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又被她惹生气了。
杜越桥决定闭紧这张总闯祸的嘴,然而噤声不到一刻,两把吊花月牙长戟交叉横在城门前,拦住两人的去路。
“来者何人!”
杜越桥连忙呈上镖书和通关文牒。
守门侍卫警戒地扫了两人一眼,传验文牒无误后,抖开镖书,对着上面的画像,连同她眼尾一颗并不明显的小痣,都核对了个仔细。
“她可以进。”长戟噔一下蹬地而立,侍卫拦下楚剑衣,“你——是这镖书上报的柳姓镖师?”
镖队之中,除去镖头的身份需要格外认真核验,其余镖师大多只报上姓氏即可。
楚剑衣帷帽轻点。
“把帽子摘了,脸露出来。”侍卫喝道。
这人丝毫没有要摘帽的意思。
朝天的戟刀逐渐对向楚剑衣横下,正准备动手时,楚剑衣动了。
她抬手撩起一点绢布,露出白皙的下巴,道:“我容貌奇丑,出门时刻戴着帷帽不便见人。你二位体谅我难处,若是不怕被吓着,便过来验查吧。”
侍卫对视一眼,右边那位竖起长戟,走到楚剑衣身前,看她掀开帷帽露脸,没有半分动容,向后挥手,示意同伴放行,“让她们走。”
这就放人了?
杜越桥不可置信地往城内走,悄声问:“师尊,她们好像不认得你。”
楚剑衣没有搭理。
她收了声往四周看去,内城的建筑布置井然有序,道路笔直,两边屋舍仿佛用尺子比过,整整齐齐在一条线上,没有向外多占分毫。
路长得望不见头,随着车轮前行,远处地平线下渐渐现出一座巨大玉像,晶莹碧透似能与雪花斗白。
然而这尊巨像所刻,依旧是外城见到的姜神模样——等等,这不是姜。
杜越桥眼中充满错愕,远处的巨像与她见过的所有姜神像都不相同。
不仅仅是相貌的差异。
民间姜神穿着玄色鎏金铠甲,这座巨像穿的也是铠甲不错,但却比姜的更短,像是近些年的样式,手上所持也非赤云长剑,而是左手握有流星巨锤,右手高举月牙弯刀,怒发冲冠,眦裂杀敌。
“师尊,这难道是姜神的另一种形态?”
楚剑衣这回理她了,“不是姜,是凌老太君的女儿。”
凌老太君乃逍遥剑派掌门人,多年前执一把祖传的逍遥剑,斩杀的妖兽尸体能填平吐鲁番盆地,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强如海清,谈及老太君时,仰佩崇拜之情也会溢于言表。
似乎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样强悍的女人,竟是一位怜爱女儿甚至为其塑像的慈母。
“老太君为什么——”
“楚家的少主到我们逍遥剑派来,怎的不先打声招呼?莫不是想做点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朗笑的声音自右边长巷里传来,杜越桥侧身望去,只见一位和雕像所刻有两分相像的中年女人,信步走到两人不远处,面上含笑,负着的双手隐隐发力。
楚剑衣摘掉帷帽,絮雪落到发梢,她平静道:“我不想在她的像前,对你们出手。”
女人眯眼笑:“既然这样,我也不必押你二位过去了。”
她款款走过两人,停在前方一辆精美的马车前,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吧,老太君正在殿内候着二位。”
杜越桥抬眼看向楚剑衣,见师尊朝自己点头,就要去牵马匹,手却碰在一件冷冰冰的硬物上。
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几个带剑的女子,刚才自己手碰到的,正是她们的佩剑。
“沙州刃已送到,接下来的路由我代劳,不再辛苦柳道友和杜镖头了。”
第46章 师尊与凌老太君外室生的野种。
疆北的风沙卷地遮天,积年累月附着在窗外,将屋内掩了个暗不透光。
许是雪落降温,一踏入殿内,杜越桥便感受到阴寒无比。
她低着头只看脚下路,谨记师尊叮嘱,逍遥剑派之中,头一次不能冒犯的是姜神,次一个便是传说中执剑震西北的老太君。
姜神斯人已去,凌老太君年逾八十仍精神矍铄,最忌讳旁人对她无礼。
传闻曾有一人迢迢千里赶赴疆北问剑,酒后妄论老太君不过一个悍妇,次日同伴再见此人,已然全无人样,齿舌拔尽,被折成跪俑跪于姜神画像之下。
而当年的姜神像,画着的正是老太君的脸。
“老太君,人请来了。”
中年女子将两人领到殿内,禀报一声,杜越桥没听到有任何动静,那女人便无声退出了门。
宫殿偌大,只有地毯的尽头照出昏暗灯影,等到两人的脚步停了,才听到沉重如老虎喷气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尖细声音,发嗲地哄着座上老太君,全然不顾有人来到。
“老太君,再吃一颗葡萄嘛,人家剥得指头都啊——啊秋!”
粗重呼吸和恶心的嗲声都静了,气氛瞬间阴沉下去。
杜越桥听到阶上似乎有脚步向后退的声音,战战兢兢,害怕至极——
“哐当”
什么东西圆溜溜的,哐当哐当蹦下几个台阶,骨碌碌即将滚到杜越桥脚边。
楚剑衣伸腿一踹,那东西又骨碌碌往回滚到台阶前,左右摇摆几下,没了动静。
杜越桥定睛看去,那是颗被黑发凌乱包裹住脸面、脏血已经在滚来滚去中流干的头颅。
“嘁啪”
反应慢几拍的无头尸体,来不及下跪求饶,就挺直着向后倒去,也骨碌碌滚到脑袋旁边,迟钝地从断颈处喷出鲜血。
尸首分离,血液却隔了半刻才飙出。
杀人如宰牛,真是个杀戮的好手。
杜越桥哪见过这场面,心灵受到重创,下意识朝宝座上看,她首先看到的是半把刀。
那并不是砍头的刀,因为上面没有溅到鲜血,却在刀创处长出新肉,新肉长自眼窝,眼窝插着刀刃,刀刃已老却无锈迹,如同老太君。
老太君左眼插着这把不知从哪场血战中得来的战利品,直直贯穿到后脑。或许这把刀当初差点要了她的命,被她视为警诫,插在脑袋上共存了几十年。
悉心养护,没生半点锈迹。
“老太君剑法名不虚传,杀人果真不见血。”楚剑衣道。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凌老太君,来意未道明,就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接下来的谈议不会太顺利。
座上那人没理她,嘴唇蠕动几下,噗噗射出一连串的葡萄籽,挨着楚剑衣足尖射穿地毯,钻开籽大的小孔,从小孔里冒出羊毛和葡萄籽燃烧的焦味。
楚剑衣并不避退。
凌老太君挪动躯体坐起来,稍一动弹,这檀香木做成的躺椅便吱呀吱呀作响,似乎再动一寸就会倾塌。
“楚家后生,”声音仿佛从一截枯朽且大的空心树干里传来,“有胆子来我门派,没胆子用脸见人?”
楚剑衣不卑不亢答道:“外城人多眼杂,那些宗门若见我在此,恐怕要生事端。”
“哈哈哈哈哈!那几条杂鱼,整日整日盯着哪家与哪家相好,胆小像耗子,你浩然宗楚家,还要怕他们?天大的笑话!”
凌老太君捧腹大笑,笑到快要岔过气去,猛然打止,独眼盯着楚剑衣,“你不笑!怎么,不好笑?”
楚剑衣:“不好笑。”
老太君却笑得更厉害,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哈哈哈,哈哈哈——耗子耗子,楚观棋那个老妖精,年轻时候打得碎山,踩得平地,人老了,竟然生出一窝怕事的耗子来。老楚家,要垮台咯!”
楚剑衣脸色瞬变,冷声道:“我此番只为清明祭奠大娘子而来,老太君何必出言羞辱!”
“大娘子?!”老太君暴怒,“你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也配叫关儿大娘子?!”
“母亲生前并不知晓楚淳已与大娘子完婚,大娘子也从未怪过母亲与我,待我如己出,我如何不能称她一声大娘子!”
“闭嘴!关儿是我最心疼的小女儿,我亲自教她一身的本事,她被逼迫嫁给那个废物,守在院子里不能抡刀杀妖,来给你当娘,你以为她愿意受你这一句大娘子?!”
殿外似乎突然起了沙尘暴,暴风卷着飞雪在逍遥剑派境内横冲直撞,闯撞出呜呜的巨响,一齐融混在老太君的怒吼中。
“你楚家这堆耗子,自己住在关中偷着安逸,却压着逍遥剑派守西大门海岸,残害我可怜的关儿生魂锁在西海底下,天天夜夜到我梦里惨叫!你!还有脸叫她大娘子!你!还有脸到我逍遥剑派来!”
她的怒吼把窗户震碎,窗外的飞雪和沙尘纷纷卷了进来,天光晦暗,但雪粒折映出疆北穹天盛怒威极的白光,在两人与老太君之间斩出一道天堑。
杜越桥迷得直眨眼睛,寒风怒啸,师尊的雪衣猎猎作响,矗立着的身形似将摇晃坠倒。
她看见楚剑衣在这风雪中,高大的身形越变越小,能够容纳庇护她的繁盛枝干往回缩蜷,变成一颗极微极小的芥子,无根地漂浮在须弥雪山之前。
许是看出了楚剑衣的理亏无颜,许是气伤心脉,凌老太君往后微靠,喉咙里喝喝翻涌粗气,她喘息着放缓了语气道:
“关中小耗子,我造的满城你爹跪像,你都看到了?”
“当然。”楚剑衣道,“只是不该置在她的画像下,她不会高兴。”
“哈哈哈!好!”凌老太君抚掌大笑,“看来你们楚家父女互相残杀的传闻一点不错,你这小东西,有种!”
她的怒气能冲破天,欢喜起来也笑的叫人心颤,喜怒都暴露于色,瞬息就无常变换。
楚剑衣在她的阴晴变化中,眼神逐渐凌厉,缓缓道:“仅要楚淳跪在这,未免罚得太轻。”
“我会提着他的头颅,亲自向大娘子谢罪。”
凌老太君笑止,神色不明地盯看楚剑衣,突然哼了一声。
“想讨我的好,也不动动脑子。当年你就没能杀掉他,如今那个废物当上了宗主,你以为,杀他还有那么容易?!”
楚剑衣依旧坚定:“竭力杀之。”
纵使前路千万人阻挡,她仍会往矣。
为阿娘,为大娘子,为她自己,与杜越桥。
楚淳的杀意已经明目张胆,不单单只要杀她,甚至连杜越桥也无辜被波及。
不杀他,他掌握着浩然宗势力,怎么会放过她们。自己尚有楚观棋作靠山,可杜越桥呢?
难道要她绝望地看着杜越桥被自己牵连,像阿娘那样死在眼前?——绝对要杀楚淳!
楚剑衣定定地看向凌老太君,眼眸中这人不为所动,扬手卷起刮进来的沙雪,在空中锻炼造成玻璃,哄哄几下镶嵌到窗户上,挡住外头风雪。
凌老太君拔下一根白发,藏进袖间,道:“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把那废物脑袋提过来了,再参加关儿祭典罢。”
“来人,把她们关进地牢。”
命令施发,从幽暗阴影中踏出两列腰佩利剑的侍女,黑压压向两人靠拢。
杜越桥集起灵力,只等师尊一声令下,就召三十出剑,和师尊杀破重围。
这次绝不会再拖师尊后腿。
但直到那些侍女压到离她们不过五步,楚剑衣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抵抗。
师尊这是准备,束手就擒?
杜越桥有点懵,但她不敢松懈,仍凝神屏息眈视这些侍女的举动。
四步、三步、两步,逃无可逃!——
“哎呦呦!乖女乖女……放人放人——快退下!退下!”
是凌老太君在喊叫。
侍女们似乎也没料到老太君的态度急转,站定一息,立刻退后又融进黑暗里。
杜越桥吃惊地看向凌老太君,先前那个中年女人不知何时又站到她身旁,附耳低声说了什么。
凌老太君两手拍着大腿,由女人扶起来,着急地朝后殿赶去。
一边拍大腿,一边无可奈何地喊叫:“造孽造孽,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还日夜挂念,傻妮子……十年,不值当……”
杜越桥目瞪口呆,一点儿想不到这个年迈而凶狠的老太君,刚才还要拿下她们入地牢,这会儿竟然像个急着哄儿孙的老娘,就这么走开了。
楚剑衣心一沉,旋即砰砰砰地狂跳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大娘子,她……还在?
或者说,她的魂魄还在。
望着老太君离去的背影,楚剑衣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她要去问清大娘子的处境,她要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然而没等楚剑衣迈出几步,中年女人带笑地从后殿走回来,拦在她身前,道:
“老太君现在不便见人,但嘱托我带你二位去到闲舍中入住。楚家的少主,走吧。”
楚剑衣止住脚步,整个人愣了愣,微微颔首。
女人又笑吟吟地对杜越桥说:“杜姑娘,你也请。”
第47章 我七日后便回来你不许骗人,我在家等……
这座闲舍与凌老太君居所离得不远。
三人沿着笔直小道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到达篱笆围成的院落。
院子里别具匠心地植了梅兰竹菊、桃梨柳桂,还挖出个小池子,只是在这凛冬中结了厚冰,覆着层层脏雪,属于江南的花树也已全然枯败,剩下空枝撑不起重雪,“啪”一下被压断了枝干。
中年女人状似惋惜地说:“楚家少主,你若是早两年过来,兴许还能看到这院子春夏秋冬各不相同的美景。”
楚剑衣快速扫过这些败象,只匆匆一眼,心中便泛起阴潮而酸涩的痛意。
小院柳池桃花,木扉方窗薄纱。
本是江南风物,有心人移物换天,关中山庄造了一处,楚家宅中造了一处,万没想到在这干旱无比的疆北,依旧有人为她造了一处。
哪个有心人造的?
大娘子远嫁关中后不曾回过娘家,人生最后一次路经疆北,却让凌老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尸身都是瞒着楚家归于故土,怎会有时机又在逍遥剑派之内为她再造院落。
她楚剑衣从来都亲疏友寡,情感淡漠,谁会专门跑到戒卫森严的逍遥剑派,为她造一座需要灵力长久维系的江南小院。
谁又知道,她十二岁生辰许下的愿望,那个只告诉过大娘子的愿望,是想回到和母亲居住过的院落。
凌老太君苍老的面孔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楚剑衣忽的就明白了她嘴里骂的胆小耗子、白眼狼到底是在泄什么愤。
于是这座院落在楚剑衣脑中,凛冬回春,积在地上的雪花重新飘回天空,桃树梨树柳树开始抽枝,白的粉的红的花纷纷飘落在解冻的池水上,也飘落在枯坐等人的老太君的发髻上。
花瓣落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老太君的皱纹又加深六七八九十道,她要等的女儿的女儿迟迟不来。
老太君最后深远地看向东边,人站起来,花飘回去,雪落下来,“啪”一下,压断了花枝。
为什么,不敢早点来呢。
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在不信什么。
楚剑衣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哑声问:“这座院子,建成多长时间了。”
中年女人:“许是七年,许是十三年,这就要看你情愿相信哪一个了。”
她打开门栓,手掌将要推开门扉,转身退到楚剑衣右侧,笑吟吟道:“我想这屋门,还是不曾住过的主人来开最合适。”
迟来的主人立在屋外,隔着门扉却能看穿屋内布设——
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推门。
死寂灰尘遇了风,漫着扬着飞迎着未曾谋面的屋主人。
清尘诀使出,尘埃除净,露出屋舍多年前的原貌:一床一几两椅,一枪一剑而已。
“人性真是奇妙。有人在外逍遥豁达,却因为愧疚不敢踏足疆北,以为老太君会怪罪。殊不知老太君并不像某人想的那样不分事理,也不会把罪咎都归到一个丫头身上。但让老人家等得久了……呀,那我就不知道她心里如何想的了。”
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剑衣一眼,转了话由:“楚家少主,其实你若是早两年过来,拎着包袱就可入住,哪还要亲自除灰。”
楚剑衣神色淡淡:“多谢你陪送,我已到地方,不劳烦你再费口舌了,请回吧。”
女人一诧,旋即又恢复笑容:“陪同楚少主走了一路,楚少主难道不疑问我是谁?”
“不感兴趣。”
“也不疑问你大娘子的事宜?”
楚剑衣:“即便是问了,你也不会回答,何必自讨苦吃。”
“这倒确实。”
女人道:“其实,你口中的凌关大娘子,是我家三姨。我名叫凌飞山,论辈分排行来说,楚妹妹,你得叫我一声姐姐。”
“……”
“楚少主不想叫就算了。”凌飞山尬笑,“时候也不早了,门派内还有事务着急处理,恕我不能给楚少主操办内务了,吃食会吩咐人送来,你们小两口只管把日子过好就行。”
楚剑衣:“她只是我徒儿。”
凌飞山:“人之常情。我们派内师徒磨镜不是稀奇——玩笑罢了,楚少主何必动粗?”
凌飞山站在原地拆她一招,趁楚剑衣没出第二剑,瞬移到院落门口,微笑告别:“我在城南开了家酒坊,听闻楚妹妹爱酒,不妨到我店内一坐,我们姐妹俩聊一聊旧事?”
她这话意味不明,既像真的有过往旧事要谈,又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一口天大的黑锅甩在楚剑衣头上,人就不见了踪影。
杜越桥惶急地看向楚剑衣,生怕师尊被这女人骗去酒坊,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楚剑衣:“我与她从未见过,没有往事旧情。”
她说完便走进屋内,看到那张唯一的床,睡一人显大,睡两人又略拥挤,回头对徒儿说:“她说的话你不要多想,我没有那种癖好。今天我睡这头,你睡那头。”
杜越桥只觉不妥,道:“可我的脚会伸到师尊那边。”
“你没这么高。”
说的也对,但真话听起来真逆耳。
不过楚剑衣显然没考虑到,杜越桥个头不如她,脚当然伸不到她脸上,可她腿长,即使两人分头睡,她梦中一惊一踹,仍能把徒儿的下巴踹脱臼。
穿过整个甘陇大地,沙州刃完好交至逍遥剑派,有惊无险一场,只等明年三月清明祭典解决坤土之象所指示,期间足足有四个月空闲,与师尊待在这小院里度过,似乎相当不错。
仿佛回到似月峰那段日子,陋院清峰,无人打搅,且身旁多了师尊,师徒间话语虽少,杜越桥的心却安定又充实,不似从前那般时而会感到孤冷。
每天的日常,也从风尘仆仆赶路,回复到了洒扫庭除、练剑修习,空出来的时间被杜越桥用来勤加修炼补拙,引三十重剑在飘雪中,复习海清教她的剑术。
只是杜越桥偶尔会想起师尊在凉州答应她的:日后再教你些更巧妙的法子,消耗灵力会小许多。
书本上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如果没有传授道业,师何以为师。
杜越桥握紧扫帚,用力扫去积雪,留下凌乱的划痕。
师尊这段时日心情很不好。
每天跟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难不成要在这十句之间,讨人嫌地加一句:师尊,你教我点剑术嘛,好不好嘛?
虽然她现在对楚剑衣已经没有那种惧意了,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说出来楚剑衣会给她一眼刀,杜越桥还是能弄明白的。
疆北的冬天见不到太阳,阴白昏沉,只能凭着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来判断时候。
师尊该回来了。
杜越桥进屋把饭菜端在桌上,椒麻鸡、大盘鸡、辣子鸡,鸡鸡鸡鸡,面面囊囊,吃得她快忘了活鸡是什么样子。
说好的牛羊烤肉奶茶去哪儿了?
暗自嘀嘀咕咕一阵,但想到有楚剑衣这等挑食的人跟她同张桌子吃一样的饭菜,杜越桥还是规矩地摆上碗筷,坐到门口望眼欲穿地等楚剑衣回家。
等着等着,眼睛都在天地白茫茫中辨不清方向,终于看到有个肩头堆起积雪的人,慢慢吞吞回家了。
楚剑衣是从城南走回来的。
她喝了多少酒,五碗,十碗,二十碗?不记得了。
一碗一碗往嘴里灌,凌飞山的酒一点都不好,解不了忧忘不了愁,灌了海量才醉。
人醉了,话萦绕耳边,走在满天飞雪里,独自穿过半座城,远远看见有个人坐在门口等她。
那个人站起来不确定地看了半晌,然后飞跑过来,拍掉她身上的雪。
“师尊,你……醉了?”
杜越桥搀着她的胳膊,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往回走。
楚剑衣抽出手臂,像尊玉像般站在风雪里,没有动弹。
杜越桥一愣,合手展开结界,想为她挡下风雪。
“啪”
结界破碎。
不是灵力不足导致破碎,是结界里的人打碎的。
杜越桥彻底错愕:“师尊……是我又做错事了吗?”
“七天。”女人还在醉中,“我要离开七天,你不必等我。”
“你是不是要去找楚淳!”杜越桥预感极准,那日听到的刺杀楚淳、酒坊、旧事,串起来成了一个圆环,咣一下箍紧她的脑袋。
她想不到楚剑衣在这个时候离开还会因为什么。
楚剑衣偶尔不希望杜越桥这么聪明。
有些事,瞒着会让某人傻等,说明白又会难以走脱。所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跟杜越桥解释,只是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你要报仇,我不拦你!”杜越桥攥着她的衣袖,“但你要带我一起去,我陪你去,好不好!”
楚剑衣收手,衣袖却还在杜越桥手里,对峙般不肯放开,“松手。”
杜越桥不松。
“听话。”
杜越桥也不听话。然而下一刻,人就栽倒在雪里,衣袖挣脱双手,退到空中。
她来不及站起来,跪在雪里大喊:“你不许骗人,这七天我每天都守在家里等你回来!”
女人充耳不闻,踏着无赖剑,像颗抓不到的流星,冲向天边。
望着那人化作小点消失不见,凌飞山笑道:“老太君识人真准,这孩子果然是个容易激动的性子,一点没有少主耐性。”
凌老太君:“关儿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妮子,她什么性子不知道,关儿的性子,我这个当娘的,还能不知道了?”
她转身回走,凌飞山跟上脚步。凌老太君问:“跟那妮子过过招了,怎么样。”
“实力不在我之下。”
“你三岁开始跟在我身边修炼,过了今年就有四十年了。这妮子,才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竟然不在你之下,楚家那见不得人的本事,真是逆天。”
凌飞山眼神一顿,绕开了问:“这回她去刺杀那个废物,老太君觉得,有几成把握成事?”
“你是要当掌门的人,这种事情还要问?”凌老太君停下,脑袋上的半把刀折着暗光,看她道,“算了,你没生儿女,的确不知道楚观棋怎么想的。”
“经老太君提点,这下知道了。”
凌飞山继续问:“只是关三姨的事,老太君为何不避着那孩子?”
凌老太君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抬脚接着走,“这妮子可以为了关儿对她爹出剑,当然也可以为了关儿,对楚家出剑。”
第48章 拜托了,无赖!手刃仇人,就在当下—……
关中,密林小道。
夜雪厚厚地铺在道路上,周围的树梢挂着小冰锥。两个浩然宗修士,手里捧着法器,一前一后探路除雪。
前头的修士回头瞧了一眼,后头的和他目光对上,两人默契地交换眼神,凑到一块来。
“你昨日也在抬轿子?要我说,咱们当初可是身经百战,经过层层筛选才进的浩然宗,就算不能立大功光宗耀祖,也不能沦落到给这宗主抬轿子的地步!”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坐轿子不?”修士低低地说,“听说这任宗主压根无法修炼,丹田是个废的,连剑都御不起来,每次出行都得叫人抬着,以为坐着轿子显得地位尊贵,人家就不会往那方面想。”
另一个修士非常认可,“我还听说,他身上有什么恶疾,每逢十五必须要回到楚家治疗,不然就会全身剧痛无比,滚在地上哭爹喊娘!”
“是这个说法,昨天起轿的时候,轿子里轻的不像坐了个老爷们儿,我趁刮风的时候偷看了一眼,你知道怎么——这宗主根本不像个活人,手臂又柴又瘦,跟我那搁在棺材里躺七天的老爹的手简直一模一样!”
楚剑衣藏在隐蔽处,不经意听到这两个碎嘴子在嚼舌根。
也不知道浩然宗怎么做的保密,楚淳这档子破事竟然连门内弟子都能闻到风声。
她突然觉得,重新思虑楚淳行程的真实性很有必要。
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前六天用来踩点布局,今日是最后一天,她早早地埋伏在路上,只等斩下楚淳头颅提给凌老太君。
楚剑衣手里握着无赖剑,通体鎏金,灵气蛰伏在繁复纹路间,静静袒露着杀意。
这是楚剑衣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摩挲它,仿佛即将出征的战士在抚摸爱马的脖颈,“跟了我快十年,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这次真的不能出任何差池,拜托了。”
因着体内之物无休止地引气入体,强硬地打通了所有筋络,她体内灵力已能如常流运,但此次刺杀要面对的绝不只有楚淳,还有他培养的亲卫。
楚剑衣没有十足的把握成功,拜托的话说给无赖听,何尝不是在镇定自己的神志。
密林深处传来剑气划破长空的声音,一行浩然宗弟子御剑飞驰而过。
他们是探路的。
楚剑衣用神兵隐去了气息,即便是高阶修士也难以发现。
探路队伍过去了。路那头又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青年男子的说话声。
“宗主,我给你打包票,前面的路绝对安全,哪只蚊子胆敢飞过来,我当着你面把它吞了!”
变过的声线,不变的狂妄口气,楚剑衣一下子回想过来,这不是自己那糟心侄子么。
她离家时,这家伙还是个经常把妹妹欺负哭的小霸王。没想到一晃数年,再次遇见,人已站在了楚淳的阵营。
也是意料之中,她虽有少主头衔,却早被逐出楚家,权力、人脉没一个握在手上,楚家小辈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深宅大院中生存必须要学会站队,恐怕现已全部投诚了楚淳。
楚剑衣眸色一暗,不管这些小辈是主动站队,还是被楚淳威逼利诱,今日她誓要取楚淳的项上人头,谁若敢挡,那就别怨她不念及昔日亲情了。
青年骑在马上,不时向身后马队吆喝,刻意在楚淳的轿前逞能讨好。
他自是能御剑飞行,但与宗主同行,什么神通统统都得藏好了,要表现得和凡人无二,才不会触到宗主霉头。
这顶轿子由八位内门弟子抬着,他们都是精挑细选上来服侍宗主的,用实打实的肩膀抬着,脚下不能灵气生风,每一步踏实踩进泥土里,速度比前后的马队慢上许多,隆冬天累得大汗淋漓,受着青年的吆喝只能把汗水吞进腹中。
青年神气极了,一扬鞭子,抽到马屁股上,马儿嘶鸣着蹬蹄狂奔,像受了惊似的停不下马蹄。
“蠢马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急拉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险些侧翻把人甩出去,青年意识到不对劲,迅速跳下马,回头一看——
“小姑姑!”
只见楚剑衣已在前后卫队的包围圈中央,白衣执剑,从容不迫地与这些亲戚们对视。
一个头发斑白的男人站出来说:“楚剑衣,你已叛出我老楚家,今天提着剑半道拦路,居的什么心人尽皆知!若敢往前一步,我们可不会再拿哄孩子的招式对付你!”
青年跳着大喊:“小姑姑,你可别再犯浑,快跪下来给宗主磕几个头道歉,到时候我再替你向宗主求情,他大人有——唔唔……”
“吵死了!”楚剑衣皱眉道,“你这蠢货,从小脑子就不灵光,长大了还是这副蠢样子,学不会说话,就滚回去让你爹教教你怎么闭嘴!”
脑子没发育好的青年被她封住嘴,又束缚手脚,只能唔唔唔在原地蹦跶,着急得不行。
聒噪的家伙解决了,楚剑衣又看向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小东西,小东西们被她扫过一眼,有的低下脑袋,不敢直视这位多年未见的小姑姑,有的冷眼相看,仿佛与此人没有半分瓜葛。
楚剑衣嗤笑:“看来那么多年,是白疼你们了,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她说着听起来十分可惜的话,目光扫过一个个曾经撒娇让她买这买那,如今却各自持着武器对准她的小王八蛋们,最后停留在被众人团团围护住的轿子上。
这是顶看起来很普通的黑木轿子,四角的檐翘得不高,也没有流苏挂件修饰,除了样式古朴一些,再无特别之处。
她不记得有什么法器,是以轿子为载体。
轿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周围人如何喧闹,都不摇撼分毫,如同一个把握全局的人,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那个斑白头发的男子察觉到她的目光,警惕地站到轿子前面,厉声道:“楚剑衣你这孽障,冥顽不灵,没有人性的乌鸦尚知道反哺,宗主生你养你,你不晓得回报,现如今还要拿着剑对准你的生父吗!”
那两张刻薄的嘴皮子上下翻动,满嘴的仁义孝道,一口老牙管不住口水,唾沫横飞,听得楚剑衣想改主意先给他来一剑,让这老东西滚到地底下去讲孝不孝的大道理。
但她现在没功夫理会这老儒棍。
楚剑衣横起剑,直指着黑轿子,“你们不妨一起上,看是否能接我一剑!”
无赖剑上繁纹爆闪,磅礴的灵力爆发出无比耀眼的金色光芒,将楚剑衣吞没在金光形成的小型旋风中,挟着不可抗拒之势,径直朝众人席卷而来。
“你们快掩护宗主走!其余人与我一同应敌,这个女魔头疯了!”
不知谁在发号施令,几个楚家小辈灵力化成链条,捆住黑轿子的轿杠,片刻不停留往浩然宗方向疾冲而去。
剩下众人合力展开护盾,与那股强劲的剑气旋风正面相抗——
“嘭”
剑气旋风直砸在护盾上,钻出一点破口,从破口的地方开始产生蛛网般的裂纹,并且持续加深、加大,直至护盾接近粉碎,那道旋风才渐渐平息,露出光芒掩护下孤战的无赖剑。
楚剑衣却不见踪影。
“她人呢?!不好,宗主有危险,快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中了她的计,动身正要追赶,无赖剑的纹路里光芒再次显现,如同无数条不可截流的汨汨溪流,涌向四周寂静的枯木丛中。
下一刻,数不清的神兵法器纷纷从枯木中升起,回应无赖剑的召令,无主自发地朝众人展开攻势!
“那不是去年放入库中的四方仪吗,怎会在她手上?!”
“无青蔓!前年抄了徐家得的神兵,她怎么拿到的!”
“别管那么多了,快加把力控制住这些神兵!”
众人急惶地施使灵力,意图操纵数量极多的神兵掉头转向,霎时间乱作一锅粥。
这边。
楚剑衣释放出剑气后,留下无赖孤剑拖住楚家众人,自己则立刻追上那些个小辈。
她并没有马上拦下他们,而是像赶羊入圈,一边盘算着拖延那些老东西的时间,一边将小东西吓唬到离老东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同时细致观察着那顶黑轿子,冷风吹开窗帘,果真露出那只比死人还枯朽的老手。
对付这些小东西耗不了太多精力,即使楚剑衣现在没有趁手的神兵在身,随便看上个倒霉的小东西,汹涌强悍的灵力便摧枯拉朽地夺舍了他的宝贝鞭子,并狠狠给这些白眼狼们抽上一鞭,将人抽翻过去。
而那顶黑轿子,正停放在地上,轿中人不知是死是活,由着楚剑衣慢慢朝他走来,迎接命运的终结。
一切仿佛在梦中。
阿娘的惨死,大娘子所遭受的不公,还有她与杜越桥路途遇到的险象,都是因这个所谓的生父而造成。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楚剑衣竟感到有几分的不真切。
这不是假的。是她苦等了七年,辛苦打探消息,精心布局周密筹划换来的结果。
手刃仇人,就在当下——
她高高扬起鞭子,像楚淳逼迫聂月抽她那样,用尽全力,啪的一声,灌满灵力的神鞭抽中黑轿子。
随着声音响起,轿身瞬间迸发出短暂且耀眼的白光。
下一刻。
轿子还在。
楚剑衣消失了。
第49章 不姓楚便是外人逆女,你要弑父不成!……
“剑衣,剑衣……”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这个人的声带是被疆北风沙磨砺过的粗糙,大嗓门,压低了说话,嗓音哑哑的,像把干燥的砂砾都吹到她脸上。
还有闹人的蝉在鸣叫,响个不停,她感觉好热,恰好窗纱被一阵凉风吹动,带着荷池清凉的水汽拂过全身,怀里抱着什么,凉丝丝的,好像是那人亲手给她做的竹夫人。
这或许是十七八岁的某个炎炎夏日,或许正值午后,或许她正躺在大娘子为她建的江南小院的屋舍里,或许……
她感到有只粗砺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
这只手上好多的小疤,是练武的时候留下的,还有好多的老茧,也是握惯了兵器才有的。
指腹从眼尾擦到太阳穴,一点都不舒服,如果有面镜子照着,她肯定能看到自己脸上被刮出粉红的痕迹。
那个人或许也意识到了,把手抬起来,用手背为她揩拭眼泪。
“剑衣啊,还在生大娘子的气吗……怎么梦里也哭鼻子。”
她听见大娘子坐在床头,扯出条小被子,塞到她小腹和竹夫人接触的位置。
大娘子嗔怪地说,“说了多少遍睡觉的时候要拿被子盖住肚脐,怎么说都不听,难怪月事总疼。”
十七岁的楚剑衣一点都不领情,装睡翻了个身,背对着大娘子,小被子从肚子上溜了下来,用身子严严地压住,不让大娘子再扯出来。
大娘子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从床上下来,捡起被楚剑衣丢在地上的无赖剑,挂在墙上。
“不准挂它!”
楚剑衣猛地坐起来,发脾气大叫:“它不喜欢我,它不认我!它愿意躺在地上也不肯让我用它,你挂它做什么!它不会想挂在我的墙上!”
大娘子手中一停,把无赖靠着墙壁放下,又坐回楚剑衣身边哄。
“不挂不挂,这破剑配不上咱们家剑衣,不要它了!等剑衣十八岁了,大娘子带你去再寻一把好剑,好不好?”
“没有比它更好的剑了!都怪你,本来我可以让它心甘情愿认我为主,你非要横插一腿,现在你开心了,它根本就不认我!”
大娘子理亏,一个劲地道歉:“对不住啊剑衣,我也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那个姑娘把你的机缘抢了。但天底下剑那么多,我就不信还没有一把比它更好的了!你就原谅大娘子这么一回吧。”
“哼!就动动嘴皮子,谁都会。”楚剑衣抱起竹夫人,不愿理睬她的道歉,却看见大娘子身上穿的软胄,右眼皮跳了跳,“你真要去为我寻剑?”
大娘子伸出手掌想抚摸她的脑袋,被楚剑衣躲过去,手掌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阖了阖眼眸:“我要去疆北一趟,回来后陪剑衣去寻剑,到时候咱们娘俩还能去江南看看风景,剑衣不是老早就念叨想去吗。”
楚剑衣看她半晌,“你为什么要去疆北?”
“就待半年,肯定能赶在剑衣十八岁生辰回来。”
清凉的穿堂风拂过,吹起楚剑衣几缕睡乱的青丝,蹭到大娘子脸上。
她用心地为女儿理清乌发,随楚剑衣怎么追问,她都蜻蜓点水般答着别的事儿,“看了江南的花花草草,咱们再去疆北玩儿,和外祖一起在大草原上骑马,她可想见你。看完了这几个地方,还有极北部州——哦,极北部州太冷了,你月事疼,不能去那么寒冷的地方待。”
“不行,我就出过一次关中,还没去过极北部州看冰山呢!月事每月只疼一两天,一年算疼二十天,三十年就疼六百天而已,区区六百天,疼便疼了,冰山却不能不看!”
“哎呦哎傻妮子,六百天的疼可不轻啊!”
大娘子哭笑不得,“好好好,去去去,大娘子给你找来了止疼的草药,你老老实实每月记着喝,等你喝光了月事不疼了,大娘子回来陪你过完生辰,咱娘俩就安心去江南玩儿去!”
十七岁的楚剑衣荫蔽在大娘子这棵茂盛的大树下,盛夏的暑气都被隔绝在外,树冠投下的大团树荫,贴心而慈爱地哄好了这个被爱包裹着、尚还单纯无忧的姑娘。
“那剑衣原谅大娘子了吗?”
楚剑衣翘起了嘴角,矜持地憋住笑意,抱紧了竹夫人重新躺下,装作生气未消的模样,不肯理会大娘子。
在说什么啊。怎么会原谅你。骗子。
十八岁的生辰与大娘子战死的消息一并来到,十八岁的楚剑衣一夜长大成人。
凌关大娘子尸身被逍遥剑派葬在疆北,楚家颜面尽失,楚淳勃然大怒,不许府上任何人为凌关披麻戴孝、秘办丧事。
不孝女楚剑衣公然挑衅生父,身着白衣当孝服,头系白布作孝巾,在自己的院中为凌关大娘子设灵堂,跪她生前衣物,烧香供奉守灵。
只有她一人守着的丧事期间,楚淳敲锣打鼓领妾室入门,张灯结彩囍字红火,新人风光无限,宾客拱手祝福。
院内的香烛孤寂地燃烧着,楚剑衣烧完最后一沓纸钱,又朝大娘子的衣物拜上三拜,最后取下那把不喜欢她的无赖剑,众目睽睽之下闯入喜堂。
“逆女,你要弑父不成!”
她听见数不清的劝阻怒喝。都变成风声,呼呼掠过耳畔。
她看见各种神兵法宝祭出。都变成霜雪,唰唰覆满全身。
她胸中没有惧意,身后没有退路,怨恨充满了她全身,她只有一个念头——楚淳,要为大娘子陪葬。
“她不该死,你该死。”楚剑衣平静地说。
哪个长辈的剑刺中了她的右臂,哪个小辈的刀砍在她的肩头,她披头散发,鲜血飞溅,活脱脱一副女鬼模样。
楚剑衣仿佛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终于嗜血的无赖剑兴奋地斩开一切进攻与防守,楚淳那颗没有心的胸膛就在剑前——
“啪”
突然迸发的白光将她整个包裹,连人带鞭传送到瀑布断流的涧底。
长鞭猛抽在累积的厚雪上,顿时冰雪四溅,连泥带水回溅到楚剑衣的裤腿上,方才还在眼前的黑轿子不见踪影。
“被外人三两句话挑唆,就拿着剑要杀亲爹,你的脑子只有核桃仁大?!”
苍老的声音回荡雪谷,一层层积雪簌簌抖落,倾塌形成的雪雾遮蔽了楚剑衣的视野。
她脚下一踏,径直朝着悬崖上空飞身而去,手中长鞭一挥,击打在看不见的结界上,产生的灵力回弹将她整个人又震回谷底。
东西南北四角均试了个遍,抽击、回弹,再抽、再弹,终于楚剑衣抽得气喘吁吁,才一鞭甩在楚观棋身侧。
“他一路追杀我,你不管!我还没见到他真身,你却出手将我压制到这里,我杀他杀不得,只有他来杀我的份!”
鞭子甩出的气浪掀落积雪,露出盘腿打坐了不知多久的楚观棋,他只一指按下,楚剑衣便被无形的威压逼得下跪,挣扎起身不得。
楚观棋面色沉冷:“我若任由他杀你不管,你在陇中就该毙命,还能让你走到逍遥剑派!”
“你早对我有防备之心!那顶轿子分明就是你留给楚淳用作防我!”
“年纪渐长,记性却连我都比不上了,难道我未曾给过你防身的法器?你那些随身的法宝,哪一件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他冷声道,“一口一个楚淳,他是生你养你之人,你却半分敬畏都没有,哪还有个做人的样子!”
“生我的是阿娘,养我的是大娘子,他于我只有深仇,从无养育之恩!”
楚剑衣怒极,肩膀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耸动,“大娘子、大娘子……七年前那场镇海之役,本该轮到他楚淳出战,可他设计让大娘子顶替,陷害她身死西海,魂困海底!楚淳如何不该死!”
楚观棋似乎未料到她会知悉此事,沉默一会儿,缓声道:“那几个外人跟你讲什么你就信什么?凌家三丫头当年是自愿献身封印妖兽,没有人逼她。”
“当然不会有人明着逼她,你楚家这些人,个个道貌岸然、阴谋用尽,推着大娘子往火坑跳,到头来竟说没有人逼她!你是不是和楚淳一样,都没有心!”
疆北草原和雪山孕育出来的凌关大娘子,广阔又单纯的心怀怎会识得破这些楚家狐狸的阴谋,堂而皇之的联袂救世谎言下,暗藏着如何汹涌复杂的算计。
言语的徒劳抗诉下,楚剑衣体内灵力翻滚,几乎要挣破楚观棋压制,奋力而起——
威压骤增,刚离地半尺的双膝,再次跪进深雪当中。
楚观棋事不关己地淡淡道:“一个外人,能为楚家作牺牲是她的荣幸,没什么可惋惜。”
“不跟你姓楚就是外人?!”
撞出血迹的膝盖又将抬起——
压得更深。
“凌家与楚家本就是龙虎相争,嫁进个女子既然不能为楚家诞下子嗣,死了便死了,免得与凌並明暗通曲款,坏我楚家大事。”
漠然冷酷的眼睛看向楚剑衣,“你现在逍遥剑派,不要忘了,你生是楚家的人,死是楚家的鬼,要是敢同凌並明通气,我定然不会留你一丝情面。”
这双老眼里没有对晚辈的怜爱,有的只是冷血无情、算计猜疑,整个谷底的冰雪都因楚观棋的存在而愈加寒冷,人间的暖阳照不到这里。
楚剑衣与他怒眼相对,忽地冷笑问道:“老东西,利益算计你是再清楚不过,你可给自己算算,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了?!你猜猜看,其余七大宗门,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天地间灵气的异动,还是像你一样在盘算等待时机!”
楚观棋心中一突,瞬间哑口无言,只将威压施加得更重,使楚剑衣半个身子都陷进雪泥里。
压得她唇角溢血,无力再抵抗,楚观棋淡然问道:“让你找的东西,进展如何了?”
“……”
“不肯答?那你就给老夫跪在这里,想明白了再出去。”
第50章 徒儿闷气生着呢杜越桥,我回来了……
三日后。
小雪花在空中晃荡着飘飏,即将落定,忽然一线微不可察的灵气破空划过,雪花一滞,从中分裂成两半,落到楚观棋额头的沟壑里。
感应到浩然宗方位传来的消息,他缓慢地掀开眼皮。
身前的位置已经不见楚剑衣人影,只剩下被挤到坑边的积雪,还有膝盖跪地撞出的两滩血迹,早就凝固。
此前困住楚家众人的神兵法器,一件不落全部重新入库,然后出现在这处谷底。
被擒作俘虏的某人不接受诱降,挺直着腰杆,傲骨铮铮掷下楚家的东西我碰都不会碰的豪言,然后趁楚观棋入定,一件不落全部卷走。
噢,她万分慷慨地留下了从侄儿那抢来的鞭子。
楚观棋嘴角抽搐,眼睛一抬,那条抽过主人的鞭子雪地升起,咻一下朝楚家飞射而去。
闹剧落幕,楚观棋再次阖上老眼,人世日升月落,俱与他无关。
*
逍遥剑派,外城。
一个面容被帷帽遮了个严严实实的女子,步伐匆忙地走在街道上。
路过一家奶香四溢的小店,脚步依旧未停,又走过几家店铺后,女子突然想起要事,转身往回走。
此人正是无功而返的楚剑衣。
楚剑衣走到门外,透过绢布往店内看去,似乎没有打定主意。
热情的异域老板舀起一勺温奶,怼到她面前,“哎客人,新鲜的奶皮子,尝一尝要不要?”
楚剑衣后退一步,虽然有被冒犯,人却并不生气。
她想起大娘子还在时,经常会为她熬煮牛奶,小火煨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吃到奶香浓郁的奶皮子。
是疆北特有的美味,在中原并不常见,少年时的她觉得新奇又好吃。不知道南方的姑娘是否喜欢。
杜越桥应该会喜欢的。
楚剑衣于是道:“劳烦你帮我连带牛奶打包一罐,盖严实了,不要洒出来。”
老板立刻眯眯笑着舀奶,她刻意舀得很慢,方便推销生意,道:“客人你还要点别的不要?我这里嘛,扁核桃、无花果、红枣多多的有,烤奶皮和奶酪也是多得屋子都装不下,小孩子嘛,都爱吃的这些。”
经她一提点,楚剑衣觉得确是如此,便走进小店,看到无花果干,哪种最甜,装多些;看到葡萄干,各样都来一些;看到烤奶片,全部装起来。
最后把半个店的货品都清空了,干果奶类大包小包堆成小山,老板喜不胜收。她看楚剑衣穿着不像是能干重活之人,便道:“客人,你家住在哪里,驴车帮你运东西回去要不要?”
然而下一刻,楚剑衣就当着她的面,从袖中取出乾坤袋,袋口一开,小山似的几十个大小包倏然化作一道白光,钻进袋口。
老板瞠目结舌,“你是城里的修士呀客人,保卫着我们的安定呢嘛,折我要给你打的!”
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飞快打起来,等她算清折后的价钱,只看见柜上堆了一把金叶子,而那位散财的仙子早就走远了。
昔她往矣,雨雪霏霏,今她归来,依旧雨雪。
然而今日的光景略有不同,天上飘着小雪,节气正好也是小雪。
文人雅士最是喜欢这种场景,小雪日赏小雪,剥两瓣橘子,友人三两聚在一起围炉煮茶,吟上两句瑞雪兆丰年的佳句,真是再好不过。
可楚剑衣烦恼得很。
承诺的楚淳人头没有取回来,此次暗杀失败,浩然宗和楚家两方都会加强防备,下次再要刺杀,难比登天。
凌老太君那边不好交差。
人还被楚观棋罚跪在谷底三天,给杜越桥承诺的七天也没有如期兑现。
杜越桥那边也不好交差。
楚剑衣心烦得闭了下眼,离开那日将杜越桥推倒在雪中,徒儿跪着大喊的不许骗人,像只手穿进胸膛紧紧攥着她的心,砰砰砰砰,逾期的负罪感让心跳声无限放大。
早知道,应该多给她承诺几天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剑衣心存侥幸地想到之前与杜越桥经历的那些人那些事,桑樱、郑五娘、许二娘……甚至包括楚剑衣自己。
那个长得并不白皙娇弱的南方姑娘,性子就像梯田里肥沃的黑土,无声把委屈愤怒都吞咽入腹,谁来招惹她,一脚把她辛苦翻好的土壤踩压实了,除了鞋子上沾着些得拿树枝刮去的泥土,便再也得不到更重的惩罚。
等人走了,杜越桥就扛起锄头默默地重新翻整土地,等着下一个人继续来践踏。
说好听点是宽厚,说难听点,就是即使她躲在人群里,别人也能一眼看出来她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她不会去长久地怨恨谁,从江南飘零到疆北,人都还没长成,根系扎不下去,当然也不会有精力和能力用在怨恨谁上。
是这样的。
杜越桥不会埋怨她。
可是这个自我宽恕的念头一出来,楚剑衣反觉得心被狠狠揪了一把,好像离开前就算准了自己不能如期回来,算准了杜越桥不会生她的气。
但也只逾期了三天,算不上多长的日子。
况且,她也买了这么多干果零食,当作是给杜越桥的赔罪,天底下还有谁能要她去赔罪,谁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很可以了,诚心很足了。
楚剑衣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人已走到内城门前,尚未来得及思索如何进城去,原先那两个侍卫就将吊花月牙长戟收起来,恭敬地让出一条道。
她眉头一展,知道了这是凌飞山的意思。
十日前酒坊醉饮,凌飞山以大娘子当年死因激她闯关中弑父,实则是凌家在试探她究竟是已与楚家决裂,还是借着参加祭典的幌子,打探逍遥剑派内部情况。
若是她刺杀楚淳成功,楚家与浩然宗大乱,自是最好不过。
即便刺杀失败,她和楚淳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劣,楚家内部势要暗涌,等到楚观棋作古,又是一场大乱。
这局棋,只要她楚剑衣踏入关中,剑指楚淳,逍遥剑派就能坐收渔利,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只是凌飞山见到她完好无损地归来,不知心中会作何感想。
楚剑衣并不多想,给凌老太君那边的差算是勉勉强强地交上了,现在该头疼的是怎么面对杜越桥。
然而杜越桥的事小,徒儿并不会多怪罪她。
可能此时杜越桥正在扫雪,见到是她回来,肯定会激动得把扫帚都扔到一边,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扑到她身边,问这问那,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于是楚剑衣往前走一段路,忽地停下,一把甩开有碍视线的帷帽,召出无赖,飞快地向她和杜越桥的小院御剑而去。
离家并不遥远,御剑飞行不过半刻钟,她就已经能瞧见小院在雪中的轮廓了。
这几日雪下得小,院中积雪不会太多,杜越桥应该早早就扫完了,这会儿也许在睡午觉。
可她十八岁的徒儿觉少得实在可怜,在遥远的疆北人生地不熟,这十天也没人陪她说说话,她除了练剑练剑练剑,还能做什么呢。
或许还会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楚剑衣慢下来,降到地面收起剑,然后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包干果和那罐牛奶,提在手上,像一个参加完宴席把好菜打包回来的长辈一样,在小雪中走向有人等她的家。
篱笆垒得不高,许是杜越桥长高了一些,楚剑衣远远地就看见她握着扫帚,无比专注地扫着已经干净的院落。
以至于楚剑衣走进院子,她都没有察觉。
“杜越桥。”楚剑衣不轻不重地喊。
杜越桥身形一顿,似乎觉得是自己的幻听,并没有回头。
“杜越桥,我回来了。”楚剑衣又喊了一声。
这回杜越桥终于有了动静,她握紧了扫帚,小心翼翼地转头瞥了一眼,余光中果然站着那人的身影。
真的是师尊。
可她没有楚剑衣预想中那么激动。
甚至没有立刻回头问候一句师尊你回来了,杜越桥慢吞吞地把扫帚靠墙放好,头也没有垂得很低去遮掩泪水,因为没有眼泪。
她就慢吞吞又走到楚剑衣跟前,说:“我来提吧。”
伸手就要接过那些她并不知道是买给她的零食。
楚剑衣没有放手,仿佛和她因这几包零食在僵持着。
一只手要接,一只手不放,两只手尴尬而固执地僵在半空。
突然间两人都意识到这样冒犯了对方,同时松开了手——
“啪”
那罐尚且温热的牛奶罐子摔到地上,盖子摔脱,凝固得很好的奶皮子从中跌了出来,醇白的牛奶淌在雪水浸湿的泥土里,成了数条白色的溪流。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它们收拾好!”
杜越桥这时终于有了较大的情绪起伏,连忙蹲在地上,把其它掉下来的干果小包全部拾起,一个个叠好了,递到楚剑衣手中,又回去拿上簸箕,扫了一些土进去,准备把牛奶埋好。
但她看见楚剑衣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滩倒地的牛奶上。
“……这些牛奶多少钱啊,我赔给你……”
楚剑衣于是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扯起一抹牵强的笑,说道:“不用赔,本来就是买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