北,看过了冰川与雪原。我在最高的冰川之巅入定,听了数夜融雪的声音,见到冰川翻转、雪崩山裂、极光多变,当真是壮阔极了。”
“只是可惜未能见着古籍中的北宫之女。”楚剑衣面露几分遗憾,随后轻声背诵起了阿娘教她的古文,“北宫之女婴儿子,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
“阿娘曾说,如若剑衣未能寻到心上人,便效仿婴儿子,一辈子不要婚嫁,留在阿娘膝下,陪阿娘颐养天年。”
“……唉。”
她叹息一声过后,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几个月,我又在西南部州和江南之间游历,赏了当地的民俗景物,吃了当地的特产美食,见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外面的世界真是有趣极了……阿娘和大娘子,从前都希望我走出去看看,不要囿于院墙之中,可如今也只有我一个人看这些风景——”
“不对。”楚剑衣突然否定了自己这番话,她想起了一个人来。
想到这个人,她的眉眼不自觉弯了弯,“其实今年的后半年,女儿并不寂寞,阿娘可还记得三年前我所说,在桃源山捡的那个小徒儿。”
“七月我回了趟楚家,准备休养一段时日——不是什么大事,期间元亨阁那个白胡子传信与我,说桃源山有份大机缘等着我。”
“我便信了他的话去到桃源山,谁知一去就给海霁护派镇关,守下了入关结界,也救了我那个小徒儿。海霁疑心那些鱼妖是我徒儿引来的,非说有什么妖气入体,让我带走桥桥儿,但后来还不是推翻了她的揣测,哪有什么妖气入体,不过是桥桥儿身上有妖兽血脉罢了,虽说在现世罕见,却不成令人头疼的问题。”
“今天海霁过来为桥桥儿贺生,不知会怎么给桥桥儿解释当时驱赶她下山的事情,那家伙定然无颜以对……”
提及好友的囧事,楚剑衣快活得很,但笑着笑着,她又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对待杜越桥的,于是咳了两声,止住了笑。
她的目光不知盯着黑暗中哪一处,凝神许久,才开口轻声道:“当初我待桥桥儿也不好,失了为人师表的气度与职责。但桥桥儿对我,却好得过了头……”
“这世上,原来还会有除了阿娘和大娘子以外,第三个对我这么好的人,那么乖、那么懂事、那么体贴温柔,竟然是我的徒儿。”
“我和桥桥儿一路西行,在凉州城,遇到了栖烟姨姨。她已经将阿娘的香方给改善研制出来了,混在沙州刃里,能让香味持续很久。我当初闻到那味香的时候,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想来是我与阿娘分离,已经太久了。”
喉咙有些哽住,楚剑衣干脆闭上眼,有些无助地抱住双腿,全身都靠在阿娘的碑上。
她想了很久,那些话、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在唇间迂回,从远方带来的故人消息,要如何讲给阿娘听,才会让她安息。
“栖烟姨姨后来嫁入了一个尚算富贵的人家,生了个女儿,叫作熙儿,我见着那位小妹妹了,可爱得紧。只是……栖烟姨姨死于意外,没能亲眼看见熙儿妹妹长大。”
与她和阿娘,何其相似。
“所幸那家有位纪娘子,待熙儿如亲生女儿,不会让她受多少委屈。后来我问纪娘子,是否埋怨栖烟姨姨和熙儿,阿娘知道她如何回答的么?”
“她说,女子无辜,稚子无辜。”
“……阿娘你说,大娘子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是不是……也没有怨过我,没有怨过阿娘。”
墓碑无语,人也无语。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花瓣片片,从背后覆住楚剑衣腰背,发间、脖颈都余下花香,萦绕着,盘旋一阵,吹过了。
两三滴泪珠绕着雪白的脖颈滑了下去。
这一年压抑的情绪,在母亲面前终于能得到释放,楚剑衣伏在墓碑上,放肆无拘束地哭了一阵。
哭过后,她收拾好心情,状若无忧地笑了笑,好像出门远游的女儿回家见到母亲,只想报喜不愿报忧。
楚剑衣脸上恢复平静,她在碑前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而后轻叹,“阿娘葬于此地后,剑衣曾与阿娘许下约定,若能将阿娘生前所喜爱的花树都移植过来,长开不败,往后便由这些花代替我守护阿娘,我则去执剑天涯,云游四方。”
“可是阿娘,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最爱的梅树不能存活下来呢。是因为阿娘舍不得剑衣,还是阿娘仍有遗愿没有完成?”
她说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白玉璇玑盘,其上的离火纹象熠熠闪耀,“我研究这璇玑盘许久,想来上面的指示大抵是让我完成你们的夙愿,阿娘的夙愿是帮助乐坊的姨姨们逃脱苦海,我已经助阿娘完成了,阿娘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冷冰冰的墓碑给不出回应。
楚剑衣的眸光暗了暗,她低头看着璇玑盘,离火纹旁的坤土纹象依旧黯淡,“坤土又指向沙州刃,大娘子魂灵尚在,肉/身将要在清明祭典下葬,届时将要用到沙州刃,它所指示的,许是让我去完成大娘子的遗愿……但大娘子的遗愿,会是什么呢。剩下的几个五行指示,又会是什么。”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楚剑衣把璇玑盘收回袖间,“今夜不说这些让人发愁的事了,我与阿娘说些别的。”
*
辗转一夜过后,杜越桥从梦中惊醒,着急忙慌往身侧一摸,竟是冰冷的——
师尊昨夜整夜未归?!
她的心顿时沉下去,僵坐在床上,连手都忘记收回来。
突然,屋外传来声极轻微的咳嗽,杜越桥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只披件外衣,趿着鞋匆忙开门。
“吱呀——”
老旧的门扉发出刺耳噪音。
杜越桥知道那女人听见响动了。
可女人并没有因这动静而回头。
她凝眸,双眼注视着身前这株梅花树,盛开艳艳,长久不会衰败。
楚剑衣放过双指间捏住的梅枝,腾一下,花枝便弹了回去,摇摇颤颤,别是一番美景。
她对着梅花淡淡地笑,似对花说,又似对人说,“你知道这一树有多少朵梅花么。”
杜越桥哑然。
她说:“三十二朵。我数了一夜,不会错。”
第77章 轻拢慢捻抹复挑女体n式。
区区三十二朵梅花,她要数一晚上?
彻夜未归,就待在这小院里数梅花,她究竟数了多少遍,又为什么要数?
看到楚剑衣单薄的穿着,杜越桥咽下问话,转身回屋,取了件大氅,替师尊披上。
楚剑衣指节修长的手扯紧裘氅,在徒儿肩头抚了抚,问道:“昨夜我没有回屋,你独自一人睡着可害怕?”
杜越桥不摇头也不点头,和她平视,温声道:“如今徒儿已经十九了,不会再因为这点小事就害怕。”
楚剑衣忽地轻笑了一声,“半年前还借着怕黑的由头,要为师陪着你睡,现在却一点儿也不怕了,桥桥儿真是成长得好快。”
“这半年经历的事,比起在桃源山的那三年,让徒儿成长太多,何况来到逍遥剑派,每夜都有师尊相伴,足以抵消了对黑暗的恐惧。”
“身形长大了,心也长大了。”
楚剑衣用手比了比杜越桥的身高,刚好到她眉下,“在凉州的时候,才只长到为师耳下的高度,区区半年,竟然逼到为师眉眼处了。再长个一年半载,怕是要高过为师了。”
杜越桥眼中像盛了星光,她站得靠近些,几乎是贴着楚剑衣,横起手,挨着自己的头顶,慢慢地想要比到楚剑衣脸上。
手一下子被擒住,腕骨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浓郁了许多的梨花清香。
“为师说你高了便是高了,你不信,非还要亲自比比?”楚剑衣道。
杜越桥讪讪,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憨笑道:“徒儿确是感觉自己长高了,但不能真切体会究竟高到何种程度,听师尊这样说,便想要验证一下。”
“我已告诉过你,若是不信,自己拿尺子量去。”
“我悄悄量过很多次了。”话里透着些骄傲,还私藏了窃喜,“每次量出来,好像都比上次更高一点。”
“量过了还与我比什么?”
“想瞧瞧师尊是不是也在长高。”
杜越桥嘿嘿一笑,手腕却被女人突然使劲捏紧了,“师尊、师尊,疼!”
楚剑衣这才放松了几分。
眼前这个少女,如今十九岁了。肤色因数月没晒到阳光,已经褪去初见时那般黑黄,又吃得营养,不说白里透红,至少是健康的麦肤色。
五官长开了,唇角总是微微向上翘,平常的表情也像在浅笑,显得人很亲和。其它五官并非女娲精巧捏造出来的,却隐隐透着股大气。
看着她,不能让人简单地用哪哪种花去惯常形容,而会让人联想到她本来的名字,麦收、麦子、麦穗,且要搭上丰饶的黑土地作背景,金灿灿的,阳光、温柔、宽厚,又不失韧性,仿佛能包容下世间万事万物。
她又想起海霁那番话,变得很漂亮、白了不少,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人人都能发觉她徒儿的变化似的。
楚剑衣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看得久了,楚剑衣目光停留在那两抹红上,直到杜越桥唤她,才回过神来。
捏了捏她的手腕,楚剑衣心道,人还是如从前般清瘦,于是说:“人是长高了,却不见得体格壮实,莫非你只长竖的,不长横的?回屋去换好衣服,为师领你去酒楼,庆贺生辰,也改善一下伙食。”
*
楚剑衣在前头领着路,师徒俩先去市集吃了些早膳垫肚子。
从店铺里出来,杜越桥本以为师尊要带她去见宗主,走了好一段路,却始终未看见前路有什么客栈。
反倒都是些贩卖逗小孩儿玩意的。
杜越桥好奇问:“师尊,咱们不是要去找宗主么,为什么走的这一路上全是些卖玩具的?”
“多绕点路,好消食。”楚剑衣不咸不淡地说道,“路上可有看上眼的?”
“啊?”
“今日是你生辰……若是看上喜欢的了,便直说,为师来买单。”
“师尊是想说,今日是徒儿生辰,所以特地绕弯路,带徒儿挑选生辰礼物?”杜越桥把话挑明了说,“这样的话,师尊直言就好了,不用不好意思。”
闻言,前头这人脚步顿了顿,杜越桥猜想她的唇角大概扯了下,想像从前那样甩袖走人。
但楚剑衣定在原地,转过身来,脸上有犹豫的神色,对她道:“你说得对,我确是专为领你买礼物而绕路的。”
楚剑衣:“从前在楚家,都是那些小白眼狼缠着我问这要那,你与那些家伙不同,从不主动向我要什么,我此前也难为情特意挑选礼物送你。”
“但如今为师想明白了,既是要送你礼物,表达关切的心意,便大方表露出来,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所以你看这条街上,可有相中的玩意儿?为师都可以买来给你。”
她这番明白的说辞,反而让杜越桥有些措不及防。
谁能想到,这从来都矜傲像某种猫类的女人,有天竟然也会主动伏下身,露出小半截脖颈,对你释放出好感的信号。
又惊又喜之下,杜越桥受宠得紧张,胡乱指了些关之桃常常念叨在嘴边的玩意儿,又走进去家商铺,买些寻常孝敬长辈的物什,便摆摆手告诉楚剑衣,她已经选完了。
楚剑衣蹙眉:“这其中没有一件是你爱吃的。”
“宗主和关之桃风尘仆仆从桃源山赶来为我庆生,若按书本上的待客之道来说,我得以她们的喜好为先。”
“今天是你的生辰,还要去时时想着她人做什么?”
“不要紧的师尊——”
“要紧。”楚剑衣说,“不许老是将别人的感受放在你自身的前面,别人如何想是别人的事,与你无关。而在你这里,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她这样说,杜越桥一愣。
在今天之前的每一天,萦绕她耳边的教诲,甚至是用来自我约束的话,都说的是凡事要考虑她人感受,不可以把自己当成天地中心,任何存了私心的举动,都会遭到良心的谴责。
人生十九载,这是头一回有人如此明晰地对她说,你是最重要,你的感受大于世间万物,你是自己的中心。
不待杜越桥从这话中回过神来,楚剑衣半带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这条街繁华,吃食实用的玩意儿都全,我陪你仔细再逛一遍,这次要随着自己的本心去购置礼物。为师的钱花在你身上,不是教你去把钱再花在别的人身上。”
话音好像都没落,杜越桥的人已经被牵着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转悠了。
什么干果零食,成堆地装进乾坤袋里,杜越桥心道这若是回到小屋再放出来,恐怕比上次还要多上一倍不止。
楚剑衣却默了片刻,然后告诉她,“这本是上次说好要补偿给你的零食,不能敷衍地充作生辰礼物。”
而后再次携着她在门店之间穿梭。
等到杜越桥从晕晕乎乎中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坐在了酒楼的奢华包厢里,面对着衣冠整整的海霁和关之桃。
而半个时辰前还晃晕了她眼的大包小包,都已经收进了楚剑衣的乾坤袋。
然而才点了菜品,海霁就直直看着楚剑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剑衣立马会意,叫杜越桥和关之桃过来,道:“菜肴还需要些时间才能上齐。你们俩若是饿了,先上街买些吃的去。”
杜越桥有些摸不着头脑,心说自己刚吃完早膳,哪里会饿得这么快,况且师尊还带她买了许多点心,都装在乾坤袋里,犯得着再上街买去么。
但见海霁瞧着楚剑衣,楚剑衣瞧着她,冥冥之中三人达成了心灵通识,杜越桥晓得大概是师长们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她们俩说,于是应了声,牵上关之桃的手,道:“桃子,我记得拐两条巷道有家糕点铺,这会儿热腾的糕点应该刚出蒸笼,今儿个我生辰,你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说完,便拉着关之桃往外走。
两人半只脚还没抬出去,又被楚剑衣喊住。
她从兜里取出个钱袋子来,交给杜越桥,“这么些钱够不够?”
杜越桥道:“够了,师尊,只买糕点用不着太多钱。”
然而楚剑衣又往袋中加了些钱,金叶子哗哗往里塞,看得关之桃直了眼。
楚剑衣:“出门在外,多带点钱总不会错,若是又看到想买的玩意儿,不会再囊中羞涩。”
不过是多走几步路,买些糕点的事,怎么用上出门在外这种说法了,听起来好像徒行千里师担忧,怪别扭的。
杜越桥心下犯着嘀咕,但听到她后面说的那些话,手中这只沉甸甸的钱袋,似乎更重更暖了,像有热乎的暖流在温着自己这双手。
糕点小铺的位置荒僻,走在外面就能闻到糕点的香味。还是凌见溪告诉她这家宝藏店铺的,果然土著就是喜欢这种苍蝇馆子。
此时糕点还未出笼,两人预订了些桂花糕莲花酥,觉得店内过于闷热,便出了门,走到外边玩雪。
关之桃初次来到北地,此前从未见过这般厚实浩大的雪势,这会儿脱了海霁的看管,撒欢似的跑到雪地里,团了个雪球,架势要堆雪人。
杜越桥在逍遥剑派见惯了雪,没有同她去团雪球,走到店外的一棵古树下,依靠着树,旁观关之桃堆雪人。
说是看她玩雪,其实杜越桥的目光更多的集中在关之桃身上。
她此时胸脯如荷苞鼓鼓囊囊,身材的曲线已经显现了个差不多,眉眼长得很精致娇俏,脸颊粉嫩嫩的带点儿肉,是师姊妹们喜欢的长相。
但杜越桥更多在关注关之桃的个头。原以为这小半年自己应当长了挺高,但今天和关之桃站在一起比较,才发现关之桃也到了她眉心的高度。
原来这半年来,在成长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杜越桥这般思忖着,忽然听见一声痛吟,心下一惊,以为是关之桃摔倒受伤了,连忙问:“桃子,你怎么了?”
谁知关之桃好端端站在不远处,并没有摔跤的迹象。
她捧着个揉圆的雪球,竖起了耳朵聚精凝神,似乎在找着这若有若无的怪异声音来源。
“哎呀~”又一声吟哦,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娇嗔。
瞬时间,杜越桥捕捉到这声音的方向,她看过去,那边是道矮墙。
这天冷地滑的,莫不是有老人家摔倒了?
关之桃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
她脸上浮现出有大戏可看的神色,朝杜越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快地爬上那道墙头。
不知她看到了什么,激动得两只脚晃荡,踹了几脚矮墙,而后转过头来,像贼儿窃到宝了,招呼杜越桥过来共赏良辰美景。
关之桃压低了声音,急促道:“快来快来,这儿有人在打架!”
杜越桥满腹狐疑地跟上去,还没爬上墙,就听见关之桃捧着下巴悠悠道:“哎呀,真是轻拢慢捻抹复挑,技术了得、了得!”
杜越桥心下奇怪,什么场面,能让关之桃这大字不识几个的家伙,吟起诗来了?那真是神医了。
脚下一蹬,同时灵气化实,杜越桥轻快地攀上墙头。
不等她做好准备,两具白花花的肉/体直直闯入眼瞳。
——杜越桥大脑一片空白。
从前偷看的那女体十三式,其上所列所画的各种玉体,一窝蜂涌入她的脑中。
第78章 其身正不令而行衣裳凌乱的雌鸳鸯。……
墙那边。
两双修长且肉瘦均匀的劲腿缠绕,玉身纠缠,是一对衣裳凌乱的雌鸳鸯,在寒冷的雪地里苟合。
她们显然没有注意到墙头有人窥看。下面那个女子或是因冷而发颤,身子蜷缩着抖栗,占据上风的女子却游刃有余地轻拢慢捻,复挑琵琶。
关之桃窃声道:“逍遥剑派真是民风彪悍,这天都能冻死个人,居然还敢在雪地里打野战,佩服、佩服!”
依她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若不是此时双手都攀着墙,非得拍手叫两声好。
关之桃点评着两人的姿势,啧啧称奇,用手肘撞了下杜越桥,“哎你说,她们是不是一点儿都不怕冷?找刺激能找到这份儿上。”
半天没听到动静。
关之桃扭头一看,却见杜越桥脸色煞白,俨然被吓到的样子。
“你不会这都没见过,吓成这傻样?”说着,她抬手在杜越桥眼前晃晃。
“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杜越桥大喊。
关之桃被她吓一跳,声音拔高:“你在大喊大叫什么!”
话音刚落,那两具胴体瞬间停止了动作,顺着声音看向二人趴着的墙头。
“啪”
一堆白雪卷地而起,聚成棍棒状,径直朝着两人砸过去。
不知是哪只鸳鸯喝道:“哪来的野丫头,败了姑奶奶们的兴致,还不快滚!”
关之桃被雪砸得可疼,哎呦一声,手上没抓稳,直直地向后倒去,将要掉下去的那刻,眼疾手快抓住了杜越桥的衣角,两人一起摔下去。
不等她们被吓飞的魂儿归体,那道雪聚成的棍棒疾追着她们打来。
紧要关头,杜越桥的反应略快一筹,急忙召出三十好一番打斗,才劈散雪花,两人逃到小店之中。
关之桃拍着胸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在回味刚才所见。
杜越桥抖拨头发上的雪花,嗔怒道:“明知道人家是在做那事,你还跑过去看做什么!”
关之桃拍拍她的肩膀,“哎呀你害羞个什么劲儿,这种事情在咱们桃源山又不少见,今儿个看到的,不过是换个地方的同样事情罢了。”
随她扯东扯西编织理由,杜越桥就是不理她。关之桃劝说无果后,放下手,可下一刻又想起来件事。
她道:“你刚才说,对不起你师尊,是什么意思?”
杜越桥脸一红,转过身去,“字面意思!”但旋即她觉得话有歧义,又转回来,“你别往什么奇怪的方面想。”
关之桃立刻会意地笑:“我知道,你是怕在外看见了这种事,被你师尊知道了得训你是不是?”
杜越桥哼了一声,不想搭理她。
关之桃于是换了个话头,撇嘴道:“反正你总归是会经历这种事的,看了就当学习经验呗。”
说到这,她脸上浮现出神经兮兮的笑容,问:“好麦子,告诉告诉姐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杜越桥“啊”了一声,眼前立刻出现楚剑衣的身影,她迅速摇晃脑袋,“怎么可能!你别瞎说。”
“不说就不说呗,就是开个玩笑罢了,你这么凶干什么?”关之桃撇撇嘴。
杜越桥移开了眼神,看向地板,可一旦眼神触及这些东西,眼前就会脑补出当时她勾腿缠绕师尊的画面。
索性猛地回头,直看着关之桃,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关之桃喜道:“你果然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女孩呀?肯定是女孩子,你都在逍遥剑派了,这可是响当当的好女风之地。快把人带来给姐妹瞧瞧,我替你把把关!”
“没有,别瞎说。我只是好奇。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咱们就走了,糕点都打包好了。”
“我说,我说。我也没啥经验,都是从师姐们那里听来的。喜欢一个人嘛,就是你想整天整天都和她黏在一起,只想看她笑,不想她伤心流眼泪……”
两人抱着喷香的糕点,一问一答地絮絮叨叨在街上走,没多久,就回到了包厢。
杜越桥止住了关之桃推门的举动,上前敲了敲门,提醒道:“师尊,我们回来了。”
里面隐约的交谈戛然而止,片刻后,响起楚剑衣的声音:“进来吧。”
海霁还沉浸在方才楚剑衣告诉她的那些事带来的震惊之中,那些话推翻了她对杜越桥的防备猜测,一时看向杜越桥的眼神中,带了分愧疚。
楚剑衣倒是没有多留在这个话题上,她咳了声,示意海霁说起那人的事情。
海霁会意,宽袖挥动,从袖中取出个什么东西,捋平了,展到桌上,楚剑衣一看,原来是份密封完好的书信。
海霁道:“楚希微在下山前将这封信交给叶真,嘱托要送到你手上。楚希微当时并不知道你已经离开,叶真将你的消息告诉她后,她说了句:都是楚家人,凭什么你可以挣脱牢笼翱翔在天,而她只能当笼中的鸟儿。”
听到这话,楚剑衣眉心一拧,将信封打开,取出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逐字读了起来。
随着信纸往下,楚剑衣的面色反而变得轻松。读完后,她将信纸递给海霁看,“就是些寻常的事儿,教她说得如此严重?”
海霁匆匆扫过一遍,信的开头是展信舒颜,中间则写到,这次下山回家后,家中会请潇湘的大师为她辅导修行,从此不再需要远赴桃源山求学。
而令楚希微苦恼的原因,竟是回家后必然会面对严苛的教学,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夺了她的自由;并且不能再像在桃源山这样,有同门姊妹相伴,她实在难以割舍这份同窗情谊。
信的末尾,是常用的:“小姨勿念”。
海霁疑惑道:“那孩子虽然娇气了些,但倒不至于为了修行苦炼而抱怨。”
楚剑衣:“她如今不过十三四岁,孩童心性未去,想到以后望不到头的苦修日子,对此不满实在正常。我在这个年纪,也时常埋怨课业繁多。”
海霁摇摇头:“楚希微向来是力争上游,比你上进得多,能有单独修习的机会,恐怕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大书特书怨愤的说辞。”
她思索了一会儿,叫来杜越桥,道:“你从前与楚希微相处甚好,可熟悉她的字迹?”
杜越桥点点头。
海霁便将信纸折了折,只露出上面几行字,“你辨认一下,这可是她亲手所写?”
杜越桥仔细辨析,字体清秀隽永,常有笔锋凸显,排版却整齐,她又把信纸翻过去,纸背有笔墨洇透,的确是楚希微写字的风格。
“应该是出自希微的手笔。”
即使得到肯定的答复,海霁仍然放不下心,把信纸还给楚剑衣,嘱托道:“如若你行程方便的话,还是去潇湘探望楚希微一趟。她母亲早逝,自己年纪尚幼,在父族那里恐怕会受到欺负。”
楚剑衣心下盘算了行程计划,点头应了声。
收回信纸,让杜越桥和关之桃一边玩儿去,楚剑衣转头说:“我当我这徒儿的性格怎么糅杂多样,时常在端厚中露出几分不熟练的狡黠,有时又把话藏在心里不肯说,原来是接触的伴儿所影响。”
海霁不明所以地看她。
楚剑衣道:“我家徒儿行为举止中的端正厚道,是你代我教她,三年间的潜移默化养成的。”
“她有时想讨我的欢喜,说点取乐的话,但那些话却总是令人啼笑皆非,偶尔使出狡黠的伎俩,也能看出她并不常用,放不开去撒娇,总是生涩得紧。学的是关之桃。”
“而有时的忧郁,封闭着自己不肯与人交谈,我想,许是学了希微的。楚希微五岁的时候,我曾去探望过她,那时便能看出她与寻常孩子不同,眼底神情哀伤而怨怒,是个不喜欢把心思往外说的孩子。”
海霁抿了口茶水,听她把分析说完,接过话头道:“照你的话来说,越桥只是一面映照她人性格的镜子,谁在她面前如何,她便受到熏陶,汲取那人性格的部分,组成如今的她。然而她却没有自己的个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任何人最开始的性子都是随了周围人的,不是么。”
楚剑衣轻轻吹开茶面,“桥桥儿性子如白纸一般,自然是谁向上面洒墨,涂画了些什么,她便学什么。桃源山收养她三年,她的性格造就,当然全全落在你们桃源山头上。”
海霁说:“依这个说法,你要对她的人生,负头等的责任。”
楚剑衣:“嗯?”
“据说,人在遭受过巨大打击时,会封闭令她痛苦不堪的记忆,从而能更好地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三年前的饥荒,对越桥来说是一重创,更别提你那重明差点将她烧入黄土。但是,你用了各种灵丹妙药,将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赋予了她新生。”
当着楚剑衣若有所思的眼神,海霁话说到一半,拿起茶杯小口饮啜,样子相当悠闲,好像专门要吊她胃口。
楚剑衣挑眉:“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海霁不紧不慢道:“嗓子讲干了。前段时间忙着桃源山的事务,话讲得格外多,费嗓子,不及时喝水的话,嗓子会肿胀,很难受。”
——敢情是职业病。
润了润嗓子,海霁又养了会神,才继续说:“我刚才讲到哪了?”
“你说我赋予了桥桥儿新生。”楚剑衣无语。
“桥桥儿?”海霁琢磨着这个昵称,回想起了往事,“我记得你之前在桃源山,死活不愿意受她一句师尊。”
楚剑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提起来做什么。讲正事。”
海霁这才回到话题上:“越桥因你而重伤,也因你而从鬼门关爬回来,重获新生。在她烧伤躺在床上那段时间,是能听见你说话的。”
“据她说,那段时间你总是讲些稀奇古怪的话,但大多都是像姊姊般关切温心。她说,既然师尊是这般温柔有爱,她身为徒儿,自然也要学习效仿。”
“所以照你那番说辞,那么越桥的人生底色,应该是你给涂写上去的。”
人生之初,从呱呱坠地时开始,人性便先从母父那里得到感染,至于孩提时有了伙伴,各方面又受到玩伴习性的潜移默化,等到了念书的年纪,人生的岔路口便自动地劈开。
若能有幸进入书院,听一听夫子教诲,读古往今来圣贤大作,受哲人先贤影响,她也许就能知道什么叫人之初性本善。
可若是没有那个机会,从此撸起裤腿,浸在泥水里,双耳接受着田间农人的粗野叫骂,哪里会晓得礼义廉耻,哪里又会知道教化涵养。
杜越桥不幸,人生前十五年没能坐进学堂,在旱灾饥荒中沦为孤女,流浪千里;杜越桥有幸,成了孤女无约无束,机缘巧合拜入桃源山,成为楚剑衣门下亲徒。
因为楚剑衣,她开始新生,她的世界开始从昏暗的灰,重新变成人之初的白纸一张,从此可以绘上无数色彩,有无限可能。
领会了海霁的意思,楚剑衣自顾自地饮茶,摇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笑。
海霁道:“越桥如今长成这般模样与品德,是你给打好了样儿。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都说徒儿肖师,如若没有好的模板在前,照着样子学出来的,又怎么会是杜越桥这么好的孩子?”
茶饮完了,被她这真心的话包裹着,楚剑衣顿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添茶。
但这下她知道了,杜越桥有时莫名的耿直,正是由海霁那里学来的。
况且这种耿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正在这时,店小二端着菜肴,推门而入。
海霁和两小只都是很能吃辣的,楚剑衣在这方面的战斗力也不算太弱,所以仍旧订了湘菜的馆子,点了几道杜越桥爱吃的家常菜,吃到最后,再上道大菜,这顿生日宴便算完美收官。
长辈们在头前领着,一行四人又沿街市逛了逛,还没等到分手告别,前面却出现了个不速之客——
凌飞山笑盈盈地,先是对杜越桥问候了声:“小寿星,海宗主和关姑娘千里迢迢赶来为你庆生,还有你师尊的精心准备,这次生辰宴过得可还满意?”
杜越桥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这人一出现,绝对发生不了什么好事。
况且凌飞山是怎么知道她们行踪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此前她与楚剑衣进入逍遥城尚且困难重重,海霁她们又怎会轻松进城——怕是楚剑衣早就和凌飞山打好了照面。
凌飞山面向城南,让出一条路,对海霁作请的手势,“在下凌飞山,久仰海宗主大名!海宗主奔波劳累,我已在城南大摆宴席,海宗主不妨赏个脸前去赴宴?”
第79章 师尊不可辱!!吵哭了。
凌飞山设宴的地方,并不在她的小酒坊里,而是在一座气势恢宏的食宫。
路上,楚剑衣似乎是在欣赏风景,脚步放得缓了些,走在众人之后。
杜越桥与关之桃聊天的空隙,左右张望没见着自家师尊,回头一看,刚还聊得起劲的话头立刻打止住了,顾不上和好友解释,三步并作两步就小跑到楚剑衣身边。
她问:“师尊,你在看什么呢?”
楚剑衣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仰头数起了楼层:“七层、八层、九层、十层,真高哪。”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继续说,“传说异国有位公主,囿于高楼之上,每日将长发垂到平地,底下的人便用头发系好餐篮,让她把饭食收上去食用。”
杜越桥不明白她好端端讲这个做什么,但接话说:“那位公主的头发肯定蓄了很多年,才能养到从十层楼垂下来的长度。”
楚剑衣说:“故事是假的,就算她从襁褓中就开始蓄养长发,从来不加以修剪,哪怕能活到百岁,头发也不过七八层楼那么高罢了。何况故事中她才十七八岁,按二十年来算,她的头发堪堪能从两层楼的中间放下来。”
“兴许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头发生得格外快。”
“大抵是每天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见不到阳光也少与人接触,头发便生得快,一年能长个小腿的长度。”
“师尊为什么对头发生长如此了解?”杜越桥问。
“小的时候闲来无事,留心比较过。”楚剑衣说,“现在头发长不了那么快。”
“故事中的公主,可是师尊自己?”
“怎么会,楚家最高的楼不过八层高。我若有意编造,何不就真实取材。”
楚剑衣低声笑骂了徒儿一句,要她别成天东想西想,而后两人加快了脚步,匆匆走进这座食宫。
进来的时候,凌飞山和海霁她们已经等待一会儿了。看到师徒俩姗姗来迟,海霁疑道:“你们怎么落后这么久?”
楚剑衣:“赏雪,赏楼,赏美景,当然着急不得。”
凌飞山调侃了她几句,便带着几人上了顶楼。
这层楼灯火通明,以明亮的金黄色为基调,柱廊门窗上雕有精美的花饰,穹顶挂着个夸张繁美的大吊灯,中央有小喷泉不断喷涌,装潢极是金碧辉煌。
中心是个舞池,有许多异族的美丽姑娘随着歌声翩翩起舞,用她们当地的话来说,就是古丽们在尽情舞蹈。
宴席上的菜品差不多上齐了,海霁往席上看了一眼,转头对关之桃说:“等下到了席上,不要贪嘴,各样的菜品只尝个味道就行了。”
关之桃垂头丧气地哦了声。
楚剑衣道:“人家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的胃口,还怕把逍遥剑派吃空不成?”
凌飞山也道:“疆北的物产丰富,想吃什么尽管敞开了肚皮吃,用不着客气。”
海霁摇摇头,解释道:“桃源山不比贵派,没有这样优越的条件提供给孩子们。若是在这里把胃口养刁了,回去时时记挂着难以满足,倒不如一开始不要吃。”
楚剑衣和凌飞山顿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海霁的想法。
说她思路清奇,但她的话好像有几分道理,桃源山的确没有能媲美逍遥剑派的财力,在这里吃到珍馐,吊着孩子的胃口,回去却吃不到,反而是中折磨。
但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先预设一个不好的结果,就能阻止人家去尝试了吗?因为害怕花谢,就不愿意种花么?
关之桃本人却没有过多考虑,她很会看长辈的眼色,于是马上应道:“我绝对不会贪嘴,宗主你就放心吧。”
海霁这才跟着凌飞山走进宴席。
两侧的席位坐满了人,大概是凌飞山的幕僚,身材壮硕的居多,扎着各式各样彪悍的发型,穿着凉快,露出的赤膊上爬满了伤疤与肌肉。看样子她们早就等候多时了。
此时见到凌飞山进来,原本热闹的席间瞬时安静了下来,好几个妖娆的舞女连忙从女人的怀抱里起开,敛着神情匆匆退下场。
凌飞山坐到主位上,海霁和楚剑衣分别坐在她的一左一右,两小只挨着坐在靠近的位置,距离楚剑衣不远。
凌飞山面上依旧带笑,拍了拍手掌道:“怎么见我来了就停下?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得了令,那些舞姬才开始继续欢舞,铃铛叮叮响,面纱绸带随舞姿翩翩然飘动,一个抬手间,仿佛就有薰衣草的芳香扑面而来。
扫了一眼各桌上都摆有酒水,楚剑衣蹙眉,取走杜越桥面前的果酒,又顺手施了个小型结界,将杜越桥罩在里面,隔绝了外面的酒气。
杜越桥看向她,想说自己没有那么怕酒气了,但楚剑衣和她目光相接时,略一思索,又在结界上加了小法术,使得屏罩上飘落着片片粉红花瓣,像是把好看的花伞。
而后忙着品鉴她桌上的美酒去了。
想起来了,师尊是爱酒的人,但相处的这小半年里,顾及到她的体质对酒气不耐受,师尊鲜少饮酒,兴许憋得难受得很。
今儿个有美酒摆在眼前,她理所应当要尽情一回。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桌上的餐食——牛羊肉串好了整齐码着,是已经腌好了的,旁边还摆盘着烧烤用的辣子之类的果蔬。
桌板中央空出来,底下放有炭火,正发着隐隐的火气,烘烤起来相当暖和。
疆北请客吃饭的习惯跟中原差不多,酒过三巡,凌飞山才开始聊起正事。
她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地说:“听闻半年前桃源山遭到东海鱼妖侵袭,入关结界损坏,海宗主,你们可有调查出什么异常来?”
海霁在来的路上大致猜到了她设宴邀请的意图,心里把事情复盘了一遍,早做好了准备,于是说:“东海的海底结界破裂了几个小口,导致一些鱼妖趁机逃出结界,进入桃源山作乱。祸事发生后,浩然宗派人修补了海底结界,同时加固入关结界,这半年来没有再发现有鱼妖的踪迹。”
凌飞山追问道:“东海海底结界为何会破裂?”
海霁如实回道:“浩然宗已调查过此事,但详情没有透露。”
得到这个答复,凌飞山显然是不满意,她居座上不动,意味不明的眼神却扫过楚剑衣。
底下的幕僚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个声音从离得远的席间传来:“那边那位可是浩然宗的少主,楚小剑仙?”
此言一出,无数目光都聚焦在楚剑衣身上,宴席上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她们早就认出了楚剑衣的身份,但忌惮她的实力,不敢高声冒犯,相互之间小声谈论着,比苍蝇的嗡嗡嗡还要惹人厌。
海霁心中预感到不妙,扭头看向楚剑衣,想提醒她不要冲动。出乎她的意料,楚剑衣面色淡定,不动如山地坐着品鉴美酒,貌似没有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那些人却不依不饶,不知道谁极快地喊了一句:“既然是浩然宗着手在调查,楚小剑仙应当知道内幕吧!”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楚剑衣如何回应。然而这女人全然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斟了杯酒。
下面又有人喊:“楚小剑仙开开金口,告诉姐几个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呗!”
楚剑衣仍旧没有理会,旁若无人地小酌葡萄美酒。
那些声音更放肆了,污言秽语说些什么美女引诱的伎俩,想要激将楚剑衣开口。
还有甚者精准蹦跶到她的逆鳞处:“果然是那楚淳的种,此事关系大洲生死存亡,你却半个字不肯透露,楚家当真没一个好东西!”
“嘭”夜光杯碰撞酒桌的脆响,楚剑衣重重摁住酒杯。
她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却有人抢在她之前大声道:“我师尊早就与浩然宗没有关系了,当然不会知道浩然宗的消息!你们与楚淳有仇,那便去找楚淳报复去,凭什么为难到我师尊的头上!”
杜越桥唰的站起来,站到楚剑衣的桌前,将她师尊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面对那些比她壮实太多的女人,对比之下,显得她如同一条又瘦又小的犬类,毫不退避地守护楚剑衣。
她精准地找见那个出言不逊的女人,对方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满脸凶相,她却怒目逼视:“你们歪七扭八地出言刁难,只是想逼迫我师尊去为你们打探消息,挑起她和浩然宗之间的矛盾!借刀杀人,恶心至极!”
刀疤脸诘问道:“她可是楚淳的女儿,楚淳作恶多端,犯下的罪孽无数,用他和他女儿的命加起来都还不了!”
杜越桥怒道:“楚淳和你们是上一辈的恩怨,凭什么要我师尊来偿还?!楚淳作恶得的利,我师尊一点都没有享受到,造成的恶果却要我师尊背负,还有没有天理?!”
她强硬地说着,眼眶里渐渐涌现出泪水,当初在凉州城楚剑衣被鞭笞的惨状,在她脑海中一幕幕浮现,痛苦的无力的自责的情绪,翻涌着激荡她的理智。
喉咙开始发涩,师尊皮开肉绽的脊背,血淋淋跳到眼前。
杜越桥没有闭眼,直视眼前的一切,哽咽但铿锵有力地说:“师尊、师尊和我这一路,从凉州到逍遥城,被楚淳陷害过多少次,次次都将我们推入死境,你们当真还以为、以为我师尊和楚淳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吗?!”
凭什么要父债女偿?凭什么她的师尊清清白白,却要无故沾得一身灰?凭什么这些不明事理的人可以随意毁谤师尊?!
越是如此把从前的账来算,她便越替楚剑衣感到委屈,不明白她这么好这么好的师尊,为什么被世人骂成冷血冷情的魔头。
更令她感到痛心非常的是,师尊也以这种无厘头的毁誉来伪装自己,将自己包裹在冷冰冰的外壳里,从不轻易坦露那颗如蚌肉般柔软的内心。
杜越桥喉咙哽咽,说话断续,大概是个泪失禁的体质,真的和人争辩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面的人还在强词夺理,杜越桥从前少与人争吵,一时说不过人家,气得浑身发抖,只感觉气血都要冲顶了,肩头却突然搭上一只宽大的手掌。
第80章 是学剑的好苗子日后闯出祸来,不可说……
一瞬间,所有的紧张颤栗都被平复下去了。
那人调整站位,让杜越桥站在她的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将她护住,使杜越桥终于可以抬起手抹一抹眼泪。
楚剑衣直面众人,她和杜越桥站着,其她人都坐着而不能站起来,便显得师徒俩处在高位,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楚剑衣淡淡地开口道:“我徒儿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怎么,还要我亲自再来说一遍?”
底下人默契地缄默闭口,谁都不敢出声。
直到凌飞山讪笑着打哈哈:“手下人不懂事,楚妹妹何必较真呢,消消气。”
说着,她又板起脸教训手下的人:“你们这些个喝了点酒就开始说胡话,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我家关三姨的女儿,是我凌飞山的妹子,跟那楚淳半分钱关系都没有,谁再敢讲半个不是,自己就识趣点跳到西海喂鱼去!”
楚剑衣冷哼一声,并不罢休。
她先护着杜越桥,落回到座上,从袖中取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眼泪。
杜越桥避着众人,用手帕把眼泪擦干净了,低声嘶哑道:“徒儿没用,维护不了师尊……”
面前这人却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
楚剑衣收回了手帕,捏住边角抖了抖,下一秒,沾了泪水的帕子瞬间凝结成冰帕,锋利非常,直朝那个刀疤脸的面目飙射而去!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从哪里飞出个酒杯,杯中酒水尚满,却随飞行动作一滴不漏,直截地与冰帕对撞。
“铮——”一声巨响。
斟满的酒水在空中划出道优美弧线,而后瞬间落地成冰。那方手帕也四分五裂,碎块分别往不同方向射去,精确无误地划破了刚才起哄的那几人的嘴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刀疤脸下意识捂住了嘴,殷红鲜血汨汨从手指间流出。先前出声的那几人顿感不妙,急忙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嘴唇,却摸到一嘴的血。
她们的目光迅速从楚剑衣那张淡定的脸上移开,齐刷刷看向她身后的凌飞山。
高座之上,凌飞山身旁的侍女正低着头,端着个新的酒盏,替她小心斟着酒。
凌飞山仍然八风不动地稳坐在上,睥睨着座上的一切,只是方才那张如狐狸一般的笑脸已经收起来了。
她冷漠开口,声音是压了又压的愠怒,还有难得现于人前的威严:“楚少主,这里是逍遥剑派,可不是你楚家管着的中原!”
楚剑衣冷笑道:“逍遥剑派又如何,这天底下还没有我楚剑衣不敢肆意的地方!”
她这话确不是假,八年前当着楚家众多修为高深的长辈的面,她就敢孤身执剑刺杀楚淳,被逐出家门后,仗剑走遍天南海北,凭她心中秉持的正义,取了不知多少狗辈性命,仙家天骄、名门贵子,就没有她不敢动手的。
碍着浩然宗楚家的面子,各门各派只敢叮嘱了小辈不要惹是生非,免得这混世魔王找到家里来。面上却仍旧是对她笑脸相待。
——即便浩然宗已经将楚剑衣放在门内通缉令的榜首。
凌飞山握紧了手中的杯盏,手背上青筋隐隐暴起。
她极力忍耐下这口气,晓得这人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逼急了恐怕真的会给逍遥剑派招致祸端。
杯盏中的酒液微微晃荡,漾出几圈涟漪,渐地消失在酒面。
凌飞山忽然大笑两声,旋即厉声喝道:“楚剑衣!今天你在我逍遥剑派的地盘,是我凌家所掌持,在场各位都淌着我凌家的血脉!谅你年轻气盛,我不便与你计较,可你扪心自问,如此伤害凌家后人,可对得起她!”
凌飞山这话中的“她”没有在众人面前讲明,只有她和楚剑衣,也只需要她和楚剑衣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凌关即可。
不出凌飞山所料,在听到这充满威胁意味的话之后,楚剑衣那冷如冰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进入逍遥剑派后,忍耐克制许久才刚升起来的气焰,突然因为这一句,蓦地偃旗息鼓了。
凌飞山居高,以一种对峙的不容退让的眼神看着楚剑衣,见她脊背虽然依旧挺立,眼底的坚定却在犹豫中软化。
是了,打蛇打七寸,利用楚剑衣的愧歉心,凌关三姨便能很好地成为可供拿捏的七寸。
凌飞山脸上的笑意渐愈又攀上唇角,她站了起来,先朝在座各位敬了杯酒,“是凌某人管教不周,让手下的惊扰了各位。我先自罚一杯!”
说完,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见座上的头儿如此举动,底下那些女人也都斟了酒,朝主位旁边的海霁楚剑衣等人自罚数杯。
那些个嘴巴开裂的,更是被烈酒辣得疼痛不止,眼泪直冒。
此闹剧便被凌飞山轻轻地放下了。
安抚完了众人,把话头转回到正题上:“既然是浩然宗的机密,我们也不便多问了,想必浩然宗有稳妥的法子应对。”
她向海霁高举酒杯,问道:“但不知海宗主手下的桃源山,怎么突然就被攻破了?”
海霁没有接她的敬酒,冷淡道:“宗门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凌飞山一瞬间尬住了,呵呵笑了声,道:“桃源山与我逍遥剑派,一东一西镇守海滨结界,都是为保护大洲的安危,本应互通消息,何必为了谁人的恩怨,就搞什么保密了呢。”
她正色道:“不瞒海宗主说,三年前西海的妖兽曾经发生过异动,我派门人严阵以待,却只看见那海底有巨兽搅动,不再有下一步攻势。”
三年前。听到这个时间,海霁心下一动,恍惚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杜越桥,没有作回应,听凌飞山接着说:“后来几年,西海呈现出前有未有的平静之态,而向来风平浪静的东海却出了乱子,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海霁道:“桃源山只是不入流的小宗门,对凌掌事说的这些,并不了解。况且西海平静,对于贵派来说,是好事一桩。”
凌飞山正色道:“海宗主应当知道,海底道路东西相通,西海这边平静,兴许搅动风云的妖兽转移到了东海。”
闻言,海霁脸色异变,凌飞山却惯常地笑起来:“只是在下个人的揣测罢了,海宗主不必当真。”
她笑着,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何况由我派侦查的情况来看,西海底下那位并没有离开。”
凌飞山一面说着,一面观察海霁的神色,见她面露疑惑,显然是不清楚话里的那位所指何物,心下当即了然了。
她心中大石落下,躺回座中,笑意少了几分,话锋一转:“既然东海有桃源山与浩然宗两层把守,我也不必多嘴操心了。方才听闻桃源山门下多是些未成人的姑娘,恰好与我派相似,不知海宗主可愿意接受我们逍遥剑派的骨干长老,为桃源山的治教尽几分绵薄之力?”
*
宴席的后半段,都是凌飞山在聊一些有的没的。
本来因为楚剑衣被刁难,海霁并不想跟凌飞山过多交流,但这人擅长拿捏人心,几句话聊到对女孩子们的教育上,又把海霁的心思给勾起来了。
在凌飞山的大力举荐之下,海霁被她说服,宴会结束后,让楚剑衣顺路送关之桃回客栈,自己则跟着凌飞山去会见那些长老。
路上,楚剑衣看着心情很不美妙的样子,快步走在头前,叫两个小家伙险些追不上。
见楚剑衣离得她俩远,关之桃悄声道:“你都十九岁了,怎么还是像从前那样,一跟人吵架就哭鼻子。能不能学学我骂人的技术,就今天那个刀疤脸,我能给她骂到她娘都不认识!”
杜越桥抽出帕子还给她,道:“我不喜欢和人家吵架。”
“那你还强出个什么头?又菜又爱闹。”
杜越桥:“是她先刁难我师尊的!如果有人为难你最敬爱的人,你能咽下这口气,看她被千夫所指吗?!”
她这般激动,反倒让关之桃奇怪起来,她们正式结为师徒才不过半年,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但是她又想到,杜越桥说的那些屡次陷入险境,或许是在那么多次的生死之中,两人早就相依为命了。
关之桃于是道:“谁要敢这样,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非得把她骂到裤衩子挂头顶上当帽子戴不可!”
半年过去,这姑娘的嘴皮子越发厉害起来,逗得杜越桥掩嘴偷笑,仿佛又回到桃源山,听关之桃为给她泄愤而骂人的时光。
笑了一阵,杜越桥问道:“这几个月方武还为难你吗?”
关之桃把下巴一扬,神气地说:“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姑奶奶我早就把他给骂下山了,让他再也不敢欺负人!”
“厉害厉害。”杜越桥迎合几句,接着说:“是宗主让他下山的吧?”
关之桃晃晃头,勉强承认是这么一回事,然后告诉她,桃源山遭到重创的这半年来,走了几位长老,又招募了新长老,宗主亲自上阵教学,有时候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小别重逢的伙伴俩絮絮叨叨聊着,少女的心事总是活泼又生动。
将人护送到客栈,等关之桃朝师徒俩摆摆手告别后,楚剑衣将一小袋钱财交到杜越桥手中。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看她,楚剑衣道:“那姑娘穿着虽厚但并不御寒,脸上冻得通红。你把钱财给她,教她去买几身好衣裳穿,剩下的钱随她自己花费。”
那钱袋子鼓鼓当当,显然要比买衣服的钱多得多。
杜越桥旋即反应过来,师尊应当是听到了她和关之桃的谈话,知道关之桃艰难攒着钱,是想求一个自力更生,所以才给了这么多的钱财。
她点点头,代关之桃向楚剑衣谢了好几声,才匆匆跑上楼,将钱袋交给关之桃。
下来后,楚剑衣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拉上她踩着无赖,匆匆回到属于师徒俩的那处小院。
朦胧夜色之中,杜越桥似乎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儿,再靠近些,看到那人竟然是海霁。
她刚想问海霁为何傍晚出现在这儿,却听楚剑衣轻咳一声,示意她回房间休息。
等杜越桥回去了,海霁问道:“现在过去?”
楚剑衣:“嗯,这会儿去正好,她应该早就在等着了。”
话毕,两人一前一后,朝逍遥剑派外城赶去,不多时,两道身影便出现在一处空地。
这地方荒僻得很,往来没有几个足迹,四周用晾衣服的竹竿围成个方形的坪地,一个背着剑的矮小身影早在那儿等着了。
见是楚剑衣两人到来,那人赶忙走上前去,施了个礼:“楚师、海师晚上好。”
此人正是凌禅。
楚剑衣叫她免礼,然后握住她的手,展开五指,让海霁过来看。
海霁道:“确是个学剑的好苗子。”
楚剑衣放下凌禅的手,召出无赖剑,握在手中,正色道:“事先已经与你说明,今夜我与海霁将要传授你剑术,不为逍遥剑派的委托,全因一位故人的恩情。你学成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此剑法,日后闯出祸来,也不可泄露师从,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