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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用膳吧。”

杜越桥躺进被窝里。

“不吃了。”楚剑衣淡淡吐出几个字:“难吃。”

杜越桥:“那……现在睡觉?”

楚剑衣掀开被子,没有上床,看了她一眼,“睡前给你的伤口上药,你忘了。”

杜越桥:“师尊为我上药?”

楚剑衣:“不然?你又够不着。”

杜越桥不信邪,伸手往下摸索,摸到痛处冷嘶一声,喜道:“我够到了。”

药膏扔到她手边,楚剑衣的声音随之而来:“那你便自己上药。”

杜越桥收好药膏,手停在裤带上没有下一步动作,尴尬地望着楚剑衣。

“……”

楚剑衣转过身,脱掉鞋袜,然后背对着她躺下,动作行云流水,好似杜越桥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杜越桥全身只有腰部以上能动,脱掉裤子尚且很费劲,不时碰到伤口疼得冷嘶,像是有条蛇在身侧吐着信子,楚剑衣皱了皱眉。

杜越桥继续蛇一般扭动。

她侧着身子,尝试着把自己折叠起来,让手能更好地触碰到伤处,但实在艰难,稍不小心用力过猛,裸。露着的屁股便撞上楚剑衣。

楚剑衣被她逼到床沿边上,这不识趣的家伙还在继续用她的屁股拱。

楚剑衣忍无可忍,瞬间转过去,对着杜越桥的后脑勺骂道:“你能有点礼义廉耻吗?把腚给我拿开。”

杜越桥不动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交战,一个说不许乱动惹师尊心烦,另一个说褥疮生着疼总不能不治!

打来打去,最终杜越桥妥协了:“师尊,熄灯吧,我不涂了。”

她把药膏盖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打算穿上裤子——

“不能看,师尊!”

双手手迅速捂住了两股之间,杜越桥侧着脸乞求:“师尊,我明天再想办法上药……今晚就不麻烦你了。”

楚剑衣没理她,从枕头下翻出药膏,并拢的两指沾上药膏,就要给杜越桥涂上。

“师尊!真的不麻烦你了,我能解决!”

“其实疼点也不打紧,我受得住——”

“消停点!”楚剑衣喝止她,“为师难不成还会吃了你?!”

说着,她很用心地抓起杜越桥的手,挪动到完全覆盖那里的位置。

杜越桥只觉那儿和心里同时凉了一瞬,大抵是被这女人看光了。

她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突兀地响起凌禅的话:

“每夜被楚师脱光衣服,压在身/下,你吃得消吗?”

楚剑衣不动声色乜了眼砧板上的这人,长发凌散遮挡住了她的神情,大概是含羞的。

有什么可羞的——

她低头看去。

…………

白里透红,像一夜之间成熟的蜜桃。

楚剑衣忽然感觉耳根烧得慌。

她把视线移到疮疤上,强迫自己不再看别的地方。

两根手指按了下去,在褥疮上大面积涂抹着,时重时轻,杜越桥咬着牙,没忍住逸出声闷哼。

“很疼?”楚剑衣停下来问。

“不、不疼,师尊你继续。”杜越桥抿紧了唇。

好像在求楚剑衣继续凌虐她。

臀下的手没有动,楚剑衣道:“感到疼就说出来,不要忍着,若是忍习惯了,以后受了伤自己都不知道疼,这样容易遭人欺负。”

受了伤还要强撑着说没事,久而久之把自己骗过去,总扮出一副打不死的模样,是容易被人当笨蛋欺负的。

杜越桥愣了愣,紧绷着的身体逐渐放松下去,“是很疼。”

“是药疼,还是我涂抹疼?”

“都疼。”

“……”楚剑衣一时语塞,“药性发作的疼不能够避免,我尽量给你轻点儿涂。”

说完,她手上的劲儿减轻了好些,几乎只是蜻蜓点水式的点涂上去,而后两指夹放,轻轻地把药膏揉推开。

药膏有股幽草的冷香,混杂着轻淡的梨花香,冰凉滋润地敷在伤口处,带有老茧的手指轻缓地抹开,细腻的摩擦好像是在安抚着——

不好!

杜越桥眼瞳骤缩,本能地想要紧凑一些,可是根本动弹不得。

要到被褥上了。师尊还在给她涂药。

肯定会被看到的。

杜越桥慌乱了神志,情急之下,竟然展开了手指,五指伸展开,想要堵住。

可是。

这个姿势很奇怪,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杜越桥没眼看了。她要崩溃了。只能祈祷楚剑衣眼神差没有看到。

她实在是尽力了,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就在这时,给大腿上擦药的手停住了。

杜越桥几乎能想象出楚剑衣看见这场景的表情。

肯定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愠怒。

以后还有脸面对师尊吗。杜越桥心想。

然而下一刻,凉飕飕的腚就被严实覆盖住,楚剑衣给她盖上被子,随后熄灭了灯。

“自己把裤子穿上,睡觉。”楚剑衣冷声冷语地命令道。

杜越桥把裤子提溜上,什么也顾不上清了。

楚剑衣背对着她睡,还往床边挪了两个身位,似乎没有再抱着她睡的意思。

完蛋了。

师尊肯定看见她的狼狈了,想给她留点脸面,才帮她盖上被子的。

杜越桥无颜以对,她想以手掩面,可抬起手,上面还没有完全干燥。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不敢辗转反侧,干瞪眼难眠了许久,才渐渐陷入一场奇怪的梦境。

梦里,她看见师尊墨发披散,身着白衣坐在古琴旁,皎洁的月华顺着师尊的手指流淌,那节骨分明的修长的手指,颇有章法地弹弄琴弦。

她侧脸躺在古琴下面,安心地闭起眼眸,听着琴声琤琤,听师尊把指法练到炉火纯青,听溪流淙淙,小桥流水哗啦,再到激流勇进……

紧绷的琴身,也在师尊安抚下放松变软,包容了一切,循序渐进的,再二而三……

不够。不够。不够……

她本能地想要更多,让被勾起来的得到缓释。

她闻到那阵熟悉的梨花淡雅香,清软暖和地萦绕着,使得欲燃愈烈。

可双腿动不了半分。

空虚趁机占满了身子每处,原处的被压抑的欲。望开始叫嚣、躁动。

在这躁动中,某处脉窍骤然被打通,滞涩的血液终于能畅快徜流,汹涌地流入双腿每根脉络。

她的双腿,终于能够恢复动弹。

蹭动、挪移、靠近,攀上另一……

第67章 一支梅花寄君恩亵渎师尊。

泄/身的快感余留梦中,次日苏醒,杜越桥感到莫名的餍足,下半身不复之前的沉重。

她从暖和的被窝中抬头,下意识向身侧探手——

空的?!

不确定地又上下摸索,果真是空而冷的,楚剑衣不在床上。

天色放晴,映得整间屋子很是亮堂。楚剑衣也不在屋内。

杜越桥绷紧的神经蓦然放松,好像窃取了大户人家的珍宝,返回案发地却发现人家压根不在乎。

话说,师尊是又被凌掌事叫走谈事了吗。为什么总是离家。

杜越桥重新躺下来,却感觉到某处不对。

她夹紧臀部使布料贴合那处,干的。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对吗?

——不对!

那么真实的,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当成没有发生过,何况对象还是——楚剑衣。

杜越桥盯着那处,神志四处纷飞。

——她在梦中亵渎师尊。师尊却为她清理不堪。

手掌微微颤抖地抬起,羞愧而无助地捂住双眼,杜越桥不可回避地又想起那个问题:

楚剑衣什么都知道了,她该怎么面对楚剑衣。

这样的愧疚无措,一直持续到楚剑衣回屋。

她身后依旧飘着餐盘,手里横卧一束梅枝,看上去已经枯死很久了。

走过杜越桥时,甚至没有施舍半个眼神,表情很是凉薄。

连餐盘都放在桌上,是不准备给她递过来了。

杜越桥感觉自己的心从初冬进入了隆冬,就像那束梅枝般枯萎不振。

就在这时,楚剑衣终于瞥了她一眼,说:“下来吃饭。”

“这就来了!”

杜越桥连忙应道,当即掀开被褥下床,但没走出两步,小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师尊!”

她下意识地呼救。

下一瞬,无赖剑凭空出现在眼前,将她稳稳托住。

楚剑衣的声音冷淡传来:“昨夜腿脚有力得很,现在却连走路都不会了?”

纠缠得她,也做起了那样的梦。

醒来发现下面湿泞一片,又被双腿缠着难以动弹,第一次将清尘诀用在这种地方。

到底是因为杜越桥的勾缠,还是因为昨夜看到的,徒儿一夜长成的肉/体。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楚剑衣发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点——

杜越桥的双腿,在这样的情况下恢复了动作。

杜越桥本尊还没有意识到,她红着脸,绞尽脑汁编出来一个理由:

“师尊,其实昨夜我梦回桃源山,在和宗主为我制作的机甲人打斗,被它拖拽在地,迫不得已用双腿纠缠,并非是有意冒犯师尊。”

哦。原来是把她当成打斗的机甲人了。

“那我还要感谢你没照着我的脸面打上两拳?”楚剑衣道,“看来你梦中不好咬人,好打人。”

那她还能有什么说法?杜越桥认下了。

正要坐下,她终于察觉到身体发生的变化,僵着表情低头看去。

她是,靠腿站起来的?

杜越桥猛然回过神来,那场荒诞背德的春/梦,竟然成为了她双腿治愈的良药。

她缓缓抬头看向楚剑衣,楚剑衣正静默地看着她,神情显得很冷静。

杜越桥:“师尊……我的腿能动了?”

“师尊,我的腿能动了!”

“真的能动了!”杜越桥说着,迈出腿往前走两步,“师尊你看——”

又要栽倒了。

楚剑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摁到椅子上坐稳,“昨夜你便没吃饭,今早也不起来用膳,腿脚才刚恢复,能有力气?!”

杜越桥笑道:“是徒儿太激动了,可是师尊,我真的全身都恢复了,能自己下床走路,不用师尊操心了。”

笑得眼眸快要发出光亮,像只等待夸赞的狗狗。

楚剑衣淡定道:“为师知道了,快吃饭。饭后睡过午觉再起来走动,做康复锻炼。”

怎么师尊面上并没有惊喜之色,难道不为她的康复感到欣喜吗?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但又想到自家师尊的高兴是不形于色的,便镇定下来安静用膳。

楚剑衣则摆弄着那束干枯梅花枝。

先前屋外各种干枯的花树,在她的枯木逢春术下都顺利发芽开花,唯独那株梅花树,如何都不能长久地保持开放。

即使灌入大量的灵力,催生开了花苞,过不了半刻就会枯萎凋零。

就像现在这样。

手背上因用力过猛而凸起青筋,梅花却只绽放了短短一刻,楚剑衣索性放下手中的梅枝,轻叹了口气。

烦闷中抬眸,恰好看到杜越桥安分吃着饭。

这张脸竟也变化了许多。

在凉州城时,杜越桥肌肤被晒得偏黄而黑,稚气未脱又腼腆,五官也跟着舒展不开,遮去了应显再人前的恬美。

而今大不相同了。

鼻头肉早就消下去,脸型也没像她料想的那般棱角分明,到底是南方姑娘,轮廓中终究是柔和清秀占得更多。

变化最大的是,往先那局促不安、自卑腼腆全都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事从容恬静,像朵无忧舒张的水中山茶花,清美而灵动。

被她盯看的清澈眼眸眨了眨,笑起来:“是徒儿脸上有东西么,师尊怎么直盯着徒儿看?”

还是从前的老实纯真样儿。

“没什么。只是发现你最近成长很快,变化有些大。”

楚剑衣收回了目光,继续用她的枯木逢春给梅枝开花。

可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丫头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怎么突然生长得这样迅速,身体上的发育仿佛是花蕾乍开,没有留给她记录的机会。

她心中忽然更加烦躁,连一朵梅花都催生不出,便扔到一边,问:“你可感到哪里有不适?”

杜越桥面露疑惑。

楚剑衣:“为师见你形体丰腴了许多,应该是身子正在长成,有没有感觉到骨骼疼痛。”

杜越桥认真感受了会儿,瞬间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流连唇齿,对上楚剑衣关切的目光,杜越桥倏地想起昨夜上药的事情,索性破罐子破摔,“胸口这块儿胀得疼,大约是胸要变大了。”

桃源山的长老授课时讲过,这是正常的身体发育,不必对此羞耻。

所以她伸手在两边都按了按,然后看向楚剑衣说:“像这样按着,会很疼。”

“……”楚剑衣嘴角一抽,“年前再带你去购置几件新衣,免得年后原有的衣物穿不上。”

其实现在杜越桥的衣物就有紧绷的趋势,尤其是臀部和大腿,藏在亵裤下耸得高翘圆润——

断不能任由她继续这般穿着了。

杜越桥连连点头,当是楚剑衣对她的关心,眉眼盈盈笑成月牙儿。

吃过饭,她拣起楚剑衣扔在桌上的梅枝,问道:“师尊为何拿着这梅花玩弄?”

楚剑衣:“年关将至,我要将梅花赠与一位故人……是我和她的约定。”

说到故人,她眉间的烦闷陡然被驱散,变化成柔和,仿佛想起什么格外美好的东西。

她颇有闲情地拾起一枝梅,道:“我幼时学过一门术法,叫作枯木逢春,可以让残梅重开,你愿意学学么?”

“这门术法在外已经失传,只记载于楚家藏书中。”

“天底下大约也只有我还会。”

听起来像是在推销。

但这可是师尊主动提出来要教她的,是凌禅和凌见溪都没机会学的。

念及此处,杜越桥忙道:“自然是愿意学的。”

楚剑衣传授给她枯木逢春的要诀,最后道:“你知道,凡是术法皆需要灵力供给,然而枯木逢春还需要施法者心诚,不能过度求取亦不能急切,否则即便成功花开,也维持不了多久便会凋零。”

侧过脸看见杜越桥满眼的认真,一副乖乖徒儿样,楚剑衣心下一动,随意想了句诗,说:“除此之外,向植株灌输灵力时,还需配合一句‘春风吹又生’。”

诗句念出的瞬间,灵力自楚剑衣指尖顺从地流入梅枝,枯败的梅顿时被嫣红光芒充满,嫩叶开始抽枝,一朵嫣红欲滴的梅花颤巍巍开放枝头。

楚剑衣:“学会了么?”

杜越桥点头。

炼气灌输灵力她已经很熟悉,按照刚学的方法,杜越桥屏息凝视手中枯梅,郑重地念道:“春风吹又生。”

灵力从丹田发出,轻盈地在肌肤与树皮相触的地方跃动,随后如溪流般朝枝叶涌去,给予它们违逆天时的生机,即将挣破老皮束缚迎接新生——

灵力干涸了。

杜越桥:“……”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杜越桥重聚灵力准备再试,手腕被女人握住。

好像料到她会这般败而后战,楚剑衣平静道:“你身体刚恢复,运用灵力难眠会有不顺,这次为师渡给你灵力再试一次,不成功便不要再勉强自己。”

她本就不对杜越桥重开梅花抱有希望。

在杜越桥听来,倒像师尊对她寄予厚望似的。

没有急着立刻尝试,杜越桥闭上眼,把刚才楚剑衣教她的要领在脑中详细地过了数遍,才睁开双眼缓缓道:“春风吹又生。”

随着这句瞎扯的咒语念出,楚剑衣只觉灵力被温和地攫取,仿佛是躺在松软的土地上,任凭大地汲取生命。

楚剑衣几乎是在享受这种掠取的感觉。

直到那朵鲜妍的梅花开放在眼前,连带着满枝新叶。

还真让枯木逢春了。

楚剑衣:“能使花束重开只是枯木逢春的第一步,真正成功与否,还需看断开灵力后,花朵是否开放如常。”

杜越桥断掉灵力供给,捧着那枝梅花静观其变,楚剑衣心如止水。

在隆冬的夜带上一枝江南花插在土壤中,再使用枯木逢春使之重开,她试过很多回。

梨花是最好活的,桃花次之,最难活的是梅花。

江南的梅花来到北地,也会如人般水土不服,极难存活。

她这些年种植许多花树,唯独梅花总是不开,好似诚心与她作对。

楚剑衣静观那枝梅花,时间渐渐流逝,一息、两息,一刻、两刻,始终没有凋零,鲜妍如初。

一抹不淡定攀上楚剑衣脸庞,“你从前植过梅花?”——

作者有话说:66章仍处于被锁状态,作者在和审核斡旋中[捂脸笑哭]

第68章 枯梅复生君有情落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

杜越桥摇头。

在靠种田为生的农家人眼里,土地是很宝贵的,种植庄稼尚且不够,哪里又会闲情雅致来种供贵人欣赏的梅花。

楚剑衣心下一动,牵住杜越桥的手便往屋外走,但没走出几步,杜越桥就直直栽倒在她身上。

杜越桥讪讪道:“师尊,我腿脚不太方便,需要走慢点。”

楚剑衣顺手结了个结界球,将杜越桥装载进去,飘浮在空中随她走到院中的梅花树前。

杜越桥被放下来,扶住树枝站稳。

这棵梅树生得并不高大,但树龄已经大了,根系盘虬卧龙般凸出地表,干枯的枝条向上攀蜒,没有梅花点缀,也无积雪堆叠,看起来相当萧条。

梅树下,楚剑衣的声音落寞:“院中的其它树木都能用枯木逢春点活,唯独这棵梅树,我用尽方法都不能救活。”

杜越桥懂她的意思了,师尊想要她来尝试救活这株梅树,于是道:“师尊,不妨让我一试。”

“整棵的植株不比独枝,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楚剑衣抬起她的右手,放在掌中双手合握,“施展枯木逢春的过程中你若是感觉到不适,立刻结束,不要勉强。”

“这不是轻松的事情,即使你有天赋也不一定成功,不要逞强为难自己。”

你有天赋。

所有的话语都被忽略掉了,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杜越桥脑中盘旋,原来她还会有天赋。

杜越桥走前一步,手掌贴在梅树的干褐树皮上,闭眼感受植株暗涌的生命力。

此地水源丰沛、土地松软肥沃,残留的枝干未曾受到损伤,为什么还不愿意复生。

复生吧,不要继续沉睡,是时候该苏醒了。

“春风吹又生。”

蓬勃的灵力如海潮般汹涌而动,掀起楚剑衣的衣袍猎猎作响,穿过杜越桥的双臂,直抵老树躯干——

瞬时间,枯木的树皮上泛起层淡色金光,外层老皮哗哗而落,长出新的树皮,枝条上的新芽从蜷缩慢慢展开,老干攀上绿意,细枝枝头红梅凌霄怒放。

“花……开了。师尊,我让花开了。”

过度的灵力转输仿佛把杜越桥榨干,她没有力气再站稳,双腿更是无力支撑,整个人虚脱地向后倒去。

会摔得很疼吗。杜越桥没心思想了,她眼中只有这棵被自己救活的梅树。

如此耀眼美丽地重生在这隆冬,似乎让它生在肆虐的风雪中也不会枯萎了。

她这等能力平庸的人,竟然还有让生灵枯木复春的本事,原来自己不是没用的废物。

可倒地的痛感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

抱住她的女人面上有愠色,但杜越桥对她粲然笑道:“师尊你看,原来我不是没有天赋,我的天赋在这上面呢。”

楚剑衣面色一顿,抱着她到梨树下的石桌前休息。

“坚持不住便结束施法,为什么不听劝,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她话说得凶,杜越桥瞬间有些委屈:“徒儿是觉得如果再坚持一下,也许下一刻梅树就能复生,不想希望在眼前就放弃。”

“师尊,我真的不想放弃。”

“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我真的不想错过验证的机会。”

在桃源山众多门生中,她是禀赋最不起眼的那个。

到了逍遥剑派,和凌家姐妹一同学剑,她敏锐地发觉自己天赋甚至比不过吊儿郎当的凌见溪,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好像事实摆在眼前告诉她,你在剑道上毫无天赋。

她几乎就是这样给自己定义的,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你的天赋在枯木逢春上。

她能不努力去够一够,看看老天是不是真的给她开了这么一扇窗么。

楚剑衣默了一瞬,训斥的话到底没舍得说出来。

她坐下来,说:“为师知道你在尽力,但以后要把自己放在首位,不要让长辈担心。”

杜越桥点点头,趴在石桌上观看自己的成果。

兴许是有违天时的缘故,这株梅树开花并不多,但每朵都尽力地展现出妍丽色泽,孤倨地绽放在最高枝头。

怎么看起来有些像……师尊。

她的目光于是转移到楚剑衣这边。

女人身着白衣坐于梨花树下,几片纯白的小花瓣缀在发梢,使她看起来像是千万梨花中化为人形的花神。

被徒儿如此比喻的楚剑衣察觉到这目光,道:“休息好了?为师带你上街买衣服去。”

“啊?不是还早着么?”

楚剑衣:“为师高兴。”

*

逍遥剑派的物资购置大多在外城。此时已近年关,外城人流来往极多,熙熙攘攘拥挤在街道上,很有过节的气氛。

杜越桥被用鹅白大氅裹实了,坐在马背的鞍座上,由楚剑衣牵着走向长街,远远看去,像个裹着糖的白汤圆。

但她却没有那么淡定。

她的腿还没有多少力气,不能夹住马腹坐稳,于是坐着很忐忑,双手并没有放松,随时准备抱紧马脖子防止掉下去。

如若楚剑衣能回头看她一眼,定能看到徒儿脸上的紧张。

但她的目光却罕见地流连在周围商铺里,走进了一家卖小孩玩意儿的店铺。

楚剑衣对挂在门口的螺打量,转头问徒儿:“这是留音螺,收录了江南流水之音,你可喜欢?”

那些留音螺外壳用靛青染着色,看起来有西湖水的绸缎光泽。

杜越桥只当楚剑衣以为她起了思乡之情,便点头道:“喜欢,正好出来久了,很想念江南风物。”

楚剑衣大气多金,把店里所有留音螺全部买下来,什么西湖水声苏堤拂柳之音,统统入了她的乾坤袋。

出了店,楚剑衣看起来心情颇好,给徒儿买了许多糕点甜品,转身又步入一家衣料店。

这家店开在交通中心的位置,四面接车,生意很是火爆。

楚剑衣抛给老板几枚金叶子,老板喜笑颜开,领着师徒两人到二楼接待。

杜越桥被装在结界球里,以一种奇特的坐姿悬浮着上了二楼。

起先在一楼,她这行动方式还会引来侧目,但到了二楼,打量的目光减少了许多。

一方面,整个二楼都被布料绸缎挂满,鲜少有走动的人。

另一方面——

这层楼数十架缝纫机都吱呀吱呀运作着,一匹匹精致的布料进入,踩成华美的成衣出来,却不见有纺织娘。

但仔细看,这些无人自动的踏板上用丝线勾连着,丝线上闪动着灵力光泽,来自于屏风后的人影。

是修士纺织娘。

杜越桥新奇地想要细看,座下结界球却移动到布料区,楚剑衣的声音远远传来:“看看这些布料,看到中意的颜色款式便告诉为师。”

球飘远了,又补充说:“为师有钱,你喜欢便买,不需要为我省钱。”

她当然知道自家师尊有钱,大把大把金叶子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于是杜越桥心安理得地挑了数十款布料,然后回到楚剑衣身边,交给她来定夺。

楚剑衣照单全收,让老板给她量好了身材尺寸,交代给纺织娘做大一码。

杜越桥本以为至少需得等上几日才能见到成品。

楚剑衣却领着她到雅阁落座,师徒两人对坐桌前品茗,似要坐在这等衣物做成。

杜越桥奇道:“师尊,咱们是要在等着她们把衣服做好么?”

楚剑衣小酌一口香茶,解释说:“这儿的纺织娘是修士出身,灵力辅助制衣速度很快,等上几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成品。”

闻言,杜越桥的目光绕过屏风,瞥了眼那些勤奋织衣的纺织娘。

她更疑惑了:“修士修道,不都是为了降妖除魔,或者伸张正义卫道么?为什么她们甘愿委屈在这小小的店里,当个纺织娘?”

“降妖卫道,的确是许多修士的理想所在。”楚剑衣放下杯盏,织布机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雅阁,“但人活在世上,第一要务是赚足银两填饱肚子,不是么。”

杜越桥重重点头,深有体悟,“就像师尊教我的枯木逢春,哪怕以后我不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也能催生出不符时令的菜蔬,拿去市场换钱。”

“脑子倒转得快。”

楚剑衣轻笑一声,“但也不用拿修剑道来比较。缝制衣物、枯木逢春,看似是生活中的小事,但要能做好,未必比修成剑术更容易。”

“况且,待在这小阁楼缝制衣物所得酬金,或许比一般修士在外降妖多得多。”

至少楚家供养的那些纺织娘是这样的。

这话在杜越桥耳中听起来,好像是师尊夸她似的。

她不由勾唇浅笑起来,可笑意还未浓郁,却突然停下来,她看着楚剑衣,关切问道:“师尊,你可是来了月事?”

楚剑衣面色一诧,“你怎么知道。”

杜越桥:“我闻得出。”

她拿过楚剑衣的空杯盏,从茶壶里倒了杯热茶递给楚剑衣,贴心地说道:“师尊的月事总是疼得厉害,咱们等会儿取了衣物就回家休息。”

果真如她所料,回去的路上楚剑衣小腹疼痛加剧,整张脸都虚白了不少,冷汗涔涔地从颈间冒出。

所幸路上经过一家药铺,买了不少止疼的药材,杜越桥才松了口气。

回到屋后,楚剑衣立刻躺上床,盖上被子冷汗直冒。

杜越桥担忧地看着她,跪在床上有些无措,轻声问:“师尊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揉揉肚子?”

楚剑衣没有吭声,面颊上的冷汗冒得更厉害。

没得到许肯,杜越桥不敢轻易冒犯,只拿着手帕轻轻地为她擦拭汗珠。

擦了不知多少遍,她突然听到手下这人的声音,非常煎熬且虚弱:“揉。”

只有这一句,很轻,好像怕杜越桥听清似的。

说过之后不再重复,眼睛紧紧闭着,承受肚腹尖锐的痛楚。

杜越桥没有追问,双手探进被窝,按在楚剑衣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她不晓得楚剑衣疼在哪一处,只是每一处都照顾得当地揉着,直到被楚剑衣握住手腕,牵到腹部的某处,伴随着楚剑衣隐忍的声音:“揉这一处。”

第69章 就叫你桥桥儿罢杜师傅asmr

楚剑衣的月事疼得很厉害。

即便她已经极力去忍耐,还是会有压不住的闷哼溢出唇角。

她的双腿向上抵着弯叠,整个身子蜷曲得像只熟虾,侧了个身,杜越桥的手从她腰间滑走。

杜越桥跪得更近,未及伸手到她腹部,就被楚剑衣推开了。

楚剑衣忍着痛意道:“我有法子止疼,你先……自己休息去,不必为我担心。”

杜越桥很快地反应出她在难堪——以长辈的身份居在小辈面前,却要表露出虚弱到需要照顾的狼狈。

她于是悄声从床上退下来,替楚剑衣盖好腿以下的被子,然后提起买好的止疼药材,扶着墙壁挪到屋外煎煮去了。

院子里有处粗简且丑陋的锅灶,是楚剑衣给徒儿加餐,为做冰酥酪搭起来的。

杜越桥把掉落的砖块垒起来,取了些净水,开始熬煮药材。

治疗痛症的药材煎煮开后,气味里充满浓郁的苦涩,盛入碗中,褐黑的色泽光是看着,仿佛就能尝到残留唇齿的苦味。

杜越桥捧着药碗,侧坐到床头,轻轻喊了声:“师尊,药好了。”

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躺着,背对着她,没有回应,气息轻浅而缓慢,竟然是睡着了。

不知是疼累了的,还是疼昏过去了。

杜越桥不忍心叫醒她,于是把药碗轻放在床头,拿起手帕打算为她擦掉余汗。

手帕刚触碰到额头,楚剑衣的睫毛簌簌抖动,蹙了下眉,在疼痛中转醒了。

她先是嗅到草药的苦味,记忆被牵回到某段岁月,下意识地说:“不喝,苦,拿走。”

杜越桥听她是醒了,便将人搂抱起来靠在肩头,温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师尊多少喝一些,今夜才容易熬过去。”

怀中这人似乎还没从梦里脱离,孩子气般朝旁边一扭头,露出段藕白的脖颈,有颗汗珠从颚下滚落,留下了一线晶莹的湿痕。

杜越桥不禁心里有些发酸,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靠在自己怀中,仍然感受不到有多少重量,面色苍白,人薄得如纸,来了月事怎会不疼。

她托着楚剑衣往上挪了挪,使肚腹不至于受到挤压,才哄道:“今天正好买了甜食回来,师尊喝药口苦,可以吃点饴糖解苦。”

听到这样说,楚剑衣才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大娘子,垂下眼帘:“又拿糖来糊弄为师。”

手却把碗接过来,倾着边沿直往喉咙里灌。

她灌得猛,这药的苦味又冲人,本来是想一口喝尽,可只饮下小半碗,就把碗重新塞回杜越桥手里,“喝够了,快拿走。”

杜越桥不勉强她,把碗放到一边,手里变出颗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她手心。

“师尊吃颗糖,消消苦味。”

糖含在嘴里,齿舌间的滋味终于好受了些,捣腹的剧痛却依旧没有减轻。

她颦了颦眉,咽下要逸出唇齿的痛吟,耳边却传来个试探的声音:

“不苦了吧师尊,再喝一口?”

“不喝。”

“这碗药材喝多少治多少疼痛,师尊只喝了一半不到,恐怕也只能减去不多的痛。”

楚剑衣只觉得她聒噪,侧过脸去,凝眉道:“能治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痛为师自己扛。”

杜越桥缄默了片刻,又开口说:“是徒儿记错了,大夫说的是要把整碗药喝完才能见效。”

“师尊只喝了一半,若是剩下的不喝,恐怕前面喝的也作废了。”

顿了顿,声音低软下来哄道:“好师尊,长痛不如短痛,再喝一口喝光了它,有糖吃。”

一番连哄带骗下来,终于哄得楚剑衣把整碗药喝完,只是她的话术在

“好师尊,再喝一口。”

“不苦不苦,有糖吃。”

“师尊真厉害,还剩最后一口。”

之间打着转儿,入到楚剑衣耳中颇有一种哄孩子的错觉。

但这药见效慢,喝完整碗又吃了几颗糖压下苦味的时间,并没有使疼痛得到缓解。

肚腹的坠痛绞痛仍然像狂风卷乱雪般侵袭着,搅得楚剑衣意志有些迷乱,不时浅浅入了睡梦,下一刻又疼得惊醒。

指节捏得泛白,似乎抓碎了被角也不能缓解半分痛楚。

她仿佛一张会自己翻面的烙饼,往左右两侧翻身个不停,用尽了力气去按压胀痛的腹部,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疼痛。

不只是痛,还有冷,冰冷的寒意几乎冻住了足尖,沿着双腿逐渐爬上小腹,往本就疼痛的地方加入寒霜浸血般的锥痛。

要受不住了,她想把自己砸晕过去,像从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可是没等她抬起手,足底就触到团滚烫的东西,里头是灌满的热汤,塞进汤婆子的人拉拢被角,把她的赤足严实地团好裹紧。

接着身上的被子掀开几分,挤进来个浑身发着热气的人儿,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师尊,我帮你揉揉肚子。”

楚剑衣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睁眼看一看这个人儿,她就面向她侧躺着,希望她不要察觉到自己清醒着。

贴心小暖炉没得到回应,温热的手已经探到她腹部,轻重得当地揉按起来。

这人的内里是装了火石么,在这样寒冷的天,最易发冷的手竟然热得如汤池的水一般,暖和又不至于太烫。

让她如此揉下去吧。楚剑衣想。

她一时忘了自己处在痛中,忘了杜越桥对她干过的坏事,忘了什么师徒避嫌,脑子里只有这双带给自己温暖的手。

直到她蓦然又听到什么声音。

叮咚、叮咚,哗——哗,像是涓涓溪流淌过了覆着青苔的圆石。

她于是闭着眼问:“这是什么声音?”

“是夏天的声音。”揉腹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顿了顿,嗓音轻快了许多:“大约是午后了,溪水很清浅,底下是层青黝黝的整块很大的石头,石头被冲刷得很平整,没有踩上去会滑倒的淤泥,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团团斑驳的,照在水里显出石头像桂花一样的浅黄,还带着点点橘子皮的红色……啊师尊,我想到了一句诗。”

那双手反应过来,继续帮她揉按,“师尊,你醒了。”

“嗯。”楚剑衣问:“什么诗?”

这人应该是傻笑了下,然后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楚剑衣碎碎念道,忽然睁开眼看她:“只听一段水声,就能想象出这么多景象?”

杜越桥弯眸对着她笑:“从前到了炎夏,宗主放我们下山消暑,我和关之桃还有——一起到溪里头戏水,所以对流水的声音很熟悉啦。”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歉疚道:“徒儿本想放出留音螺的水声,让师尊睡得安适点,未曾想将师尊扰醒了。”

“为师没睡。”说出这话,楚剑衣有几分自我拆穿的尴尬,转了话头说:“还能从水声中听到什么,接着说。”

杜越桥就顺着她的话说:“这条溪水里大约没有鱼,因为水流有些湍急,但会有瓜果。师尊不妨猜猜,这些瓜果从哪儿来的?”

“你们这群小姑娘为了消暑,从山下的市集里买来西瓜、杏儿、梅子之类,放入溪水里镇着,为师猜的可对?”

“猜对了,师尊真是顶顶聪明。”杜越桥很真诚地夸她。

怎么又像是在夸小孩子。楚剑衣暗忖,颇有些不自在,于是闭了眼听她继续往下讲。

“水浅的地方会有一把藤椅,藤椅旁边呢,用木托盘垫着,上面放三瓣切好了的西瓜,瓜肉沙沙的、红红的,瓜皮是绿色的,和杯中的青柠放在一起很好看,托盘边上会有溪水冲出来的小水流,像衣布上的褶皱一样。”

“有个师妹出手阔绰,术法也很精通,经常会掬起捧水变成冰块,放在她买的琉璃碗里边,让龙眼和茶叶一起冰镇……”

涉世未深的姑娘想象力总是很丰富,加上她描述得真实,什么赤足踩水、溪水清凉、瓜果爽口,桩桩件件少女往事好像从水声中捏取出来,随着她和缓的嗓音叙说,都入了楚剑衣耳中,变成实感传神的画面,浮现眼前。

配合着悦耳的溪水叮咚,很快就催得楚剑衣不再发出动静。

大抵是被她哄睡了。

杜越桥停下来,撑起身子探出被窝,正要收住留音螺的声响,腰肢却被一双臂弯揽住,搂着她重新躺进被窝。

楚剑衣仍然阖着眼睛:“为师腹痛厉害,需得听着这水声才能入眠,不去收声了,桥桥儿。”

“好,都听师尊——” ?

桥桥儿?

杜越桥瞳孔猛地收缩,继而嘴角荡漾出春水般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桥桥儿?”

“师尊可是在唤我?”

楚剑衣还闭着眼,似乎不愿意搭理她,就在杜越桥以为得不到回应时,这女人轻启薄唇:“嗯。”

竟是应下了。

在杜越桥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挑开了眉梢,眼波中氤氲着些水汽:“就是在喊你。叫你全名,显得生分;叫你越桥,海清也是这般叫的,不够独特。”

“思来想去,便叫你桥桥儿好了,既显得亲切,也不失独一份儿。”

杜越桥还是有几分信不得她的话,好像心在秋千上被高高荡起,不知下一刻是扬上更高处,还是迅猛地向下坠。

“师、师尊可是听了凌禅的话,她叫我桥桥姐姐,师尊就、就唤我桥桥儿。”

楚剑衣不置可否:“难道要为师叫你桥桥妹妹?”

“那倒不——”

“桥桥妹妹……貌似更亲昵了些,况且为师只大你七岁罢了。”楚剑衣思忖道,似乎真的在想这个叫法的可行性,然而下一刻就摇摇头,“不好。太亲昵就显得不像师徒了,这个叫法不好。”

“还是叫你桥桥儿的好。”

要叫她桥桥儿,杜越桥亦有些胆战心惊,于是大着胆子问:“师尊可是……在徒儿煮药的时候,饮了酒水?”

“嗯?”楚剑衣好似瞬间清醒了不少,嫌弃地把人往外推了推,“为师难得要跟你亲近,你就这般妄想为师?”

可刚推出去,这人就着急忙慌地挤进来,口舌更是急道:“不不,只是觉得徒儿醒后,师尊对徒儿亲切了许多,徒儿一时奇怪才口出妄言。”

楚剑衣深深颦起眉头,似乎在忍疼与把人踹走间犹豫,她择了个疑惑问:“难道不是你醒后,性子终于主动了许多,舍得开口叙说委屈与难处……”

“罢了。”她收回了腿,愧歉道:“不应该讲这些让你难受,为师考虑不周到。”

旁边这人沉吟片刻,温软地开口:“没关系的师尊,那些事情徒儿已经直面过,都是过往的云烟,且有师尊相伴度过,徒儿已经对它无惧。”

“自昏迷中苏醒以后,徒儿发觉人体脆弱、世事无常,要把很多心里话及时说出来,才不会后悔,故而向师尊说了些心底话,与从前大不相同。”

“师尊觉得徒儿这是主动,那往后徒儿便主动要对师尊更好……所以师尊愿意叫徒儿桥桥儿,徒儿觉得分外亲切,很是高兴的。”

把真心剖出来,递到人手里给观看,简直是她惯用的招式,此时又表决要更加主动对待师尊,更是把奉献真心玩出了花样儿,只待楚剑衣如何接招。

可这招式楚剑衣吃了数次,这次没有再栽到她手里。

那话在她唇齿间浸淫了稍许,便直直抛出来:“其实你今日说的那些夏日消暑,让我想起些童年往事,当时与我阿娘……为师心情愉悦,便换了个叫法称你,桥桥儿。”

“为师觉得,很好听。”

“你意下如何?”

第70章 心的距离拉近了现在还觉得自己不如人……

那当然是表面佯装淡定,心里偷着乐呵了。

平时总是被杜越桥杜越桥的喊着,即使偶尔唤她越桥,那也是在师徒俩关系紧张,或者要哄她的时候。

多少有些把这种亲昵当成安抚她的手段。

是迫不得已的,不情愿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楚剑衣没有别的目的,单纯的只是为了唤她桥桥儿。

杜越桥明显地察觉到,砌在她和楚剑衣之间的隔墙,已经逐渐地消融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把自己的过往讲给她听,再听她自责为人师的过错时。

是为她盛开一树梅花,博得她的高兴,又被给予昂贵衣物的奖励时。

还是悉心照料她,为她讲些趣事缓解疼痛,被她拥入温暖的臂弯,听她半梦半醒间呢喃的桥桥儿时?

似乎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们心与心的距离,在声桥桥儿之间,彼此地走近了。

长夜已央,天光渐亮,楚剑衣仍阖着眼眸,睡得很安适。

看样子已经药到病除,疼痛没有在睡眠中继续折腾她。

杜越桥安下心来,慢慢把揉到有些酸痛的手收了回来,凝视了眼前人片刻后,情不自禁照着她的眉毛,隔空描摹了起来。

眉梢整体是往上挑的,眉峰过渡并不自然,显然地凸出个尖儿,致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几分凌厉。

如若她睁开眼,狭长的凤眸即使半眯着,也是危险要多于惬意,叫人难以靠近。

可现下却是阖着眼眸,睫毛密长,低低垂下,加之她肤色雪白,三五缕墨发半遮眉目,相当有番江南美人的淑柔。

怎么会有人抬眼闭眸,就是两段截然不同的风流。

杜越桥暗暗思忖,描眉的手指止住,轻轻勾起发丝,为她拨到脑后——

“叩叩”

很轻微的敲门声。

杜越桥放下指尖的发丝,轻悄钻出被窝,趿着鞋小声打开了门。

“见溪,禅禅,你们怎么来了?”她上下打量两位姑娘,最终目光落在她们背的剑上,“你们是来学剑的?”

凌见溪和凌禅同时点了点头。

凌见溪:“大姨得知杜师姐身体痊愈,便吩咐在下与禅禅前来再续课业。”

凌禅问:“桥桥姐姐,你身子怎么样了?”

杜越桥回头瞥了眼,床上人还在安睡,于是轻掩门扉,低声说:“我很好,只是我师尊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继续教剑,你们不如缓几日再来?”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凌见溪瞬间抖擞精神,“还有这种好——咳咳,既然如此,我等便告辞了。”

说着还伸手拽了拽凌禅,催她和自己一同离开。

凌禅低眸道:“啊……可是今日的午膳该怎么办。”

眼神中透着分失落。

与凌见溪不同,学剑对于凌禅而言,是如喝水般轻松的事儿,随便比划两下,楚剑衣就能放她自由。

她更在意每日中午的那顿饭。

“无妨无妨!”凌见溪的喜色溢于言表,戳了戳自己的钱袋子,发出叮当的悦耳声音,“在下请你便是!”

年纪虽然小,但吃饭的执念相当之大,得到凌见溪愿意承包自己接下来几天伙食费的承诺,凌禅不再动摇,坚定地转身,跟上她离开的步伐。

师尊总算能安心休息了。

目送她俩渐渐远去,杜越桥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开门就要回屋——

“师尊!”

楚剑衣冷不丁地站在门口,发髻已经梳好,肩上披着裘氅,俨然有正事要办的样子。

她看向两个小家伙,冷峻地开口道:“课业耽搁了这么多天,你们还打算继续偷懒?”

溜到出口的两人又灰溜溜跑回来。

又看了眼神色尴尬的杜越桥,声音温和地说:“为师身体无恙,不必担心。练剑的进度落下太多,不能继续耽误了。把三十取出来,为师教导你们剑术。”

正所谓一天不摸剑手生,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后,如今再提起剑,杜越桥竟感到些许陌生。

悄悄瞥见凌见溪也是生疏的模样,杜越桥放心了许多。

她就知道,这家伙在家闲着是不会温习剑术的,现在两人的水平还在一条线上,她没有落在三人最后面。

又瞥一眼凌禅,师尊又把无赖借给她了,在师尊眼前把剑耍得虎虎生威,真是风光极了。

杜越桥抿了抿唇,咽下这口酸涩,背过身去练剑,不再看她们。

然而实在太久没有碰剑了,先前学的剑术记得很模糊,几次出招都感觉不对味。

索性和凌见溪站到一起去,等待楚剑衣教完凌禅,再来指点她们。

等来的却是凌禅。

凌禅连汗水都没来得及擦,就小跑到她俩跟前,很是欢快地说:“桥桥姐姐、见溪姐姐,楚师休息去了,吩咐我来教你们今天的剑法。”

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楚剑衣阖着眼睛,安详躺在藤椅上,面色还余着几分病白。

师尊忍着月事的不便,教导凌禅一人已是疲累不堪,她哪能再辛苦师尊来教自己。

想通了这么个事理,杜越桥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提起剑跟着凌禅演练。

可她心思有一半在楚剑衣那里,还有一半不时地乱飞,很难聚精凝神地投入学剑,竟然学得比凌见溪还要差劲。

凌禅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她确实没见过越学越差劲的情况。

而且,为什么桥桥姐姐脸色这么奇怪?

让凌见溪先去休息,凌禅看向杜越桥,正琢磨着应该怎么委婉地告诉她,好几处都完全练错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桥桥儿,到为师这里来。”

楚剑衣招呼她过来,道:“怎么今天学得心不在焉,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是的,昨夜睡得很好。”

顶着她关切问询的目光,杜越桥指甲深陷掌心,用凌禅听不见的低声说:“徒儿是觉得,自己比凌禅天赋差得太多,无论怎样学都难以望其项背,一时有些失落。”

梨花飘雪,有几瓣落在她的鼻尖,扰得鼻头麻痒想打喷嚏,她强忍了下来,眼尾稍稍憋得粉红。

楚剑衣屈指捏走那片花瓣,摊开掌心,让花瓣静静躺在那儿。

“凌禅的天赋确实惊人,连为师都会心生羡慕。但剑道之中,从来都是自胜者强,与她人攀比无益,收好心,认真练剑。”

杜越桥不动。

这些道理她心知肚明,可即便极力劝说自己人各有命,不应生出攀比之心,但看见凌禅练剑的从容熟稔,还是压不下气馁与不平衡。

“徒儿明白。只是见着凌禅练剑,徒儿便觉得自己不但剑术比不上她,好像其它也做不得比她好,事事不如她,师尊不会觉得徒儿愚笨么?”

“怎么会。”楚剑衣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头,耐心道:“三个孩子中,你是最刻苦勤勉的一个,为师也最是欣赏你,哪里会觉得你愚笨。况且枯木逢春你都能学会,怎么会事事不如人。”

她当年学的时候,都下了很大的功夫。

杜越桥还是低垂着头,似乎更加不自信了,“……可是枯木逢春只能用在植株上,不像剑术那般上可斩妖除魔,下可传道授艺,受人敬仰。”

“所以,我还是不如凌禅。”

挑逗她的那根手指顿了顿,女人收了回去,在藤椅上坐正了,命她挺起腰杆,和自己四目相对。

楚剑衣轻叹,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山上青松山下花,没有谁不如谁的道理。枯木逢春虽然不比剑术的用途多,但也有它的妙用。”

她站起身,折了枝梨花,又唤过来凌家两姐妹,将梨花枝递给杜越桥,道:“给她们看看你的枯木逢春。”

接过梨花枝在手中观摩,始终未看出有使它逢春复生的必要。

杜越桥疑惑问:“师尊,这枝梨花没有哪处枯萎,如何施展枯木逢春?”

楚剑衣:“你按着为师教你的法子,试试便知。”

师尊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能违逆,于是虔诚地捧起枝条,运气灌输——

“春风吹又生。”

霎时间,丹田的灵力迅速往枝条流去,比之前那次攫取灵力更多,但好在她身体已经恢复,能够承受住。

等到体内灵力终于平息,杜越桥缓慢地睁开双眼,一时压抑不住欣喜:“梨!好大颗梨!”

在这光秃秃的枝条上,起先的白花嫩叶已然枯萎凋零,全部的生机都涌向枝头那颗果皮棕青的梨儿。

枯木逢春术,竟还能使枝条结果。

凌禅拍手:“好厉害的术法!”

凌见溪捧场:“这种术法叫枯木逢春吗?类似的术法在我派亦有传人,她们皆是出生时便被选中学习此法,一生都研究、使用此法为门派造福。”

楚剑衣神色淡然,伸手摘下那颗梨,在三人眼前转了一圈,最后放到杜越桥掌中,“现在,还觉得它用处小吗?”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杜越桥有些愣住,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给她树立信心,特意叫来凌禅和凌见溪旁观。

胸腔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好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她扭头问凌禅:“你觉得枯木逢春的法术和剑术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凌禅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枯木逢春更厉害些,如果我当时被选上学习,就能结出很多很多果子,给家里赚很多很多的钱,我娘就不用洗衣服了!”

“真的吗?”

“真的!”

凌禅诚恳地重重点头。

杜越桥只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笑意攀上眉梢,爽快道:“我请大家吃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