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成功了
“陆应麒, 你在干什么!”沈冰澌愤怒起来,持剑的双手重如千钧。
“在做该做的事。”陆应麒平淡地说,他的笑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笑过一样, 血色从他脸上迅速退去。
“什么叫该做的事?对决的时候放水, 难道就是你该做的事吗?我要堂堂正正地赢你,而不是现在这样——”沈冰澌怒不可遏,“你根本不尊重我,没把我放在眼里, 陆应麒,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很伟大, 我就要被你感动, 永远忘不掉你今天的牺牲吧?”
“……那倒不必,”陆应麒俯视沈冰澌,一只手轻轻搭在胜邪剑上, 剑中强悍的灵力剥去他手指表面的皮肤,陆应麒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我这样做, 全是为了我自己, 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用不着感动,快点动手就是了。”
沈冰澌快被陆应麒气疯了:“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快点,再不动手, 我就束缚不住花妖了。”陆应麒催促道。
陆应麒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理智, 布下这样一步必杀棋的,沈冰澌不知道。
他只知道,将花妖困在体内, 陆应麒早有预谋。
一个接近合体期的修士,不可能打一个照面就被花妖附体,而且,按照江大哥和白长老的说法,花妖会先催眠这个人,再用魇术控制他,而陆应麒根本就没有睡着,花妖的附身能力还没有那么强。
陆应麒瞬间被花妖附身,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陆应麒主动让花妖附身,装出可以轻易被控制的样子,骗取了花妖的轻信,等到花妖进入体内,再用灵力将它困住。
困住花妖之后……只要等着沈冰澌靠近,装作和沈冰澌对决的样子,说一些无情的话,激起沈冰澌的战斗之心,再不做任何抵抗,等着沈冰澌一剑对穿——将他和花妖一起钉死在空中。
真是好算盘。
“怪不得你刚才说话条理那么清晰,”沈冰澌沉声道,“还把我们之间的对决记得清清楚楚。”
“……”陆应麒没有否认。
“陆应麒,你这一招实在太阴险了,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也不会感谢你的。”沈冰澌握紧剑柄,“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你不会明白的。”陆应麒道,“既然你磨磨蹭蹭不肯下手,那就让我来吧。”
沈冰澌睁圆眼睛,他感觉到手中的剑柄向前一送,然后转了半圈,以胜邪剑的破坏力,只是这小小的动作,足够让一个人开膛破腹,再也救不回来。
而这致命的一绞,正是陆应麒自己拿着胜邪剑的剑刃做出来的,他的动作毫不犹豫,干脆利落,仿佛开的不是他的膛、破的不是他的腹,他不会感觉到痛一样。
修真之人的根基在于丹田,无论是金丹还是元婴,都自丹田结出,陆应麒这一绞,正是将自己灵力的来源都搅碎了,破坏了这具身体任何修复的可能,他誓要与花妖共同毁灭。
“陆应麒!”沈冰澌感觉到血沿着剑锋流向他,他的手腕被打湿了,“你这么做……是为了小枝么?”
“当然不,我是为了自己。”陆应麒回视沈冰澌,眼中流露出些许遗憾,“可惜,你已经不是我道中人,我无法把我悟到的无情道告诉你。沈冰澌,世上唯一真法,就是无情道。”
沈冰澌愕然望着陆应麒,陆应麒已到强弩之末,显然,他不是在嘴硬,他是真心实意这样觉得的。
他究竟悟到了什么?觉悟之后,立刻牺牲自己……这究竟是什么无情道?为什么沈冰澌闻所未闻?
然而,谜底永远没人能知道了,陆应麒腹中的大洞迸出一阵强光,元神最后闪烁了一瞬,浩荡的灵力奔泻而出,将沈冰澌冲到一边。
沈冰澌抬手遮挡头脸,护体灵力与陆应麒散逸的灵力在空中摩擦,仿佛银色骤雨密密匝匝地击打在金色的防护罩上。
还没有结束。
沈冰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知道,还没有结束。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专心致志,在漫天的银雨中寻找花妖的踪迹。
陆应麒是死透了,但,花妖未必就死了。
沈冰澌只是刺中了陆应麒的丹田,花妖却有可能躲藏在陆应麒身体里任何一个地方,等到宿主一死,它就可以趁乱逃窜,隐藏在浩荡的灵力之中,伪装成一线无辜的银雨,甚至不需要具备形体——就像它以前在无情道宫蛰伏数十年时那样。
沈冰澌必须在这个关键的关口,捉出那条试图逃窜的尾巴,然后把它整个揪出来,一击打的四分五裂,这事儿才算彻底结束。
“嗡”。
胜邪剑一向有寻妖之能,沈冰澌将它的探寻能力开到最大,静静等待它的反应。
终于,它来了!
微不可查的震动,准确地传进沈冰澌掌心,沈冰澌立刻转过头,看向半空中,银雨最为密集之处。
一抹淡红色的影子倏然掠过,跟随大股银雨一起,奔向摇摇欲坠的法阵结界。
结界对面,就是站在悬崖里侧的容谢,容谢正绞着双手,神情紧张地望向这边。
可恶的花妖,往哪儿跑!
沈冰澌比任何一次都急,瞬间化作一道金光,穿过无数银雨,直奔淡红色的影子而去!
合欢花妖选择银雨密集处,不是没有原因的,银雨是陆应麒丹田破碎后散逸的灵力,依然非常强悍,一股股泼洒在封天法阵的结界壁上,反复击打之后,总能撕开一线两线的破绽,到时候,合欢花妖就可以趁机逃出去,甚至逃出去之后,立刻附身在容谢身上,让沈冰澌投鼠忌器,这一步一步阴狠毒辣的棋,它都算到了。
它没算到的是,但凡遇上容谢的事,沈冰澌的脑子都会转得飞快,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它的全部计划,心中的火气更加激烈地膨胀起来,在胸口熊熊燃烧,恨不能立刻击杀合欢花妖,以消心头之恨。
遇上容谢的事,沈冰澌自是能激发出全部潜力,连修为都在节节攀升,陆应麒的灵力被他尽数冲开。
“嗖”——!
转眼间,沈冰澌已来到结界前,一个猛转身,恰好拦在合欢花妖之前,他横剑当胸,一手捏住剑尖,猛地弹剑向前,刺入淡红色的灵体中。
“冰澌小心!”容谢的声音从沈冰澌身后传来,就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沈冰澌眯起眼睛,将灵力全部灌入胜邪剑尖,毕生所学的除魔法术,尽在此刻释出:“破!”
金光凝成一个小小的弹丸,刺入淡红色灵体,倏然爆裂,丝丝缕缕金线如冰上裂纹般蜿蜒扩散,很快布满淡红色灵体表面。
“噗”!
淡红色灵力从中间炸开,血雾一般溅向四方,空气里充满浓郁的合欢花香,一阵风过,花香飘散,再无痕迹。
“……”
一片寂静。
“成功了……?”
沈冰澌抬起头,看向前方,一阵银雨过后,视线变得豁然无碍。
山顶纯净的空气里,层层叠叠的山峦向远方铺展开来,望不到尽头,问心峡上的风景竟如此壮阔。
沈冰澌被壮阔的景致迷了一瞬间的眼,他的心突突跳动起来,结束了,真的结束了,胜邪剑没有继续震动,空气里也没有合欢花的香气。
一股不真实的喜悦攀上来,沈冰澌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突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他转过头,看向包围在光团中的江裁诫官:“江大哥,花妖已死,快快收回元神!”
“果真?”江裁诫官的声音从光团中传来,他的声音一向镇定,这时也有些压抑不住的喜悦,“稍等,待我联络小荷,请天镜查探。”
江裁诫官身上有令牌,可以直接联络镜宫,找天镜确认,是最保险的法子。
“好!”沈冰澌看到光团变淡了一些,隐约可见江裁诫官拿起令牌、和镜宫联络的身影,他吐出一口气,转过身,隔着封天法阵的结界,再次与容谢相望。
“容儿,我——”
沈冰澌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容谢的脸色异常的白,他张开嘴,好像在喊叫什么,却仿佛隔了很远,沈冰澌听不清楚。
“嘭”!
世界忽然熄灭。
……
……
……
沈冰澌毫无预兆,正面朝下倒在结界内。
距离容谢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冰澌!”
容谢叫道,蹲下|身,双手伸向那个毛刺刺的、熟悉的头顶,可是却怎么也够不到。
封天法阵的结界将两人隔开,容谢只好双手撑在结界壁上,他不断地叫:“冰澌,醒一醒!冰澌!”
容谢的叫声传到江裁诫官那边,江裁诫官在光团中转过头,银色令牌从手中滑落。
容谢持续捶打着结界壁:“冰澌!冰澌!不要睡,不要睡!”
“醒来啊,看看我!我在这里!”
“冰澌!”
一声声呼唤徒劳无功,沈冰澌毫无反应。
“容谢,”江裁诫官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仿佛最后的宣判,“他被催眠了,他不能离开结界,你趁着现在,离开吧。”
他被催眠了。每个字都格外冰冷无情。
迄今为止,每个被花妖催眠而睡过去的人,都会受到花妖的控制,没有例外,所以,沈冰澌也必须留在这里,和江裁诫官的元神一起毁灭。
“不……肯定还有别的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容谢使劲捶着结界壁,结界壁上留下点点鲜红印记,他浑然不觉。
“容谢,你还记得,你说你不和输家同生共死……”
“不用你提醒我!”容谢忽然恼羞成怒,“我现在又改主意了,放我进去!”
江裁诫官一阵叹息,果然,情字入脑的人不可理喻,他刚刚差点能理解容谢了,现在又觉得匪夷所思。
“罢了,都是孽缘。”江裁诫官不再劝阻容谢,专心凝聚元神,准备自爆。
封天法阵银色的结界壁上,肉眼可见的裂缝蜿蜒上下,随时都有可能破碎。
容谢拿出光电白兰,咬牙,一剑刺在裂缝里。
“别这么做,结界破了,它会逃出去的。”一个声音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不用你说!”容谢叫道,“它逃不了多远,江裁诫官马上自爆,整个天玑坛都会被夷为平地。我总不能为了这点可笑的理由,就不和冰澌在一起!”
声音顿了顿:“不用自爆。”
“什么?”容谢忽然意识到什么,惊讶地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结界壁上,容谢惊愕地睁圆了眼睛,“你、你没死?”——
作者有话说:猜猜你是谁。[狗头]
第212章 飞升了
映在容谢瞳孔中的,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自我献祭的陆应麒。
陆应麒自捅一剑的场面太过惊人,让人很难忘掉, 现在容谢闭上眼睛, 视野中还能清楚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大股灵力从陆应麒破碎的丹田中喷涌而出, 化作一蓬蓬银雨,散落在悬崖之上的空间,很多甚至喷溅到容谢眼前的结界壁上,以至于加速了封天法阵的破裂。
可是, 眼前的人,却完好无损, 甚至连破成一条一条的玄天宗弟子服都变得焕然一新, 头发也整齐地束在青色的发带里,样子就像容谢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玄天一剑。
“陆应麒, 你、你怎么会……”容谢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应麒望着他,没有说话。
“等等,你该不会……”容谢观察着陆应麒的样子, 他发现, 陆应麒并没有变成灵体,也就是说,陆应麒没死,他的躯壳完全复原了, “你该不会用的是化身吧?”
据说, 合体期修士可以化出另外一个身体,和自己的身体一模一样,如果真是这样, 陆应麒岂不是已经升至合体期了?什么时候的事?合体期,应该会有劫雷的,可是最近并没有听说玄天宗谁渡劫雷了?
“不,我证道了。”陆应麒道。
“什么?证道?你不是早就证道了吗?”
“容师弟,这一路走来,多谢你的帮助,”陆应麒继续说道,“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成功证道,总觉得……冥冥中仿佛有什么把你带到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容谢哭笑不得,陆应麒杀妻证道成功,那不是应该感谢小枝?关他什么事?
“不,那次失败了,”陆应麒道,“我说的是这一次,现在,这一次。”
陆应麒仿佛能读取容谢的想法,这让容谢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必害怕,这是证道期修士都有的能力。”陆应麒的声音出现在容谢脑海中,接着,源源不绝的意念流淌过来,容谢立刻明白了陆应麒经历了什么,此刻为什么会站在他面前。
没有合体期,没有化身,陆应麒确实是死了,丹田破碎、灵力散尽而死,同时,他也证了他的无情道。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无情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修炼这个道,必须杀死自己最爱的人?如果杀死自己的最爱的人,只是为了让自己跃升一个境界,这个所谓最爱,真的是最爱吗?
比起小枝,他更爱的,难道不是玄天宗的资源?不是无情道的修炼?不是一个又一个境界的提升?
他更爱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所以,你杀了自己。”容谢感到难以置信。
陆应麒没有回答,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此刻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谓无情道的终极证道方法,杀妻证道,不过是误传,真正的证道方法,是杀死自己最爱的……如果那个最爱是自己——大部分无情道修士的最爱都是自己——只有杀死自己才有用。
“恭喜……你。”容谢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陆应麒有这样的悟性和决断,确实很厉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人性的那部分,好像剥离得更彻底了。
“谢谢。”陆应麒说,“其实也没什么可恭喜的。”
“……”不管怎么说,实现了一直以来追求的目的,证道飞升了,应该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吧。
“没有那种东西。”陆应麒回答,“证无情道,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好吧。读心术真是厉害。如果飞升之前,能顺便把花妖解决了,把沈冰澌救回来,那就好了。
陆应麒凝视着容谢,道:“你我的因果确实未了,作为报答,我会除掉花妖。”
容谢大喜,在读心术大能面前许愿就是容易实现。
“多谢陆师兄!”
陆应麒转过身,向空中飞去。
他扬起衣袖,空中忽然出现许多光点,像夏天夜晚森林里的萤火虫那样,悬浮在空中,偶尔游动。
在那些光点之中,藏着一缕不易觉察的淡红色灵体,它已经碎无可碎,缩成小小一片,试图隐蔽在其他光点上,躲避搜寻。
陆应麒转过头,伸手一摘,像从枝头捻下一瓣花瓣般,将合欢花妖的灵体捻在手中,轻轻一搓,嘶哑的叫喊在指尖破碎、消散,合欢花妖罪恶的元神至此湮灭,永远消散于天地间。
看到合欢花妖消散的那一刻,容谢心中一轻,两世的冤孽仿佛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他终于不用再担心命书中的灭世大劫再度降临,这个世界也可以和平地延续下去,百年,千年……或许还会有别的劫难,但至少一百五十年后那个不会有了。
他也不用再背负改变命数带来的压力,他不用再去想,如果不是因为他一己之私,将救世英雄据为己有,沈冰澌本可以在除魔官的位置上继续大放光彩,也不用再去想,两个救世之人的命运都在他的影响下走偏了,一百五十年后,天魔真的降临,无人可以应对怎么办。
说是阴差阳错也好,说是歪打正着也罢,他从好的愿望出发,达到了好的结果……这就是命运对他最善良的安排了。
陆应麒返身回来,袖子里不知拢着什么,小心翼翼地双手交叠在一起。
在他身后,刚才还晴空万里的高空,不知何时聚拢起阵阵乌云,翻滚的黑云中有紫电穿梭,仿佛遨游在巨浪中的一群群虬龙。
“花妖已经消灭。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九天雷劫就要降临。”陆应麒道。
容谢知道,是道别的时候了。
忽然间,陆应麒的目光越过容谢肩头,落在他背后:“那个法阵,是你画的?”
“是的。”容谢道,“白长老教过我,我就记下来了。”
“嗯,”陆应麒的目光有一瞬间恍惚,他打开交叠的袖子,露出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掌心中,一点洁白的光点漂浮在那里,那是刚才漂浮在空中的无数个光点中的一个,“把他放进去吧,照顾好他。”
容谢屏住呼吸,伸出手去接。
他的手指撞在无形气墙上,就无法前进了。
“啊,封天法阵。”容谢想起来中间还隔着一层法阵,他正要向陆应麒解释,自己修为不到,无法穿过法阵,就感到一股灵力传到自己身上,陆应麒的意念同时抵达他的识海:
“我的灵力,可以让你短时间自由穿梭结界内外。”
容谢的手果然伸过结界壁,接住陆应麒捧来的光点。
光点只有毛栗大小,捧在掌心里,有种暖乎乎的感觉,好像捧着一朵温暖的云,容谢知道,这就是小枝的灵体。
被花妖吃掉之后,大部分灵魂都散逸了,只剩下这么小小的一团。
容谢轻手轻脚地护着它,将它放进画好的锁灵法阵里。
无论花妖怎么舌灿莲花,容谢还是存着一线希望,希望能把小枝的灵魂救回来,所以他凭着记忆画了锁灵法阵。
小小的光点进入锁灵法阵后,像进入新家的小鸟,一会儿蹭到这里,一会儿飘到那里,慢吞吞的,充满对周围环境的好奇。
容谢凝视着小小的光点,心里充满了温情的感觉。
“我好像又欠了你一个人情。”陆应麒道。
“不,救小枝是我自己的愿望。”容谢道,“就算你不帮忙,我也打算在消灭花妖之后,找回小枝的灵魂。”
陆应麒望着容谢:“你……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容谢沉默片刻,笑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样才能不沾因果地去渡劫。”
“是。”陆应麒点点头,转过身,向空中踏出一步,又一步。
他举身投入天空中滚滚而来的雷云中。
黑暗的背景中,青色身影再次转过身来,举起手臂,挥手道别。
容谢也举起手,摇了摇。
在他身后,锁灵法阵里,小小光点无知无觉地漂浮着,专心致志探索着新环境。
曾经,在镜宫的大厅里,许多人聚集在那里,三言两语传入容谢耳中。
“看来天魔灭世的预言要成真了!”
“若是玄天一剑陆应麒还在,或许可以与除魔剑圣双剑合璧,共抗天魔,只可惜……”
那是容谢第一次听到玄天一剑陆应麒的名字,并把它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深度参与到陆应麒的命运之中,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扭转了陆应麒的命运。
等等!
一道电光划过脑海,有什么一直包裹在迷雾中的东西,突然变得明晰起来。
“若是玄天一剑陆应麒还在。”
容谢一直疑惑,为什么偏偏是陆应麒?在修界如云的大能中,为什么偏偏是陆应麒被那群修士提起?
为什么不是薛宗主、风宗主,甚至江裁诫官、荷录事官……
因为,陆应麒不在了,并不是夭折了啊。
一个人的天赋觉悟是注定的,陆应麒在这个世界里能证道飞升,在命书的世界里就未必不能,他的“不在”,或许是飞升上界,不在人间。
这样,一切就能解释的通了。
雷云裹挟着青影,转瞬间消失不见。
问心峡上空,又变得晴空万里。
容谢站在原地,只觉平白出了一身大汗,仿佛刚才的场景,仅仅是目睹,就耗费了极大精力。
他按住眉心,各种激烈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
“江大哥,花妖已除,不要自爆!”
容谢穿过结界壁,飞向空中的光团。
他根本不敢稍作喘|息,甚至连地上的沈冰澌都顾不上看一眼。
陆应麒刚才和他说了半天话,又消灭花妖,捕捉小枝的灵体送过来,这一番折腾下来,一刻之约早就过了!
江裁诫官在沈冰澌睡着之后,就回到光团里专心自爆,压根没看到外面的情况。
如果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之后,因为没能及时通知江裁诫官最新进展,导致江裁诫官按原计划自爆了,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开始构思番外想看啥了[狗头]
第213章 收残局
“江大哥!快停下!花妖已经被消灭了!”
容谢冲到光团前, 伸手进去摸索。
光团突然变得明亮了一瞬,容谢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容谢?”光团里传来江裁诫官诧异的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我——一下很难解释, 反正花妖灰飞烟灭了, 现在没事了!”容谢大声道。
下一刻, 视野暗下来,光芒像蚕茧般丝丝剥落,露出光团里端坐的身影。
江裁诫官惊讶地望着容谢:“你什么时候修成的元婴?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灵力?”
“江大哥,你先把元神收好, 我们下地说。”容谢道。
江裁诫官将信将疑,当他看到沈冰澌仍然面朝下趴在结界边时, 这种疑虑达到巅峰, 但是,当他的目光再往外面移动一点,看到锁灵法阵中漂浮的小光球时, 他惊讶得扬起眉毛:
“那是——”
“小枝的灵体。”容谢道,“是陆师兄找到的,他让我好好照看, 将来或许……会长出完整的灵魂?”
“陆师兄?”江裁诫官一头雾水, “你说的不会是陆应麒吧?他不是已经死了?”
“他没死!他刚才证道飞升了,顺手消灭了花妖。”容谢飞快地介绍了一遍情况,“我的灵力就是他传给我的,不过, 只能保留一阵, 方便我进出封天法阵。”
“证道……飞升?”江裁诫官更懵了,“你是说刚才?我进光团之后?”
“是啊!”容谢道,“江大哥, 刚才九天雷劫那么大阵仗过来,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没有,”江裁诫官摇头,“我才刚进来一息,就被你拉出来了。”
“什么?”这回轮到容谢愣住,“才过了一息?怎么可能,我和陆师兄刚才光说话就说了半天,我以为早就过了一刻……”
“绝对是一息,我还没坐稳……等等,”江裁诫官好像想到了什么,“难道是……时间停止?”
“时间停止?”
“不错,传说中一种无限接近于神力的法术,可以让时间停止,只有指定范围内的时间正常流动,”江裁诫官看向容谢,“你刚才说,陆应麒飞升了?如果他已经到了证道期,确实能使用这种法术。”
容谢点头:“他确实到了证道期。”
“可是,怎么会呢?他刚才过来的时候,顶多是分神期,我不会看错的。”江裁诫官疑惑。
“他顿悟了。”容谢目光发亮,期待地看向江裁诫官,“他找到了无情道证道的方法,江大哥你也可以试试,就是——”
容谢忽然顿住话头,不是他故意吊江裁诫官的胃口,实在是这个方法有点难以启齿,总不能告诉江大哥,方法就是自|杀吧?
“是什么?”江裁诫官一向从容镇定,此时也不免露出急迫之色。
“是——”容谢整理了一下措辞,“找到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然后摧毁它。”
“啊?”江裁诫官一愣,“那不就是杀妻证道?也没有什么新鲜的。等等,陆应麒不是已经杀了小枝,那他怎么现在才证道?”
“因为……江大哥,你要先答应我,知道方法之后,不要贸然尝试……”
“当然。”
容谢观察着江裁诫官的脸色:“陆师兄觉悟到,他最心爱的东西,就是自己,所以他故意引导沈冰澌杀他,还亲手捅了自己一剑。”
江裁诫官“哦”了一声,久久没有说话。
容谢等了一会儿,不见江裁诫官有新的问题,便道:“江大哥,我去看看沈冰澌,花妖消灭以后,沈冰澌应该就会平安醒来吧?”
“哦。”江裁诫官回过神,“是这样。”
“江大哥,你别忘了,答应我的。”容谢强调。
“我不会忘,”江裁诫官失笑,“我是在想,这种方法确实不具有普遍意义,不宜传开。”
“没错。”容谢认真点头。
“你先去看沈冰澌,我联络小荷,确认之后,再来找你。”
“好!”
容谢迫不及待奔到沈冰澌身边。
“冰澌,冰澌?”容谢小心翼翼地将沈冰澌翻过来,将他的头放在自己大腿上,用水灵清洗他沾到土的脸。
与此同时,江裁诫官拿出镜宫令牌,联络录事官,将这边的情况告诉她。
“花妖已经消灭了吗?阿江,我就知道你可以!”录事官兴奋的声音传来。
“不是我消灭的花妖,是……罢了,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帮我问问天镜,花妖是不是确实被消灭了?”江裁诫官道。
录事官飞也似地去找天镜,过了一会儿,她返回来,语气却没有那么确定:“天镜答复我了。”
“如何?”
“情况有点复杂。”录事官深吸一口气,“简单来说,花妖确实消灭了,但它消失之前,留下了一缕怨念。”
“……什么?”
“什么?”
当江裁诫官将天镜的答复转述给容谢之后,容谢本来恢复血色的脸又“唰”地白了下来。
“那意思是说,花妖还没死,还会出现在沈冰澌梦里?”容谢声音颤抖。
“不,花妖死了,”江裁诫官叹气,“只是,它的怨念还没有消散,目前在沈冰澌梦里,如果沈冰澌不醒,其他被催眠沉睡中的人也醒不过来。”
“那、怎样才能消散呢?”容谢急切地问。
江裁诫官摇了摇头:“按理说,怨念在本体死亡之后,过一段时间就会消散了,可是沈冰澌现在还没醒,不好说是什么情况。”
“那就是说、等、没有用了?”容谢紧盯着江裁诫官,问道。
“不好说,”江裁诫官沉吟片刻,“花妖吸食阴暗能量为生,怨念可能比普通人强很多倍,消散时间也会长一些。我会给他用一些驱散怨念的法术,再等等看吧。”
接下来的时间,江裁诫官使用了各种方法,试图驱散沈冰澌识海内的怨念,唤醒他,可是,都没有成功。
沈冰澌不醒,风宗主和五大长老都醒不过来,问心峡下三百人更是昏迷不醒,死活不知。
封天法阵崩溃之时,银色的结界碎裂成千万片冰晶似的结界碎片,在夕阳中坠落,仿佛一阵暮雪,纷纷扬扬散落满地,很快堆积起一层银霜。
在这满地银霜之中,沈冰澌睡得格外深沉,江裁诫官和容谢围着他转,各种方法都试过了,沈冰澌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江裁诫官叹了口气,从地上起来,容谢抬头望他,江裁诫官摇了摇头。
容谢攥紧沈冰澌的衣服,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江裁诫官的目光移向远处,天玑坛后殿,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玄天宗弟子出现在那里,面色紧张地向这边探看。
“我先去安抚一下他们,等一下回来,录事官已经出发了。”江裁诫官说道。
容谢垂目望着沈冰澌,脸颊绷得紧紧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入梦,把他叫醒。”江裁诫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这个办法说了出来。
“真的吗?”容谢猛然抬起头,目光中又充满希望,“那现在就入梦吧!”
“现在不行,”江裁诫官稍微往后侧了侧身子,“玄天宗的人已经来了。”
容谢这才注意到很多人从后殿出来,齐齐站在台阶下。
“你放心,他们知道实情之后,只会比你更急着唤醒沈冰澌,沈冰澌不醒,风宗主、长老还有那么多人都醒不过来。”江裁诫官叹气,“我很快就回来。”
“……好。”容谢又将目光移回沈冰澌身上。
江裁诫官走开时,听到容谢低声的咕哝:“没人会比我更着急。”
暮色中,江裁诫官解下风宗主的宗主令,拿在手上,向各峰发布召集令。
长老和高阶弟子们从各峰飞来,齐聚天机坛。
本来人多势众、声势浩大的玄天宗,此刻却凑不足百人之数,仓皇狼狈之状,溢于言表。
尤其是在他们看到悬崖边上陈列的“尸首”,问心峡底部堆积的“尸山”时,更是惊恐惶惑,误以为三大宗门之一的玄天宗已经灭宗,江裁诫官召集他们只是为了通知这个噩耗。
“他们还没死,”江裁诫官开门见山,定住众人心神,“只是受到花妖怨念的影响,昏睡过去了。”
花妖呢?众人心中立刻想到,人人向周围张望,面露惧色。
“花妖已经被沈冰澌和陆应麒修士消灭。”江裁诫官再次准确把握了众人的心理,“陆应麒修士悟道飞升,不在此间——”
说到“陆应麒悟道飞升”时,众人大惊,吸气声此起彼伏。
“陆应麒?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难道是同名吗?”
“还是无情道宫那个和自己侍童有染的疯子?”
“不可能是他吧,他不是疯了吗?怎么会突然悟道飞升了?”
不可置信的议论声迅速传播开,这些长老、弟子纷纷被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震惊了,一时间将玄天宗差点灭宗、宗主和五大长老还躺在地上的危机抛到了脑后。
“诸位,安静一下,听我说完。”江裁诫官沉声道,“贵宗的灭宗危机还没有解除!诸位也不想原地解散,各回各家吧?”
江裁诫官的声威压住了纷纷的议论,众人又看向他。
江裁诫官面容肃然:“沈冰澌受到花妖怨念诅咒,目前沉睡不醒,只有等他醒过来,这些受到花妖催眠的人才能醒过来。”
“沈剑圣……怎么会这样?”
“可恨的花妖,被除掉了还要作恶!”
“沈剑圣什么时候醒过来呢?”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当然,没有议论出什么结果,他们的精气神已经在这场灾难中散掉了,一时间很难恢复,只能求助地看向江裁诫官:“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
“大家,现在尽己所能,帮忙安顿这些同门,让他们在醒来之前,都回到安全的地方。”江裁诫官道,“另外,所有的香修都集合过来,跟我一起,去一趟无情道宫,如果沈冰澌一直不醒,我们可能需要入梦唤醒他。”
一提到“入梦”,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面露惧色地望着江裁诫官。
第214章 最后梦
“不能再等下去了。”
容谢望着床上昏睡的沈冰澌, 毅然说道。
入夜时分,江裁诫官带领众人将沈冰澌、风宗主和五名长老转移到无情道宫,道宫很多人都下山了, 要么就在问心峡底, 空出来的房间很多, 安排下七个人绰绰有余。
沈冰澌被安排在陆应麒原来住过的院子,还是以前他和容谢住过的那一间,容谢在榻边照料他。
院子里,江裁诫官、录事官和幸存的各峰长老聚集在一起, 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众人争执不下,有人说该等着, 什么都不要做, 花妖本体已经消灭,怨念也总有消失的一天,等到怨念消失, 这些人自然就醒来了。
还有人说该立刻入梦救治,这一派主要以江裁诫官为代表,考虑到花妖存活时用魇术控制人, 创造的梦境还会留有余地, 如今花妖已死,只留下一缕深深的怨念,说不定会在沈冰澌梦里制造什么样可怕的噩梦,应该尽早入梦干预。
只是, 究竟由谁来入梦, 就成了问题。
按照天镜的说法,沈冰澌不醒,那些受了花妖催眠的人也会昏睡不醒。江裁诫官也是受了花妖催眠的人, 幸运的是,在花妖留下怨念的时候,江裁诫官醒着,所以没有受到影响,如果他贸然入梦去救沈冰澌,很有可能和风宗主他们一样一睡不醒。
以此类推,所有受过花妖催眠的人都不能入梦去救沈冰澌,这样,可供选择的范围就非常小了。有人建议,可以去灵镜宗找人来救,反正沈冰澌是灵镜宗的人,但两个大宗门交涉起来十分复杂,等到灵镜宗派人过来,时间已经耽误了。
正在争执不下时,道宫弟子清风又出来提供了新的筛选条件,他说,白长老清醒时曾经说过,对抗花妖的梦魇,需要寻找一个“极阳之人”,此人光明磊落、品德高尚,而且做事不后悔,这个人将不会受到花妖梦魇的影响。
听到清风的话,众人面面相觑,谁会是这个极阳之人?这么高的标准,真的有人能达到吗?如果是门派选举青年弟子代表,自然会有一群人认为自己达到了这个标准,可现在是真的要用这标准对付妖魔,稍有差池,那可就是送命,众人顿时又觉得这标准高不可攀了。
庭院里的议论声,一丝不漏地传到容谢的耳朵里。
讨论来讨论去,都是容谢知道的东西。
事情没有任何进展,没有人站出来打包票,说自己有本事把沈冰澌救出来。
不过,想想也是,白长老告诉他们要找一个“极阳之人”的时候,他们两人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我来吧,”容谢来到门边,对外面的人说,“我来入梦。”
“什么?”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自然,说服江裁诫官也花费了一番功夫,最终他还是同意了容谢的请求。
江裁诫官屏退众人,只留下录事官和两个高阶香修,叫他们准备起香。
江裁诫官将容谢叫到一边,仔细给他讲了入梦的要点,需要注意什么,需要躲避什么,谆谆教导,容谢都可以想象以前沈冰澌刚上任除魔官的时候,江裁诫官是怎么带他的。
“怎么?”江裁诫官发现,这个节骨眼上,容谢不仅没有紧张,嘴角还露出一丝笑意。
“没什么。”容谢摇头,心里暖暖的。
“你可不要不当回事,你知道梦和现实最大的差距是什么吗?”江裁诫官正色道,“梦是不讲道理的,预设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全部会信以为真,哪怕醒来再回想,梦中的许多经历都经不起推敲,但在梦中,那就是事实。”
“我知道,”容谢道,“所以,现在记住的这些事,我在梦里都会忘掉,到了梦里,全凭本能行事,能不能过那一关,全看人品了。白长老会提出‘极阳之人’,也是因为这个。”
江裁诫官望着容谢,容谢确实很聪明,比他想象的聪明,他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
淡红色的香雾升起。
容谢来到床前。
想当日,沈冰澌也是在同一个地方为他解除魇术,这种奇妙的位置互换,不知道算不算一种缘分。
容谢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面对未知,是个人都会紧张,他不知道去到沈冰澌的梦里会面对什么,他们能不能顺利出来,但是,只要那边是有沈冰澌的一边,容谢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江大哥,我还想再看一眼小枝。”容谢转过头,看向一旁站立的江裁诫官。
“放心吧。”江裁诫官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银色的玻璃球,一个毛茸茸的光点正在里面漂浮着,被江裁诫官拿出来后,它飘到了朝向容谢一边的球面上,好像趴在那里看容谢。
收拾残局的时候,江裁诫官拿出这只法宝,它的效果和锁灵法阵一样,只是可以缩成一只手掌那么大的玻璃球,方便携带。
小枝的灵体还太弱小了,无法投在任何一具身体里,只能先这样养着。
容谢凝望片刻,收回视线:“开始吧。”
一条黑暗的甬道,不知道通往何处。
容谢站在甬道中间,感觉到尽头似乎有光透进来,他举步向那边走去。
他还记得一切,记得他在做梦,记得他是来捞沈冰澌出去的,这是个好兆头。
在江裁诫官的“入梦”经历里,最坏的情况就是失去自己的记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那种时候就只能全凭本能了。
像现在这样,还能保持理智、清醒,周围也没有威胁物的状态,是最好的,某种程度上也说明,梦主的意志力强大,能控制住局面。
这个时候,只要快速找到梦主,将他带出来,问题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