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还有师尊能靠不要打,要抱。……
比声音更先触及她的是衣物的抓拽。
细瘦瘫软的手,手背上青筋浅浅地凸起,紧拽着她环腰的衣布。
躺于怀中的徒儿在她弯腰熄灯时苏醒了,脸庞埋在她的腰间,破碎的声音中是崩溃的求饶:
“求求你……我不哭了,不要再打了。”
“好痛啊,好冷好冷,我好饿。”
“不哭、不哭,我听话,谁能来、能来抱抱我……谁要我。”
衣物被撕咬着,在唇齿间濡湿。
她好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胆怯而无助地往墙角里缩,喉咙里逸出细微的呜咽。
楚剑衣不知道梦里有什么惊吓着她,只是下意识地捧起那张挂着泪水的脸,抚慰道:“梦到难过的事了吗,不怕了,有师尊在。”
这张脸上,眼睛还没有睁开,泪水已经涓涓挂满了。
或许是这句安抚真的起到了作用,断续的呜咽渐渐平息,胸膛还在抽着,“不哭、不哭,抱……要抱,师尊……”
她的手先动了,松开抓紧的衣服,向前摸索着,绕着楚剑衣的腰身环抱,将她圈在两手合成的环里,然后收紧扣拢,低着头埋进腹部的衣物。
身体因为哭泣,轻微抽搐着。
楚剑衣托着她的腿,把人往上挪,然后抱住怀里的人,“能听到我说话吗?越桥,睁一睁眼睛,不要继续沉在梦里。”
杜越桥的眉目紧蹙,整张脸皱成很痛苦的神态,“不要打、不要打,要抱……”
还在噩梦里,还在遭遇着殴打。
楚剑衣扶住她的脑袋,轻轻安抚着,同时静心诀使动,从两人相触的位置,钻入了杜越桥的灵台。
太深刻的痛苦,被辱骂、被殴打、被遗弃,所有痛苦的情绪都在翻涌着抵抗静心诀的安抚,躁动着,甚至连楚剑衣的情感都受到了牵动。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到底压抑了多久。
静心诀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灵台,神识在不停安抚下终于平稳。
楚剑衣松开手,额头上已是虚汗淋漓。
环抱她腰间的手也松开几分。
手指一点点揩掉杜越桥脸上的泪珠,有几滴沿着她眼尾的那抹红滑下去,楚剑衣就擦得更轻柔些,怕她生疼。
“越桥,该清醒过来了。”
怀中人眉毛簌簌动了动。
楚剑衣手上动作停住,屏息凝神,凝视这张脸上的动静。
眼皮虚弱地撑开,有些发颤,睫毛簌簌而湿润,眼神迷离涣散,只有桌上的油灯给了眼瞳一点光亮。
楚剑衣看到了这点光。
她微微启唇,想说点什么,憋在心里好久的话想一股脑都说出来。
为师等了你好久。
为什么要那样撒气地跑出去,为师很担心你。
话到嘴边,楚剑衣只很平常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吓到了吧?”
杜越桥呆呆看着她,话说不出来,两眼的泪水涟涟。
像走丢后被找回来的小狗,在外面受了很多的委屈,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眶酸红,见到师尊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楚剑衣心里很是着急。
楚剑衣没有催促,她平和地和杜越桥对视,轻缓道:“你可以慢慢说,我等你很久了,不着急这一时。”
湿漉漉的眼眸里,灯光在一点点变暗,楚剑衣的脸庞轮廓变得愈加柔和。
院外狂风撞打结界的响声更大了。
呜呜的呼啸中,楚剑衣等了很久,才看见徒儿干涸的嘴唇动了,听到她轻微而沙哑的声音:
“娘……不,不……我。”
楚剑衣轻声问:“是想阿娘了吗?”
杜越桥的眼球向着她转动,眼泪奔涌而出:“娘、娘不喜欢……不喜欢我,娘、娘不要我。”
说完这一句,她再次闭上了眼,泪水更汹涌地涌出,大张着嘴喘气,仿佛一只即将脱水而死的鱼。
她在梦中,面临的不仅是无休止的殴打辱骂。
还有娘亲的漠视。
学走路摔倒哇哇大哭,娘不管她。
被饿得躲起来抹眼泪,娘不准她哭。
不停磕头,让老拳从娘身上打到自己身上,娘冷眼相看。
如果没有凌禅母女的对比,如果不曾知道别人家娘是疼爱女儿的,杜越桥或许会好受很多。
但她看到了凌禅娘抱着女儿坐地大哭,听到凌禅娘嘴里的心肝。
逃跑在雪地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想的是,娘从来没有抱过她,娘不许她哭,娘骂她是背时鬼哭丧精。
娘真的没有喜欢她。
杜越桥感觉内心似乎有一块彻底失去了。
巨大的空虚和痛苦潮水一样涌来,就要把她卷入暗黑无边的浪涛中,杜越桥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压抑地克制地说:
“没事的,没事的,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你看一看师尊,不要再闭上眼睛了,好不好?看一看师尊……”
师尊不会离你远去,师尊守着你,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
“师尊就在你身边,师尊不走,师尊要你,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师尊在的啊。”
她双手捧住杜越桥的脸庞,几乎颤抖地怜抚着。
杜越桥的眼睛微眯,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眼前人的面容,凝视了楚剑衣好久,才怯怯地开口:“师……尊?”
楚剑衣把她的脸捧得更紧:“师尊在、师尊在。”
杜越桥这是终于松了口气,目光与她的眼眸对视,低缓地问:“师尊,天底下……天底下真的有娘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吗?”
湿漉漉的眼眸很失落地看着楚剑衣,她好落魄、好沮丧。
“怎么会?你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亲骨肉,怎么会不喜欢。”
“这样啊……”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她垂下眼帘,看向没有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喃喃说:
“师尊这样说,是因为师尊的娘对师尊很好吧……真好啊。但是师尊,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每个娘都会像师尊的娘亲一样,天底下真的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娘。”
“不会的,怎么会——不去想那些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师尊陪你一起往前看,好不好?”
这些自问自答,让楚剑衣突然束手无策,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杜越桥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她想找个理由盖过去,却发现自己无力辩驳。
“会的,师尊。”
杜越桥打断了她的话,惨然地一笑,“师尊你知道吗,我们桃源山的女孩子,很多都是被宗主捡回来的。”
“她们的娘爹不要她们,就把她们丢在路边,如果没有宗主及时捡回来,她们会死在路边的。”
“师尊你看,她们的娘爹并不爱她们……我也是一样的,师尊,我娘不喜欢我……或许我应该死在那场火灾,死在桃源山的台阶上。”
“师尊,我……好难受啊。”
她低下头去,蹭着楚剑衣的衣领和头发,擦了擦溢出来的泪水。
她不想哭,不想再给师尊添麻烦,可是眼泪根本打止不住,哭声哽咽着越来越大。
“其实、其实以前在桃源山,和那些师姐妹在一起,我以为、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娘都是我娘那个样子。”
“我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我还好受些,不是只有我娘不喜欢我。”
“可是师尊,你看到的啊,凌禅她娘很喜欢她,她娘准她哭,她只是被竹竿砸了一下头,就可以在人面前那么大声地哭,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山上滚下来,全身都是血,不能哭、娘不许我哭……我娘不喜欢我,我娘不许我哭。”
脸庞埋在湿热的衣服里,杜越桥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楚剑衣的双手间滑下,大口大口喘着气,肩膀颤栗着发抖。
楚剑衣从来没有经历过来自娘亲的不喜爱,但她能知道。
这很痛苦,比摧心折骨还要痛,楚剑衣在某种更深的层面感受过。
“灯、不要……灯。”杜越桥闷闷地喊。
她问:“是不要熄灯吗?”
灯暗了,杜越桥怕黑。
但杜越桥却说:“熄灯、要熄灯……不要光,不要看我。”
她攥紧了楚剑衣的衣服,极力去压制哭声。
小的时候被训诫不许哭,长大成了人,她也在心里认同了不该哭。
哭是软弱的,是没有用的,是丢人的。
她给师尊承诺过,不当只会哭的软包子。
——周遭陡然陷入黑暗。
仿佛从黄昏顿入深夜,让她在这漆黑里肆意的流泪,不会有人看她,不会有人搭理她。
杜越桥的抽噎滞了一瞬,心好像坠入深渊,泪珠从眼眶中脱缰般奔涌。
泪水顺着面颊下淌,不过片刻就变得冰冷。然而下一刻,两只温热的手抬起她的脸,把泪珠轻柔地刮到掌心。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越桥,你还记得吗,我在凉州说过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不用这样忍着。”
“呜、呜……不要,师尊,我不想哭的,这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而且过去很多年了,我不想、不想因为这些事哭的。”
即使打骂都难以逼出的泪水,在楚剑衣寥寥几句间如此轻易地流淌出来,再难克制。
楚剑衣静静凝视她,说:“不是小事。这些让你难受的,都不是小事。”
杜越桥鼻子一抽。
黑暗中,她感觉女人的掌心轻抚着自己面庞,指腹在她眼尾揩着泪水。
“我大概知道你小的时候经历过什么,那对于你来说、对于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于痛苦,我也知道这不是一时一会你就能消化掉的,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师傅,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可以靠着我。杜越桥,你还有师傅可以依靠。”
第62章 此生不愿辜负君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
手心捧着的脸蛋顿了片刻,似乎在流着泪仰面看她的神情。
可是灯早就熄了,黑暗中压根看不出什么来。
杜越桥探手朝旁边摸去,摸到可以支撑的实处,她撑起身子想挪过去,可是手臂没有力气地颤抖着,腰下也使不出任何劲,嘭的脱力倒下了。
刚好压在了楚剑衣的伤腿上。
楚剑衣闷哼一声,没有动腿,侧俯下身伸出手,想给杜越桥作支撑。
杜越桥的眼泪嗒吧掉进她的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撞开她的手,一肘一肘的,挪到角落。
她把头埋进褥子里,身子抖颤着,声音断续而闷哑: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走、会离开,你会丢下我的……像娘一样,把我扔在河边,说、说什么晚上就来接我,然后让我等……等河水上涨,把我冲走。”
楚剑衣愣住:“为什么要这样说,越桥,你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师傅在你身边,师傅怎么会丢下你?”
“会啊——”杜越桥的声音猛然高亢,掺杂着破碎的哭腔,“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你说的七日之约,和我娘说的晚上接我,都是一样的!你们、你们不会信守承诺,你们不会要我,你们……不喜欢我。”
“我是累赘、哭丧精,你们都想抛弃我,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感受,只会要我坚强,不能有别的情绪!可是、可是我连自己有多痛都不知道了,我连哭都不会啊,楚剑衣!你和我娘是一样的!”
杜越桥再度撑起手臂,将自己一点点挪动到更远离楚剑衣的角落。
可她刚泄力趴下,身子就被楚剑衣翻了个面,直面楚剑衣。
楚剑衣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呼出的热气钻进她颈间很是酥麻,“你在生我的气。”
杜越桥的双臂被她死死钳住,人被钉在床板上,被强迫和她面面相觑,可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楚剑衣的表情。
“你在心里怪罪我,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难过,没有及时开导你,让你一个人承受委屈和难受。”
“你觉得我忽视你,觉得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你不愿意说,你把难受都藏在心里不让我看到,因为你觉得你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觉得我说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杜越桥怔住了,挂在两眼的泪珠似乎都颤了颤。
凌在她身上的人冷冷地笑了一声,接着说:“好,今天在这里,我楚剑衣向你认罪,向我的徒儿杜越桥认罪。”
她被楚剑衣扳了起来,和楚剑衣面对面相坐。
楚剑衣的手铁钳似的抓紧她的肩,使她坐得很直很稳,“是我,为人师却没有尽到师长的责任,总让我的徒儿一个人承受委屈。”
“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徒儿在梦里受苦,清醒过来也要被以往的回忆所伤害,我却没有能力去帮我的徒儿缓解。”
“也是我,平日冷着张脸,说话带刺,让我的徒儿以为我很难相处,以为我不关心她,以为我想要抛弃她。”
楚剑衣在细数自己的过错,面对她的徒儿承认为师不尊。
杜越桥感受到这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看她,是白日里不曾看到过的,褪去了锋芒,袒露出赤诚。
她笨拙而机械地摇头,几乎被楚剑衣吓到了。钳在肩上的手却抓得更紧,面前的女人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楚剑衣继续说:“你以为我对待你不够真心,以为庇护你、让你可以依靠的说辞是假话,你觉得在我这里你的事情不重要,所以你不愿意对着我说你的委屈,也不愿意对着我哭出来。”
“但是杜越桥,其实我心里有数,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突然屈指揩去杜越桥脸上残余的泪水,轻轻叹了声,“越桥,我把我的想法都说出来,你听着,好吗?”
鬼使神差地,杜越桥点了点头。
楚剑衣说:“是师傅没有看好你,让你被竹竿砸破头、流了血,师傅却只顾去看凌禅,留你一个人疼着、委屈着,不敢哭。但这并不是小事,你疼,是可以哭的。”
“在剑冢没有取到剑,你心情一定很低落沮丧,这也不是小事,也可以哭,不要在师傅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师傅知道你在意、知道你难过,出了逍遥剑派师傅陪你去取更好的剑,你是勤勉刻苦的姑娘,老天不会让你只配把凡剑。”
“因为师傅言错,让凌禅把干果全部推走,我的徒儿怎么会不委屈呢,委屈了伤心了,就同师尊说,不要因为自己年纪比她们大,就觉得自己应该大度懂事,你在师傅面前也还是个孩子,可以撒娇,可以哭。”
“所以,这些事你都可以哭,你可以有情绪,不要压抑自己。”楚剑衣顿了顿,掂量着说:“你阿娘的事让你难过的话,也可以靠着师傅哭。”
“你可以在我面前哭,怎么样哭都可以,我会安慰你,会为你解决心结,你还有我,越桥,你还有师尊,即使天底下的人都负你,还有为师喜欢你,你承受不住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为师来承受。”
“不要再逞强了,不要再压抑自己,哭出来吧越桥,有为师在。”
她的话好像在导洪,哪一句戳中了杜越桥心扉,让她的泪水彻底得到疏导,从狼藉不堪的心田奔流而出,涌向另一片能永远承受她的心胸。
楚剑衣向前倾,捂着徒儿的背,使她能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背,为杜越桥顺气。
不得见人的黑夜里,这对师徒好似最亲密的恋人般紧紧相拥。
泪水没有停止,打湿了楚剑衣的肩头,哭泣声中,楚剑衣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委屈与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杀去关中?”
“是在怪师傅的失诺吗,”楚剑衣说,“其实我本来可以在第七天赶回来——”
“不是这个!”
杜越桥突然打断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问:“是、是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关中,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刺杀楚淳!”
她攥着楚剑衣的手抓得很紧,哽咽喘出的湿热萦绕在楚剑衣颈间,“你说不会、不会离开,可是你说话不算数!不算数!楚剑衣,你知不知道那几天我、我等你有多难过,我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啊……”
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黑夜里回荡撞击楚剑衣的内心。
她伸出手捂住发痛的喉咙,愤恨地说:“你根本、根本没有想过我,就是因为凌掌事跟你喝了酒刺激你,你就要不顾一切地去关中!”
“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你要是真的没有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应该怎么办?!!”
从江南到西北大漠,长廊古道异乡风俗,行程艰难无比,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唯一能倚靠的师尊只草草抛下几句话,就把她丢在没人的院子里,让她在无尽的焦心害怕中独自煎熬。
可她也只是一个刚从长辈羽翼下走出来、涉世不深的姑娘,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谁能来劝慰她呢。
疆北的雪风呜呜冲撞,好可怖。
疆北的冬天不见天日,好压抑。
疆北的昼夜漫长无边,好难捱。
“对不起。”她听见楚剑衣说,“是师傅错了。”
“在去关中之前我交代过凌飞山,如果我不能回来,就……让她把你送回桃源山。”
她又要发作,可是楚剑衣抢在了先。
楚剑衣的声音有些干哑。
“但楚淳,是必须要杀的。不管凌飞山激不激我,我都要去杀楚淳。”
她和楚淳,早在七年前就走到父女相残相杀的地步了。
“送镖路上遇到的那只蜃,是楚淳埋伏在路上对付我的。当时如果没有老家主派人救护,我们可能就折损当场了。我不杀他,他还会找机会刺杀我们。”
“杀楚淳,还因为大娘子。当年镇海一役,本该由楚淳代表浩然宗参战,他却设计让大娘子顶替,导致大娘子在那场战役中……牺牲。”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缓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
“大娘子死后不足七日,楚淳便大张旗鼓迎娶妾室入门。越桥,我不应该恨他吗。”
“他不该死吗。”
杜越桥安静地听着她说的往事,哭声渐渐平息。
楚剑衣默了许久,轻声说:“杀他,也是为了给我阿娘报仇。当时我十岁生辰,他提剑亲手——唔”
“不说了师尊!”
杜越桥突然脑袋撞在她的嘴唇上,唇齿间立刻弥漫血腥味。
杜越桥从趴在她身上,变成了和她直面的姿势,好像在泪汪汪地仰视她。
“不说了,师尊,不说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了。我觉得你心里,很不好受,不说了,好吗?”
楚剑衣忽地勾唇轻笑了一下,她抬手拂去徒儿眼中泪花,道:“好,不说了。”
“师傅说了这么多不愉快的,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为了我的阿娘、大娘子,还是为了你、为了对凌家的承诺,我都必须要杀楚淳。”
“为了这件事,即使身死,也在所不惜。越桥,你能明白吗?”
明白为师可能因为自己的私事,真正的离开你,再次对你失诺。
杜越桥在黑暗中凝视她。
“你要杀楚淳,我不拦你。”
这是当时楚剑衣离开前,她说过的话。
“但是楚剑衣,”杜越桥很冷静很大胆地说,“下次要杀他,请你带上我。”
楚剑衣没有回答。
“带上我,好吗?”
依旧得不到回应。
杜越桥急了,刚才的强硬悉数褪去,像是辩解般说: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夹在门缝里的纸片还在不在,想知道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回来看过我,但是那些天它都一动不动卡在门缝里,你没有回来。”
“每天饭菜送过来,我都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每次都等到饭菜放凉了、特别凉,又冷又硬,很难吃的,你没回来,我就一个人把它们都吃光了,真的很难吃。”
“我、我也有在好好练剑,我能让三十飞起来了,你看见的,我再加把劲练练,肯定可以御剑飞行,不会再拖你后腿的!”
“所以请带上我吧,楚剑……师尊,请带上我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冒险。”
第63章 师尊抱抱贴贴!大胆!竟敢扒师尊衣服……
这句落下,四周又恢复寂静,好像她的恳求再次要被忽视。
楚剑衣轻叹口气。
“我既然受你一声师尊,便要对你的平安负责,不要为难我,越桥。”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让人陷入死地,但我是你的徒儿,女儿可以为母亲去死,这是孝道,徒儿也可以为了师尊去死,这也是孝道,这没有什么两样!”
在这暧昧的、诚心的、不能见的黑暗之中,楚剑衣的神情和目光都被隐匿了,杜越桥不能从中看见她的意图。
沉默了良久,等待了良久。
杜越桥以一种仰视的姿势,在看她渴求她的同意,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牵住手,按到自己的腿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越桥,现在你的腿还动弹不了。”
杜越桥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棒,尝试着挪动自己的腿。
有知觉,能够感受到被窝里属于两人的体温,但是不能动,连脚趾头的弯曲都办不到。
她很是惊慌地在自己腿上按动,“为什么我的腿动不了?!”
楚剑衣:“你气急攻心伤了心脉,在雪地里浑身僵硬地昏迷过去,现在刚醒,腿脚动不得是正常的。”
“我的手为什么可以动?我的脚再也动不了了吗?”
“不会动不了的,等天明让那老医修过来为你察看,你的腿脚多久能恢复便可以知道了。至于你的手——”
楚剑衣按住她乱摁的手,犹豫片刻说:“老医修说,你的病症根源是心疾,需要我抱住你,让你感觉到温暖才有可能苏醒,四肢才能恢复动作,你的手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恢复。”
她这病症发得突然但并不罕见,应对这种病症,好女风的逍遥剑派有着一套好女风的疗法。
要人紧密地搂抱着,用怀抱、温暖和爱意,将病人唤醒。
当时想着救治杜越桥最要紧,没考虑到什么师徒之间的避嫌,现在明晃晃说出来,楚剑衣的脸庞微微发烫。
“原来是这样。”杜越桥放松下来,喃喃说:“难怪我在梦里总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淹在水里也不冷,反而浑身暖和,也没有感觉到很饿。”
“是因为师尊一直在照顾我。”
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搂抱、喂饭、说些琐事……一切都对上了。
所以那些本应该令她很恐惧的噩梦,因为有了来自楚剑衣的呵护与暖意,让她有底气去挣扎抵抗,才能脱离梦境苏醒。
杜越桥倾着身子缓缓地贴过去,轻轻靠着楚剑衣,下巴勾在她的肩上,抱住了她。
“对不起师尊,我不该说那么多过分的话,伤害了你。”
少女的怀抱小心而真挚,带着利刺被软化的诚恳。
楚剑衣一愣,没有想到徒儿苏醒后变得这样主动。
她抬手虚搂住杜越桥的腰背,说:“这事不打紧。但以后你心里有不平委屈,要及时对我说出来,不要再像这次……把为师吓得不轻。”
徒儿应了声,乖巧地在她肩膀上啄了啄下巴。
本来就应该如此。真的不要再吓她了。
楚剑衣心里大石头落了地,正准备哄徒儿睡觉,却感觉自己领口的衣服被掀开,一只手正顺着锁骨摸到左肩。
“师尊。”那只手有目的地摩挲着她的肩膀,相当逾矩且放肆,“这里还疼吗?”
说的是她在雪地里被咬的那一口,罪魁祸首正抚摸着肩膀上未消去的疤痕。
好像在用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着伤处,触感很是酥痒。
楚剑衣有点僵住,反应过来后,掐住她的手从自己衣领间捉出来,“知道你是好心,但不能这样把手伸到为师衣服里。”
杜越桥在看着那伤处:“还疼吗?”
“伤早已经消下去,不疼了。”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隔着衣物都能差点咬下块肉。现在还剩下在消肿的牙印。
如果点亮灯看,上面是紫青的一块。
楚剑衣把翻乱的衣物整好,道:“你心中有气愤懑难消,发泄出来是正常且应该的,不用因为咬了我而感到愧疚,为师不怪你。”
“但以后要学着换种方式发泄,我身上没几块肉经得起你这么咬。”
哪有快二十岁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用咬人发泄怨气。
杜越桥垂下眼眸,闷闷地应了声。
“现在很晚了,先睡下吧,等到天明我去请医修为你看病。腿上的病症,为师陪你一起克服它,总是能好起来的,不要着急。”
楚剑衣扶着她一同躺倒在床上,将人扳过来面向自己,“现在你醒来了,还要为师抱着你睡么?”
杜越桥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已经回过神,想到刚才自己几乎是以下犯上的去扒楚剑衣衣裳。
师尊制止了她,师尊难为情。不应该再为难师尊。
可是,师尊没有对她生气,只在口头教训了两句。
师尊好像,没有很抗拒这样的亲密举动。所以继续抱着她睡觉,也是可以的么。
杜越桥声音极轻细地说了句:“嗯。”
没抱着被楚剑衣听见的希望。
然而下一刻,一对温柔有力的臂弯环搂住了她,暖和的体温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感觉。
搂着她的人在说服自己:“你的腿还没有恢复,或许抱着你再睡上几天,就能动作如常了。”
顿了下,又说:“夜里可得把嘴巴管好了,不要再咬人。”
杜越桥稍有些尴尬,直觉师尊是给她戴了顶“梦中好咬人”的帽子。
“我梦中不咬人。”杜越桥辩解。
楚剑衣轻声笑了笑,“逗你的,怎么当真了。”
“如果再做噩梦,就在梦里喊师尊,为师会来救你,不要害怕。”
“这句话不是逗你的。”楚剑衣扯过来被角,给徒儿掖好,“当然,不要做噩梦是最好。睡吧。”
师尊在身边是很安心的感觉,大抵不会再梦到那些难受恐惧的往事。
杜越桥闭上了眼,准备进入睡眠。
可还没闭上一会儿,她眉头紧皱,似乎感觉到身体哪处相当不舒服,猛地睁开了眼。
“师尊,我腿疼。”
身边人立刻坐起,点燃了油灯,掀开被褥,“哪儿疼?”
“不太清楚具体是哪里。”
她的腿脚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痛意。
杜越桥:“是右腿疼,疼的位置比较靠上。”
顺着她的膝盖,楚剑衣往上轻轻地摁过去,“是这儿疼吗?”
询问了好几遍,终于在手按到臀/丘以下的位置时,杜越桥隐忍的声音终于叫出来:“唔——正是这块儿疼。”
楚剑衣蹙眉,“应该是长了褥疮。”
是腿根外侧的位置,杜越桥长时间被她以一个姿势搂着睡,这一块儿受到重压且没有活动,很容易生褥疮。
手掌往上,捏住杜越桥睡裤的带子,“帮你脱掉裤子,看一看褥疮的伤势?”
要她光着腚面对师尊?
杜越桥没眼想那画面,连忙说:“不必了,我侧过去睡就好。”
说着她撑起身子换了个睡姿,正好背对着楚剑衣,“我困乏得很,师尊,熄灯睡下吧。”
这次灯又亮了会儿才熄灭。楚剑衣的目光在她腿间扫了好几眼。然后熄灯躺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为师早点儿起,把医修请过来,给你看伤病。”
“辛苦师尊。”杜越桥说,她的手往下摸去,触到那褥疮时冷嘶了声。
却好像疼在楚剑衣身上。
“不要去碰那一处。”楚剑衣捉住她的手,靠近了些,以身后拥抱的姿势握住手放在杜越桥腹前,“为师知道你疼,今夜先忍一夜,手上不要乱动再去触碰。”
她靠得很近,搂得有些虚,防止自己碰到杜越桥的伤处。
说话间吐出的热气穿过发丝,萦绕在杜越桥耳畔,耳垂烧得滚烫。
这姿势对吗?
明明刚才自己不慎掀开她衣服,她还非常避嫌来着。现在这个姿势她却半分没觉得不对劲?
可是之前在马府,师尊大方袒露着腰身,没想到要避嫌,澡池子泡澡也不见得避着她,就连刚才……师尊还想要脱她裤子。
杜越桥搞不懂了。
思绪很乱而且绕,脑子越来越沉重,睡意涌上来,杜越桥放弃思考,逐渐沉入睡梦。
就在这混沌之际,她感觉身后的人凑近来,环抱她的手变得更紧。
还有一声很轻微的喟叹。
“对不起啊越桥,是师傅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没有。
她想把话说出来,可是睡得实在太沉,这些话像石子投入池塘般,荡漾出几道涟漪,很快就沉了底。
翌日,天光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杜越桥朦胧听到几个声音。
苍老的声音说得多,说着什么“偷懒”“清尘诀”“不会当师尊”之类的话。
连起来大抵是,怎么当的师尊,嫌麻烦用清尘诀给徒儿清理身子,生了褥疮都不知道。
楚剑衣的声音则在说,“嗯”“知道了”“什么时候能动”。
在问杜越桥的腿脚什么时候能恢复。
声音一下子沉寂下去,过了好久,才低语些什么,杜越桥没有听清楚。
接下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腚和腿忽然凉飕飕的,有双像老树干般粗糙的手在上面摩挲,发着淡香的冰凉药膏涂在褥疮处。
做完这一切,那些声音变得很远,最后消失,杜越桥又陷入安睡。
睡了大约很久,她又清晰地听到两道稚嫩的声音在说着悄悄话:
“禅禅,毋怕毋怕,楚师已然走远,你我速来看望杜师姐。”
轻到几乎没有的脚步声,很是小心惧怕。
“禅禅,你携带的礼物真乃轻于鸿毛!礼轻情意重。”
另一个声音怯怯开口:“桥桥姐姐会收下吗……她会责怪我吗?”——
作者有话说:想改个书名,不过还没有想好,改了之后大概会是这种类型的:《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养成系徒儿如何攻略傲娇师尊》[捂脸笑哭](好像都不太好,但比现在这个书名应该好点?现在的书名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捂脸笑哭]我真是个起名废),后续还会换个封面[撒花]因为我把笔名和书名都改了哈哈哈
第64章 桥姐姐请嫁给我有心上人了?那我做小……
凌禅手里捧着盒黄澄澄的人参果,正是她当时给楚剑衣拜师礼的那种。
凌见溪则提着个很精致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名贵的药物补品。
见杜越桥醒了,凌见溪朝她盈盈作揖,然后把匣子奉上,说道:“杜师姐,我家大姨本要前来探望你和楚师,但因着门派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过来,便命我携礼而来,向师姐与楚师问好。”
周围没地方放匣子,凌见溪只好把匣子置在床上,凌禅跟着想把人参果也放上去。
她极快地瞥了杜越桥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精美匣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捧在手里,很是局促。
杜越桥却艰难地坐了起来,倾身过去,接过了她的果盒,连同凌见溪的药匣一同抱在怀里。
“你们俩怎么知道我醒来了?”她看向两人问。
凌见溪说:“今日清晨楚师出门前往医馆寻医,便有人向——”
她突然捂住嘴,在杜越桥的询问目光中,憋了好一会儿才说:“总而言之,便是大姨知晓了,而后告知与我。”
凌禅低着头说:“我今早路过这里,刚好看见楚师送走医师婆婆,看起来她的心情比之前好很多,就猜到是桥桥姐姐醒来了。”
她的神情掩在低垂的眉眼中,但仍然能看出来人很低落,半点没有从前的开朗和无忧无虑。
凌见溪道:“禅禅早在我来之前就到达院子,只是一直坐在篱笆下,不敢进屋。”
早就来了却不敢进屋?
杜越桥这才仔细打量她,臃肿的衣物外层是雪融后浸湿的深色,发梢也半湿地贴在脸颊,尤其是她的手,手指泛着被冻久了的粉红色。
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凌禅不自在地把手背到身后,好像个认罪伏法的囚犯。
杜越桥:“你都提着礼物来看我,直接进屋就好了,外头应该还在下大雪,坐在篱笆下会很冷的。”
凌禅垂着脑袋点点头,含糊地说了声哦,没了下文。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很尴尬。
凌见溪看看她,又看看杜越桥,说道:“禅禅是怕被楚师责怪,亦是怕师姐醒后不愿见得她,故而不敢进屋。”
凌禅忙拽了下这人的衣摆,她没想到凌见溪会把自己的心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凌见溪握住她乱拽的手,合拢两只手,迫使她面向杜越桥,“禅禅不必怕,杜师姐并未怪罪你,否则怎会还愿意与你说话?”
很有道理。
于是凌禅怯生生抬头,对上杜越桥浅浅含笑的眸子。
压抑的情绪绷不住了:“桥桥姐姐,我、我对不住你……”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滚下脸蛋儿,凌禅抽泣得不像样子。
凌见溪推着她往前走两步,杜越桥弯腰牵起她红肿长有冻疮的手,将人拉到自己床边。
“怎么会对不起我?不哭啦……有事慢慢说。”
凌禅两眼泪汪汪看着她,哽咽地说:“是我、是我不好,桥桥姐姐,我不应该、不应该哭成那个样子,让你以为我伤得很严重、事情很糟糕,但其实、其实我只疼了一会儿,却让你跑出去生了这么大的病,对不起……”
原来自己受刺激跑到暴风雪中,发病昏迷不醒,让这小丫头以为是她惹出的祸端,可怜巴巴地给自己扣上不明不白的罪名。
杜越桥心中默叹口气,垂下眼眸,很快又抬眼看向凌禅,语气温柔地说:“这和你没有多大关系,是我自己承受不住才发了病。我没有埋怨你,不哭鼻子啦。”
她把凌禅牵近些,抬起手轻轻拭去泪水,“真的没有关系,况且那竹竿是我自己斩下来的,还砸伤了你,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禅禅,你的脑袋还疼吗?”
“不、不疼了。”凌禅在她的安抚下逐渐镇定,主动勾起她的几根手指,“桥桥姐姐,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对不住你的不仅只有害得你生病。”
“还有之前我也做得不对,我先前抢你的干果,每天跟你抢饭吃,还和我娘因为这葡萄干大点的小伤就大哭,刺激你跑出去发生意外,你真的不怨我吗?”
凌禅的目光像从低位仰看她,眼眸里尽是愧疚之色。
杜越桥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堵,因为她话里提到的她娘。
好像一根无心之刺,精准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杜越桥喉咙开始发涩,她阖上眼憋了半晌,然后睁开双眼,尽量温和地说:“不怨你,你现在处境比我难,总是吃不饱饭,如果能让你吃饱,我少吃点也没关系。”
“况且每天送来的餐食很多,我也能吃饱,所以你不用歉疚。”
眼前总是吃不饱饭的你,和小时候的我有什么区别。
“干果就当我送你啦,饭食也是凌掌事授意你和我们一起吃的,只是你以后吃药可要斯文一点,不要总是狼吞虎咽,那样容易呛住。”
你是饿着肚子的人,怎么会像吃饱的人那样,把摆在眼前的吃食彬彬地拱手相让。
“哭是没关系的,你被砸出了个包,很疼,不是葡萄干大点的小事,是很要紧的事,要哭出来的。”
我师尊说过啦,那些感受到难过的都不是小事,是要重视的要紧的,哭是正常的发泄,不能看成羞耻的事情。
“我说过啦,我生病是因为我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现在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不要再为我哭啦,姐姐很心疼你。”
细细说完这些,杜越桥感觉勾着她的手悄悄加大了手劲。
凌禅收了泪水,郑重地说:“桥桥姐姐,你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儿,我、我要加倍对你好,以后长大了嫁给你!” ?
这丫头片子脑袋里想的什么?
杜越桥哭笑不得:“禅禅,你我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之间怎么能结婚呢?”
“能的啊,我们家隔壁的姐姐就嫁给了内城的另一个姐姐,她们俩日子过得可美满。”
凌禅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因为杜越桥的话又蔫巴下去,恹恹地说:“桥桥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想让我嫁给你。”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杜越桥一时语塞。
凌见溪纠正说:“禅禅,世间规矩万千,并非都似逍遥剑派,在遥远的中原和南方,那里的女人只能嫁给男人,不可以女子之间通婚。”
凌禅:“可以让桥桥姐姐在这儿与我成亲。”
“那也得杜师姐心悦你!”凌见溪似乎急了,红着脸争辩道:“杜师姐早已心有所属,怎么还会看上你!”
“按咱们逍遥剑派的规矩,你是不能硬塞进去做小的!”
“你和杜师姐注定成不了!”
凌禅如遭雷殛,瞬间愣住了,结结巴巴说:“那、那我就,就给桥桥姐姐和、和她心上人当婢女,每日伺候她们!”
“或者、或者我出门做活儿赚钱、赚钱养她们,她们只管、只管两个人把日子过好。”
才收住的泪水立刻就绷不住,再次盈满眼眶。
支支吾吾好久,凌禅终于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桥桥姐姐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是谁?”
凌见溪:“师姐的心上人是楚师!我看见楚师的嘴唇肿了,她们夜间定然、定然咬了嘴子!已经私定终身了。”
凌禅:“?”
杜越桥:“?!!”
凌见溪你好端端一个读书人,怎么可以这样造谣?!
造的还是她和师尊之间的乱/伦黄/谣。
凌禅震惊地看向世上顶好的杜越桥,问:“桥桥姐姐,真的是这样吗,你真的已经和楚师私定终身了?”
“那你每夜是不是被楚师脱光衣服,压在身/下,你吃得消吗?”
“那我还有机会,给你们当婢女吗?楚师、我,我有点害怕楚师……我还是去外做工养你们吧。”
杜越桥僵硬地扭动脖子,转过来盯着她,“不是、不对,我和师尊清清白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凌禅,你信我!”
“那你们怎么咬上嘴子了?”凌禅快哭了。
杜越桥急道:“那是昨天晚上我不小心磕着师尊的嘴了!是磕着的,不是咬的!”
凌见溪:“知晓知晓,我派羞涩女子都是用这个理由——”
“凌见溪你别胡说!”
杜越桥终于瞪向这个谣言来源,“我师尊是世上至清至白之人,对我最最好,于我而言是天上的明月,我怎么会、怎么敢、怎么忍心去亵渎她!”
凌见溪被她震住,语气不再笃定:“莫非你不心悦楚师?可你们分明举止亲密,不似正经师徒。”
“你——”
“笃笃”
杜越桥刚要开口辩解,就见楚剑衣不知何时倚在门口,提醒似的敲了敲木门。
“你们几个,聊够了没有?”
她轻飘飘从三人身边走过,身后跟着个餐盘飘浮在空中,随她移动到桌上。
楚剑衣不紧不慢地摆好餐具,然后转头看向仿佛惊弓之鸟的三个姑娘,“到饭点了还要聊,难不成你们几个能把闲话当饭吃?”
凌见溪立刻会了她的意,提腿就跑的匆忙间向她告别:“楚师和杜师姐吃好,小女子告辞!”
凌禅也快步跟了上去,不忘向楚剑衣怯怯颔首告辞。
房间里就剩下跑不了的杜越桥,独自面对不知道听到几分的楚剑衣——
作者有话说:前面章节做出修改:把“海清”改成“海霁”
还没改完,得一章一章慢慢替换[捂脸笑哭]
第65章 顶好顶好的师尊随意地肆意地生长吧,……
杜越桥支吾道:“师、师尊,你怎么回来了?”
楚剑衣挑眉:“你早膳没用,到了午餐的点还被她们纠缠着聊天,为师不回来赶她们走,你岂不是连午饭都用不着吃?”
还以为是你听不下去才出言制止。
杜越桥心中大石落下,捧起床上的药匣和果盒,“师尊,这是凌见溪和凌禅送过来的。”
楚剑衣把果盒置在桌上,打开匣子看后,似乎想到什么,又从袖间取出盒药膏放进去。
“这是治疗褥疮的药膏,每夜睡前涂用。”
杜越桥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接着又问:“师尊这儿可还剩着治冻疮的药物?”
“自买下就没有用过,收藏在乾坤袋中。”楚剑衣扫视徒儿的手掌,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用意,“你想给凌禅?”
“师尊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杜越桥道:“我想,我待在这院子里,有师尊的结界保护,风雪吹不进来,我的手自然不会受冻生疮,冻疮药膏和手套应该用不上了。”
“不如给凌禅吧,师尊,她每天在风雪中奔走,手脚都受冻,长了很多的冻疮,肯定会很难受。”
治冻疮的药物还有手套,是在送镖途中楚剑衣担心她受不了西北风雪而提前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是不是为师送你的东西,你都要送给别人。”
杜越桥连忙解释:“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师尊给徒儿的从来都是最好的,没有全部都要送人的道理。”
“药膏、药膏在逍遥剑派应该很常见,让凌禅自己去买好了。手套是按照我的手大小买的,也不适合凌禅,那便不送给她了,都不送了。”
楚剑衣的目光从创伤药膏转向她,逐渐变得冷淡,不轻不重地哼了声,道:“自己都伤着,却还以为凭着年纪的长几岁,就理所应当地要去关照那些个丫头,那你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哪里?”
“莫非你睡一觉醒来,就忘记自己是怎么出事的了?”
师尊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点凌禅。
难怪凌禅宁愿在篱笆下坐着,也不敢进屋来。原来师尊因为她的事,的确对凌禅抱有意见。
杜越桥心口泛起股莫明的别扭的暖意,弯起眼眸,“师尊,我没有忘记。当时是我斩断了竹竿,砸伤了自己和凌禅,事情起因在于我,不关凌禅的事。”
“凌禅和她娘确实有刺激到我,但是现在我有师尊在身旁陪着,我觉得自己也不是那样不幸,我很知足了,师尊护我爱我,是徒儿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坏了,这家伙的油嘴滑舌、事理道理、甜言蜜语,更上一层楼了。
诚挚而轻易地哄好了楚剑衣。
楚剑衣轻哼一声,挥袖转身,背对着她坐下,开始自顾自地吃饭。
坐得笔挺,杜越桥连着喊了好几句师尊都没听见。
“师尊。”
楚剑衣夹起一块形似鸡肉的姜块。
“师尊?”
楚剑衣将姜块送入唇间,吞吃入腹。
“师尊——”
楚剑衣被辣到脸颊薄红,重重摁下筷子,转身看她,“你在大呼小叫什么?!”
杜越桥指指桌上的饭食,又指指自己的肚子,很乖很可怜地说:“师尊,我也饿了。”
楚剑衣神色一僵,转身用勺扒拉了大碗抓饭,用把肉全部挑拣进碗里,递给杜越桥。
杜越桥腿不能动,身残志坚地撑起身子挪到床边,乖顺地坐好接过师尊亲自为她盛的饭,“今天的饭食看起来很有食欲。”
昏迷的日子里,楚剑衣喂给她吃的都是些软烂的糊糊,清淡没有多少咸味。
今天自力更生吃到抓饭,口舌一新。
吃完后,楚剑衣收走碗勺,掌中端着个很是精致小巧的瓷罐,“冰酥酪,刚做好的,尝尝滋味。”
什么是冰酥酪?
杜越桥揭开瓷盖,只见里面装着乳白滑弹的软酪,上面淋了层淡色糖浆,铺着桂花作点缀。
杜越桥抬头:“师尊方才专为买这个出门的吗?逍遥剑派以前不会送来甜点。”
“并不是。”楚剑衣说,“逍遥剑派提供的吃食口味千篇一律,你会吃腻。我观察到你喜好吃甜食,所以搭了炉灶做了这碗冰酥酪。”
“是用醪糟和牛奶做的,上面淋了些桂花蜜,放在冰雪里冷却了很久,现在吃应该口感正好。”
“醪糟的酒味很淡……我也只会做这个,你若是吃不得,就扔了吧。”
楚剑衣风轻云淡地说。杜越桥听得出她话里的愧疚和期待。
于是杜越桥舀了一小勺,尝试着送入嘴里。
入口即化。很甜,像站在金秋月圆的桂花树下,捧着米粒般大的桂花,轻嗅花香。
浅淡的酒味儿在唇齿间蔓延,稍有些辣舌头,可是味道中是可以体会到的醇厚,好像能看到醪糟酝酿的沉淀岁月。
原来,酒是这种甘美的味道么。
观察到她的手臂上没有再起疹子,楚剑衣心放下来,问:“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很舒服。”杜越桥道。
楚剑衣:“嗯?”
“吃起来很舒服。”杜越桥笑盈盈地看她,“完全没有感觉身体哪里有不适,只有很清甜的口感。”
很好,看来她的手艺并不差,没有到重新做了好几遍还吃不下的地步。
藏在袖间被烫伤的手指屈了屈,楚剑衣唇角稍稍勾起,走回桌前坐下。
“那你便吃着,为师先去用膳。”
她吃得很少,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转身却看到杜越桥还在小口小口舀着冰酥酪。
屈斜着双腿,坐在小腿上,上身坐得挺直,里衣宽大显得身体很是纤瘦,是少女青涩而美好的身材。
杜越桥并没有发现她的关注,仍然挑起瓷白的小勺,将冰酥酪送入沾得晶莹红润的唇瓣,面色还有些虚白,此时看起来像是娴静的江南闺秀在斯文用膳。
女孩子本来就应该如此的,被很好很用心地对待,给她用最好最暖和的,吃甘甜美味的,让她能自由而茁壮地生长。
长成青松、长成鲜花、甚至长成小草,都可以,只要她是自由的开心的,随意地肆意地生长吧,杜越桥。
你本该如此,在悉心的照顾中长得很美好,而不是……关在脏乱冷的柴房,受尽虐待。
思绪突然触及到另一个姑娘,楚剑衣收敛目光,启唇道:“你昏睡的这几天,凌禅来过很多回。”
“她清晨来,傍晚来,即使冒着很大的风雪,也来。”
“她总是在离院子很远的地方徘徊,不敢进来,很害怕我……其实我没有怪罪她。”
“我只是担心,你见着她会再次受到刺激,想到你和你娘的事情,又那样僵硬地昏死在我怀里。”
没有想为难她。
细细挖着冰酥酪的勺子顿住,杜越桥心里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变得有些难受而且沉重。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开口:“我能懂师尊的心。”
“师尊没有想过要去刁难凌禅,但是因为徒儿的缘故,师尊很为难,也一定很纠结。徒儿感谢师尊的用心。”
“明日凌禅再来的话,徒儿一定会给她解释师尊的难处,告诉她师尊从来没有怪罪过她,让她不用那么害怕师尊。”
“师尊也是顶好顶好的人。”
她说着,抬眼和楚剑衣对视,眼眸中仿佛是一片浩瀚而平静的海洋,把楚剑衣所思所想都融解在其中。
又仿佛是广阔无垠的松软的黑土地,宽厚地包容了楚剑衣,让她可以放心地躺下,没有尖锐与叵测的心机。
只有诚心,与来自被她庇护而后能庇护她的爱意。
如此坦白又带点酸涩地把自己心里话告诉杜越桥,就像不顾一切地自坠悬崖,却发现悬崖之下是柔软的炽热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楚剑衣发觉自己因为那句顶好顶好的人而耳根发红,强装镇定道:“不需要你特意去解释。先把手里的吃完,不许浪费,为师花心思做了很多回。”
“不会浪费的。”杜越桥很珍视地捧着那碗冰酥酪,郑重地说:“碗里都是师尊的心意,因为有师尊对徒儿十分的关心照顾,所以才会口感细腻,是难得的好吃的甜点,当然不会让它浪费。”
怎么经历了大劫,从鬼门关回来后变得这样大胆,简直有些挑逗。
楚剑衣只觉耳根后面烧了起来,连着脸庞也要开始发红,于是迅速地背过身去,又觉得耳根的红肯定会被杜越桥看见,便阔步着急地走出门,最后几步有些像落荒而逃。
留下杜越桥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可她只是觉得劫后余生,都是托师尊的悉心照料,要让师尊开心高兴,不能让师尊被人误会而已。
也是觉得人真是脆弱,万一哪天自己真的厥过去了,心里这些没对师尊说出来的话又该怎么办。
楚剑衣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
杜越桥的目光从门外转移到手中的冰酥酪。
是师尊亲手做了很多回的,师尊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会记得她喜欢吃甜食,会亲自为她做冰酥酪改善口味,而且做了很多很多遍。
不能浪费师尊的心意。
杜越桥这样想着,终于拾起勺子,一勺一勺吃了个干净,然后捧着瓷罐,乖巧地坐好等待楚剑衣回屋——
作者有话说:恢复日更咯~[撒花]
第66章 被这女人看光了师尊给她上药。……
当楚剑衣回来时,看到的是靠墙坐着睡着了的杜越桥,手中瓷罐稳稳地端着。
远远看过去,像只没等回主人先睡下的小狗。
楚剑衣将她横抱起来,掀开被子,小心地把人儿放进去——
“唔,腿好麻。”杜越桥无意识地嘤咛。
楚剑衣心想,傻愣愣地坐在腿上等这么久,你腿不麻谁麻。
却扯来自己的枕头放在杜越桥膝盖下。
“师尊……你回来了。”
杜越桥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
“师尊,我是不是又说错话让你生气了?”她小心问。
楚剑衣:“没有。下午凌飞山请我过去商量了些事情,现在才回来。”
什么事情值得你离开这么久。
楚剑衣:“是关于西海妖兽的事情。”
听到妖兽,杜越桥脑中顿时闪现桃源山被妖兽袭击的惨状,激动了起来:“西海妖兽?它们会不会也爬上来吃人?!逍遥剑派有结界抵挡吗?!”
楚剑衣:“逍遥剑派的镇妖结界很坚固,那些妖兽只是有异动,不至于爬上岸吃人。”
“即使它们突破了结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高山阻隔,逍遥剑派易守难攻,担负镇压海妖的职责,不会让它们轻易突破防线。”
她揉了揉杜越桥的脑袋,安抚道:“就算是妖物攻上来了,也有为师挡在你前面,不必感到害怕。”
这话说得不假,如若像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那样,有大规模妖兽潮登陆,浩然宗作为八大宗门之首,势必会派出楚家的天骄挂帅杀妖。
她楚剑衣就是首选。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心里突然生出莫名的不安,挣扎着坐起来,和楚剑衣对视,“师尊,到时候你会有意外——我的意思是,师尊能不去前线吗?楚家那么厉害,肯定还有别的人可以顶替。”
楚剑衣:“为师在你眼中这样弱小,是楚家人随便就能顶替的?”
“……”
看到她语塞的样子,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会把楚淳先献祭出去。苟且偷安,躲在浩然宗偷生八年,真是个好宗主,好有脸面。”
她这一笑,让杜越桥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以为下一瞬她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再次去往关中刺杀。
但旋即楚剑衣恢复冷静,淡然地说:“海妖登上岸是几率很小的事,可能你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焦虑。”
“晚餐已经送来了……又是抓饭。你可有胃口吃?”
杜越桥摇头,“午餐吃得太多,这会儿完全没有饿。”
她成日只躺在床上没有走动,消耗不了太多力气,现在还能感觉到饱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