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听话的亲徒好,明明受了委屈,却能把情绪收拾得很好。招呼一句吃饭了,也不赌气,应了声马上就扯开笑脸坐下。
师徒俩面对面而坐,屋外春意盎然,不时送进几缕挟带桃花梨花的香风,吹到杜越桥身后的墙上,空荡荡零落几片花瓣。
师尊尚未动筷子,作为徒儿自然不能先开吃。
杜越桥直觉楚剑衣有话要对她说,当然她也有话要对楚剑衣说。
楚剑衣先开口:“那些干果……为师当时只是一句无心之言,未曾想到凌禅当了真。年前为师再寻个空闲的日子,带你亲自去选买。你不必淤气在心。”
师尊想跟她讲的是这事儿?
“我心里没有气的,师尊。”杜越桥余光瞥了原本的干果墙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凌禅她娘都没给她买过点心,她平常吃饭也总是吃不饱。那些干果给了凌禅,她就不用饿着肚子练剑了。这是很好的事。”
这样通情达理的话谁都会说。方才杜越桥还拿着剑乱砍泄愤,要说她心里真的一点气都没有,楚剑衣是不信的。
但祸确是从她口中生出的,总不能顶着罪魁祸首的帽子去逼迫蒙害者承认,你肯定就是在生闷气,却还要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一定是想让人觉得你懂事!
楚剑衣直直审视杜越桥的双眼,然而就像她之前数次深究的那样,这双纯朴清澈的眼睛里藏不下什么沙子,有的只是一览无余的真诚,与不慎流露的怜悯。
她在这片眼波湖泊中感到自惭形愧,于是掩饰地抓起筷子,“别光担心着人家吃不吃得饱,先把自己养壮实了再去考虑别的。近来的伙食好了不少,却未见你长多少肉。”
正要夹菜,杜越桥突然道:“师尊,我想参加论剑大比。”
“你参加这个做什么?”
人家举办大比是供门内弟子切磋比试的,她们这对外来师徒凑什么热闹。
况且凌见溪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不也透露了凌飞山并不想让她们参加的意思么。
杜越桥却没想到这一层。
她发狠地攥了攥手,说:“七月份豫地那场宗门比试,我当时尚不能炼气,所以没能随宗主前往参加。但现在我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灵力了……就算夺不到名次,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三年的勤修苦练,夜以继日在竹林挥剑修行,听不完的重来、再练。
她有时候会问,一万滴汗水能灌溉出一颗果实吗?一万次出剑能赢得一声喝彩吗?
海清说,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
杜越桥说,好,我相信宗主。
于是一万滴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滴苦咸的汗水,一万次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次更精准的出剑。
金石可镂,水能穿石,绳锯木断,千里始于跬步,小流积成江海,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会有回报,就能出人头——
地个鬼。
她连去豫地旁观的资格都没有,都因为那气死人的先天资质。
可今时不同以往,她杜越桥已经能够炼气为己用,还有剑仙师尊亲力指导,现舞台就在眼前,岂能让展现成果的机会白白从指尖溜走?
杜越桥渴盼地看向楚剑衣,师尊的神情从疑惑转向犹豫,再是带有同情的理解,最后变为应肯。
努力就应该被看到,汗水不能够白流——至少楚剑衣不会让杜越桥的努力被埋没。
“很好,敢于去直面自己的真实水准,修士就应该有你这样的悟性。”
楚剑衣毫不吝啬地夸奖。
只是,若要让她徒儿的实力在台场上全部展现出来,那还少样东西——
“师尊,咱们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过来寻剑呀?”
一颗璀璨的夜明珠秉持在楚剑衣手上,随着师徒俩于墓道内渐行渐深,所照明的空间愈发开阔。
“避人。”
“避谁呀?凌掌事不是允许咱们来取剑吗,难道还有谁——徒儿言错。”
逍遥剑派之内,还有谁能压下任掌门凌飞山一头?杜越桥识趣地闭嘴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条墓道像专门修来供给有缘人取剑,道路笔直没有机关冷箭,师徒俩顺通无阻地到达了目的地。
逍遥剑冢。
“这么多……刀?”
杜越桥眨眨眼睛,夜明珠的光华渐加,足以将整个剑冢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插在石壁或坟包上的无数把兵器。
剑戟矛盾,斧钺钩棍,弓弩叉镖,念得出念不出名字的兵器,全部沉寂在这片冢底,仿佛一丛一丛的蝙蝠,闭着眼睛挤在洞穴深处,被强光一照瞬间睁眼,锈的钝的锐利的都反射出跃跃欲试的冷芒,只等命主将它们带出去重见天日。
其中最多的,就是刀,而且是用来屠宰牲口的刀。
杜越桥回头一看,崖壁上分明刻着“逍遥剑冢”四个大字,怎么此处这么多的刀。
是她刀剑不分,还是来错了地方?
“师尊,这里不是剑冢吗?”
楚剑衣道:“没错,就是剑冢。逍遥剑派老祖本是一介屠妇,刀剑不分,靠一把宰牛刀发家,却要以剑命名,用来附庸中原风雅。”
“所以,她们祖传的逍遥剑,其实就是一把宰牛刀而已。”
“宰牛刀?!”杜越桥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些刀,确都是些宰牛宰羊宰鸡刀,“逍遥剑不是斩大妖的神兵么,神兵怎么可能是用来宰牛的刀?”
楚剑衣道:“斩大妖,其实功劳不在逍遥剑,而在于用的人是谁。你若达到凌老太君那般功力,拿着三十去镇界斩妖也是没有问题的。而且,逍遥剑也并不是神兵。”
“若连逍遥剑都算不上神兵,其余那些上中次等神兵又是如何称得上神兵之名?”
“……”楚剑衣沉默一会儿,她并不很想说出原因,“全凭楚家评定品级。我幼时曾随手指了根玉筷说它是上等神兵,那根筷子便被浩然宗拿去兵器库收藏了。”
敢情压根没有什么严格的等级划分,都看你们楚家人心情如何。
那么现在又来取剑,还有什么意义。
楚剑衣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若使用兵器者足够强大,随身兵器也会渐开灵识,濡染主人神力,使自身品阶提升。旧主死后,兵器仍存有灵智神力,继续等待下一任主人。如此反复,在力量上远胜一般兵器,所以能称得上神兵。”
杜越桥茅塞顿开。
从前只听说神兵神力无穷,却从未细究其原因,今日听师尊一席话,让她醍醐灌顶,真是胜读十年书。
“你既选择修剑道,便速去挑把好剑,不要拖延时间。”
杜越桥应了声,便从左手边选起。
这里的刀最多,剑其次。
满冢逍遥剑派先人的遗剑像碑一样插在土包上,若不是楚剑衣告诉过她此处是某次大战遗迹,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杜越桥恐怕不敢踩上去冒犯先人。
杜越桥对自己的能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不会真的像楚剑衣说的挑剑。哪把剑能挑上她,她都要给它前主人烧三支高香。
所以她是寻剑,恭恭敬敬一柄一柄问候,规矩地贯注心神,引着一缕灵力流过灵台,从额间钻出,徐徐勾上朴剑的剑柄——
“铮”
锈迹斑斑的剑身一振,那缕小心问候的灵力就被打断。
呔,什么废材也敢勾搭老娘!
杜越桥一愣,回过神来后转向旁边那柄短剑。
略略略,你可配不上本女侠!
再换一把。
唉,又是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
再换。
滚开哪!
换。换、换!换——换——换——
长的看不上她、短的不认她、旧的瞧不起她、新的嘲笑她、柔的婉拒她、刚的辱骂她,不要她不认她不搭理她不正眼看她,戏弄她嘲笑她侮辱她鄙夷她!
换、换、换、换——!!!
她的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脸庞颈间热汗滚滚,两排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额上的汗水打下来掉进眼眶,辣得她双眼通红却死活不闭眼,任汗水积聚一滴滴划过脸庞往下掉,吃进嘴里咸得要命。
楚剑衣的紧张程度比她不遑多让,偌大的剑冢仿佛变作了凉州城那间小小的成衣铺,各种剑闪出的寒芒就像刺耳的笑声,无法喝止只能眼睁睁看它们狞笑着钻进杜越桥双耳之中。
她想起了那晚杜越桥崩溃而压抑的哭泣,配不上啊我真的配不上,不要再试了求你了……
可现在却换作楚剑衣想要杜越桥不要再试了,不要自己凌迟自己,不要这样凌迟她的心。
她想只要杜越桥一停下来,她就要马上冲过去把人抱紧在怀里,护着她的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安慰她说不试了不试了,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但杜越桥没有停过,她就那样一丝不苟地走到每一把剑前,认真而虔诚地从额间发出灵力去邀请,被无情拒绝,再邀请,再拒绝,没完没了地拒绝。
终于杜越桥走到最后一把剑的前面。
那是把流溢着血一样暗红气息的重剑,它已随先主在无数场战役中厮杀过,嗜了上万只妖兽的血,剑身还余着黑色的血迹,仿若上古女将嘴角不曾抹去的血痕。
杜越桥异常冷静地向它合十双手祈祷,然后重复先前做过上百次的举动,引气穿心,钻出额头,发出邀请。
剑动了。
它没有切断杜越桥的灵力联系,反而从石碓里拔出来,把自个儿全部拔出来,悬浮在空中,高傲而好奇地打量杜越桥。
它、它愿意认她为主!
杜越桥惊喜至极,登上石碓,伸手就要去握这柄神剑——
“嘭——”
一红一金两道锐不可当的剑气重重碰撞到一起,震出的罡风将石壁上一些兵器削得只剩半截。
杜越桥来不及抬手去挡,就见暗红剑气被金光逼退,那柄神剑硬生生挨了一击,跌落在地又强撑着立起来,顽劣地朝杜越桥挑着剑尾。
“你一个死物怎敢如此羞辱人!我今日非劈碎你不可!”
楚剑衣暴喝,然而那柄顽剑迅速遁入石壁的裂缝之中,劈出的剑气刃打在石壁上毫无伤害,反震得整个剑冢摇晃欲倾。
夜明珠惊慌地跳闪数下,乍然熄灭。
眼前失去了目标,突如其来的黑暗使剑冢无比寂静,楚剑衣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大呼大吸,以及,杜越桥轻轻地说:
“它们都好没有礼貌呀。师尊,我们回去再找找其它的剑,这些剑不太适合我,我也,不喜欢它们。”
第57章 桥姐姐去哪儿了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她配得上更好的剑。
楚剑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杜越桥好像用不到她安慰。
回来后,杜越桥摸着黑钻进被窝,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仿佛太过困倦,沾枕头就睡去了。
就连楚剑衣预想中她应该会有的隐隐的啜泣也听不到。
她就这么放下了,甘心了,服气了,睡着了?
楚剑衣却久久未眠,她干睁着眼睛,理解了当年凌关大娘子的作为。
在那剑冢之中,她无数次想如被她记仇的大娘子那样横插一脚,强行让灵剑认杜越桥为主,管它们愿不愿意。
可十七岁的楚剑衣因此记恨了大娘子半年,难道十八岁的杜越桥就不会记恨己所不欲又施于人的楚剑衣了?
——不能重蹈覆辙。
前路肯定还有更好的剑等着杜越桥。这样勤勉刻苦的姑娘,不能够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配把凡剑。
如此想着,楚剑衣的思绪又回到杜越桥身上。
徒儿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取不到剑还能反过来安慰她,似乎压根不在乎能不能认把好剑。
又或者说,去剑冢之前早就做好了迎接这种结果的心理准备。
现在睡得安分踏实,连个身都不翻——
是不是在装睡?
会不会偷偷流着眼泪把枕头都浸湿,怕她担心硬是不哭出声音。
楚剑衣心中一颤,猛然坐起来点亮指尖光芒,手撑着床榻慢慢靠近杜越桥。
脸上没有泪水,枕头上没有湿痕,眼尾那两道,也没有憋出来的绯色。
好像所有的不甘、难受、怨怒,已经在回来这段路上,被她一个人默默消化完了。
光芒照耀着,密而长的睫毛颤了颤,楚剑衣急忙熄灭光亮,眼前顿陷黑暗。
既然没事,那便是最好。
她又在床上跪坐了会儿,实在等不来杜越桥任何的异动,最终安下心枕回自己那头,缓慢地进入睡梦。
疆北的天色比中原要晚一个时辰。
因凌禅凌见溪两人每日要来学剑,师徒俩的作息跟随着适应疆北时辰。
昨夜归得并不算太晚,只是杜越桥试剑消耗灵力过度,形神俱疲,睡得极沉。听到楚剑衣轻声下床穿鞋,她也强撑着睁开眼皮,意欲与师尊一同起床。
却被楚剑衣掖下被角,听她低声道:“你昨夜在剑冢精气消耗太大,今日便多睡会儿休养元神,不着急起床。”
“进程……拖累师尊……休息、跟不上……”
“为师自有规划,不会因你休息一天就延误进度。”楚剑衣揉揉她的脑袋,手掌往下盖住杜越桥眼睛,“安心睡吧。”
那就再睡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不能耽误了师尊……师尊的安排。
眼皮早就支撑不住,手掌盖着没有光线刺激,放弃抵抗,沉沉再续旧梦。
梦里,师尊要为她出口恶气,手执无赖怒劈那把坏剑。
坏剑心思狡猾,四下躲闪,让师尊的攻击全落在了剑冢其它兵器上。流星锤被砍成两半,巨斧只剩个把柄,宝刀更是悉数碎裂。
她站在师尊所设结界中,话说不出手动不了,跟眼皮子拔河怎么也拔不过,睁不开眼。
她听到凌飞山惊呼:“哎呦,楚妹妹,你把我家剑冢毁坏成这个样子,老太君追责下来,不得砍了我的头扔里面去?”
楚剑衣不说话。
凌飞山摸着下巴左思右想:“哎其实老太君的记性也没那么好,剑冢里有什么宝贝她也对不上号,只记得个数,要不然……”
她搓了搓手指,“听闻妹妹在外人称散财仙子,想必法器神兵少不了。趁着老太君还没发现,妹子呀,要不你就从口袋里掏点出来,给姐姐凑一凑数,怎么样啊?”
随后杜越桥听到一大堆东西咚咚当当响,落到了地上,还有个圆圆的球似的玩意滚到自己床脚。
凌飞山撑开乾坤袋抖了抖,把楚家搜刮来的宝贝一个不落都搜刮进她的口袋,最后捡起那个球状法器。
站起来,正好看见熟睡的杜越桥,床两端的枕头。凌飞山惊疑道:“噫——睡两头怎么方便——哎哎哎,楚妹妹你是正经人,我不跟你扯了,先走一步哈!”
为姨不正经的家伙终于走了,又听见小不正经在门外捂着嘴笑。被楚剑衣斥了一句,拖着剑跑到远处嘀咕起她的“怪哉怪哉”。
再次归于清静。
又昏睡了不知多久,杜越桥辗转反侧,翻来滚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差点和楚剑衣面对面碰在一起。
楚剑衣迅速起身,表情在惊怒与克制间切换,最后归于平和,“做噩梦了?”
“没、没有。就是睡得有点不踏实。”杜越桥清醒过来,“师尊这会儿是提醒我去练剑吗?”
“上午的修习已经结束,现在到吃午饭的点了。”
“啊?!我竟然睡到中午了!今天的练习肯定又落下了!”
杜越桥大惊失色,赶忙跳下床穿好鞋,拿起三十就往门外走。
楚剑衣喊住她:“睡糊涂了?没有为师指导,你一个人瞎练什么?”
说得好对,师尊都回屋休息,准备吃午饭了,她还独自出去练什么剑。
杜越桥于是收回踏出门槛的脚,转身瞬间却瞥见靠墙蹲着的凌禅。
凌禅正靠在墙脚那儿,低着头,手里拿根小木棍画圈圈,一点没注意杜越桥在看她。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望向楚剑衣。
楚剑衣落座,摆上她和杜越桥的两双筷子,还有一双被她握在手中,道:“她说于你有愧,没有颜面和你同桌吃饭。怎么劝说都不肯进屋。”
于她有愧?——哦,原来是干果的事儿。
杜越桥把三十放在门口,走到凌禅身边,蹲下道:“凌禅,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羊排,进屋吃饭去吧。”
地上的圆圈画到一半,凌禅停住木棍,一点点抬起头看向杜越桥,两只眼睛里逐渐闪出泪花:“桥姐姐,你不怪我了吗?”
杜越桥摇摇头,伸手替她揩掉眼泪,将人扶起来,道:“不怪你。你想吃零食没有什么错,只是拿之前要先跟我说,我不会不给你吃的。可是像你昨天那样没有问过我就把零食推走了,我心里有点不好过。”
“呜呜呜……桥姐姐,你打我出出气吧,我待会儿就回去把零食全部推回来还给你……只是我吃了好几包了,我、我去给人家做工,赚了钱买原样的赔你!”
“傻瓜,打人可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你都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为什么还要惩罚你呢?”
杜越桥搂住这个往自己怀里钻的小家伙,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那些零食就当我送给你啦,不用你去给人家做工再赔给我。师尊说你在剑道上可有天赋啦,你应该好好跟着我师尊练剑,不要老想着去做工,好不好?”
小家伙重重地点头,把眼泪全部擦在杜越桥衣领上,凉得她冷丝丝的。
“不哭啦,你都是十一岁的人了,哭鼻子可害臊啦。把眼泪擦一擦,跟姐姐回屋洗手吃饭好不好呀?”
“嗯!”凌禅依依不舍地退出她的怀抱,用袖子把眼泪抹干净,“桥姐姐,我听你的话,我要好好练剑,将来成为剑客去赚数不清的钱,然后都用来给桥姐姐买好东西!”
小小凌禅立下大大愿望。若不是桥姐姐明令禁止她乱亲人,她非得给桥姐姐脸亲肿不可。
上了餐桌,又把最喜欢吃的羊排全部夹给杜越桥,自己光吃米饭都开心得不行。
吃过午饭,休憩稍许,凌见溪也不紧不慢地回来了。
她的功课落下太多,花费了楚剑衣整个上午的时间给她补习,才堪堪赶上杜越桥的进度。
至于凌禅,这家伙天资聪颖一教就会,楚剑衣每日教她一套招数,她也只学那一套招数。许是怕早早学完了蹭不上饭,她从不向楚剑衣多学什么。
楚剑衣乐得如此,最初便计划着凌禅学得快让她教教杜越桥和凌见溪,谁知道这家伙学完就往家里跑,只有吃饭的点才回来,半分不知道为师长分忧。
可今日凌禅心中有愧,即使杜越桥已说原谅她,仍打算做点什么戴罪立功。
她被杜越桥牵着来到练剑坪地。
杜越桥拜托道:“凌禅,今天这招我还没学会,师尊她昨夜没睡好,我不想去打扰她,能不能请你教我一下?”
“包在我身上!桥姐姐,我一定教到你会再回家!”
凌禅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在杜越桥期待且感激的目光下,她开始了自己的教学——一言难尽的教学。
可能天才都擅长学而不擅长教,凌禅重演的这套招式比楚剑衣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刀光剑影,看得杜越桥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忙打止:“太快了凌禅,要不你放慢一点,一招一式慢慢来?”
凌禅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又以放慢了的速度演示第一式动作。
“还是有点快。”
“可以再慢一点点。”
“这样差不多了。”杜越桥总算看清了她的手法,学着挥出一道带有灵力的剑气,“是这样吗?”
凌禅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动作,蹙起眉头,比较她和自己手法的差异。
似乎,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呢。
“咔嚓”
好像是翻手腕的那一式。
“我知道了——啊!”
“嘭”
硕大且重的竹子直直砸到两人头顶。
杜越桥被砸得脑袋一震,耳边嗡嗡起来,眼前陷入静滞了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只听周围传来哇的大哭声音。
她循声看去,刚还站得正正的凌禅,这会儿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引来了远处楚剑衣的注意。
“把手拿开,我看看伤势。”
掠过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杜越桥,未发现她有受伤的迹象,楚剑衣蹲下观察凌禅的伤情。
“只起了个大包,没有见血。”楚剑衣绷紧的精神骤然一松,“你睁开眼睛,看到的事物可与从前一致么?”
凌禅抽噎着点点头,随即再次嚎啕:“娘、我要娘,好疼……好疼啊娘……”
“你并无大碍。”
“娘……呜呜呜,娘,我要回家,我要我娘!”
楚剑衣无法,只好摘下一朵桃花传音,让它往凌禅家飘去。
她又看向杜越桥。
徒儿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欲解释原因,楚剑衣只问:“伤着你没有?”
她也被砸到了,头顶热乎乎的可能也起了个包,但并没有立刻倒地,没到缺胳膊少腿的地步,不至于像凌禅那样娇弱地大哭啊。
一点点小伤罢了,有什么好哭的,是要坚强地站起来的啊。
为什么……凌禅为什么要哭,哭什么啊?
这点小伤值得喊娘吗?
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杜越桥愣愣地摇头。
凌禅的娘很快就飞跑赶过来,她像只肥硕的老母鸡,一见到女儿就立刻扑过去,和女儿一起坐在地上,扑腾着两只粗壮的大手哀嚎:“禅娃禅娃,我的心肝,耍什劳子剑,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配合上凌禅的更凄惨的哭声,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等她们哭嚎稍稍停歇,楚剑衣道:“她受伤不重,你若担心,现可以将她领到医馆看伤。”
凌母看向怀里的女儿,她依旧在呜咽:“没事的娘,咱们不花那个冤枉钱,不看医师……”
她娘问:“娃啊,你好端端耍个剑,咋么会伤到脑壳?”
“桥姐姐、桥姐姐劈到——”
她突然想到娘的性子,知道是杜越桥误伤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连忙闭了嘴,慌张地满地找杜越桥的影子,“桥姐姐呢?她、她也被竹子砸到了。”
楚剑衣闻声一惊,忙朝原本杜越桥站着的地方看去。
那里只有一小滩血迹留在地上,杜越桥和三十全然不见踪影!
第58章 她为什么可以哭你是要哭的啊…………
“杜越桥呢?!”
将整个小院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依旧不见杜越桥的踪影,楚剑衣双手按住凌见溪肩膀,恶狠狠盯看她的眼睛,逼视的目光吓得凌见溪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她待在竹林应付凌禅母女,没有留神杜越桥的动静。只有凌见溪躲在一旁看着热闹,她肯定知道杜越桥哪儿去了!
“杜姐姐……杜姐姐她、她……”凌见溪被按得人都快陷进地里,眼眶几乎要盈出泪水,抬手颤巍巍地指向院门,“她拖着剑跑外边去了!”
楚剑衣扭头一看,两侧粉的绿的悠闲飘落花瓣的树木之间,夹道笔直地通向院外——冰天雪地飞雪遮天,冰雪席卷了外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平坦的地面都被拔高了好几寸!
狂风呜轰轰地摧撞着,裹挟大雪扬到结界顶端,从其上空碾过无休止地奔向更远处——暴风雪即将来临。
杜越桥冒着这样的狂风大雪,拖着三十孤身跑到外头去了!
楚剑衣顿觉冰冷的雪花覆盖了她全身,连同血液都开始发冷发凉。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院内带花香的气息却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自己分明受了伤!一声不吭!偏要顶着这暴雪欲来的时候独自闯到院外去!
这是在跟她赌气吗?!!
气她没有及时发现她的伤势,气她任由她被剑冢所有剑羞辱,气她把干果全部送给凌禅,气她收徒、气她失约、气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却没能及时疏导!
气她气她气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杜越桥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怎么有那么大气度去容忍所遭受的委屈不公!就知道她一直在压抑、在忍让、在咽下所有心酸不甘!就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但她想不到杜越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会一个人冲到危险重重的外面去,连哭都不哭一声。
楚剑衣只觉全身血液开始咕噜咕噜沸腾起来,她恨不能现在就逼退所有风雪,把一切落下的空中的该死的雪全部掀回极北,然后在空旷到一览无余的地面找到杜越桥,把她按在地上狠狠质问——
为什么独自承受所有的情绪!为什么不能跟她倾诉!为什么受了伤连哭都不会就赌气地跑出去!
她早就跟她说过可以和她一起分担,为什么不向她求助?!!她在她心里还是那么可怕,还是不能被她当成真正的庇护、当成可以依靠的师长?!!
楚剑衣攥紧了拳头,用食指关节重重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临,当务之急是找到杜越桥的人。
她潜意识的动作比思绪更快,想清楚时人已经走到结界出口,身后传来凌禅的哭闹:
“桥姐姐,我要和楚师一起去找……唔、唔,我不回家,娘你放开我……”
楚剑衣没功夫去搭理院中那些人,现在暴雪欲来,她们及时回去是最明智的选择。凌禅有她娘带回去,凌见溪也随身带着法器,家中有凌飞山等候。
可杜越桥呢?人不见踪影,独自跑进风雪中撒气,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担心?!
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不、不,冷静下来,冷静。现雪积得厚,杜越桥跑出去也没多久,她的那些脚印应该不至于被湮没。对,脚印、脚印——
楚剑衣仔细看向雪地。
果然,杜越桥深深浅浅的脚印还在,有的踏得极深,有的是摔进雪里又爬起来而产生的大坑,还有一道连续细长的深痕,那必定是三十划过雪地留下的痕迹。
提吊着的心稍稍放稳,楚剑衣强镇心神,一刻不停地沿着脚印延续的方向踏雪追去。
飞雪愈加疾劲,和她行动的方向完全相悖,激起来的沙土混在满天鹅雪中簌簌朝她扑来,沾脏了齐整的发髻,也使楚剑衣眼前迷乱一片,有时一团脏雪闪过眼前,她误以为那是杜越桥的身影,追过去数步才发现看错。
她低下头紧盯那些脚印,跟着线索走不要再被乱雪迷眼了,加快一点,再快一点!要赶在暴雪来到之前找到杜越桥!
又一团雪花飞到楚剑衣眼睫上,她顾不得擦掉一心只往前赶,可雪中砂砾掉进眼中磨得受不了,她只好放缓脚步,眨了眨眼。
遮挡视线的沙雪还在,再眨眼,眼皮里轻松了,可那团黑影仍未消失,在远处挥舞乱动,举着把剑转圈儿一样挥动!
“杜越桥!”
人影似乎听到了喊声,突然丢开剑,呆愣在原地。
那不是什么乱雪,那是杜越桥!不懂事一个人瞎跑急得她心快要跳出来的杜越桥!
人还没事,还能提剑,还听得到她的呼喊。
楚剑衣心收回了大半,加快脚步朝杜越桥奔去。
可即将奔到那人身边,她霎时停住,僵立着看见那人的怪异动作。
那人直直定在原地,不知看到了什么,傻了般抬起手去摸额间渐渐加长的刘海——
红色的刘海不断地变长着,摸起来又硬又冷,底端又淌下一颗小血珠,挂在血冰棱上不动了,把刘海变得越来越长,轻轻一掰——
“嘶”
她吃痛一声,冷硬的冰刘海被她硬生生掰断,连着脑袋产生被钻了般的疼痛。
太疼了。
人倒下来,像只小兽顶着脑袋不停往雪里拱。
雪把脑袋冻住就不疼了,冻麻了就不疼了。
继续拱,继续挤,拱得雪被染成猩红一片,有个人扑跪下来把她从雪里抱起身。
“受了伤为什么不说!杜越桥!为什么不说!连我你都不肯告诉吗?!”
混着血的雪从头顶滑落,迷了一会儿眼又融掉,现出红糊糊眼前人的脸庞。
啊,是师尊,师尊来找她了,师尊好生气啊……应该是在气她招呼都不打就跑出来了吧。
杜越桥抖抖脑袋,把带血的雪甩到楚剑衣发上衣上,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对不起啊师尊,我就是出来练会儿剑,忘记跟你说了,我再练——”
“你在院子里不能练剑吗?!非要跑到雪地里练剑!知不知道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你还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唔——”
师尊是在吼她?她又让师尊动怒了。怎么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她的腰被楚剑衣环搂着重重一按,整个人就直直跪下,跪在楚剑衣的双腿上,全身的重量都往那双腿上压。
从楚剑衣跪坐的地方慢慢渗出血迹。
一枚锋利无比的石块藏在雪中,刚才楚剑衣猛然扑跪,恰好让石块卡进右腿的膝盖,刀片似的割着筋脉。
按着杜越桥跪在她腿上,又让那石刃割得更深了。
但现在比膝盖的痛更让她忧恐的是杜越桥的状况。
杜越桥被她吼得怔了怔,“师尊……你能不能不要吼我啊,我有点难过,有点……想哭。”
“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不是……不能哭。”杜越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能哭的呀,可是凌禅为什么要哭啊……她娘怎么会准她哭啊,她应该要站起来当作没事,然后继续去砍柴的呀……”
楚剑衣惊愕地把她的脸抬起来对向自己,“你在说什么?什么砍柴,你们是在跟我学剑,哪里要砍柴?”
杜越桥却摇头,“师尊你不知道,在我家是要砍完一背篓的柴才能吃饭的。像凌禅那样被竹子砸了一下就坐在地上哭是不行的,她会被她娘骂的……不对。”
她眼神疑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着沾一手的血,呢喃道:“不对不对,她娘可叫她心肝呢,她是个女孩怎么会是心肝呢?娘的儿子才是心肝啊……她娘见她哭怎么还坐下来一起哭呢,不应该要她马上站起来,或者干脆骂她?她凭什么哭啊,我的头砸出血了都没哭,她哭什么。”
“师尊,我才不像她那么娇滴滴的,我可没哭呢。”她看向已被她惊得微微张嘴的楚剑衣,笑道,“其实我比她疼多了,但是我可不哭,我是不是很坚强呀师尊?这点小伤不值得哭。”
“你、你……”
楚剑衣要说不出话来了,她完全惊惶失措地看着杜越桥,仿佛在看一个只有人样的畸形怪物,怪物伤痕累累,却在棍棒恐吓下哭都不会哭,自以为是地骗着自己坚强。
“你、你”了好久,她终于说出那句:“你可以哭。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要哭的啊……”
杜越桥还是摇头:“不可以哭的。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她认认真真掰着手指,一件一件讲规矩似的向楚剑衣解释:
“我娘说要我坚强,不能老是哭让大人操心,摔倒了站起来就好了,被狗咬就跑快点别给它们追上,想吃饭的话那得第二天多砍点柴或者多锄点地,人又不会饿死,所以没必要哭,哭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让娘操心,娘操心多了再听到我哭就不会理我……可是,为什么凌禅她娘还能理她啊?”
知道她被砸不仅马上就跑过来了,还那样抱着她,喊什么禅娃、心肝。她的娘可不会这样对她,太矫情了——但娘会喊她的儿子心肝啊,会抱着她儿子啊。
这是,怎么回事?
脑中一阵晴天霹雳,杜越桥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不可置信的秘密。
她突然揪紧楚剑衣的衣服,问道:“师尊,你娘会喊你心肝吗?你娘会准你哭吗?”
楚剑衣不忍心地轻轻颔首。
啊,原来不是只有儿子才会被叫心肝,女儿也可以。哭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连师尊的娘都会允许她哭泣。
杜越桥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目光呆滞,失神地倒在楚剑衣身上,下巴垫着她的右肩,“师尊,我好难受,能不能靠着你一会儿?”
“可、可以。”楚剑衣的声音已然哽咽,她甚至把脑袋别过去,紧阖双目,紧紧揽着杜越桥的肩,“难受就哭出来,好吗?在师尊这里,你可以哭、可以哭……哭出来吧。”
杜越桥不哭,机械地挪了挪下巴,“不能……”
“哭吧,哭啊!”
“不……”
“你哭啊!都哭出来,没有人不准你哭!”
“不!你不要逼我哭!我不想哭,不要再逼我了!”
“唔——”
肩头传来一阵锐痛,牙齿深深的咬合穿透了并不厚实的衣物,直抵在肩膀上,咬破了皮咬进肉里,鲜红的血液渗透白衣。
还能咬人,还知道换个发泄的途径……还好。
杜越桥两排牙齿死咬不放,楚剑衣也咬紧牙关承受肩头和膝盖双重痛楚。
风雪渐加渐大,无数的沙土和雪花都铺盖到跪着的两人身上,若不是楚剑衣开了个小结界,只恐怕师徒俩早成了雪人。
不知在这冷里痛里雪里待了多久,楚剑衣只觉肩头一松,靠着自己的人儿放弃了撕咬,两条胳膊笔直地垂落下来。
她大感不妙,迅速抓起杜越桥的手腕——竟已僵硬!
“杜越桥!杜越桥!!!”
第59章 你不要吓师尊啊杜越桥不能死!……
怀里的人已经全无动静,两只拳头握起来怎么也掰不开,双臂僵直着耷拉进雪里,整个人喊也喊不应。
楚剑衣颤抖着手去探杜越桥的鼻息,也许是被冻得太久太冷了,她不能感觉到有任何热气呼出在手指上。
没有呼吸。
“越桥、越桥,你理理师尊,你说句话,哭一下……哭一下好不好?你不要吓师尊啊……”
没有回应。
怀中人儿就阖着眼睛,沾着鲜血的嘴也紧闭着,仿佛睡去了一般安静,任凭她如何摇晃她的身体,都没有一点点的动弹。
一定是这冰雪天冷得过头,把杜越桥冻晕过去了,把她的手指也冻僵,所以感受不到杜越桥的呼吸!
楚剑衣近乎绝望地握住她的手腕,抖颤不已的大拇指重重摁在她的脉搏上。
指腹按住的几根血管细的要命,楚剑衣摁下去好久,连眼睛都闭上全神贯注地去感受极度希望尚有的跳动。
仅能容纳两人的结界失去灵力供应,悄无声息地碎散了。
呼啸着的风雪狂怒拍打楚剑衣的肩背,从她埋进雪里的腰臀开始堆积,拍在她月白的衣裳上,沾成灰黄色,然后挂不住的下落,落下去积上来,将要把楚剑衣半个人都湮没时,她终于动了。
她终于松开抿紧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杜越桥,还有微弱的脉搏在,杜越桥还没死去。
来不及多想,楚剑衣一指按在她的额心,不断渡入灵气去与杜越桥倒涌的血气相冲,尽力让血液正常流转。
灵气已渡得快要充满身躯,却仍未压过那些倒流的血气。
杜越桥表情极度痛苦,五官紧紧向内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两股气流再冲撞得狠一些,血液就会挤爆面目喷楚剑衣一脸血。
她不敢再往杜越桥体内渡灵气了。
楚剑衣放下手,试图抱着杜越桥站起来,可右腿刚一发力,膝盖的剧痛猛然刺向她的神志,疼得她嘭一下又跪进雪里,那枚刀片似的石块深深嵌进骨肉。
雪地被染红一大片,猩红仍在向外蔓延着。
她无法,只好召出无赖剑,将它压在左腿底下,整个人跪坐在左脚上,右腿直条条悬挂在剑外,两人一剑立刻朝小院飞去。
院落里仍是花飘枝摇曳的大好春色,凌禅凌见溪她们早已回家,却多了一人站在院中,负手凝望楚剑衣归来。
看到楚剑衣从无赖剑上狼狈地跌落下来,凌飞山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却见浑身僵硬且沾着鲜血的杜越桥,“这是……这孩子死了?”
“住口!她还有气,她没死!”楚剑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嘴里也是逼迫式的命令,“快去找大夫!快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给我找来!快去!!”
她的语气实在像是军前嘶吼,无赖剑也随主人急怒而直指凌飞山脖颈,似乎只要她敢耽搁一刻,误了救治杜越桥的时机,楚剑衣就会把她的头斩下来陪葬。
凌飞山收了与她斗嘴的心,脚底轻擦,人瞬间没了踪影。
杜越桥、杜越桥不能死!
楚剑衣抱着踏进鬼门关的人儿膝行在地上,身下那条右腿好像废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由左腿拖行着向前往屋里去,拖过的地面留下一行长长的混有石粒的血痕。
一路跪行到床前,直到将杜越桥推上床,楚剑衣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的,杜越桥还有呼吸,却已经相当微弱了。
楚剑衣不敢挪开手,生怕就因为她这一移手,杜越桥的呼吸也会怪罪没被保护好般,赌气地去不复返。
手上一热,一滴血流过指尖,正正地落到杜越桥鼻头,沿着鼻梁骨划下去。
一路划出两道血痕,连向眼窝,真如从眼中流下的血泪般。楚剑衣直起手企图为杜越桥擦掉血迹,可她稍微一挪身体,右腿上钻心的砺痛让她疼得嘶出声。
“慢、慢!掌事啊,老身比你娘还大,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哎哟,轻点、轻点!”
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状况,楚剑衣被人猛地一把扶到椅子上靠着,眼前钻出个白发佝偻的老医修。
见了躺倒在床不省人事的杜越桥,老医修埋怨的心立刻抛去九霄云外,她一弹拐杖上的机关,几枚银针登时从拐杖顶部扎出,寒芒一闪,不待楚剑衣看清,便稳稳扎在杜越桥印堂、人中和手脚的几处。
她再扒开杜越桥的里衣,指法快出残影,在其胸口迅速点上穴位。
最后一指按得杜越桥胸膛下陷,浑身抽搐过后,杜越桥胸口一跳,一大口淤血沿着喉咙往上走,闭紧了的嘴关不住猛然张开,那口血像泥块一样跳出嘴唇,染得胸前雪地落红梅。
血还在不停往外溢呕着,颜色深红,却细流似的逐渐变少,同时楚剑衣灌入进去的灵气也通过她大张的嘴缓慢流散出来。
“呼——”待杜越桥淤血灵气流完,老医修长吁出一口气,拿帕子给她擦擦血又擦擦汗,叹息道,“妮子,你心里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气血攻心,差点要了你命去。”
幸好给救回来了。
凌飞山肩膀陡然一松,疑怪地扭头看楚剑衣。
只见这人比杜越桥好不到哪去,白衣白裳都被血水浸透了,右腿的膝盖里还藏着枚染得血红的石块,塞得极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那块骨头穿肉而出。
听到老医修的无碍说辞,又看杜越桥脸色渐有了红润,楚剑衣才放松了拳头,手臂却仍在发抖。
凌飞山道:“婆婆,既然这孩子无碍了,你再看看……我妹子的伤势。”
老医修不紧不慢地拔下杜越桥身上的银针,转头一看,“哎呦你个不长嘴的!腿都要废了还不晓得出声!”
“我没事。”楚剑衣哑声道,“我徒儿为何突然身体僵硬晕倒,何时能醒来?”
“老身方才也疑惑这妮子怎么气到体僵晕倒的地步,现见了你才想明白,当师傅的不长嘴关心徒儿,作徒儿的也不开口诉说委屈,久而久之闷气淤塞体内,现又受了个什么刺激,气急攻心血液倒流,幸好有灵气及时对冲,否则现在早就尸身凉透了。”
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面色一沉,重复问:“她何时能醒来?嘶——”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但所谓医者仁心,老医修也不明着计较,只把楚剑衣右腿一折,让那割进血肉的锋利石块显现出来,上手捏住,巧劲摁了两下才给她拔出。
一时间伤口没了堵塞,血液汨汨流出,染红了楚剑衣整条右腿,淌到地板上汇成一滩。
凌飞山不忍直视,“婆婆医术高明,还请速速给我家妹子一个痛快。”
“哎,老身这就给她个痛快。”老医修抓起腰上的酒葫芦,咕咕灌了一大口,“噗——”
酒水喷满楚剑衣整条腿。
大的小的创伤一齐像灼烧般疼痛起来,楚剑衣咬牙不让痛楚溢出口,冷汗却止不住地淌下来。
老医修给她立起个大拇指:“不愧是掌事的妹子,这样的伤痛都能忍下,有几分我逍遥剑派女子的血性!你且再忍耐忍耐,老身为你包扎。”
说完又扳直楚剑衣的伤腿放到床尾,从行医箱中取出布条,一圈一圈给她包扎好。
也不知是对自己医术分外满意,还是听不到楚剑衣的忍痛呻吟而不满意,老医修给她裹好伤腿,又不轻不重地在伤口上拍了拍,“你这腿伤说重也不重,老实在床上躺几日,不要有大动作,能赶在年前休养好。只是今后不能到湿气重的地方去,否则腿疾发作,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多谢你医、腿、之、恩!”楚剑衣被她医得咬牙切齿,感谢之后依旧问,“我徒儿,何时能醒。”
老医修早收拾好箱子准备回医馆,本不打算理她,但碍着凌飞山的情面,只好又抓过杜越桥的手把脉。
感受着脉搏的微弱跳动,老医修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很快就能醒来了。”
“很快是多久?”
老医修一笑,“也许在老身落地医馆的那一刻,也许是老身吃晚饭的时候,只看这孩子愿意什么时候醒来。”
“少给我卖关子!”楚剑衣忍无可忍,怒目问道,“倘若她不愿醒来,莫非便再也醒不来?!”
“正是。”
此言一出,楚剑衣与凌飞山俱惊,屋内瞬间陷入不安的沉默当中。
杜越桥是在逍遥剑派的地盘上出的事,虽然与逍遥剑派无关,但依楚剑衣这冲动乱来的性子,恐怕要给她逍遥剑派搅个天翻地覆。
凌飞山只觉脑仁隐隐作痛,对这老医修说:“此事关乎逍遥剑派安危,轻易不得,还请婆婆明说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孩子醒来。”
此有堂堂准掌门凌飞山向她求情,彼有楚剑衣脸色黑冷比冰窖,床上还有个无辜的孩子躺着,老医修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此事还得察她心结是何物。只是这妮子已经昏迷过去,想撬开嘴询问,难哟难哟。”
“她的心结。”楚剑衣出声,“我知道。”
第60章 雪夜孤灯未成眠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
凌飞山送走了老医修,又折返回来安顿师徒俩的事宜。
杜越桥陷入昏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楚剑衣右腿伤得严重,也不能自如行动。
都不是好收拾的摊子。
两个孩子学剑的事暂时搁置下来。每日仍要派人给这对师徒送来吃食,还有疗愈的汤药。
正常的生活所食所用,不再用楚剑衣操心。
她侧卧在床上,将杜越桥搂得很紧,隔上一时半会儿,从唇间溢出呢喃的声音,是在喊杜越桥名字。
无灯漆黑的房间里,虚浮的声声低语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老医修给的法子。
老医修说,杜越桥突然的体僵是心疾所致,近日又淤气过盛,受了刺激气急攻心,才昏死了过去。
只有让杜越桥感受到人世间还有人念着她,舍不得让她就这样上了黄泉路,才能留住她的魂灵。
所以楚剑衣时刻将杜越桥搂抱在怀,用自身的怀抱让她感知世间尚存温暖,喊魂似的低唤杜越桥的名姓,让她听到人世还有人在等候她。
楚剑衣将人斜抱在左腿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枯灯,凌乱的发丝从白衣上憔悴地披下,两人的影子就这样昏寂无神地映照在地。
有几缕发丝散到杜越桥脸庞上,她便拂去,继续轻喊杜越桥的名字,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老医修的法子似乎并不奏效。
喉咙已经干哑,楚剑衣启唇颤抖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她闭上眼,低头抵在杜越桥额头碰了碰,然后泄了劲儿似的向后靠。
已经没力气说点什么了。
她腿上的伤也很重,稍微扯动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
一连数夜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喊魂,很消耗精力,也几乎要把她的心力耗尽了。
楚剑衣睁开眼睛,垂眸看过去,她的手握到了杜越桥的手腕上,嵌套似的握着少女细瘦没有多少肉的手腕。
自然地,指尖相贴圈住了手腕,在丈量着尺寸。
好瘦。
好瘦的手腕,几乎是皮包着骨头,一摸就能明显地摸到腕骨,好瘦的人。
她握住那只手,抬了起来。手腕软绵绵地垂下去,做不出什么有生气的反应。
怎么会这么瘦。楚剑衣想。
她想到在凉州的时候自己打算要把徒儿养得很壮实,想到桃源山的伙食很差劲,想到杜越桥说的,小时候经常吃不到饭。
怎么会有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忍饥挨饿,就要在很委屈的时候被斥责不许哭,就要长大了也不敢轻易地哭出泪水。
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
多瘦小的女孩子,从几岁开始就要背着竹篓去深山劈柴,下了大雨脚下踩空,从泥泞的山路滚下来满身是伤,不敢哭。
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
狗也追她,蛇也追她,被猛兽吓到爬在地上乱踹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敢哭。
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家里没有留给她吃的饭,每天干完农活回家,只能躲到柴堆里紧抱着双腿,不敢哭。
杜越桥,如果知道人生会是这样的难过,你还会选择来到人世间吗?
楚剑衣放下她的手腕,眼眶有些发酸。
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珍惜地,不能够再失去。
……
疆北的冬日飞雪漫天,时光漫长到分不清昼夜。
楚剑衣记不得外头又过了几时几日,每天除去食用三餐,就只是卧于床榻,拥抱着杜越桥,给她讲些细碎的琐事。
比如她睡着的时日,凌禅与凌见溪没有再来学剑,院子里很萧条。
比如院外的风雪很大,呜轰呜轰撞着护院结界,声音听起来很是空旷孤单。
有时外面的风雪声太大,楚剑衣会给她捂住耳朵,把她的脑袋窝进自己的颈间,好像她还清醒着似的,低声哄着不怕了,师尊在你身边,不要怕。
期间凌飞山过来探望过一次,那时楚剑衣一个人坐在桌前用膳。
凌飞山先是问:“你徒儿还是没醒来?”
楚剑衣不理她。
又问:“你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还是得不到理睬。
凌飞山索性道明来意:“我的确不该现在来打听这些事,只是长辈们那边担心你,吩咐我放下手头的事过来探望,要给她们取个准信儿定心。”
楚剑衣声音干哑:“我无事。”
她只好看着楚剑衣默默用完早膳,笨拙失神,吃饭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寂寥惯了,像是一匹孤狼。
凌飞山不禁猜想,这家伙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一个人面对浩天或者窄室,没有人会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没有人会刻意讲些闲事供她开怀,好像生来就注定和孤单为伍。
凌飞山是乐得见到如此的。
逍遥剑派和浩然宗本就势不两立,这位浩然宗的少主似乎从小就被放弃培养,孤傲不与人结盟,注定失道寡助,带领不了浩然宗腾飞。
凌飞山哂笑,从袋中取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道:“既然你不欢迎,我也不多留了。只是这包药,是她嘱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你可收好了。”
楚剑衣问:“她是谁?”
凌飞山却不答,只说:“楚妹妹,你不是还在当娃娃的年纪,生死的事情你也经历过,有些事情拿捏不准,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罢。尽快度过这一遭,教好剩下的两个孩子,明年的祭典自是欢迎你的。”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楚剑衣独自坐在空寂寂的屋内。
那包药材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楚剑衣没有再去动它。
日复一日地,楚剑衣仿若木头人般静坐在床上,油灯噼里啪啦,光影应着低矮。
将发丝拨到脑后,楚剑衣的指尖从徒儿面颊上抚过,又抚回去轻轻落在她眼尾那抹浅红上,轻而缓地用指腹摩挲一遍。
许是指腹上薄茧扎人,沿着眼尾浅红摩挲下去,刮得更红了些,仿佛人在昏迷中还受着委屈不愿说。
楚剑衣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眼瞧着那抹红,心绪又开始习惯性地、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往事中。
她想起了和杜越桥的初遇。
杜越桥刚爬过五千级台阶,刚上桃源山,刚得到救命的馒头还没吃几口,就被重明烧伤。
即使后面清髓洗肉救回来,手上也还留着朵梨花疤——那是她最初留给杜越桥的伤痕。
想到去关中的时候,她的每一声叹气,都被杜越桥记在心里,变成恐惧折磨了杜越桥一路。
想到进入蜃的幻境,她把所有罪咎归到杜越桥头上。
由她身着单薄被冻到冰霜满脸,任她一个人被许二娘她们欺负,瘦削的薄背勒出深痕,没人为她出头。
想到赶到逍遥剑派,许下的七日之诺却言而无信,后来说的不再收徒也即刻失诺,那些专门买回来赔罪的礼物,也都入了凌禅手中。
这样的事情,这么多不公,要是换到她自己头上来体会,也真的很委屈啊。
杜越桥,你为什么总是要表现出自己很乖的样子呢,你的委屈你的难受就要通通咽下去吗?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对她这个师傅说呢。
楚剑衣无力去问,也不能去扪心自问。
她分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越桥状态不对,却拿着可笑的天色不佳,或者练剑劳累搪塞过去,还安慰着想徒儿懂事体贴又坚韧,不会出岔子的。
可是她每次的侥幸都是错的。
杜越桥就是出岔子了,这样死过去般躺在床上,什么要她留于人间的呼唤、拥抱,都不能唤醒她。
楚剑衣甚至不能确保,她这样一个所谓的师尊,真的能通过搂抱和呼唤,将杜越桥从鬼门关唤回来么,杜越桥真的愿意回到她身边么。
如果年后杜越桥仍是醒不来,她打定主意了,那就带着杜越桥离开逍遥剑派,去大洲各处,踏遍每一地去寻药。
没有什么病是药石难医的。
楚剑衣这样想着,思绪左右不定,常能感觉到有时心脏砰砰砰,快而乱地跳动,有时又蜷缩到很小的地步,深深沉下去没有响动。
她忽然又想到,现已入了冬月,将近着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总是伴随着不幸。
十岁生辰丧母。十八岁生辰等来的是大娘子战陨的消息。
如今又过了八年,要到她二十六岁生辰了。等来的,会是杜越桥再也醒不来的消息吗?
顿时间,楚剑衣又听不见自己心的跳动了,她呆滞地直坐在床榻上,指尖从杜越桥面颊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去。
灯盏跟着噼啪细响了声,昏暗了一瞬,旋即重新亮堂。
在这明暗变换间,她突然看见杜越桥的眉眼似乎一动。
“……越桥?是要醒了吗?”
眉宇间没有任何动作,也看不出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楚剑衣抿了抿唇。
是幻觉。这几日她总是出现杜越桥苏醒的幻觉。
她静静坐着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回应,正准备熄灯——
“娘……娘,我也饿啊……”
“我想吃饭、吃饭……别打、别打我,求你了……”
“给我一口饭吃吧……我听话、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