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才不要小师妹呢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
买给她吃的?
杜越桥没回过神来,簸箕一抖,黑的灰的土就簌簌盖下来,盖在白白的牛奶上,又覆得不完全,一半黑一半白,相当刺眼。
师尊冒着风雪给她买的牛奶。摔了,没了,被她用脏土埋盖了。
手把着簸箕提着不动,她有几分茫然,眼睛看到的只有楚剑衣的月白银靴,和一地狼藉。
怎么又在师尊面前低着脑袋,非要装出一副怯生生、讨人嫌的样子吗。
她想明白这么个事理,于是干脆利落地把剩下的灰土全部抖下来,身负期待的、有辱使命的奶皮子,就这样被杜越桥用几抔土潦草地埋葬了。
再用簸箕摁几下,压得踏实了,杜越桥才把簸箕收到原处,讷讷地就要进屋去。
“你在,生我的气?”楚剑衣捧着那几包沾有泥渍的干果,问道。
她说话实在没有疑问的语气,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吐出来的只有确定和质问。
瞬时,杜越桥把背绷直了,眼睛不知道盯着屋子里的什么看,认错般说道:“没、没有啊,就是、这不是该吃午饭了吗,我去把碗筷端出来。”
说完人又要逃进屋里。
“站住。”楚剑衣喝止她,“转过来看着我。”
杜越桥乖乖转身,抬起脸看着这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楚剑衣捧着纸包站在院中,而她正好站在门口。
如若日子往前再推三天,雪日归人,杜越桥一刻都不会多等,马上就会冲出去,围着楚剑衣摇尾巴。
可时日不能倒流,七天的承诺,迟一刻都是食言,都是在骗人,在玩弄真心。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一丝愧意,提起捆纸包的细绳,让它们在两人之间打着转儿,道:“这些也是买给你的,乾坤袋里还有好些干果,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各样都挑了些买回来。”
见徒儿没有反应,以为是不知道她买的什么,楚剑衣解释道:“我买了些扁桃,江南没有这种小吃,你待会儿可以尝尝。还有葡萄干,疆北的葡萄……”
“为什么要买给我?”杜越桥打断她的辩解,下一刻就意识到这对师尊大不敬,忙说,“你、你继续说。”
楚剑衣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她像是被这一句戳中恼火处,刚还兴致勃勃要给徒儿介绍疆北美食的嘴唇抿得死紧,脸上一下子北风过境,刮走了多余的神色。
“你就这样怪罪为师。”楚剑衣冷然道,“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了?”
这点小心思一下子就被她戳穿了。
“师尊。”杜越桥垂下眼睫,被逼迫着喊了这么一声。
阴晴多变的女人没有再追责她。楚剑衣走到她面前,把她垂在身侧的两手抬起来,强硬地扳成托举的形状。
“烤奶皮。”
扎扎实实装满整个纸包的烤奶皮,沉甸甸压到杜越桥两掌中。
“红枣。”
又压下一包,杜越桥手一沉。
“扁桃。”
又又压下一包,直接栽进杜越桥怀里。
“葡萄干。”
又又又压下一包,撞到杜越桥的胸口。
“无花果干。”
又又又又压下一包,压得杜越桥得用下巴摁住这些快溢出的纸包。
谁知道她报出来的名单和实物到底对不对得上,各样的干果都用黄皮纸严实包着,只凭楚剑衣回想起来买了扁桃,纸包里就是扁桃,杜越桥便无法拒绝地接下扁桃。
楚剑衣一边撒着气似的往杜越桥怀里叠纸包,一边直盯着她的眼眸,企图从中看到除了漠然和麻木之外的神情。
比方说是愤怒,因为某人食言失诺,让她苦苦守候十天,现又以这样的方式让她难堪,而产生的愤怒。
或者说是难过、委屈、幽怨,是明明自己占理,却要承受不讲理女人的压迫和欺负的难过与哀怨。
如她所愿,在这无端的蛮不讲理的泄愤举动下,杜越桥渐渐瞪大了眼睛,无措且震惊地看着怀里不断增高的干果零嘴,加着加着即将要高过她的头顶。
高高垒起,摇摇欲坠,杜越桥的表情越来越吃力,这座纸包小山就将坍塌的时候,楚剑衣总算被她的窘迫取悦到满足,挑指一动,杜越桥满怀的干果纸包就稳稳脱出,安放到墙角。
“这些,还有这些。”墙角又出现一大堆干果,几乎堆满了半个房屋,楚剑衣注视杜越桥,道,“都是买给你的。”
视线里,徒儿不可置信地对着如此多都是买给自己的零嘴瞪眼,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不等杜越桥开口,楚剑衣先问:“还生为师的气吗?”
杜越桥似乎这下才反应过来,师尊是真的回来了。
她摇摇头,并不对上楚剑衣的目光,说道:“没有的,师尊,我没有生过师尊的气。”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为师逾期三日才归,你当真一点也不生气?”
“我不会与师尊置气。”
“这十日院中等候,难道你就没有一时一刻怨过我?没有想过我会回不来?”
说出这番话,楚剑衣自己也没想到,无端的气恼并非只是因为徒儿不肯说真话,好像还有……她意料之外的,杜越桥的漠不关心。
孤身闯入关中刺杀楚淳,不是探囊取物的容易事,浩然宗内门高手、楚淳培养的亲卫,宝器暗箭,一人对百人,一剑对百剑。
她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她没想到杜越桥会像眼前这样,对她的生死仿佛毫不在意,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得来。
假使今日她没能站到这里,传回来的是她的死讯,杜越桥难道也会这般冷淡,置若罔闻?
“师尊回得来,凌掌事向我保证过。”杜越桥如是答道。
“她跟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可是……”杜越桥眼神飘忽,“可是她跟我说了一百多遍。”
什么大好人凌飞山,整整十天一日不落,每天闲的没事干跑到这处小院,专程就是为了告诉杜越桥一句:哎呀不要担心啦,你师尊神通广大,一根毫毛都不会伤到,别伤心啦小姑娘!
甚至不是一句,而是每天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杜越桥,立起三根手指头向她担保十多遍,你师尊肯定回得来的!
楚剑衣刹那失语,再多谴责的话都哽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下轮到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逃避的眼神在屋内四处找寻,终于被她看到桌上未动的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楚剑衣仿佛找到庇护处,安定下来,平静地说道:“吃饭吧。”
世上没有什么紧张的关系,是在饭桌上不能缓和的。
两个人闹了矛盾,谁先摆好碗筷,招呼一声快来吃饭呀,对方若是肯坐下来同桌吃饭,即使不说一句话,在这尴尬但缓流的气氛中,心意也会逐渐触碰到一起去。
楚剑衣施了个小法术,让桌上的羊肉抓饭重新冒热气,奇怪道:“今日送的伙食倒比之前好了不少,凌飞山的鸡吃尽了?”
杜越桥道:“从师尊离开那日起,送来的菜品样式就变了。鸡还有的,昨天晚饭吃的就是鸡。师尊若是喜欢吃,晚上送饭的姐姐来时,我与她交代几句。”
“……”
凌飞山这算是,在照顾遗孤吗?
楚剑衣坐了下来,将一大半的抓饭划到杜越桥碗里,道:“站着做什么,坐下来,陪为师吃饭。”
杜越桥于是坐到她对面,捏起勺子却迟迟没有再动,似有话语难以说出。
楚剑衣:“有话直说。为师又不会吃了你。”
杜越桥思忖一番,才道:“师尊,你有想过再收徒吗?”
“没有。”她语气非常笃定,仿佛被折腾坏了,对收徒避之不及。
人生二十五年,除了十三四岁时想要逮个小徒儿玩弄玩弄,过一把为人师表的瘾外,实在没想过要收徒。
艺高为师,德与天齐、爱徒胜子、苦心操劳、一天恨不能十二个时辰全部扑在徒儿身上……为尊。
受人一声师尊,要承担的责任比给徒儿当老娘还重。
性格乖顺如杜越桥都已经让她头疼万分,再收几个不那么听话的徒儿,岂不是要把她的天灵盖给掀了?
楚剑衣突然想起被桑樱坑惨了的聂月——再收徒,太没必要了。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杜越桥忐忑的心终于落定,一抹未察觉的笑意挤开阴霾爬上嘴角,嗯了一声后就舀起勺抓饭往嘴里送。
有师尊这句不再收徒就够了,至于她们几个——才不跟师尊说呢。
楚剑衣疑怪道:“突然问这个,莫非你是嫌师门清冷,想要个师妹?”
勺子啪一下撞在瓷碗里,杜越桥脸涨得通红了:“怎么会清冷!有我和师尊两个人正好,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根本不用再加个什么小师妹!”
“那你为何问为师收不收徒?”
杜越桥捏紧了勺柄,脑中两个想法激烈地交战,和楚剑衣不容隐瞒的眼神直直对上,心理防线终于崩溃:“那是因为——”
“啪——”
门外传来某人摔了个狗啃泥的动静。
“啊!我的果子!我的腿啊!你这坏地,看我不踩平你!”
是个小姑娘的叫喊。
紧跟着又传来个稍大点的姑娘优哉游哉的念叨声: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一盒好果,摔两腿小伤,天地见你心诚,定会叫楚师收你为徒。”
第52章 只有你一个徒儿叩拜师尊。
师尊才回来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她们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竟然还喊上楚师,提着拜师礼物来的。
杜越桥心里一缩,眼前突地浮现出两个师妹绕在楚剑衣膝下,一个嘴里嗲甜喊着师尊,另一个为楚剑衣揉肩捶背的情景。
而她被浓情蜜意的师徒三人排挤到小角落,只能眼巴巴望着后来者把自己的珍宝抢了去。
可是师尊才说过,不会再次收徒——只会有她杜越桥这一个徒儿。
师尊,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饭怎么也吃不下了,忐忑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安坐在对面,蹙起的眉微微松开,道:“你是在担心为师又收几个徒儿,便不管教你了?——我说了,我没有再收徒的想法,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你大可放宽心。”
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
短短九个字,仿佛织成一张极大的渔网,抛到杜越桥身旁。
这张渔网上的破洞实在太多,沉浮挣扎的心犹豫不决,回头四望,苍茫茫海面浩瀚无垠,海天一色,除了这张网,再无其它可以凭倚。
她决定再相信楚剑衣一次。
屋外雪还在飘着,下的很小,使杜越桥能从略为唯美的雪景中,看到不被欢迎的凌飞山三人。
先前摔倒的小姑娘已经爬起来站在凌飞山右边,手里捧着满当当一盒果子,仔细擦着果实上沾的泥水。凌飞山左边站着位和她样貌相似的高个儿姑娘,穿着低调却贵质,两手空空如也。
见师徒俩出来,捧果盒姑娘立刻雀跃,大声呼喊:“江南的美丽姐姐,不要一个人伤心啦,现在楚师回来,还有我们能和你做伴,快快弯起眉毛笑一个!”
高个儿姑娘摇头晃脑:“此所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钟鼓乐——哎呦!大姨,你不要老是敲我头,会把你外甥女聪明的脑袋敲笨的!”
“安分点,不要在师长面前卖弄你那三瓜两枣。”
教训完外甥女,凌飞山笑对楚剑衣:“楚家少主,平安回来了呀。”
她说着故意往屋内瞟了几眼,装作疑惑道:“哎呀,怎么光只有人回来,东西却不见踪影?莫不是珍惜收在哪儿,还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一看?也是,毕竟我这人微言轻的,楚少主你还看不上——要不我领你到老太君那儿去,你单独拿给她看?”
楚剑衣冷道:“负你重望,人头还在楚淳脖子上,暂未斩下。”
“楚少主你真是……这儿还有三个孩子呢,血淋淋的东西张口就说,也不怕孩子们晚上做噩梦?”
凌飞山作出一副既失望又无奈的表情,叹道:“唉,既然楚少主没有把东西带回来,关三姨的事,也恕我无能为力了……”
楚剑衣转身:“杜越桥,收拾行李,我们走。”
然而未等杜越桥做出反应,凌飞山忙道:“哎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楚少主你怎的这样心急?”
楚剑衣又转过来,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凌飞山往后退一步,让两个姑娘站到跟前,笑道:“前几日我见楚少主院中只有杜姑娘一人独住,实在孤单寂寞得很,便带了这两个孩子与杜姑娘玩耍解闷。孩子们与杜姑娘相处极好,非要日日夜夜黏在她身上不可。”
高个儿姑娘打岔:“大姨,我可没说要日日夜夜黏在杜师姐身上,那不是磨镜么?”
捧果盒姑娘接嘴:“桥姐姐人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嗷嗷,疼!”
俩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家伙,凌飞山保持微笑在她们后颈各掐了一把,继续说:
“我与她们解释说,等杜姑娘师尊回来了,你们可不能再去叨扰人家,谁知孩子们一点儿不依,反说那就和杜姑娘结作同门便可。我本不愿再给楚少主添麻烦,但楚少主今日却未将东西带回来,咱姐妹俩商量好的事儿不就泡汤了吗,但转念一想,要不这样,楚少主,你把这两孩子收下为徒,老太君那边,我便是被她提剑追着砍,也要帮你把关三姨的事办下来!”
好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说得真是感天地泣鬼神。
要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丫头片子听了这话,真得给凌飞山跪下来磕几个头,抱着她的大腿谢恩,哎呀凌掌事你人真的太好了,我下辈子要当牛做马报答你。
大忽悠凌飞山的脸皮真厚。
楚剑衣余光瞥一眼杜越桥,徒儿正好也在偷看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接,刹那杜越桥就低下头去看地上的雪泥。
目光相接的瞬间,杜越桥眼里的犹豫、不情愿、求助和那逐渐蔓延的妥协,统统都被楚剑衣收入眼中。
她想用更坚定的目光去回应杜越桥,但徒儿回避低头,正好错过了她眼神中的宣告。
楚剑衣拿她无法,面向凌飞山,铿锵有力地说:“若是为了此事,凌掌事,你还是请回吧。我此生,只收一个徒儿。”
凌飞山不死心:“这半个月来,杜姑娘吃住都在我逍遥剑派,开销可不小。杜姑娘若是负担不起,不妨劝说劝说你师尊,收下两个师妹既能抵债,又消了你师尊门下只你一人的——。”
“哗哗”
钱袋里金叶子咣当作响,直直投进凌飞山袖中,瞬时凌飞山脸色变黑,旋即又换作更假意的笑容。
楚剑衣道:“钱,你拿去。徒,我不收。”
凌飞山咬牙道:“楚少主当真要这样绝情?!当年凌关三姨丝毫未因你与令堂之事而苛待你,反而待你如亲生女儿,你若还念她养育恩情,叫她一声大娘子,今日她的甥孙、你的甥女在此,要拜你为师,你怎还能说出这句不收徒?!”
此话仿佛一把重锤砸在楚剑衣心头,她原本自如的神情陡然凝固,像持着并不坚固的盾,迎接凌飞山毫不手软、一击接着一击的矛刺进攻。
搬出凌关三姨果然有效。
看见楚剑衣吃瘪的表情,凌飞山心中大快,抖抖袖子,将那钱袋甩到楚剑衣脚边,话又放软了说:“楚妹妹在外人称小剑仙,可妹妹心中应当清楚,你的剑术里,可有一半来自凌关三姨传授的逍遥剑法。”
“既然学去了我逍遥剑法,楚妹妹,你是不是应该回报一下逍遥剑派呀?”
她笑起来,让两个孩子大胆地往前走,“不跟你卖关子了,楚剑衣,我实在没有其它意图,只是仰慕浩然剑法已久,想借关三姨人情,让我逍遥剑派的后辈也能学学你们浩然剑法,你应当不至于小气到不愿意传授的地步吧?”
“楚淳的脑袋提不回来便罢了,如若这等小事你都办不妥,凌关三姨的事儿,我也只能当半点也不知悉。至于明年的祭典嘛,楚妹妹,我看你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楚剑衣仿若被冻住的面部终于动了,她说:“只是传授浩然剑法?”
“当然!”
见她松了口,凌飞山拍拍两个姑娘的肩头,朗声道:“你们两个没眼色的,还不快喊师尊?”
两个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一齐双膝跪地,朝楚剑衣重重磕头,喊道:
高个儿女孩:“徒儿凌见溪,叩拜师尊!”
抱果盒女孩:“徒儿凌禅,叩拜师尊!”
师尊,师尊,叩拜师尊,叩拜师尊。
她和杜越桥之间,可从还没有过这样正式的拜师仪式。
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
怎么又一次,对杜越桥失了诺。
楚剑衣躺在床上,和杜越桥脚对头、背对背而睡,听到徒儿轻手轻脚下床,窸窸窣窣的响动。
人醒着,却没有睁开眼。
这一夜,她未曾入眠。从凌飞山带着塞进来的两个女孩离去后,院内只剩她和杜越桥两人。
小别重逢,本该是有许多话要叙说的,可话到嘴边,竟觉得无颜开口。
杜越桥也无言对她说。
就像被踩实了的泥土里,那颗小苗儿推开了石块、挤开了硬泥,探出一点头来,终于要舒展嫩芽,迎接雨露阳光,忽地又一脚踏下来,小苗儿“嗖”地蜷缩回去,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发芽。
偏偏踩下这一脚的,是她楚剑衣。
她等到杜越桥穿好衣服,拎着扫帚出门扫雪,才睁眼。
疆北雪日天色并不明亮,但今日的雪比她离开那天还小许多,不知为何,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却比之前更加昏暗。
暗得看不清屋内的细节,只有炉中烧的小火,在低低地跳动着。
太暗了,太合她睡觉的习惯了。倦意袭来,楚剑衣又闭上眼,准备抛却烦恼重新入睡。
也许是太过静谧,以至于她能听到许多细微的动静。
雪花簌簌扑落的声音,一点一点渐渐铺满地面,然后有人握着扫帚,很轻很轻地刮去积雪,发出唰唰的轻响。她又闻到咸奶茶煮沸了的香味,柴火烧焦了发出的好闻的糊味,听到噼啪火星跃动飘起的声音。
于是楚剑衣睁眼,借着炉中那点微火,看到了墙角被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果纸包,下面还垫着杜越桥在桃源山的旧衣,用作防潮。
傻姑娘,疆北哪来那么多的潮湿。
可是有这个傻姑娘在身边,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温暖与安心。
那是不同于阿娘与大娘子带给她的安心,是独属于杜越桥所有的,除了她也许还未曾有人享受过的安心。
在这歉愧与安心交缠的无法抵抗的眠意之中,她沉沉酣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楚剑衣猛然睁开眼——
“师尊还在睡觉呢,咱们进去会不会把她吵醒?”
“愚哉笨哉,你只装作不知道师尊在休憩,吵醒后再道歉即可。”
第53章 没关系的啦师尊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
雪短暂地歇了,虚白的太阳像张白面饼嵌在乌蒙天空,时辰已近午时。
凌禅踮起脚,把眼睛怼到窗纸上,纸糊得太厚,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情景。
她碎碎抱怨:“什么人呐,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不起!等她醒来的功夫,都够我回去再洗两件衣服了。”
不知凌见溪从哪寻来一把折扇,大冬天里悠闲地扇出冷风,“哗”一下合上,很有文人风范地执扇遥点杜越桥,道:“道友既然闲来无事,不妨与我一同欣赏师姐舞剑?”
枯死断枝的桃花树下,杜越桥手握三十朝左一刺,震荡而出的剑气使枯枝抖颤,落下一层雪雾,剑出如龙,再抬手间雪气随剑身引到小池,盖上薄薄一被细雪。
“好!好!桥姐姐,你剑耍得真好!要不你来教我练剑吧,那什么懒鬼师尊——”
“吱呀”
门扉推动,楚剑衣旁若无人地路过两个女孩,停在院中。
她面色冷若冰霜,泠然道:“杜越桥,回来。”
震落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引开,剑却已经收回,积雪“唰”的落满杜越桥肩头。
她闭眼甩甩头,小跑到楚剑衣跟前。
“师尊,是要用早膳吗?我这就去热。”
楚剑衣眼神微沉,上下扫视徒儿好几眼,并没有理会她,转身对向两人:“既然不愿随我学剑,现在就可以回家找你们娘去。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你二位大神。”
凌见溪折扇收都不敢收,立刻藏到背后,和凌禅双双低头看脚尖,一声不吭。
“还算识相。”楚剑衣讥嘲地哼笑一声,冷冷道,“既要随我学剑,我也告诫你二位一句,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那叫你啥呀。
凌禅张嘴做了几个口型,无声地发着牢骚。
给两个丫头交代完,楚剑衣亲手拍去杜越桥肩头的余雪,落在领子里的雪也被她用指尖挑出,清理干净了,才施个暖身术,将濡湿的衣物暖干。
脖颈被触碰的瞬间,杜越桥只觉头顶一阵阵发麻,好似师尊撒了张小网在她脑袋里,缓慢地往回收。
楚剑衣下令道:“陪为师回屋用膳。”
说完人就往回走,好像认准了杜越桥会一心一意跟她走。
杜越桥也确实一心一意跟在她身后,却回头看了一眼罚站的两个女孩,低声问:“师尊,两位师妹怎么办呀?”
“你何时有过师妹?!”楚剑衣站定,瞪她一眼,走得更加快了,“你若要代师收徒,那便同她们站一块儿去!”
代师收徒?——莫非,师尊打心底里没有认她们为徒。
杜越桥九分窃喜,一分可怜地朝女孩们最后瞅一眼,喜出望外地跟上楚剑衣入屋用膳。
“搞什么嘛,娘叫我早点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我辰时就到了,一口饭都还没吃……就只有她是人,只有她会饿,我也快饿死了!”
凌禅一脸沮丧,话说到后面带上了鼻音,“早知道她这么讨厌咱们,我就不来了,还不如待在家给我娘热着水洗衣服呢。”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委屈地刮着指腹,不让眼泪掉出来,却突然有一块精致的糕点塞进掌心。
“女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在下腹已半饱,此块糕点,便赠与你吧。”凌见溪又拿出那把折扇,扇扇扇,扇出一副高人气派。
“见溪姐姐,唔嘛~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装了!”
“这是什么动静?”
少儿不宜的亲热声传入杜越桥耳中,虽在黄图中见过亲嘴的画面,但如此真切的声音却头一次听见。
她好奇地转头想一探究竟,门扉却被楚剑衣卷起一阵风关得严严实实,声音也消了大半。
“逍遥剑派好女风,你日后离她们远些。”
徒儿一脸懵懂。
……忘了,她们桃源山对这方面可不开放。
楚剑衣心觉杜越桥年纪已不小,很有必要给她讲明白世风下那些难以启齿,便放下咸奶茶,道:“女风说的是两个女子间……”
“师尊你不要说了!”杜越桥惊声打断,“这些、这些我都清楚。”
“……”楚剑衣拧眉道,“那你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做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她们才这么小,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互相之间就卿卿我我了。”
“……”
楚剑衣缄默回应。
这个话题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师徒俩继续寂默地吃着奶茶和油塔塔,咽下最后一口,杜越桥听到楚剑衣说:“昨日收徒的事,你都看到了,那并非我所情愿,也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收徒这件事,师尊原本还想着要跟她商量的么?
她缓缓抬眼,从没吃完的白塔塔,看到楚剑衣剩了大半的茶碗,看到楚剑衣的白衣,再看到楚剑衣的眼眸。
眼波闪动,平素只有冷淡与愠怒的眸中,竟然暗流着几分忐忑。
担心不能给她解释清楚的忐忑。
于是杜越桥咧开一个正好的笑容,说道:“没关系的师尊,我知道是凌掌事为难你,所以师尊迫不得已才收下那两个……妹妹。”
“我才与你保证过只有你一个徒儿,却又收下她们,你难道不怪罪为师?”
“师尊为什么会这么想?”杜越桥疑惑问,“师尊与凌掌事反复表态不再收徒,我也全都听见了,师尊没有打算欺瞒我。而且师尊已经被凌掌事为难了,如若我再因为这点小事生师尊的气,岂不是让师尊夹在墙缝里,两头为难。”
徒儿什么都知道。
如此善解人意,如此体贴人情,如此,能看透别人不愿意去看的身不由己,去让步,去让出能供她喘息的空间。
身后的夹墙倏然后撤,楚剑衣得以落脚站稳,她直视杜越桥的眼睛,问:“你说的话可都发自真心?”
“绝对是真心话,师尊,我一点点都不骗你。”
杜越桥立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才哄得楚剑衣安定下心。
“师尊先用早点吧,奶茶都快凉了。”
在徒儿耐心哄劝下,楚剑衣终于捧起茶碗,准备饮啜,却突然又放下来,问道:“可为师觉得,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可是有烦心之事?”
“啊?烦心的事吗。”杜越桥凝眉作沉思状,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许是疆北冬季总是不见日光,阴沉沉灰蒙蒙的,所以心里有点堵。不过没关系师尊,等过一段时日天气好了,心情就会跟着好起来啦,我会自己处理好心情的。”
天气的好坏确会影响心情,楚剑衣深以为然。
她放下心,仍旧叮嘱道:“若是碰到解决不了的事,也可向为师求助,不必勉强自己独自处理。”
徒儿重重点头,似乎重返到了入城前那段师徒关系融洽的时日,脸上又恢复欢快的神色。
用过这顿早午饭,又在屋内小憩稍许,楚剑衣对杜越桥道:“把三十拿上,为师教你们浩然剑法。”
杜越桥粲然笑起来,楚剑衣又嘱咐了什么,她都接连应声,提着自己的重剑三十,把守在屋外的两个女孩招呼到小院坪上,等待楚剑衣亲授剑法。
师尊真的要教她剑法了,而且是鼎鼎大名的浩然剑法。
她回想起从前在似月峰,海清每晚忙完宗门事务,都要给她开小灶,教她自创的剑法。
似月峰的竹林四季常青,晴朗的夜晚总有一轮明月当空,照得竹林空地如同积水清池,池中水草游影纵横,海清手中那柄凡剑仿若游龙,矫健而灵活地刺、挑、提、砍,剑影落在青竹之上,只挑落竹叶片片,不伤竹身分毫。
而三十和她一样笨,像条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学着海清的招式去刺、挑、提、砍,却总是劈断了辛苦长成的竹子,有时险些砸伤自己。
所幸海清为人虽然古板严厉,教导弟子却尽心尽责,一遍学不会,那就学一百遍,一百遍学不会,那就学一千遍。
杜越桥月下练剑,海清从不休憩偷闲,反是陪在身旁,认真细致地观察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一套剑术练完,立刻就有反馈。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没有天赋,学得比别人慢,都无妨,她就勤加练习,日夜苦修,水滴能穿石,勤奋能补拙,何况还有海清这位世上难寻的伯乐在身边,从未放弃过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别人三年能学完的东西,天资不佳的杜越桥也追赶上来了,只不过人家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三年,要是把她夜晚补习的时间也算上,那就是属于她和海清的六年。
所以勤奋也是一种天赋,所以她并不是驽马,所以她配得上。
幻想到自己能凭借几年的剑术积累,在师尊和两位妹妹面前大出风头,让她们吃惊地拍手叫好,杜越桥的笑容持久地浮现在脸上,直到楚剑衣使完一套招式。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楚剑衣负剑身后,转过来面向三个姑娘,“这就是浩然正气,气贯长剑,随天地行,你们使剑时若能悟到天地间的浩然之气,再繁复的招式,只消看一眼,也便水到渠成了。”
杜越桥和凌见溪面面相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说什么玄乎的浩然正气了,就是刚才楚剑衣施出的那套剑术,她们也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的虚影,根本记不下任何一招。
太快了。
楚剑衣这人自己学剑轻松,却不见得会教学,只把剑一收,对三人问道:“可都看清楚了,谁先来试一试?”
年纪较大的两个姑娘不吭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敢对上她的目光。
楚剑衣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亮剑放慢了给她们施展,却听到一个声音。
“楚师,我来试一下。”
凌禅积极举手。
她手中只有一把比杜越桥还差的铁剑,剑柄缠着几圈灰布,似乎是从哪件旧衣上裁剪下来的。
楚剑衣见她信心十足,便将信将疑地退出场地,让她一试。
凌禅的动作极快,用不了几息的功夫就使完最后一式,额间薄汗涔涔,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
她没忘礼数,收回剑后朝楚剑衣抱拳相拜,谢其授业之恩。
楚剑衣僵立原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天才!
旷世的天才,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第54章 师尊收她为徒吧天造地设,名师高徒。……
楚剑衣总算知道了凌飞山为什么让凌禅来跟她学剑。
这个四肢纤细,个头没到凌见溪肩头,大冬天里穿得臃肿又老旧的女孩,光看外表就知道她家肯定住在城的最外围,却能和逍遥剑派掌门人的嫡曾孙女凌见溪一起学剑。
凭什么?
凭的就是凌禅一剑能斩碎逍遥城内分明等级的天赋!
凌飞山如何毒辣的眼光,能从逍遥剑派泱泱九千弟子中,挑出凌禅这等尚未羽成、落窠贫寒的真凤凰。
楚剑衣叹服了。
未来能翱翔九天的小凤凰决计不能配把凡剑。无赖剑显形,楚剑衣将它递到凌禅手中。
楚剑衣:“我游历大洲近十年,自以为见过的天才无数,但今日见到你才发现,剑道上能称天才的,只有你一个。你配这柄铁剑是浪费天赋,发挥不出浩然剑法一半的实力,回去让凌飞山给你寻一把宝剑,今日姑且用我的剑再试一次。”
似要应证楚剑衣的赞扬,无赖剑在凌禅掌中欢快地转了个圈,仿佛迫不及待要为这位小剑圣所用。
“楚师,要是我把你的剑使坏了,你不会要我赔吧?”凌禅双手捧着无赖剑,生怕给它摔坏了。
这家伙什么脑回路,楚剑衣难得夸人,快把她捧上天了,她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宝剑在手想的却是用坏了要不要赔钱——俗,俗气至极。
这可让凌见溪有得装了,她咳了一声道:“凌禅者,疆北人也,有眼不识宝剑,此剑流光熠熠,质坚且韧,岂会轻易损毁?”
无赖仙剑当然不会损毁,可有件东西悄悄地酸了,酸得熟果子返青,缩成小小一粒,掉进杜越桥肚中,把她那颗心也涩得酸酸小小的。
她站在堆满雪花的枯枝下,定定盯着凌禅手中的无赖剑,那堆雪“啪”一下掉在她头顶,杜越桥丝毫未察觉。
她眼中只有那柄无赖剑。
那是师尊的本命仙剑,平时珍藏在乾坤袋里舍不得拿出来用,现在眼睛都不眨就借给凌禅了。
还有师尊那毫不吝啬的夸赞。
她也曾在师尊面前练过无数次剑,次次都拿出看家本领展示,怎么从来不见师尊夸她。
她出神着,凌禅已经开始出剑了。
一招一式,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还有无赖剑身的流光溢彩,将人拢成一团发白光的麻线,玄乎的浩然正气由她持引自如。
杜越桥看着凌禅使剑,眼前却浮现另一番场景。
那是她在凉州,和郑五娘对擂的场景。当时,她也持着这把无赖剑,却迟迟发挥不出它一成的威力,连人带剑被郑五娘抡在地上锤。
师尊也会联想到她被揍的场面吗?师尊会拿她和凌禅来做对比吗?师尊会暗暗地失望叹气吗?
会吗?会吗?会吧。
或许凌禅这样的天才,才配当师尊的徒儿。
她们若是结为师徒,凌禅的剑术一日千里,师尊也会扬名天下,名师出高徒,真真是喜闻乐见的事。
那她,还有什么脸,不准师尊收徒呢?
雪似乎又下起来了,化在她头上浸得发丝凉凉的,杜越桥抬起手想擦掉。
头顶的雪几乎能堆个小雪人了,手掌扫了扫,松散的雪花纷纷而落,在眼前下起一场雪雾。
雪雾之中,似有一块较大的雪花悬于半空不落,甚至逐渐变大。
“小心——”
那压根不是什么雪花,而是凌禅斩出的一道剑气,挟着崩山之力逼向杜越桥!
杜越桥瞳孔紧缩,眼睛里倒映出那道迅猛的剑气,即将击中她的面门——
“嘭”
赫然一道护盾凭空出现在眼前,与剑气相撞的瞬间,原本势不可挡的剑气泥牛入海,被护盾吞噬分解掉了。
她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人就被拥入怀中,耳边是楚剑衣的关切问候:“伤着没?”
还是熟悉带有梨花香的怀抱。
师尊还在身边。师尊还是她的师尊。
在怀抱中靠了好久,贴着楚剑衣的脉搏感受她也急促怦怦的心跳,杜越桥逐渐回过神来。
她下巴在楚剑衣肩上挪了挪,“师尊来得好及时,徒儿没有伤到。”
“吓到了?”
“嗯。”
下巴轻啄,她继续心安地靠住楚剑衣肩头,细微而贪婪地嗅着楚剑衣发间的梨花香。
至少这一刻,师尊还在,她还能安心。
沉醉在随时可能失去的温柔乡中,杜越桥阖着眼眸细细品味,梨花雨、江南风,发丝撩拨,却在这妙不可言间她捕捉到一道惊愕的目光。
凌见溪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对亲密过头的师徒,她站在楚剑衣背后不远,十分清晰地看到了杜越桥嗅发的酣态。
下一刻,紧贴着的两个人就拆分开,杜越桥从楚剑衣臂弯里钻出,后退好几步,脸上浮起淡红,掩饰道:“我缓过来了,师尊。”
瞧见她的红晕,楚剑衣意识到什么,“缓过来了就到一旁歇息去,为师去看看凌禅。”
循着楚剑衣走动的方向看去,杜越桥只看见凌禅半躺于一团灵气上,两条腿无力地垂落在地。
见是楚剑衣前来关心她,凌禅挣扎着从灵气团上起身,人却摇摇晃晃,又要倒地时灵气团垫在身下,安稳躺倒。
“许是无赖引的灵气过多,你身体承受不住,遭到反噬导致你晕倒。”
凌禅却摇摇头,虚弱地开口:“是我太饿了,肚子难受头晕,眼前一黑就不记得事儿了……楚师,桥姐姐没被我伤着吧?”
楚剑衣:“她没事。你随我进屋,桌上尚留有早膳,将就吃点。”
话毕,灵气架着四仰八叉的凌禅入了屋内,让人坐在椅上,狼吞虎咽吃着楚剑衣剩下的奶茶和油塔塔。
杜越桥和凌见溪也跟着进来。
看到凌禅端着楚剑衣用过的茶碗,杜越桥眼皮一跳。
师尊饮茶时用的是哪一端,凌禅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嘴唇碰着师尊喝过的碗沿了?
心里的醋坛子被凌禅一脚踹翻,汨汨醋流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然而杜越桥只敢在心里发泄,眼睛虽不友善地瞪着凌禅,人却老老实实等她吃干抹净。
凌禅喝完最后一口,将碗一放。
楚剑衣道:“你明日用过早膳再过来学剑,切不要像今天这样晕倒,刀剑无眼,极易伤着自己,也易伤着她人。”
听出来楚剑衣这是在点她差点伤到杜越桥,凌禅默然点头,朝杜越桥投去歉意的眼神,得到她的勉强一笑,人又精神起来。
楚剑衣接着问:“你这手天生就是用来握剑的,怎不加以保养,生了如此多的冻疮?”
“因为我每天要洗上百件衣服啊,冬天这么冷,水一下子就凉了,手放进去洗几个时辰,可不得生冻疮?”
凌禅毫不在意众人讶然的目光,骄傲道:“逍遥剑派两成弟子的衣服都是我和我娘洗的,我和我娘厉害吧!”
如此清奇的脑回路,当个浣衣女竟然还洋洋得意上了,楚剑衣难以理解。
可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洗不完的臭衣服里,她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泡在冷水里起冻疮的。
许是天才之间的心心相惜,楚剑衣琢磨着下次见到凌飞山,得让她改善一下这对浣衣母女的生活。
“两成的衣物?!”
凌见溪激动起来便顾不得装了,掰着手指说人话:“那可多了呢!禅禅,我明日来帮你洗吧!”
“好呀好呀,我正愁洗不完衣服呢!”
说话间凌禅又朝她投去一个飞吻。
还得让凌飞山好好管教一下这些孩子。
楚剑衣将如胶似漆的两人分开,看向左边道:“你已学会今日所教,现就可以回去休息。”
又看向右边道:“你若是想去洗衣服,明日便不用再来。若还想练剑,现在就去院子里好好练。”
又看向杜越桥道:“你在屋内休息好了,再出去练剑。”
凌禅反对:“我不回去,凌掌事说你得管我午饭,我要吃了午饭再走!”
楚剑衣:“……可以。”
不可以!
她这家伙喜欢随地大小亲,要是亲上了师尊怎么办!
杜越桥心中焦急,但见师尊点头,她也不好抗议,只在暗自盘算着,怎么减少凌禅和师尊接触的机会。
可这也不对。
凌禅天赋这么好,师尊又对她关心至极。
师尊是不是早改了主意,想收凌禅为徒,只是碍于对她的承诺,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她怎么能去拆散她们?
整个下午,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练剑上,楚剑衣亲自上手教她的把式全给脑袋里的小人学去了。
一个小人说,就该让师尊收下凌禅,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名师高徒。
另一个小人说,凭什么要让位给后来者,师尊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两个小人意见不合,举着剑互相刺来刺去,刺得杜越桥心神不宁,脚下一个趔趄,水盆里的热水就要往楚剑衣身上洒去。
楚剑衣翻书的手一抬,指尾翘起,水流复归盆内,稳稳落在她的光脚下。
杜越桥扶住床头,心有余悸地站稳,蹲到楚剑衣跟前,道:“师尊,我来给你洗脚。”
说着就要去握楚剑衣的脚踝,脚踝往后一缩。
楚剑衣怪异道:“你今日怎的这样奇怪,练剑时便心不在焉,怎还莫名其妙要给为师洗脚?”
“我见书本上都是这样写的,徒儿伺候师长起居,洗脚便是其中一项。”
“都是些儒棍写的愚孝故事罢了,不必实践。”楚剑衣用脚把水盆往前推了推,“你的手是用来使剑的,不是用来伺候人洗脚的。今日你练了一天剑,手脚酸痛,去搬把椅子过来,与为师一同泡脚。”
杜越桥听话照做,她脚先放进盆内,楚剑衣才下脚。
和师尊的脚在同一个盆里,杜越桥安安分分地不作动弹,盆中师尊十只白净圆润的脚趾,和她略有畸形的脚趾,十十相对。
“师尊,要不然,你就收下凌禅为徒吧。”
第55章 多谢你二位嘞!她恨你,你争知。
她说出这话就后悔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左右师尊的想法了?再者,万一师尊真的如她所愿,收凌禅为徒呢?她又该何去何从。
还能像今天这样,和师尊一起泡脚吗。
杜越桥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惶恐,对即将被抛弃的命运的惶恐。
头顶被书卷轻轻敲了敲。
楚剑衣咽回了心累的叹息,责备的话在看到杜越桥这般失魂落魄后也掩于唇间。她像平常长辈那样,在杜越桥头上落下无奈的轻敲。
“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也为难为师。我已与你说过,让她们随我学剑,是为应付凌飞山罢了,我未曾将她们视为亲徒,也不可能真的收下她们。”
“可是,可是凌禅她天赋那么好,师尊你也说她是天才,倘若师尊收她为徒,肯定用不了多少年,你们、你们就会声名大噪,受别人景仰的!”
杜越桥鼻头一酸,越来越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蚍蜉,楚剑衣和凌禅在她面前变成了两棵极高极大的树,她只能躲在她们俩投射的阴影下,见不到阳光。
“然后你就只能沦落到给我们提鞋的地步,每日端茶倒水,把自己当成个奴仆,你这样想的,是也不是?”
还能给师尊提鞋,给师尊端茶倒水,还能服侍师尊,还能跟在师尊左右……这样貌似也不错。
她点点头。
下一刻,楚剑衣“啪”的合上书卷,重重拍在腿边,“你若真这样想,以后不必再叫我师尊,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她忍耐太久了。
自打踏入逍遥城起,楚剑衣就一直忍受着各种明里暗里的压力,凌老太君辱她,凌飞山激她闯关中、逼她传授浩然剑法,念着凌关大娘子的养育恩情,她全全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现还要受杜越桥的激将法,她分明已经把这些身不由己掰碎了去讲清楚,杜越桥上午也才说过理解她、不愿为难她,这会儿却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来逼迫她,把自己贬到最低处,把她高高捧起,显得她多不仁不义、多没有人情!
逼她逼她逼她!她已经退无可退了,还要逼她,还在逼她!
楚剑衣本就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此时更是气到无以复加,恨不能一脚踢翻水盆,双手压着杜越桥把她钉死在椅子上,然后穷凶极恶地告诉她,你师尊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女魔头,你想的一点没错!
可楚剑衣还没来得及出脚,杜越桥就站了起来,俯身握起她的手,牵到两人中间。
她这下意识的举动,让两人都愣住了。
杜越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顶在师尊气头上去牵她的手。
现在这只指节修长的手被她拉到两人之间,松开也不是,继续拉也不是,她僵立在水盆里,护宝似的把楚剑衣的手捂得更紧。
半天,才想明白了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我只是想待在师尊身边,能为师尊尽一份孝,心就满足了。”
楚剑衣被她逼得向后仰,听她这么一说,缓过神来坐稳,“你先松开为师的手。”
杜越桥把她的手送回床沿,抱歉说:“是徒儿逾矩了。”
到底是真知道自己逾矩了,还是装出来的,上午那样失态地靠在她身上嗅她的发香,临到凌见溪旁观着将要笑出声才知道避嫌。
甚至清楚地知道女风所指,还要装出一副青涩懵懂的模样,教人真以为她单纯无知。
楚剑衣仔细打量她所有神情,暴露在外的、掩藏起来的,却没有寻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只有徒儿对于师尊的敬爱,真挚而清澈。
“谅你今日险些被凌禅所伤,神魂未定,这次便不责怪你。此后与为师相处,要知晓分寸。”
杜越桥垂眸:“徒儿谨记在心。”
“收徒之事我最后与你说明,不管是凌禅还是凌见溪,甚至于今后会遇到的其她人,我都不会起收徒的心意。你,以后不许再问,也不许再胡思乱想。”
楚剑衣用书卷挑起杜越桥的下巴,与她平视,“即便她凌禅再如何的天纵奇才,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她会有短板,你也有自己的长处。你不必将自己设在低位,尽乱想些什么端茶倒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当前最要紧的是赶紧给我清醒过来,明天练剑不要再让为师操心。”
在极致的天赋面前,是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或会欣赏,或会嫉妒,或会自卑。
见识到凌禅练剑时的从容自如,楚剑衣都短暂地有过一瞬艳羡,何况于杜越桥。
相差不大的年纪,天资上却隔着迥如鸿沟的差距,试问哪个少年人不会心生不甘。
若是个饱览沧桑巨变的老者,或只淡然地喟叹一句后生可畏。
可如果是个稚气未脱,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少年呢。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泥地里啄食的同伴,今天却一展羽翼,变作大鹏翱翔在天,你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越飞越高,飞到云霄之中看不见了,回过神再看到自己短小的翅膀,扑腾起来只能溅起泥水,如何能不羡慕,如何能不自卑。
楚剑衣能理解杜越桥这种心情。
但她想的有点偏,徒儿最在意不是凌禅的天赋。
虽然她天资绝伦,但师尊并不很喜欢她,不是么。
凌禅饿晕过去,师尊只是用灵气托着。自己差点被伤,师尊却能来抱她。师尊还愿意和她一起泡脚,耐着性子宽慰她。
这么一想,杜越桥知足了。
泡完脚,杜越桥钻进被窝,趁灯还未熄,她抱着被子问:“师尊,今天我能和你睡一头么?”
“不能。”
“为什么?”
“为师才给你说过要注意分寸,这么快就忘了?”
可是只有闻着师尊发间的梨花香睡,才能让这颗悸动乱跳的心安定下来。
杜越桥抱着被子在漆黑中倒下去,过了好久,才伴着楚剑衣均匀的呼吸声入睡。
*
随着入冬渐深,疆北的雪愈下愈大,成天里见不到日光,白沉沉的压得人心闷。
楚剑衣将整个小院笼罩在结界之中,又点活桃梨李柳树,吹皱一池春水,盛开满塘夏荷。让这些春的夏的江南风物,无视了自然物候,招摇地在疆北的风雪中抽枝开花,除了那株应活在冬季的梅花树枯死去了。
楚剑衣抽了把躺椅坐在梨花树下,几朵洁白的梨花落在她散开的乌发上,她懒得拂去。
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浩然剑法图册被她捧在手上,一目十行地翻上两页,勾指刮几缕清风,再摇一摇躺椅,书掉在脸上,人就把自己哄睡了。
一旁。
凌见溪全神贯注地左出一剑,脚下生风换步位移,极快地向右一砍,正要削掉快燃尽的香柱时,一柄重剑将她的剑挑了回来。
“见溪,不可以这样欺骗我师尊。”杜越桥低声斥责。
凌见溪摇头晃脑:“欺骗?非也非也,楚师已入梦与周公下棋,无法教导招式,你我二人错练无益,不妨一同小憩稍许?”
“我不去,今天的招式我还不熟练呢。”
“小女子告辞。”
“见溪你别走。”杜越桥抓住她的衣角,“你昨天的都还没学会,今天再偷懒,那得让我师尊少睡多少觉来给你补习。”
“杜姐姐,你就放过小女子吧。昨天的我也不会呀,我等楚师醒来再请教她吧。”
“不等我师尊醒来了。你有什么不会的,我来教你吧。”
碰到杜越桥,凌见溪算是踢到铁板了。她垂头丧气地随意挥了两下剑,却突然听到什么动静。
“桥姐姐,桥姐姐,开饭了吗——”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凌禅冒着大雪御剑飞来,手里倒扣着个老大的碗,降落到杜越桥身旁。
经过十几日的相处,杜越桥发现这个天赋怪除了爱翘课往家里跑,有时听不懂话外之意和性子稍稍急躁外,实在没有逞才炫技之类的陋习,加之凌禅小小一个太像当年的自己了,所以杜越桥很是喜欢她。
杜越桥拍掉她头上肩上的雪花,领着她就要往屋内走,“午饭还没有送过来呢,你要是饿了的话,先吃点零嘴垫垫肚子吧。”
凌禅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
她怎么会不晓得开饭的时间,故意早早过来,就是为了让心软的桥姐姐给她点干果点心解解馋。
马上就能尝到了,令人垂涎的点心。
“凌禅,你过来,早上的那套剑招有一式你使得不到位,我再教你一遍。”
楚剑衣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把书卷搁在扶手上,伸展手臂站起来,朝凌禅招呼道。
这几日她心情不错,也许是托凌禅的福,有这样触类旁通的天才在旁,教一招立刻就能领悟接下来的剑意,不需要太多的提点,进步神速,让楚剑衣颇有一种巧匠雕琢美玉的成就感。
凌禅不舍地看了堆满墙的干果一眼,咽了咽口水,“桥姐姐,我去去就回!”
她做事还真有效率,用不着楚剑衣给她演示,只语言上点拨一二,立刻就将错误纠正过来。收了剑,等待楚剑衣放人。
好心的杜越桥早就在旁边等候了,她的手里提着三四包干果,全是要送与凌禅的。
楚剑衣挑不出凌禅剑术的任何毛病,只说:“练剑不可三心二意。”
转头又对杜越桥皱眉道:“买回来的干果不见你吃多少,反用来当礼物赠送,你倒不如全部送了人去。”
杜越桥还没来得及解释。
“真的吗?”凌禅眼睛一亮,“谢谢桥姐姐,谢谢楚师!我这就回去取东西来装!”
坏了,这家伙真当真了。
她风风火火地御剑回家,推了辆装载换洗衣物的小推车疾驰而归,当着面色铁青又不好拒绝的楚剑衣和杜越桥的面,把所有干果都装进去,装得满满当当。
正要再道谢,却见桥姐姐瞪了她一眼,背对着她提剑练习,出剑的狠劲仿佛真的在砍某个人。
又见楚师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她,想对桥姐姐说什么,碍于她们两个在场,终究是没说出口。
“这是咋了?”凌禅摸不着头脑。
凌见溪凭空执扇扇风:“她恨你,你争知!”
“桥姐姐为什么要恨我呀?不是楚师说的全送给我么。”
她朝杜越桥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大喊道:“桥姐姐,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刚在外头听到她们说要办个什么论剑大比,你参不参加呀?”
第56章 我想去比试比试羞辱她。
“你是如何得知论剑之事?”凌见溪疑问。
凌禅:“不是说了吗,我在路上听到的呀。”
“怪哉怪哉,大姨昨日才——”
凌见溪话说一半止了声。凌禅揪着她的衣袖摇晃,“见溪姐姐,原来你老早就知道了这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
凌见溪咳了咳,不再与她多言,难得自觉地提起剑练习。
那边的桥姐姐也好像没听见似的,举着剑左砍一下右刺一下,练的也不是楚师教她的剑法,倒像自创的砍人招数,一点没有她平时的温煦。
桥姐姐好像真的生气了。
凌禅在满推车的吃食和安慰杜越桥之间,只犹豫了两息,随后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前者。
她推着小车骨碌骨碌就朝家的方向跑,路上碰见送饭的姐姐也不停留,生怕慢一点楚师就会要她把零嘴还回去。
这孩子,从小没吃过好东西么,怎么见了吃的就像强盗似的。
楚剑衣目送她推着满车干果迅速地跑远,眼前忽地浮现出凌禅对待吃食的虔诚模样。那些扯下老脸要说的反悔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转头看向剩下的两人。凌见溪朝她尴尬浅笑,“楚师,我大姨侯着我回家用餐呢,我就先不留了。”
得了应许,立刻撒腿就跑,系在腰上的钱袋叮叮作响,怎么也掩盖不住她的那些小心思:你这儿吃的太差,小女子要上街买好吃的去也!
走了也好,省得这不正经的家伙又用那种看热闹的目光,期待着看她以为的师徒伦理大剧。
楚剑衣心里默默吁气,望向杜越桥乱砍乱劈的背影:“桥……杜越桥,不练了,回来陪为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