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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冷心冷情的罗刹心痛得难以自抑。

近身的灵气产生细微异动。

气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芒,直逼楚剑衣,她扬臂挥出剑气,势如破竹劈开气刃,擦着杜越桥鬓角而过。

碎发飘摇落地。

楚剑衣按住杜越桥的肩膀,凛声叱道:“给我清醒过来!这不是幻境!”

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仿佛刚经历一场家破人亡的惨祸,心痛得难以自抑。

蜃还暗潜在林中,不能分心。

她握紧剑柄,将杜越桥护在自己一步内的范围,凤眸微眯,凝神搜寻蜃的踪迹。

“呼”

极轻的风声,右侧树林里黑色雾气攒动,一闪而过。

无赖剑应念挣脱掌心,朝着黑雾飙射追去。

楚剑衣全身心凝视蜃的动向,催动无赖即将刺穿它的要害——

左肩突然被大力推开,心念一乱,无赖剑锋稍离,刺偏一寸。

紧要关头,楚剑衣无暇顾及杜越桥在搞什么乱子,她站稳身,揽着杜越桥的肩膀,把人圈进怀抱,牢牢按紧。

嗅到熟悉的梨花香气,拥抱也是属于师尊的强势不可抗拒,杜越桥慌乱的呼吸终于缓下来。

不是幻境,是真的师尊。

侧脸贴着的脉搏渐加跳动,如鼓点般节奏凌乱。

无赖剑虽然刺偏,但仍可以施加灵力使它迸发出极大的伤害。

只是,楚剑衣被罡巡卫刑鞭重伤,休养的时日太短,体内灵力滞涩,不能如常地使出招式。

楚剑衣剑眉深锁,咬牙催发灵力,然而经过鞭笞的筋络,仿佛生了栓,灵力翻涌胀出结节,都不能顺畅流通。

就像弓已拉满,却发现箭不在弦上。

蜃在同时察觉到她的脱力,从黑雾中伸出带有锐刺的长尾,毫无偏倚地朝两人扎来!

楚剑衣脚下换步,一手抱着杜越桥的脑袋往胸前压,衣袂翻飞间,站位挪变,楚剑衣没有防御的后背就这么暴露在蜃刺攻击之下。

即将被刺穿!

想象中的痛楚没有来临。

“咻咻咻咻咻”

蜃应声倒地,长尾在距离楚剑衣半尺远的位置被截停,无力地垂落下来,黑雾散尽,露出巨蛤原形,贝壳缓慢地一开一合。

危机解除。

楚剑衣松开双臂,冷漠地和杜越桥拉开距离,转身看向蜃。

几个暗卫从树顶跃下,包在蜃的四周,试探过它已不能再攻击,为首的暗卫取出锦囊,将蜃收进囊中。

收拾完后,其余暗卫飞速离开场地,为首的向楚剑衣抛去一小瓶粉末,抱拳道:“属下疏忽,不慎让这只蜃落网逃出,还请少主恕罪。与少主同行的凡人中了蜃雾之毒,吸入此药便可解。前路其余埋伏已清除干净,少主保重。”

楚剑衣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接住药瓶,径直往昏倒的许二娘那帮人走去,身后传来杜越桥的喊声。

“师尊……你没受伤吧?”

杜越桥看着她渐行渐远,没有因为呼喊而停过脚步,像只折翼的飞蛾,扑向火堆,又像在逃离火堆。

刚才做了什么啊。

现实和幻境不分,险些把师尊伤了。

已经听到师尊说不是幻境,真正的师尊就守护在身边,她却……自以为是地将师尊推开。

因为她那一推,只差一点,师尊就会被妖兽的长刺贯穿。

可甚至在妖兽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师尊还把她保护在胸前,自己却分毫防备都没有,准备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师尊是打算把生的机会留给她,没有哪怕一丝的犹豫。

悔恨吞没了杜越桥。

那边。

楚剑衣将瓶中的粉末撒向昏迷的一帮人。独自走远,走到一棵枯树前,手横在树干上,额头抵了上去。

楚淳要杀她。

先前在罡巡卫手里挨的鞭子,只是毛毛雨,楚淳真正的打算是借罡巡卫刑鞭使她负伤,实力衰减,再在途中埋伏凶兽,等她自投罗网,折损丧命。

什么凶险都可以冲她来,再嗜血的妖兽也可以撕咬她的血肉,可偏偏是蜃。

能制造幻境的蜃,能窥探人心最深处恐惧的蜃。

蜃一般只主动攻击修士,根据修士数量,可以同时制造出多个梦境。

头一个被拉入梦境的,是没有闭眼的郑五娘。

在梦境形成的那一刻,楚剑衣瞬间察觉自身入了旁人的梦中。

她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杜越桥的梦境,可一旦恐惧幻象意识到有其她人存在,其力量就会立刻暴增,将入梦者拉进恐惧,再难逃脱。

除非入梦者自身战胜恐惧,或者有人从外部打破幻境,才能破局。

杜越桥能自己走出来么。

楚剑衣不敢赌,所以在入梦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眼前画面转换,变成关中那处山庄,她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一池绿水,数行柳树,梨花儿白、桃花儿粉,不论何时都是一派江南春光。

梨花树下砌了一方石桌,围着放了三把藤椅,两把大而矮的,一把小而高的,小藤椅的木脚边钉了木垫,供孩子爬到椅子上。

哪里是噩梦。分明是她曾经拥有的,后来失去的,再求不回的美梦。

什么破局,什么璇玑盘,活命很重要吗。

如果活在世上这么痛苦,梦里却有阿娘,那么死于幻梦,反而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可是梦外还有令她不能放下的人。

那个发着烧也不忘告白,说师尊很好的人。

那个会傻傻给人家磕头,乞求饶过她的人。

那个倔强地捂着眼睛哭,说要保护她的人。

那个人还等着她去救。不能沉沦在这美梦幻梦噩梦中。她有危险,她要救她。

于是楚剑衣睁着眼睛,手持楚淳的剑,扎进阿娘心口。

杀了阿娘三次。

她的恐惧太深了,杀了阿娘一次不足以破解,杀了阿娘两次也不足以破解,所以她杀了阿娘三次,如果还不能破解,将会有第四次、第五次、第一百次,直至内心的恐惧如阿娘离去般,烟消云散。

楚剑衣破开了自己的噩梦,进入了杜越桥的噩梦,看到了她的恐惧。

杜越桥的恐惧,是她,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楚剑衣。

杜越桥怕她。

楚剑衣不觉得杜越桥欠了自己多少,也很难把自己的付出记在账上,反觉得杜越桥对她的好更多一些。

会把舍不得吃的鸡腿,留给她。会即使人在病中,仍为她端上一碗鸡汤面。会在她受鞭刑卧床的时候,无比悉心地照料她。会为了她去磕头,头上是包、脸上是灰、腿上是血。

可她又觉得杜越桥怕她是正常的,是人之常情,是可以洞见的。

谁会不怕一个长得就无情冷漠的人。谁会不怕做事心狠手辣的人。谁会不怕一个能主宰自己性命的人。

所以杜越桥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畏惧,在她面前永远不敢大声说话,行事举动永远有几分战战兢兢。

甚至她只是想跟她谈心,都能把人吓得碗筷拿不稳。

原来,杜越桥从没有真的对她开过心扉,都是迫不得已。

那颗为救杜越桥而急剧跳动的心脏,顿时失去动力,连带着因为那句我要保护师尊而产生的热情,一并冷了下去,彻底掉进冰河里。

手中的剑一下子重了一万斤,举不起来了。

她突然想知道杜越桥会怎样对待可怖的她,可是隔岸观火的想法在看到杜越桥陷入危机时,嗵一下消失了。

楚剑衣的心跳又响起来,她抓着杜越桥的肩膀,大声叱责要她醒过来,护在她身边为她挡住危险。

结果呢。

被悉心保护的人一把推开她。

杜越桥不信她的话,杜越桥还在梦里,杜越桥怕她。

无边的痛再度涌来,和亲手杀死阿娘不相上下。无赖剑因这痛而偏离,蜃的利刺即将袭来。

楚剑衣产生了一个报复的想法,如果杜越桥看见自己死在眼前,为保护她而死,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人因保护她而死,会是什么心情。

楚剑衣当然不会这么想。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将徒儿护在怀中,自己后背面敌。

只是没死成,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才报复性地这样想。

头痛。心痛。小腹也痛。

到底哪个更痛一点,分不清,泪水也流不出来。

她想放空自己,可阿娘被她杀死时的那张脸浮现上来,杜越桥害怕她的眼神也浮现上来。

原来她杀了阿娘三次,救出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楚剑衣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小腹的胀痛,她会仰天大笑。

但是真的好痛啊。她想一拳砸晕自己。

拳头抬起来,是颤抖的,手不稳,准心也一点都不准,砸了好多次,都只是砰砰砰锤脑袋,晕不过去。

她把自己砸的晕头转向,糊涂间,听到窸窣的脚步声。

是杜越桥的。

楚剑衣停下来,听那脚步走到许二娘那伙人身边,不动了。

原来是看她们来的。还想着她们呢。

她紧握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又要锤自己,那脚步声却动了,像是怕她、不敢惹她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慢慢走到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师尊?”

楚剑衣不理她。

杜越桥又说:“师尊……对不起啊。”

还是不理她。

楚剑衣想叫她滚远点,可张开嘴,只有寒风往喉咙里倒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剑衣感到恶寒,听见杜越桥的声音,她就想吐。

该死的。

她撑着树直起身,往自己帐篷的位置走,下腹肉绞着肉,像有个铁球不停往下坠,每走一步都像拿筷子在搅肉馅,痛得快要晕过去。

杜越桥看出了她的难处,两步上前就要扶住师尊,然而楚剑衣挣开她的手,启唇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别碰我。”

多虚伪啊,心底里那么畏怕她,还要忍着不适来扶她。

她楚剑衣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怕,众叛亲离的罗刹,谁都怕她,谁都不亲近她,谁都虚伪地恭维她,连自己的徒儿也是这样。

那就怕着吧,由她一个人在冷风夜路里走,谁都不要来陪。

可偏生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师尊,你一个人好孤单啊,我要保护你,我要和你共伞。

如果没有这些话,她会走得又快又急,随便别人怎么说她,说她冷血也好,说她孤家寡人也罢,走得快就听不到,听到了听腻了,耳朵生出茧子就习惯了。

可是这些话就是说了,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防御撕裂了,流出血来,楚剑衣以为剔掉烂肉能长出新肉,那就剔吧,新肉会是完整的、温暖的吧。

结果呢,新肉又被撕开。

原来徒儿这么怕她啊,原来徒儿眼里,她仍旧是冷面冷心冷情的罗刹。

那些感动的话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违心的话,换了个套子而已,谁都会说。

第42章 杜越桥的赎罪记师尊还要我吗?

秋夜的寒露降下来,覆在枯树衰草上,四野寂然,天地俱黑,只有冷风一吹,冰冷刺骨的露水滚下来,掉在楚剑衣肩头。

肩膀打湿了,鞋碾过枯草,也变得透湿。

杜越桥在楚剑衣身后跟着走,师尊走得快,她也加快脚步,师尊走得慢,她就脚步放缓。

有时楚剑衣停下来,杜越桥无比期待她能回头看一看,骂几句也好,打几下也好,而不是像这样一个字都不说,两人之间只有脚踩枯草的声音。

可楚剑衣仿佛泥菩萨封住了嘴,被虚情假意的人紧随在后,天大的火气都要冲出来了,她真就不说一句。

惜字如金,同杜越桥说一个字都叫人恶心。

师徒俩一前一后,前面那个拼命想甩脱尾巴,后面那个半步不离,讨人嫌地跟到人家帐篷外边。

直到楚剑衣掀开门帘,弯腰进去,隐遁在彻底的黑暗中,杜越桥才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不该一直跟在师尊后面的。

她现在应该疼极了,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自己却看不懂脸色,死皮赖脸地跟了一路。

师尊该有多难堪啊。

杜越桥失落地转头,可片刻她又转回来,轻声对着帐篷里的人说:“师尊,可是来了月事,肚子难受?”

楚剑衣不回她。

不用听到回应,杜越桥也知道一定是如此。

在桃源山的时候,和师姐妹们挤在一间房里上课,时常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味道传来的方向看,哪位师姐皱眉忍着,杜越桥便晓得,她来了月事。

这似乎是她独有的能力,某日自己来了月事,她委婉地向关之桃求问,然而关之桃只摇头,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

这味道并不难闻,只有淡淡的血味,不像书本上提的如洪水猛兽般恐怖。

她的月事也不疼,但有的师姐妹剧痛无比,尤其是身材纤瘦的女孩,痛得厉害甚至趴在地上呕吐,站旁边看护都心中发怵。

那得多疼啊。师尊也生得消瘦,不久前受过鞭笞重伤,只怕会更疼吧。

杜越桥静静站了会儿,小步跑开了。

太过寂静的夜,一点风吹草动都显得格外清晰。

楚剑衣背对门口,蜷缩在被褥中,双腿曲起来,手握成拳揉按着小腹。

砰砰的心跳顺着耳下的被褥传来,墨发凌乱地散着,侧动一下都会扯疼,额头的冷汗不断流下来,浸湿被子,淌到耳中。

听见杜越桥的脚步跑远了,楚剑衣攥着被角的手才放松几分。

她担心杜越桥会没有礼数地冲进来,看到狼狈的一幕,看穿她掩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窘迫,然后捂着嘴惊呼,师尊原来会因为小小月事而虚弱成这样。

以为抓到了她的把柄,以为能把持、要挟她。

外面静下来了,楚剑衣的心也放下来了,但疼痛却耀武扬威起来。

它们叫嚣着,翻着绞着血肉,楚剑衣想思考其它事情转移注意力,可绕开腹部的疼痛,阿娘的脸、杜越桥的眼神,全部都涌了上来。

更痛了。

还是痛经比较好受。

楚剑衣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帐中,任凭剧痛刺痛绞痛像海边的巨浪般,打在这块礁石上,拍碎一部分石块,卷起来,随波而去。

黑得寂寥间,她听到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低低的,用嗓子在送气:“师尊,你醒着吗?”

楚剑衣不动,背对她。

那人轻手掀开门帘,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刚迈下一步,不知廉耻地说:“师尊,我进来了。”

杜越桥捧着一个汤婆子,指尖点燃微光,照亮脚下一点点路。

她不敢把光点大了,害怕照到师尊未眠的脸庞,愠怒而疏离地盯着她,也害怕把好不容易睡去的师尊扰醒。

所幸当杜越桥走到楚剑衣打的地铺前时,微光映出的只有她单薄瘦削的后背。

杜越桥跪着一角被褥,手越过楚剑衣的腰腹,小心地将汤婆子靠在楚剑衣小腹的位置。她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让汤婆子靠紧实点,但怕下手太重,只好又收回去。

楚剑衣闭着眼装睡,带着徒儿体温的汤婆子暖上来,肚腹的胀痛瞬间减轻。

杜越桥放完汤婆子,似在酝酿什么话,迟迟没有离开。

她待得太久,楚剑衣几乎要以为她在冒犯地打量自己,手背的青筋隐隐暴起,正要将她驱赶出去,却听这人歉疚地说:

“抱歉啊师尊,我不该推你的。”

仅仅是因为推她吗。

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打算听她还要说什么脱辞,身下的被褥一压,杜越桥最终没说出其它的话,在黑暗中朝她执了个礼,退出去了。

但她没走远,绕了帐篷一圈,找到和楚剑衣只有一帘之隔的位置,坐下来。

杜越桥的背靠在支木上,不知道她是面朝楚剑衣还是背对,非常轻的说了句:“师尊,我守在外头,师尊若是不舒服,叫我一声我便进来……”

似乎是底气不足,杜越桥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最后的话没有被楚剑衣听到,消散在风中:“如果师尊愿意要我的话。”

楚剑衣保持侧躺的姿势,捱了不知多久,她听到杜越桥的呼吸在凛风的呼啸中渐渐平稳,渐渐变小。

杜越桥被冻睡着了。

感觉到胀痛缓解,楚剑衣掀开被褥,拿着汤婆子,起身出门,慢慢踱到杜越桥旁边。

眼前的人仿佛变成了老妪,头发花白,眉毛和鼻下都挂着冰晶,双手环抱着双腿,身子蜷成球形,顽固且笨拙地守着她。

楚剑衣脸色稍松,风一吹小腹疼起来,她又变回冷淡隐忍的神情,往杜越桥身上施了一道暖身术,汤婆子扔到人怀里,结起一个结界球,将人装进去飘起来,跟在她身后,缓步朝郑五娘的帐篷走去。

郑五娘的帐中,呼噜声震天。

楚剑衣皱了皱眉,没有走进门,她站在外面,指引结界飘进去。

至于飘到哪里,楚剑衣看不到也不想看,让结界球随便找了个地方落下,转身回了自己帐中。

结界球下落的位置,正好在郑五娘头上。

睡梦之中,她抓到干干瘦瘦的一只,两手立刻抱紧了不放,鼾声变成气流翻涌的“喝喝”,呢喃着说不出的囡囡。

翌日杜越桥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郑五娘怀里,灌给师尊的汤婆子睡在自己怀里,已经不再暖热。

她无颜面对楚剑衣,每日要派给手下的活计也不安排了,自己一个人上场,扛着五十箱沉重的沙州刃爬上爬下,给马儿喂草,拿着东家的钱付账,也不同许二娘她们吃饭,拿了馍和水壶,躲到师尊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一个人吃。

只是接着那几日,杜越桥每天都会煮上一碗红糖水,放了红枣、桂圆、鸡蛋还有大片的生姜,煮开了,把姜捞出来,再送到楚剑衣房前,叩叩敲两声,说一句师尊,糖水放在门口了,然后落寞地离开。

起先两天,楚剑衣一口饭吃不下,送到门前的吃食放得冷了、硬了,被杜越桥撤走,又换上新的碗筷,温热不烫的面条,继续冷了、坨了、硬了,周而复始。

有天杜越桥摆上一碗红糖水,红枣桂圆鸡蛋,都是她掏钱从许二娘手里买来的,倒在罐中慢慢煨煮,色泽深红诱人,楚剑衣终于有了食欲,拣了鸡蛋红枣吃尽,糖水喝光,空碗捧在杜越桥手上。

师尊有胃口了,有胃口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可这样的高兴没持续几天,送上去的红糖水也不喝了。

杜越桥以为师尊月事已过,便送去更精致的吃食,却又像之前那样,热的变冷,冷的变硬,一筷子都没动。

甚至不是没有食欲,她看见师尊从楼上走下来,坐到离她很远的桌前,那张桌却离许二娘她们都很近,背对着她,慢慢悠悠吃完碗里所有面条。

师尊没有原谅她。

杜越桥不再做被师尊谅解的美梦,她干活儿更加卖力,有时刚卸完一车的货,又把箱子全部搬上去,直到许二娘提醒,她才察觉自己干反了活计,再次卸下来。

累活做得越多,精力耗尽了,越容易入睡,睡得越多,越没时间去想师尊。

况且干活的时候,楚剑衣不会来看。

但处在同一个镖队,她再刻意避着楚剑衣,两人还是会尴尬地遇上。

杜越桥既害怕这种相遇,又渴盼它。每次迎面撞见,杜越桥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子走路,不敢看师尊的脸。

擦肩而过时,她停住脚步,低着头忏悔般说:“师尊,对不起……”

次次如此,次次只来得及说这一句,楚剑衣便一步不停地走远了,不愿意听她接下来的话。

可师尊甚至愿意和许二娘说话了。

又是一个星罗密布的夜,许二娘一帮姐妹烤着大火堆,从里面分出两堆火,一堆送给楚剑衣,另一堆旁边围着杜越桥和郑五娘。

杜越桥伸手烤火,火里烤着板栗,嘭一下壳爆开了,她就拿树枝扒出来,烫着手心去壳,剥完了吹冷放到郑五娘手里,郑五娘仰面,往上抛一个,张开嘴接一个。

许二娘笑着瞧了一眼,坐到楚剑衣身旁。

楚剑衣抬眼,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许二娘:“仙尊身体可安好?”

“与你何干。”

许二娘习惯性地搓搓手,想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又抬起来,说:“仙尊,先前的事情,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向仙尊赔个不是。”

她站起来,朝楚剑衣拱手行鞠躬礼。

许二娘接着说:“我是个嘴巴笨的人,不晓得说什么要人掉眼泪的话,就跟仙尊坦白了说吧。早先以为有二位仙尊护镖,我们远远躲着就能把钱赚了,没想到路上遇到的妖怪这么狠,还不晓得它在哪里,就被迷晕了,要是没有仙尊相救,我几个怕是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楚剑衣淡淡道:“杜越桥救的你们。”

许二娘:“杜镖头早跟我们说过了,是柳仙尊您有大慈悲,救下我们。”

楚剑衣无话可说,听着许二娘诚心实意道歉,倒没之前那番精明算计,话里语外都是惭愧与感谢。

末了,许二娘说到正题:“柳仙尊,我不晓得仙尊同杜镖头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杜镖头是个老实人,给仙尊煮糖水的时候手都划出了个大口……”

“原来是给她求情来了!”楚剑衣震怒起身,“是我要她去煮糖水的吗?我要她送饭的吗?我要她每天扮可怜躲着我的吗?!现倒成我的过错了?!”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许二娘连忙摆手,但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怒挥衣袖大步离去,只剩下许二娘无可奈何的哀叹:

“哎呦哎,柳仙尊,您倒是说明白生气的原因啊……”

第43章 总会与师尊并肩和师尊泡澡。

师尊为什么不理她?

杜越桥不是傻子,即使每天忙碌不歇,人浸在汗水里、机械的行动中,头脑里的想法却更加活跃。

她在苦寻之中揭开了谜底。

不应当只是那一推。

杜越桥剥开板栗,师尊心灰意冷的神态,弯腰艰难前行的模样,还有那只被退回来的汤婆子,都如板栗外壳的炙热,烫得人难以抓稳。

有的人,双手溅上爱人鲜血,没有一句解释,逃之夭夭。

有的人,稀里糊涂伤了心爱的人,不愿面对,任由火中栗爆裂心碎,烤得焦黑,最后和木炭一起,变成灰变成泥。

有的人,她会在熊熊烈火中取栗,手掌烫出水泡,一点埋怨也没有,从尖刺里剥出真相,刺得双手鲜血淋漓,也要弄清楚师尊嫌恶她的真由。

师尊不要她煮的糖水。

没关系,师尊的月事已经过了,用不上她熬煮的红糖水。

师尊不要她送的饭。

没关系,那就让许二娘去送,师尊愿意同许二娘讲话。

师尊不要看见她扮可怜躲避。

没关系,那就挺起胸脯,堂堂正正面对师尊,把心里的愧意歉意诚意都摆出来,师尊不想听,她也要在风里把话说完。

有一日,吃过午饭,秋日暖阳正好,杜越桥坐在大树下休憩。

落光叶片的树枝斜映在脸上,光影斑驳带来一块一块的暖意,杜越桥舒服极了,意欲打个小盹,背靠的树干却轻震,有人和她隔着粗干,背靠背坐下来。

白色的衣角。镖队里只有师尊穿着白衣。

倏然之间,杜越桥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但想到师尊气极的缘由,她又回复之前打算好了的状态。

杜越桥呼吸放得长缓,尽量以正常口吻说:“师尊,对不起。”

她说过很多遍这话,那天夜里说,无意碰面时说,现在背对着楚剑衣,仍然说。

可语气不是委屈巴巴了,没有故扮可怜,没有面对长辈的畏惧,而是像在和一位同龄的朋友谈天。

并且让楚剑衣听到下文。

“那夜在幻境,我看到的内心恐惧,确实是师尊。”

她不打算用谎话盖过去,拙劣的谎言骗不了师尊,反会让师尊更伤心。

很意外的,楚剑衣阖上眼,没有走离。

杜越桥也不强求师尊守着听自己讲完,不管师尊在没在听,她都要把话说出来,像河水缓缓从小桥底下流过去似的,心桥坚定在那,言语便只如流水,快流慢流,甚至什么时候流都可以,流过那座小桥便够了。

于是在这不可多得的秋日晴空下,小河泛着银光,细水开始长流:

“师尊应是知道了我害怕的人是师尊,才会失望。我,真的让师尊失望了啊……所以师尊,我对不住你。我之前确实怕过师尊,但是现在,我没有害怕师尊了,因为师尊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很好,没有一个是轻飘飘而囫囵的,每一个都说得极重、极完整、极诚恳,不是一声带过的。

楚剑衣长睫颤了颤,日斜向西,太阳开始往树的阴面照,光线一点点挪移到她的脸上。

她听见与她一树之隔的人说:“在凉州的时候,我与师尊闹矛盾,师尊抱着我,很耐心很耐心地,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剖析给我听,反复地说前路艰险,要我想清楚再做决定,回绝了我很多次。我知道,那是师尊舍不得我涉险,师尊想保护我。师尊还说,要是我怕了,随时可以回桃源山。”

杜越桥顿了一下,似乎回忆到什么有趣的事,眉毛弯了一下,然后很正式地说:“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要待在师尊身边,师尊去哪我就去哪,一刻也不分开。因为我喜欢师尊,师尊对我好,我喜欢师尊,我不怕师尊。”

温暖的阳光逐渐洒满楚剑衣的半边脸,她阖着眼眸的样貌更肖母亲,眉眼间流转着江南美人的柔和,鼻梁高挺,小山似的投下一片阴影,是关中黄土高坡孕育出来的挺拔。

这样的人儿,幼时定是个软糯糯的小团子,摔了跤自己爬起来,一点儿也不哭闹,装作坚强的样子让阿娘心疼,抱在怀里哄才肯哭出声。

长大了,阿娘离世,装出来的坚强越来越真实,可心底的柔软未变过,有人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来,她就会收起利刺,温柔相待。

所以在这个暖阳和煦的下午,楚剑衣背靠大树,感受徒儿内心流出来的话,变成条小溪,环绕这棵大树成一个清渠,荡漾着春天或者夏天的凉爽,沁人心脾。

这个下午,杜越桥把心底话绵绵说出,清渠活水源源不尽,淌过了心桥,像护城河一样绕在楚剑衣四周,把她放到了可以安心的地方,保护起来。

话说了很多很多,杜越桥最后道:“所以师尊,我以前确实怕过你,但我现在不害怕你,一点点都不怕。”

确实是很有诚心的话。

只不过世间许多人不吃诚心这一套。就比如诚心地说“我想跟你做朋友”,有人惜之如珍宝,有人弃之若敝屣,拿来供人哈哈大笑,你瞧,这人是不是傻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这种人或是自大,或是受伤太重,不相信世上有诚心,你将软肋说给这种人听,转身就变成匕首刺到要害。这种人知道刺你哪里最疼。

世界上有一半是这种人。

但是杜越桥觉得没关系,先捧出一颗真心,对人真诚以待,至于什么圆滑啊保护自己啊,受了伤害再建围墙似乎为时不晚。

先感受真心吧,只有自己这一颗也好,即使真心换不来真心,那也是一种要收好的体验。

但是在楚剑衣这里,真心是可以换真心的,诚心也可以对诚心。

楚剑衣舒服地融在阳光里,听徒儿把肺腑之言说尽了,结尾了,才悠悠然地说:“废话说了这么多,没有一句答在点子上。”

杜越桥一愣。

难道还有什么没有想周全。

楚剑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发慈悲地告诉杜越桥:“你到底,在怕我什么啊。”

怕师尊的什么呢。

杜越桥轻而易举就抓到答案,却思量再三才慎重说出:“我怕师尊的叹气。”

楚剑衣:“哦?”

杜越桥一鼓作气说:“我怕师尊对我失望,对我不满,我怕师尊不要我了。因为在桃源山,宗主会在我使不动剑的时候叹气,那是宗主对我很失望的意思。因为小时候,娘会在我犯错的时候啧个不停,她一啧,马上就会来打我屁股了。”

她说到这被自己逗笑了,十八快十九岁的人了,当着师尊的面说打屁股这种话,真是不怕羞。

她笑着笑着止下来,格外认真地看向楚剑衣,说:“可是师尊不会呀,师尊的叹气是在关心我,在提醒我不要犯傻伤害自己,跟宗主和娘都不一样,所以我不怕了。”

原来是因为这点小事在怕她,现今却又不怕了。

楚剑衣突然觉得好可笑,原以为,她怕的是自己冷血无情,跟那些人一样呢。

原来怕的是她的叹气,怕的是让她失望,不是怕她的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那真是活得战战兢兢的。

又不好笑了。

楚剑衣伸展伸展手臂,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朗声说:“你娘的事,已经过去了。至于海清,我说过,她那家伙最喜欢小事化大,管天管地,板着张脸对别人严格,对自己更严格,跟她计较那么多做什么。要是真因为她而气着了,那就把她藏的酒都找出来喝干净,一滴不剩,叫她铁着脸没地方诉苦,哈哈,真是快人极了!”

所以,师尊原谅她了?!!

杜越桥差点蹦起来,她想追上去像小狗一样绕在师尊脚边,追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是不是可以跟以前一样亲昵了,但是楚剑衣早就走远了,即使还在身边,杜越桥也不会这么得意忘形。

师尊喜欢清静,刚刚哄好,才不能这么快又讨她烦呢。

原来,师尊也是要哄的呀。

对外那么清冷、傲骨铮铮的人,要哄。

把心里话都告诉师尊是哄,陪着师尊一起吃饭是哄,给师尊讲笑话是哄,甚至——

和师尊一起泡澡也是哄。

这夜泡过澡,再睡个好觉,明天一大早起来,赶半个时辰路,正正好到达逍遥剑派城外。

杜越桥如此计划好,盘算澡池子人差不多走完了,不用看到白花花的一片,也不用被白花花的一片看,才抱着澡盆,朝池子走。

她在南方生活快二十年,洗澡都是坐进木桶里洗的,虽然听闻北地人泡澡都是坦诚相待,但真见识了,还是不敢趁着人多的时候互相坦诚。

澡池的水热热乎乎,杜越桥把自己搓了个干净,踩着水游到冲洗池。

这家客栈距离逍遥剑派很近,经常有修士入住,装饰十分完善且豪华。

冲洗池两旁栽了灵力滋养的秋芙蓉,芙蓉花瓣覆满水面,热水从高处哗哗冲下,热气氤氲,白蒙蒙的水雾缭绕不绝,一池粉白芙蓉随波荡漾,仿若人间仙境。

杜越桥钻进水中潜泳,游到水花乱溅处,纷纷花瓣遮住了眼,扑腾着往哪儿游,撞到一人的膝盖,咕噜咕噜吃了两口洗澡水,被那人抓住提到池边。

“洗澡的池子,倒让你游起泳来了。”

杜越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师尊也在呀!”

女人的墨发细长而柔顺,散在池水中仿佛一朵硕大的水中杨花,遮住了水下的不可冒犯,又有白雾缭绕、芙蓉作陪,使楚剑衣像从深谷河中出浴的神女,只可远远观赏。

然而神女爱人,朝杜越桥瞧了一眼,启唇道:“过来,给为师按肩。”

对这个徒儿,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以我自称,高兴时一口一个为师,极其享受在徒儿面前以长辈自居。

这几日忙着赶路,骑马颠簸,臂膀酸痛,正好徒儿按摩技法高超,泡着热汤享受一回,真是舒服畅爽。

至于那次么,是她自己心神不定,跟按摩有什么关系。

杜越桥这家伙好似巴不得师尊天天使唤她,一声令下,欢快地游到师尊背后,泡得起皱的手抚上楚剑衣肩头,轻重得当地捏按起来。

这回她可神志清醒,才不会想到什么十三式上面的鬼把式——可恶的黄书,真害人——况且那上面也没有肩颈按摩相关的。

她一点不嫌累,给楚剑衣舒舒服服按了许久,楚剑衣先叫停。

杜越桥问道:“怎么了师尊,是按重了吗?”

楚剑衣:“不,水开始变凉了。”

“那咱们走吧。”杜越桥放下手,准备游回去收拾衣物。

然而楚剑衣抓住她的手腕:“不急。为师给你按按。”

“啊?!这这这、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楚剑衣把徒儿拉到身前,“你让为师舒服了,为师自然不会占你便宜。”

其实是可怜徒儿前几日独自搬运,单薄的肩头扛着重箱,吃力地搬上运下,肩颈受罪。

两手合握,将杜越桥有些毛糙的头发握成一把,沥着水滴斜挂到颈前,露出麻绳纤出的红痕。

徒儿的腰背瘦削,皮肤也不洁白细腻,水滴淌下泛着小麦色光泽,肩胛骨因瘦而略显凸出,数日重活勒出的红痕嵌在两骨之间。

楚剑衣不由心疼了一瞬,闭眼,用指尖想抚上她背上的红痕,却在只一指距离时戛然止住。

差点,就要逾矩了。

再睁眼,却看到徒儿胸前的光景,尚未发育完的胸脯鼓鼓的,像迫不及待要绽开的花苞。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今后得多喂点。

楚剑衣收回了目光。

杜越桥肩膀不宽,揉按起来很省劲。

一边按着,楚剑衣开口问询:“那夜从幻境出来,你手上怎又起了疹子?”

“梦见我爹了。”杜越桥说,“他喝醉了爱揍人,我被他揍怕了,一闻到酒气,手上就会生红疹子。”

按在肩上的手一顿,杜越桥察觉出楚剑衣的担心,笑道:“不过我不怕他了,当时他站在我面前还想揍我,我一步也没退,心想,有师尊罩着我呢,没什么好怕的,他就消失了。”

这样啊。

氤氲的水汽飘进楚剑衣眼中,她心觉有些难受,转而问起:“你当时在幻境见到我……也已经不怕了?”

“是呀师尊。”杜越桥只回答是否。

楚剑衣突觉得造化弄人,或许当时她不破幻境,杜越桥也能闯出来,自己的担心倒显得多余。还误会了徒儿那么久。

好愧疚,好愧疚。

她轻咳一声,追问道:“为师倒是好奇,在你的幻境中,为师是什么样子。”

杜越桥没有立刻回答,避重就轻地说了些不伤师尊的话。

听完,楚剑衣沉默良久,缓而郑重道:“我不会觉得你是驽马,你也并不是驽马。”

杜越桥眼中一亮,忽地转身看向师尊,和她真挚的眼神对上,看她的薄唇轻张,话语像仙乐一样流出:“修真求道,资质固然重要,但与心性相比,好似树的枝桠比上根本,没有心性牢固扎根,树枝再长,也开不了花,结不了果。你才不到二十的年纪,心性沉稳坚定,已经超出同龄人太多。”

“师尊可是在安慰我?”

楚剑衣:“不信为师,总该相信你那宗主吧,这些话可是她亲口说给我听的。”

杜越桥顿时不知该说什么,眼底的光芒愈发闪耀。顾不得礼节逾矩,脑袋一热,朝楚剑衣张开大大的拥抱,搂在她腰上,湿濡的发梢贴着楚剑衣的锁骨:

“有师尊这句话,我一定会努力再努力,总有一日,要和师尊站在同样的位置,与师尊并肩!”

第44章 江南桃源北逍遥桃源山的桃花扎根疆北……

次日清晨,镖队行到逍遥剑派城外。

陶记面馆。

杜越桥颇觉这个店名亲切,得了师尊应准后,镖车停在店外,许二娘看守,其余人进到面馆落座。

经过一路风霜磋磨,杜越桥总算有了个镖头的样子,不卑不亢地吩咐手下进城后的事宜,当着她们的面从马家酬金中取钱付账,再端两碗素面,与师尊同桌,对面而坐。

“进到西北部州,吃的都是些面食,你可吃得惯?”楚剑衣问。

清汤面热气腾腾,汤上漂着细段葱花,浅金色的菜籽油凝成大大小小的泡儿,散发诱人的香气。碗沿贴着碗沿,两个古朴但干净的陶碗紧挨在一起,食客还未拾起筷子。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

师尊不会嘴里含着面条跟她说谈,要交代的事都放在餐前讲,事情说清楚,面条才好顺溜无阻地进入腹中。

杜越桥乖乖答道:“吃得惯的,而且吃得很好。兰州拉面,定西宽粉,都很好吃,一点不比江南的米饭差。”

楚剑衣:“陇地一带离中原较近,吃食上差异不大。再往西走,到了逍遥剑派,若能顺利待到明年三月,可就要吃小半年的牛羊鸡肉。”

能吃牛羊肉还不好?

这些吃着西北部州青草长出来的生灵,成日在辽阔的草原上奔跑、晒太阳,肉质紧实,非常有嚼劲。最重要的是,吃上小半年,没准自己能蹿蹿个头。

杜越桥心中暗喜,又问:“师尊,咱们真的要待到三月?”

“逍遥剑派采购沙州刃,多半是要重修陵宫,为着清明的祭典做准备。坤土象以沙州刃为显示,清明的时候才会用上。”

楚剑衣简单交代完,绕开话题,道:“逍遥剑派以女为尊,祭拜姜神,进城之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点点头:“我们桃源山也供奉姜神,所收弟子九成是姑娘,算是跟逍遥剑派风气相似了。”

楚剑衣勾唇,把碗推到面前,拣起筷子,“散伙的事宜跟她们商量好了?”

“说好了。进到外城就把酬金结给她们,剩下的路由我和师尊护送,她们不歇息,要趁着没下雪赶回陇地。”

“做得不错,吃面吧。”

看着师尊讲究地吃下一口面条,唇瓣沾得潋滟晶莹,杜越桥被烫了一下,仓皇捉起筷子插进面条。

囫囵咽了几大口,总觉得少了什么味,杜越桥满桌找蒜碗,老板走来放下个青色的小瓷罐,“自家腌的腊八蒜,客官尝尝。”

“多谢了。”

揭开瓷盖,内胆里装着青得发蓝的蒜瓣,个大饱满,罐底还留有深绿的液体。

杜越桥:“……”

要盖上罐子时,楚剑衣道:“味道比没腌过的更好,可以尝尝。”

师尊说的话,要无条件相信。

杜越桥夹起一瓣,咬下米粒大的小口,味道酸酸甜甜,中和了原本的辛辣,忍不住想多吃几个,但想到待会还要跟师尊说话,杜越桥忍痛割爱。

见两位客官开始擦嘴,老板放下手中剥的蒜皮,用毛巾擦擦手,小跑到两人跟前。

她迅速打量了杜越桥一眼,露出的神情既怜爱又像在看故人,道:“小友,方才我听到二位是从桃源山而来?”

“正是。”杜越桥笑道,“老板是山下的人?”

老板颤颤巍巍抓住她两只手,被岁月刻出眼袋的老眼泛出泪花:“我、我也曾是桃源山的弟子啊!师尊她,身体可还康健呐?”

这张脸已是老树枯黄,光看鬓发会让人以为她年过半百,花白的头发里藏纳了疆北大漠的黄沙,可细看她的容颜,眉目间却能看出江南女子的风韵。

见她激动万分,杜越桥抽出手扶稳她,将人扶到凳上做好,才问道:“师姐你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楚剑衣默不作声,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过茶,长师姐把茶杯握在手里,嘴唇嗫嚅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越桥温声问:“师姐,您的师尊是哪位长老?”

“海……”长师姐顿了顿,语气敬重而清晰地说,“海宗主,是我师尊。”

“宗主的弟子?!!”

杜越桥瞪大了眼。

桃源山十四位长老,多如丹修的五长老,百徒绕膝,少如师尊,门下也有她这一位亲传徒儿。

从未听说过宗主有亲徒。

不,宗主十八般武艺皆通,求着拜她为师的人从山脚排到山顶。她从前收过徒,只是近几年才不收。

那些弟子,没一个留在桃源山,名姓皆不能提,仿佛一说就会触到宗主的逆鳞,渐渐便与宗主收过徒一起,被桃源山淡忘。

况且,宗主不到四十的年纪,怎么会有年岁看起来比她还要大许多的弟子?

楚剑衣轻描淡写道:“海清二十六岁接她师尊衣钵,掏空积蓄在江南买了几座小山头开宗,收了几十个弟子,老老少少,来者不拒。这些人吃饱肚子,就东西南北到处飞,哼。”

这位年岁已大的师姐听了也不恼,回忆道:“我拜入师尊门下时,桃源山确实才只有几座山头。后来一年,师尊结交了位有钱的朋友,靠她资助,桃源山又买下了周围几座山,神器钱财也不再拮据。”

杜越桥都不用看楚剑衣的表情,也知道这人肯定抿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好像事情与她无关,面无表情地端坐。

师尊不喜揽功。杜越桥接话说道:“宗主她身体好得很,寒冬腊月坐冰水中洗澡,丝毫没听她说过冷。”

楚剑衣朝她乜一眼,射出你又知道了的眼神。

“师尊她,习惯一点没变过啊……”长师姐捧杯望向门外的远处,两根大拇指在杯口不断摩挲。

杜越桥:“师姐,您是宗主收的首徒吗?”

长师姐摇摇头:“师尊收徒众多,我拜入门下时,上头已有十多位师姐……”

话没说完,柜台后面的门里传出孩子的喊叫。

大点的女孩:“陶常,你怎么能这样!快把姜糖还给乐乐!”

小点的女孩:“不要不要,我也要吃!”

更小的孩子哇的大哭,吵闹一片。

长师姐瞬间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大喊道:“陶知,拿菜刀去把糖劈四份,要大小一样的,分给你们四个。我在和师妹谈事呢,让妹妹们别把屋子吵翻了!”

“阿娘你安心聊,我把她们带院子后头玩去。”

“唉,都是些冤家。”长师姐无奈又宠溺地说,“我拜师后几年,师尊又收了三十位跟她们一样闹腾的小师妹,年纪稍大一些……但比她们还不懂事。”

三十个能闹翻天的小丫头,宗主那么严肃古板的人,岂不是要被气到头发倒竖起来。

杜越桥顿觉有趣,问道:“宗主现在可不收徒了,未曾想当年收了这么多师姐,她们现在应该已经扬名了吧?”

长师姐深深叹出一口长气,道:“师尊就是因为她们而不收徒,连带我和其余的师姐妹,一并放下了山。”

“这是为何?!”

“小师妹你现在已经下山,我说给你听也无妨,只是不要传出去了。”

长师姐放下茶杯,开始说起往事。

当年随着神兵财宝流入,桃源山势力水涨船高,江浙一带有远见的名门望族,纷纷将自家女儿送上山,亲点要拜海清为师。

桃源山一时声名鹊起,有了能选择的权利,最终海清挑选了三十名根骨尚可的姑娘,作为亲传弟子。

宗门桃李渐多,世家出贵女,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但却在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送到海清案前,借什么家人病重的理由,要海清放人归家。

然而等这些本可成为天骄、大师的姑娘们回家后,却摇身一变,这个成了某位少爷的未婚妻,那位成了某个老爷的妾室,一身功夫和海清耗费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原来这些人,上桃源山拜师学艺,是为镀金来的。

海清大怒,从此不再收徒,此前所收,除去尚未成人的姑娘,其余全部放下山,不准对外说出师承。

“下山前,我问师尊,我空有武功却不能修炼,回家家里人容不得我,还能往哪儿走。”

长师姐说到这,眼眶有些许湿润,不避人地大方揩去泪水,扬手指向逍遥剑派的方向:

“师尊当时伸出手,朝西北遥遥一指,说,你到西北部州逍遥剑派去,江南桃源山,疆北逍遥剑,都是世上容得下女人的地方。”

“然后我就一路往西,走了两年,终于看到了逍遥剑派的城门。这城外都是黄沙,在这沙地里面,我看到一个娃娃,手里抓着沙子吃土哩,那个眼神直勾勾盯得人受不了。”

“我把她抱起来,想起了师尊捡回来的那些小师妹。我说,什么逍遥剑派要老娘走这么长的路,老娘不去了!以后我给你这小娃娃当娘!然后啊,就在这里开了面馆,收养了三个娃娃,一共四个娃娃,取知足常乐的名字,都跟着桃源山姓陶!”

长师姐说这话颇为自豪,似乎早在多年前,就在这片条件艰苦、黄沙漫天的土地,找到了自己要修的道。

这朵桃源山的桃花,竟然能飘到疆北,扎根黄沙长成令人景仰的大树,开出了更多的桃花。

杜越桥一阵唏嘘,既扼腕于海清不收徒是因这个原因,又感慨师姐的豪情大义。

“那些师姐白白舍了一身功力,去当妻妾,为何不反抗呢,实在对不起宗主的栽培。也难怪宗主不再收徒。”

走出面馆,杜越桥叹道,她想起一个人来。

“她们未必能有机会抉择。”楚剑衣泠然打断她的思绪,“走,进城。”

杜越桥收了声,快步跟上师尊。

往前赶路,逍遥剑派外城城门越来越近,突然杜越桥眼睛一眨,伸手揉了揉。

凛风不歇,一阵接一阵吹来。

楚剑衣摊开手,一片絮状的雪花静静躺在掌心。

这场格外关照她们的雪,终于在一行人来到逍遥剑派城外时,纷纷飘落。

第45章 老太君有请二位怜爱女儿的慈母。……

“哦哦哦!哦——”

郑五娘发出仿佛孩童见到初雪的欢叫,张开粗壮手臂,在忽然而至的飞雪中快活地转圈。

许二娘叹道:“哎呦,这下年前怕是回不成了。”

“逍遥剑派外城商事繁荣,南北客商来往多,年前年后的生意不少。”楚剑衣面向饱经沧桑却依旧巍峨高耸的城墙,似是无意地提起。

许二娘眼前一亮,立刻掰着指头算起入城后的花销。

算清之后,顿时喜笑颜开,抬头却见镖队已经前行好远,许二娘双腿一夹,策马快追上去,远远地高喊着:“柳仙尊,我姐妹几个谢谢您嘞!”

粗犷的声音混杂在满天鹅雪中,进到城内,杜越桥从马背上跳下来,许二娘再次对二位仙尊表达谢意。

杜越桥摆摆手,从兜里掏出钱袋子,交给许二娘,道:“这一路从凉州出发,路途遥远,承蒙诸位帮助,货物得以完好到达逍遥剑派。东家的酬金全部在此,各位大娘收着去购置些过冬的物什吧。”

酬金的分配在出发时就已商量好,现顺利到达逍遥剑派,许二娘没有推辞,客套几句便接过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惊道:“镖头,你咋还往里头加了钱呐?”

话刚出口,她就闭紧嘴,往楚剑衣的方向瞧去,见那人头戴帷帽,负手立在不远处,对着城内随处可见的姜神画像若有所思,似乎没听见刚才的惊呼。

杜越桥道:“这些钱是我给五娘的,你们给她买点厚实的衣裳,平时看着她不要多吃,她不晓得饱,吃得太壮以后走路都难。但也别不给她吃,控制着量去。”

有人小声地问:“镖头,你这钱不是留着看大夫喝中药的吗,你给了俺们,那你的中药还喝不喝啦?”

杜越桥瞬间脸红,支支吾吾道:“我、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攒攒钱,去看差一点的大夫,开点便宜的方子也成!”

听她这样说,一群老娘们儿顿时捂着嘴低笑起来,好像又回到刚上路那会儿的欢畅,逗弄杜越桥开玩笑。

笨嘴,当时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什么都往外说。

杜越桥想恢复往日的镖头做派,正欲拉下脸,却听到楚剑衣催促:“杜越桥,该走了。”

“这就来!”

走出没两步,念及这些大娘虽沾了江湖恶习,心地却不坏,路上也曾为她缝制摔破的衣裤。

于是杜越桥回头转身,对着她们遥遥拱手谢过。江湖路远,经此一别,人生再难重相见。

别过后,杜越桥牵着马车,慢悠悠跟在师尊身后,朝内城的城门行去。

逍遥剑派内城为宗门所在。外城幅员更广,从外往内,师徒俩依次路过了沙土混合的田地和密匝匝的房屋,走进内部的商业区。

拐过一家卖馄饨的店铺,耳边声音立刻嘈杂起来,各种胭脂水粉味铺天盖地袭来,仿佛进了一处鸟声不绝的花园,万紫千红扑入眼中。

杜越桥兴致勃勃地打量周围一切人物,异族的姑娘浓眉卷发,五官立体而大方,深邃的眼眸似乎装了整个阿勒泰的草原,与她们对视就能把大漠雪山全部看遍。

美人美物吸睛非常,杜越桥没有过多冒犯,走马观花欣赏一番,匆匆跟上师尊,只看着她的后腰与白衣,眼前却浮现出不该想的东西。

软白的、劲瘦的、脆弱而危险的闪动着,又都藏进心底,杜越桥摇摇脑袋,双目清明,眼前师尊依旧是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花。

什么江南淑女、疆北美姬,哪里能和她的师尊相提并论?

师尊简直是南北女子的完美结合,既带着北地的英气,又不失南方的柔美——那当然是杜越桥趁师尊睡着时发现的。

杜越桥如此想着,只觉师尊乃是天上人,自己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有幸成为她的徒儿。

继续往前走,两旁道路却兀地多出些黑不溜秋的物件,隔几步就造上一个,臭鸡蛋、烂菜叶挂在上面,臭不可闻。

杜越桥仔细看,原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铁像,瘦小猥琐,面部被人为揍得凹陷下去,胸前挂的牌子写着:“丧去心肠,鼠辈无能”,再凑近看,顶上刻了两个蝇头小字:畜鹑。

“畜鹑,畜鹑?……那不是——”那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杜越桥忙捂住嘴,紧张地看向楚剑衣。

“楚淳。”楚剑衣事不关己道,“逍遥剑派与楚家结仇,就以楚淳为始。”

楚淳是什么人?

师尊的生父,浩然宗现任宗主,楚家未来家主,在凉州罚了师尊九十鞭的狠心之辈是也。

原先只知道他和师尊关系极为恶劣,现在看来,逍遥剑派也不待见他,造了跪像放在街边任人泄愤,真不知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丑事。

——师尊的家事,她这个当徒儿的哪有资格过问?

杜越桥讪讪收回目光,不去看那些畜鹑。

视线上移,又触见附近商户的门牌旁都挂着神女画像,从衣着打扮来看,都是姜神的样式,可那张像上画的却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样貌平平无奇——

半点不像桃源山供奉的姜神像那般纤柔淑美。

杜越桥:“师尊……那些纸上画的都是姜神?”

“嗯。”

“可这与我们桃源山的神像,一点儿相像也没有。”

“桃源山画的就是对的?”楚剑衣哼了一声,“姜神创世只是个传说,谁又见过她的真容。若姜确有此人,提得动巨剑,能是江南流传的柔弱女子形象?许是那些个画师照着自己亲娘画的像罢了。”

杜越桥嘿嘿一笑,聪明地举一反三道:“照师尊这么说,兴许这些像画的也是画师的亲娘啦。”

谁知楚剑衣听见这话,兀地转过身来,隔着帷帽怒瞪她好久,似乎再瞪久一点,帷帽上就会烧出两个大洞,幸好这时一旁的马车被她们挡住去路,楚剑衣才转身快步往前走。

进城后要时刻留意言行,不可冒犯……

杜越桥终于记起来,然而这不可冒犯的对象,似乎变成了楚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