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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保晚节

回去的路上, 容谢和沈冰澌讨论了一路,玄天宗的现状,合欢花妖的攻击方式, 还有可能的破解方式。

等他们到达红长老的小楼前时, 讨论得也差不多了。

两人不约而同站住, 一阵沉默。

“所以,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去玄天宗么?”容谢问道。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提去玄天宗的事,但他们讨论的时候, 完全以去玄天宗为前提,离开合欢教, 去玄天宗, 好像已经成为他们探讨的默认条件。

“……好像是这样。”沈冰澌沉吟道。

“可是你的修为还没恢复。”容谢叹气。

“……确实。”

又是一阵沉默。

话题又回到原点,以沈冰澌现在的修为,他过去真的能帮上忙而不是拖后腿吗?

“但是, ”沈冰澌道,“我总觉得,答案可能就在那里。”

容谢望着沈冰澌,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答案又是什么。

他们之间深入骨血的默契,让他第一时间就理解了沈冰澌的意思。

合欢教的办法,并不能令沈冰澌恢复修为,这不是他要找的道。

“那就走吧。”容谢道。

红长老不在小楼中, 容谢和沈冰澌找到色惧护法, 向他说明情况。

“我们打算离开了,”容谢道,“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的照顾, 真的帮了我们很多忙,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联络我便是。”

色惧护法有些意外:“这么急就要走吗?不能等到掌教巡视回来吗?”

“是,玄天宗那边有我们没处理完的事,我们还有一个朋友……在那边陷入了麻烦,我们没法继续待下去了。”容谢解释道。

“原来如此。”色惧护法道,“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容谢知道色惧护法的传送阵很强,可以瞬间把他们送到玄天宗附近,擎天鹤虽然舒适,但速度上毕竟不如传送阵。

“方便吗?”容谢立刻道,“那就多谢了!”

“方便的,你们要去玄天宗是吗?那附近有不少传送点。”色惧护法回忆道。

“太好了!”容谢喜道。

“不过,还有一件事……”容谢捋了捋思绪,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合欢教的人,“不知道色惧护法有没有听说,现在玄天宗被一只大妖闹得不得安宁,那只大妖会潜入人的梦境,通过控制梦境来控制人,就连接替冰澌的那个除魔官都不是它的对手,眼下已经做梦发疯死了。”

色惧护法并没有意外,他点点头:“我知道这件事,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就是这两天,各个堂口都发回线报过来。掌教就是因为这个才出去巡视的。”

听说合欢教已有所警觉,容谢稍微放心了些,也是,人家合欢教的堂口遍布鎏金城,怎么可能他和沈冰澌都听到的消息,合欢教却一无所知呢。

“那,红长老知不知道,那只为祸玄天宗的大妖,是合欢花妖呢?”容谢问道。

色惧护法神色一震:“什么?”

显然,色惧护法不知道,那红长老估计也不知道了,或者不敢确信。

“虽然还没有确定的证据,但我们从我们了解到的线索来看,它多半就是合欢花妖了。”容谢道,“我们曾经在无情道宫遇见过一只合欢花妖,它隐藏在一个无情道弟子的侍童身后,我们一直没有发现,直到……那名无情道弟子为了保住自己在玄天宗的位置,杀了最亲近的侍童证道。”

色惧护法一向平淡的脸色,这时候露出了无法容忍的怒色:“什么?他竟然这样做?无情道的人真是违反人性,合该天诛地灭!”

“……后来,那个侍童的灵魂和合欢花妖合二为一了,他们开始报复无情道宫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逼着他们证道的除魔官尚乾,然后是其他无情道修士,甚至还闹到了我们灵镜宗。”容谢说道。

“干的漂亮,那些无情道修士就是活该。”色惧护法语气间颇多赞许,片刻后,他注意到容谢和沈冰澌都没说话,“我的意思是,那些迫害他们的无情道修士都是活该,并没有责怪贵宗的意思。”

无情道和合欢教结怨已久,容谢也没指望色惧护法能在这件事里做到理性客观。

“我告诉护法这件事,只是想提醒护法,那只大妖已然成为灵镜宗和玄天宗的公敌,以它闹事的频率,估计过不多久也会成为整个修界的公敌,等到消息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它是合欢花妖,恐怕会对合欢教不利。”容谢叹气。

“这……”色惧护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明白了!我立刻去禀报掌教,请他定夺!”

“好。”容谢放下心来,对于合欢教,他能做到的也就是提醒了,其实在这里呆这么多天,他也知道合欢教压根就没有颠覆修界的野心,每天吃吃玩玩他们也就满足了。

“多谢你了,”色惧护法诚挚地说道,“走,我先送你们去玄天宗。”

玄天宗,冲月台。

客栈后面的小巷子里,容谢拉着沈冰澌从传送阵的坑里上来。

沈冰澌还是头一次坐色惧护法的传送阵,被震了一震,没想到合欢教这样的小教派竟然有这么厉害的阵法。

“这岂不是哪里都能去了?”沈冰澌问。

色惧护法向沈冰澌解释了原理,目的地附近必须有他设计的建筑,才能传送过来,比如沈氏庄园附近就没有,色惧护法就没办法传送到那里。

“原来如此……那合欢花妖也会这招吗?”沈冰澌警惕地问。

“这……应该不会吧,”色惧护法迟疑了一下,“你们说,那合欢花妖一开始是跟在一个侍者身后的,那不一定就是我们合欢教的合欢花成妖,毕竟合欢花哪里都有,也不独我们合欢教有这种花。”

“也是。”沈冰澌点头。

“这合欢花妖首先出现在无情道宫,它的来源,应该问白长老才是。”色惧护法冷冷道。

“我们会问的。”容谢感觉又要挑起合欢教和无情道宫五十年的恩怨情仇了,赶忙终结了话题,“多谢护法送我们一程。”

“无妨。”色惧护法摆手,道,“我先回去报告掌教了,你们小心行事。”

“好。”容谢道,色惧护法转过身,正要往法阵里走,容谢忽然想起一件非常要命的事,他上前一步,扯住色惧护法,“护法等等!!”

色惧护法被容谢吓了一跳,转过身,惊讶地问:“怎么了?”

“我和冰澌可能还会回去,我们住的那栋小楼,能不能帮我们保留?”容谢紧紧攥住色惧护法的衣服,一副他不答应就不放他走的模样,“不用打扫,也不要让别的人进去,我们的……东西还放在那里,很贵重的东西!”

其实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甚至擎天鹤也被容谢用法术变小放在金光鱼纹袋里了,只是那栋到处都是两人厮混痕迹的小楼,根本不适宜被任何外人参观,容谢百密一疏,忘了在走之前把它点了。

一想到这件事,容谢背后的冷汗都出来了。

“哦,你们还会回来?”色惧护法没有觉察到容谢慌乱的根本意图,“既然这样,小楼会保留,放心吧。”

“嗯嗯。”容谢松了口气,“多谢。”

晚节保住了。

色惧护法往前一步,忽然又回过头:“什么贵重的东西?要不要我现在去拿过来?”

“不用不用!”容谢和沈冰澌异口同声道。

“哦……”色惧护法有些迷茫,不过,他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容谢和沈冰澌又同时摆手。

玄天宗,芝兰岭。

容谢和沈冰澌一路畅通无阻地赶到无情道宫前,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意外,玄天宗的腹地就这样不设防地敞开着,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查验拦防,和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情景形成鲜明对比。

是个人都能看出,玄天宗出事了。

还是大事。

还好,无情道宫门前还有守门的弟子,容谢上前询问情况,那人转过来,却是个熟面孔。

“你是……”容谢叫不上来这个人的道号。

“清风!”清风急忙道,“容道友,沈剑圣,你们怎么也来了?如今道宫危急,恐怕没有功夫招待你们啊!”

容谢心想,这清风倒是个老实人,现在还想着没功夫招待他们。笑了笑,道:“不用招呼,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这里忙你们可帮不了,现在人人自危着呢,你们还是赶快走吧!”清风沮丧地说道。

显然,已经有很多次失望,让清风对外援都提不起兴致了。

“白长老呢?”容谢的目光扫过道宫外围,还好,没有挂黑幡,事情应该挺严重,但没有严重到重要人物死亡的程度。

“师父……”清风的情绪低落下来,“一直在和花妖作战,现在形势还不明朗,他老人家……在里面的卧房休息。”

“休息?”容谢想了一下,明白过来,“白长老……该不会也中了魇术吧?”

清风叹了口气,默认了。

容谢的心情沉重起来:“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清风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打量。

“罢了,跟我来吧。”清风退后一步,引两人走进无情道宫。

过去的无情道宫虽然安静,但那是秩序井然的安静。

此刻,却是风声鹤唳的安静。

地面上翻倒着椅子、雨棚,草丛里扔着垃圾,道路旁边还有一滩呕吐物,空气里飘散着诡异的味道,是一种发霉的味道和淡淡玫瑰香气的混合物,早就没了以前清新凛冽的山间空气。

“……道宫里有去处的弟子,都下山了,只剩下没去处的,或是发誓与道宫共存亡的。”清风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向他们讲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镜宫来的裁诫官呢?他们也走了吗?”容谢忍不住问道。

“江大哥不会走的。”沈冰澌立刻笃定地说道。

清风叹气:“裁诫官大人来看过了,但是……也没能除掉那花妖,他们现在去主峰守着了。”

“去主峰?”容谢疑惑,“可是,花妖不是在芝兰岭作祟吗?它针对的不是无情道宫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清风有些愤愤,“宗主和长老叫他们过去,我们也没有办法。”

听到这话,容谢都替清风心酸,玄天宗的宗主和长老们是什么德性,在问心峡的时候,容谢就已经见识过了。

“那也不应当啊……”沈冰澌自言自语。

“有什么应当不应当!他们就是放弃我们无情道宫了!连镜宫专程派来的裁诫官大人都叫走了!我们无情道宫的命就是贱呗!他们位高权重,就是命贵!”清风突然声音高亢起来,言辞也变得愤世嫉俗。

“我不是这意思,”沈冰澌心平气和道,“以我对江大哥的了解,他不会屈从于某个宗主的意志,多半是主峰那边发生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他才会过去的。”

清风好不容易支棱起来发了一通脾气,结果沈冰澌的反应让他好像变成了无理取闹的孩子,清风的气势顿时泄了下来,嘴里小声嘟囔:“是这样吗?那我们无情道宫怎么办?师父现在还没有醒,他们就这么走了……”

“白长老中了魇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沈冰澌问道。

“那倒没有,就是昏睡不醒。”清风答道。

沈冰澌又问了问其他中魇术的人的反应,特别“关怀”了尚乾的症状,得到的答复和搬山门的人传说的差不多,只是更加细节一点。

“也就是说,中了魇术的人要么昏睡不醒,要么醒来作乱?他们的特点都是从一次忽然睡着开始的?”沈冰澌总结道。

“是的。”清风点头。

“所以,只要不睡,就不会中招。”沈冰澌道。

“是这样的。”清风道,“只是,要想不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花妖诡计多端,我们百般防备,也防不住它的催眠术,它想叫谁睡,谁立刻倒下就能睡。”

“确实,不过,你们至少能通过这个规律发现被花妖附体的人。”沈冰澌道,“修真者是不需要睡觉的,谁睡觉了,谁就有嫌疑。”

沈冰澌两下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容谢也跟着精神一振,感觉提防花妖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把这些有嫌疑的人关押在一处,用法阵控制住,就算花妖想借助他们发疯作乱,也不成了。”沈冰澌笃定道。

“这……”清风愁眉苦脸,“沈剑圣,你说的这个方法,裁诫官大人也提到了,只是当时……当时我们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所以没有执行到位,结果就……无法收拾了。”

清风说的简单,其实当时的情况是,无情道宫内部派系林立、势力众多,江裁诫官提出的方法,根本无法执行下去,哪个派系看管哪个派系,经此一事,会不会造成内部势力的失衡,这些都是无情道宫修士们考虑的问题,没有一个说一不二的大宫主监管此事,此事便执行不下去。

白长老自从陆应麒发疯事件之后,便一蹶不振,根本没有能力统率这些勾心斗角的内部势力,导致它们在遇到外部冲击时,变成一盘散沙,简直比搬山门的应对能力都不如,很快就被合欢花妖从内部瓦解了。

沈冰澌听完清风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们没有把那些睡着的人关起来,还在放任他们乱走吗?”

“……”清风有点心虚了。

“他们出去,岂不是全都变成了合欢花妖的傀儡?可以在玄天宗里畅行无阻?”

“……”

“还有那些回家的,去寻靠山的,岂不是把危险也带到那些人中间了?”

“……”清风面色僵硬,额上沁出汗来,竟无言以对。

容谢在旁边听着,也是越听越揪心。

“陆应麒呢?”沈冰澌面色沉如水,“他不会还在钻牛角尖吧?”

“他……”清风涩声道,“是。”

没想到短短半月,事情就已经发展到这种无药可救的地步。

沈冰澌和容谢沉默下来,清风也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忽然间,隔墙传来一声冷笑:“沈剑圣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有嫌疑的人,就应该统统关起来!”

三人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玄天宗高阶弟子服的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人,这高阶弟子将袖子一卷,目光凝向沈冰澌:“只是,不知道沈剑圣算不算有嫌疑的人呢?”

“……”沈冰澌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将容谢挡住。

“劳、劳师兄!”清风有些着慌地跑上前,冲着这个高阶弟子打躬作揖。两人一对话,容谢和沈冰澌才知道,这个劳师兄也是无情道宫的弟子,以前和尚乾算是一个派系的,后来抱上了主峰哪个得势长老的大腿,现在成了白长老倒台之后,无情道宫的实际掌权者。

“劳师兄,沈剑圣是来看我师父的,他看完我师父就走了,不是什么有嫌疑的人。”清风解释道。

“哦?我们无情道宫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是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劳师兄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和当初的尚乾如出一辙,“沈剑圣从哪里来,来之前有没有睡过觉,有没有被妖孽控制,我们都不知道,清风,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清风迟疑地看了一眼沈冰澌和容谢,悄悄往旁边挪了点。

“那就是了,他们两个都是嫌疑人,给我抓起来,关到后院去!”劳师兄命令道,“不用怕,这个沈剑圣,现在道心破碎,随时会死的人了,根本使不出灵力,你们——”

“嗖”!

一道蓝光闪过,擦着劳师兄的鬓角飞过去,几道被切断的鬓发抛在空中,徐徐落下。

劳师兄一惊,愣在当地,不敢置信地看向沈冰澌。

另外两个低阶弟子见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劳师兄身后。

容谢一推沈冰澌:“快走。”

沈冰澌点头,拿出飞行符,向道路尽头的小门冲去。

容谢随手向劳师兄放了几个刁钻的法术,拿出云梦扁舟,一边跑,一边去地上捡刚刚被他扔出去的光电白兰。

没错,刚才那一道蓝光,正是被容谢掷出的光电白兰,他还没有结丹,不会御剑术,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吓唬劳师兄,没想到劳师兄胆小如鼠,还真的被唬到了。

容谢一把抓住光电白兰,转身跳上云梦扁舟,操纵云梦扁舟飞过院墙,正好接上穿过小门的沈冰澌。

容谢手上用力,将沈冰澌拉到自己身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难相信这是没什么实战经验的良民所为。

沈冰澌从后面抱住容谢的腰,黏糊上来:“容儿,厉害。”

“是吧?”容谢得意,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尽情地依靠在筑基大能宽阔的肩膀上吧!”

“全靠你了。”沈冰澌大鸟依人。

“现在去哪里?”容谢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主峰,”沈冰澌道,“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我们去看看。”

“好。”容谢操纵云梦扁舟,朝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飞去。

第202章 天玑坛

玄天宗主峰。

天玑坛。

容谢上次来这里, 还是一个月前,为了沈冰澌道心破碎寻找方法,正好撞上陆应麒被玄天宗审判。

那时候小枝还在, 合欢花妖还未现世, 一切都仿佛上辈子发生的事。

容谢按下云梦扁舟, 接近天玑坛前面的广场。

空地上聚集着一簇一簇的人群,都是玄天宗的高阶弟子,容谢和沈冰澌一落地,就被团团围住。

“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哪里来的?这里是玄天宗主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高阶弟子们充满警惕地审视着两人。

“我是镜宫前除魔官沈冰澌, 我来找江裁诫官。”沈冰澌说道。

“前除魔官?前除魔官早就死了!”“管你是沈冰澌还是谁, 反正这里面不许进!”“你还是哪里来的哪里回去吧!再不走,我们可抓你关起来了!”

高阶弟子们态度粗暴,说着说着, 就上来推搡两人。

容谢一直在前面护着沈冰澌,这时候免不了被推了两下,他的修为虽有筑基, 却也不是这些高阶弟子的对手, 不知是谁动用灵力,猛地推在容谢肩头,容谢失去平衡,向后摔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扶起容谢, 将他转过去, 挡在自己身后。

“铮”!

龙吟一响,金光大盛,胜邪剑出鞘, 强大的剑气迸射|出来,登时逼退周围的高阶弟子。

“怎么,不认得我沈冰澌,总该认得这把除魔圣剑吧?”沈冰澌沉声道。

那些高阶弟子自然认得沈冰澌,也认得胜邪剑,只是,他们听说沈冰澌道心破碎,根本使不出灵力了,才这样肆意驱赶他们。

现在亲眼见到沈冰澌拔出胜邪剑,剑气凛然,威风丝毫不减,他们又心生动摇,拿不准沈冰澌究竟有没有恢复实力了。

“这……”高阶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正在犹豫不决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还带着狼狈的破音:

“抓住他!他根本使不出灵力!还要靠他那个同伴使诈!”

这声音,听着几分耳熟,十分讨厌,正是在无情道宫阻拦两人的劳师兄。

容谢扶住额头,没想到他又追到这里来了。真是倒霉,难道今天就见不到江裁诫官了吗?

“升起扁舟!”沈冰澌疾声道。

容谢立刻升起云梦扁舟,众高阶弟子以为他们要跑,恢复气焰,叫嚣着围上来。

沈冰澌横剑当胸,俯视下方。

众人被他目光扫到,不由自主停滞片刻。

“胜邪剑从不对无罪之人出手,”沈冰澌面无表情,“是你们逼我的。”

众人一愣,那劳师兄已追到近前,不知他们对峙什么,嚷嚷着“哪里逃”,就往沈冰澌背心撞去。

沈冰澌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头也不回递出一剑,剑气凝成一簇金光,直奔劳师兄面门而去。

劳师兄大惊,从飞行法器上掉下去:“啊——”

声音坠入深渊,拉出长长的惨叫,回荡在山谷中,久久不息。

“你!”

“你这是——”

“杀人了,除魔剑圣沈冰澌杀人了!”

众高阶弟子顿时乱成一团,喊什么的都有,数把长剑“噌噌”出鞘,剑锋对准沈冰澌,所有人都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冰澌收回胜邪剑,仍然横剑当胸,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就像他以前在三宗试剑大会上所向披靡时那样。

“你们也看到了,是他逼我的,要不是他刺我背心,我也不会挡那一下,谁知道他学艺不精,竟然自己掉下去,难不成这也要算到我头上?”沈冰澌淡淡道,“如果你们一定要冤枉我,那也不能怪我反抗吧?”

众高阶弟子没想到他们仗势压人的话,反倒被沈冰澌当成了反抗的凭据。

“沈冰澌,你可是镜宫三大裁诫官之一,手里拿着除魔圣剑,你想打谁就打谁,我们这里哪有一个人是你的对手?”一名高阶弟子扬声斥道,“你这样当众杀我同门,还说我们逼迫你,冤枉你,未免太颠倒黑白了吧?”

“哈哈,这会儿可认出我了,刚才不还说什么除魔官早就死了……”沈冰澌笑了一声,两指捏住剑锋,仿佛捻起一片花瓣,“其实你不用说那么多废话的,只要承认我很强就行了。”

“你——”那高阶弟子气结。

“怎么?你不服?”沈冰澌凝向他。

“我……”那高阶弟子迟疑了。

当沈冰澌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瞳孔会变得漆黑无光,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样,这种恐怖的感觉,就像天敌死死盯着猎物,高阶弟子很难承受这种濒死的心理压力。

他稍稍后退一步,正想煽动其他同门的怒火,围攻沈冰澌,没想到话还没说出口,沈冰澌已经动了。

胜邪剑锋从沈冰澌两指间弹出,迅如闪电,直奔高阶弟子面门而去。

高阶弟子吓了一跳,只觉金光一闪,剑锋就到了自己两眼中间,他惨叫一声,向后仰倒,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多时,衣服下摆湿了明显的一块。

“……”众高阶弟子人人自危,纷纷捏紧了武器,准备殊死对抗。

沈冰澌慢条斯理地收剑回鞘,看向躺倒在地的那人:“哦,我本来没想打他的,刚刚发现,就是他下黑手推了我的道侣,当着我的面推我的道侣,我不还回去,回头我道侣会打我的。”

沈冰澌说话态度依然嚣张,却无形中卸去了那些高阶弟子的心理负担,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出手,每一次都是对方自找的。

所以,只要他们不轻易招惹他,他就不会对他们出手……

一旦形成这样的心理,高阶弟子虽然人多势众,气势却也矮了下去,毕竟,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带头向沈冰澌挑衅的。

沈冰澌满意地看到这些人如他所料般变成了一盘散沙。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继续和我对峙呢?还是帮我通传一声?”沈冰澌一边用拇指蹭着剑柄上的花纹,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峙慢慢松动,有弟子转身跑向天玑坛。

一盏茶的功夫,天玑坛里传来回音:请沈冰澌立刻来见。

“麻烦让让。”沈冰澌道。

高阶弟子们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慢慢地让开了一条路。

容谢降下云梦扁舟,沈冰澌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下地,从玄天宗咬牙切齿的高阶弟子们中间穿过,大模大样地走进天玑坛的正门。

两人穿过正殿,向后殿行去。

“不用怕,我们表现得越轻松,越随便,这些人就越害怕。”沈冰澌稍稍侧头,对容谢说。

“我没有怕,只是……担心你太嚣张了,他们会忍不住出手。”容谢压低声音。

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沈冰澌的修为原来只有炼气,全是凭着超强的剑术晃得人眼花缭乱。

“不会的,他们有这个魄力,早就抓住合欢花妖了。”沈冰澌轻蔑道,说着,他又靠近容谢耳边,轻声对他说了句什么。

容谢一愣,惊喜地望向沈冰澌:“真的?”

沈冰澌点头。

接下来的路程,容谢也挺起胸膛,走得格外有劲。

沈冰澌偷偷对他说的那一句是:他的修为已经恢复到筑基了。

走出后殿,凛冽的山风从悬崖边吹来,风里带着淡淡的铁锈和甜腻气息。

“合欢花香。”容谢叹气。

“你也闻到了?”沈冰澌问道。

“这里到处都是,很难不闻到,”容谢皱眉,“合欢花香有致幻的作用,他们虽然在各个山头都撑起结界,可是却无法抵御这些花香。”

“不错。”沈冰澌的语气也凝重起来,“只要那妖怪想,整个玄天宗都在它的控制之中,它想让谁睡觉,谁就会昏睡不醒。”

“可惜这里没有香修。”容谢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一直在一起行动,互相盯着,如果谁犯瞌睡,就用冰心诀叫醒他。”

“嗯。”沈冰澌捏了捏容谢的手。

两人向悬崖边走去,玄天宗宗主、几名长老都在悬崖边上,他们围坐在一人周围,仔细看去,每个人都五心朝天,是标准的打坐姿势。

中间那人正是江裁诫官。

“江大哥!”沈冰澌精神一振,拉着容谢,向江裁诫官走去。

江裁诫官一向态度从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可是现在,他却显出明显的疲态。

江裁诫官听到沈冰澌的呼唤,抬起眼皮,看见沈冰澌神采奕奕的样子,露出一个疲倦又高兴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帮忙的,这里是什么情况?”沈冰澌走向江大哥,一边抱怨道,“刚才外面一群玄天宗弟子非拦着我,我还以为玄天宗变天了,原来宗主和长老还是他们几个啊。”

玄天宗宗主眼皮一跳,几个长老也纷纷不悦地睁开眼,对沈冰澌白眼相向。

“是发生了一些大事,”江大哥沉默片刻,看向沈冰澌,“不要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沈冰澌疑惑,他本能地加快步伐。

忽然间,他站住脚。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他的去路,这是强大的结界法阵所产生的力量。

沈冰澌和容谢同时反应过来,江裁诫官和玄天宗宗主、五名长老并不是坐在这里打坐调息,而是组成了一个法阵,这法阵以他们为起点,向他们身后蔓延,丝丝缕缕的银光交织成一张巨网,向他们身后的深渊抛洒而去,将整个问心峡囊括其中。

他们这样做的原因也显而易见。

从沈冰澌和容谢站立的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问心峡中间的平台上堆叠着数以百计的尸体,他们都穿着玄天宗的道袍,大部分是高阶弟子,还有小部分是长老。

“这是……”容谢倒吸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为了完结我真的是在加更了![求求你了]

第203章 奏编钟

“这些人……难道都死了吗?”容谢不敢相信。

沈冰澌的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扶在胜邪剑上的手骨节突出。

一个修真门派能吸纳到的天赋弟子数量有限,也就意味着他们能培养出的高阶弟子数量有限,这么多高阶弟子被抛尸在这里, 几乎摧毁了一个门派的中坚力量, 更不要说那些长老, 他们代表着一种修炼方式的极限,也代表着宗门培养天赋弟子的能力。

现在,这些全都失去了,堆在问心峡底的不仅仅是尸山血海, 更是整个玄天宗的现在和未来。

玄天宗宗主和五名长老面如死灰,一时间谁都没有言语。

“那些人, 都中了合欢花妖的魇术, 我们将他们驱赶到这里,”江裁诫官淡声道,“他们有些已经发作, 互相残杀,难免伤亡,有些还沉在梦境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来, 也有可能永远醒不来,梦境里衰弱而亡,也是有的。”

容谢和沈冰澌听到江大哥这样解释,稍稍松了口气, 但心情并没有好转一点。

江大哥确实在执行那个在无情道宫没有执行下去的计划, 就是把所有中魇术的人驱赶到一起,关起来。

只是,容谢和沈冰澌都没想到, 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小荷姐呢?她……怎么不在这里?”沈冰澌问道。

录事官和江裁诫官是一起来的,现在江裁诫官还在这,她却不在了,这不由得令人担心。

“她回镜宫去了,如果天镜有新的指示,她会第一时间传递给我。”江大哥道。

“原来如此,这样最好。”沈冰澌点头,“小荷姐修为虽高,却不是实战型修士,她留在这里,倒不如回去守着天镜。”

“是的,”江大哥苦笑道,“至少我们还能寄希望于天镜,若是天上能掉个除魔官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冰澌沉默下来。

一旁,五名长老之中,最末一位突然睁开眼睛。

“沈冰澌,这事都怪你。”

瓮声瓮气的谴责从边上传来,沈冰澌和容谢意外,向那边看去,原来是最末一位长老在说话,他们从未见过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发难。

“若不是你道心不坚,也不会丢掉除魔官的位置,这下可好,天下连个像样的除魔官都没有,妖怪没人捉,到处肆虐,弄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就不觉得惭愧吗?”

末位长老一边谴责,一边面带微笑,望着前方。

沈冰澌本该反唇相讥,却在看到末位长老古怪的面部表情时,陷入困惑,末位长老说的话,和他做出的表情,完全不符,而且,他的目光也没有看他说话的对象,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你有没有觉得……”沈冰澌侧头对一旁边的容谢说,“他怪怪的?”

“有。”容谢点头。事实上,从看到末位长老古怪的面部表情开始,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就笼罩了容谢。

“没什么奇怪的,”末位长老旁边的倒二位长老也开口说话了,“他中了魇术,被合欢花妖控制了。”

“什么?”容谢和沈冰澌都是一惊。

末位长老身处法阵之中,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法阵,但也看得出,这法阵事关重大,必须集玄天宗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以及江裁诫官之力才能维持,现在,法阵中的一位长老竟然中了魇术,这法阵还能维系得下去吗?

更奇怪的是,法阵中的其他人竟然没有特别惊奇,好像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噌”!

胜邪剑出鞘,金光绽开,沈冰澌护在容谢身前,提防地盯着末位长老。

末位长老却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江大哥,你不便出手,要不要我……”沈冰澌紧盯着末位长老,向江裁诫官请示。

“不必了,”江裁诫官叹气,“由他去吧,无论他的意志属于谁,他已经成为封天法阵的一部分,会持续为法阵提供灵力,就算花妖控制他,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是啊,”倒二位长老接口道,他目光低垂,面无表情,仿佛神坛上的佛像,“就算能拿到身体的控制权,那又如何,这么强大的法阵不仅镇压着下面那些垃圾废柴,还镇压着我们七个,谁也走不了。”

“……”

话已至此,容谢和沈冰澌都明白了,为什么江大哥不能离开这里,为什么江大哥叫沈冰澌不要再往前走了。

封天法阵,封印住的不仅仅是问心峡底那些中了魇术的人,还有眼前的七个结成封天法阵的人。

而这七个人中,已经有人中了魇术……

“这花妖着实可恶!”沈冰澌忽然提起胜邪剑,就要往封天法阵里闯,“这样拖着,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叫它出来,和我手中的胜邪剑一较高下!”

江裁诫官摇头:“冰澌,你还不懂吗?那花妖若是愿意出来与我们一较高下,你江大哥不说有这个自信,至少也不会在它手中落败,可问题就出在,它不愿意出来。”

“江大哥说得在理,那花妖诡计多端,能躲在背后兴风作浪,为什么要出来?它不出来,都已经闹得这里鸡犬不宁……”容谢拉住沈冰澌,不让他冲到行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哈哈哈哈,还是容公子了解我,能躲在背后操控全局,为什么要出来?”末位长老发出一阵怪笑。

沈冰澌握着胜邪剑,立刻转向末位长老。

“是啊,君王坐镇明堂,将军决胜千里,我有这么多爱将强兵,何必亲自出手?”倒二位长老也扬起头来,面带微笑、目光空洞地直视前方。

“可惜了,竟然被他们想出这种阴损法子,为了将我困住,不惜以身固阵,”第三位长老抬起头,接着倒二位长老的话说下去,他的表情也和先前两名长老如出一辙,带着诡异的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天下第一大宗门的宗主、长老,都成了我的花下之臣,我却无法带他们去见我的魔主,这般丰功伟绩,只有你们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看见,实在是太可惜了。”

“……”

容谢和沈冰澌紧盯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五名守阵长老依次抬起头,说出一段根本不符合他们身份的话,一个说完低下头,紧接着另一个就抬起头继续说。

这般如同演奏编钟般可怕的控制力,竟然来自一只不久前还不为世人所知的花妖,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不敢想它成长的速度有多么快。

难道这就是魔的力量?数百年前,妖魔肆虐人间,修界前辈付出血与生命的代价,才将它们击退,那一次神魔战争,导致修界的大能直接断代,现在有名的修士,都是神魔战争之后出现的……如果每一个妖魔都有花妖这样可怕的成长速度,不敢想当年的前辈们究竟是怎么击退它们的?现在,这一代还未长成的修士,又要怎么对抗再次冒头的妖魔?

容谢和沈冰澌都感到心中沉重,和平的日子那么短暂,时代开始向他们展露出黑暗的獠牙,而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和平的环境是多么珍贵、脆弱易碎。

“你刚才说魔主?”沈冰澌紧盯着正在说话的长老,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哈哈……”长老垂下头,这次发出畅快大笑的是玄天宗宗主,“我说过吗?你们听错了吧。你们这些渺小的人,根本不配提祂的尊名,魔主如天一般浩大,如海一般深邃,等到祂君临天下,你们自然就知道祂的尊容。”

如天一般的魔主,那不就是……

容谢眉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沈冰澌!”宗主突然抬高声音,脸色也由诡异的微笑变成了怒容,“你知不知,他们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意志薄弱,道心破碎,也不会害的玄天宗灭宗在此!”

沈冰澌还在思索魔主的事,猛然被骂了一脸,指了指自己,疑惑道:“我?”

“你,就是你!”宗主怒不可遏。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玄天宗宗主,玄天宗灭宗的事还能赖到我身上了?”沈冰澌觉得十分可笑。

“当然怪你,你若是道心如铁,此刻便可跨过这道结界,手刃此妖孽,履行你除魔官的职责!”宗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是,你却沉迷低级欲|望,非要和你的挚友结为道侣,为了这种小事,你竟然抛下除魔官的职责不顾,害得我们全都要葬身在这里!”

沈冰澌听到这话,简直想捧腹大笑:“容儿,你听他胡说八道些什么,他自己被妖怪附身,受不住自己宗门,竟然还想把黑锅扣在我身上——容儿?”

沈冰澌转过头,却看到容谢脸色发白,目光低垂,似乎真的对宗主的指控难以推托,心中充满负罪感。

沈冰澌捉住容谢的手,叹气:“容儿,你还真听进去了?这件事里就数你最无辜,如果我要承担千分之一的责任,那你只用承担万分之一的责任,你的责任就是长相性格都太可爱了。”

“……”容谢转回头来,勉强笑了一下,“不要当着前辈们的面胡说八道。”

“没有胡说八道,没有你,我一定会继续修无情道,修到天荒地老,修到原地飞升,连陆应麒都没有我速度快。”沈冰澌一通口花花,容谢心里的负疚感被冲淡了一些。连沈冰澌都不知道,容谢心里有一处隐忧之地,不经意被宗主挑破……

“喝,还说我冤枉你,你现在自己承认了吧?”宗主冷笑道,“就是因为你身边这个挚友,你道心破碎,现在修为连筑基都没有了吧?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还来这里逞英雄,口口声声说什么来帮忙的?你能帮上一点忙吗?你能赶走我和长老们身上的花妖吗?”

“怎么不能?”沈冰澌举起胜邪剑,“只是需要你们付出一点代价,我可不知道花妖附着在你们哪个人身上,为了避免花妖漏网,我要在你们每个人身上刺上几剑——”

“沈冰澌!”这回不悦发声的是江大哥,“不要乱来,这里不需要你,速速退去。”

“可是……”沈冰澌没想到江大哥竟然会断然拒绝他的帮助,一丝隐秘的挫败感爬上心头,某种程度上来说,江大哥更像他的师父,在他的人生中充当着引路人的角色,被江大哥否定,对沈冰澌的打击还是挺大的。

“风宗主,请你自重,不要和一个小辈一般见识。”江大哥转过头,对身旁坐着的宗主说道。

宗主却不为所动,继续向沈冰澌叫嚣:“怎么?怕了?一开始就不要端除魔剑圣的架子啊!你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炼气剑修,连天玑坛的正门都进不来,还要向你江大哥送信,才可怜巴巴地被放进来,你不承认?”

沈冰澌气性极烈,最讨厌别人否定他的实力,听到这话,牙齿咬得咯咯响,胜邪剑在剑鞘中也震动不休,仿佛能体会到主人的愤怒之心。

“风宗主!”江大哥的声音扬起来。

忽然间,沈冰澌冷笑一声,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骤然撤去,他双手抱臂,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态度:“兀那花妖,你不会真的以为,模仿玄天宗宗主的语气,就能激我进去刺你,好让你上了我的身,从法阵里溜出来吧?”

宗主一哽,笑道:“沈冰澌,你别给自己找台阶下了,什么模仿我的语气,现在这些话,就是我本心所发。”

“哦?那你怎么证明你没有被花妖附身呢?”沈冰澌问道。

“这……这要我怎么证明!我就是宗主!难道还要我证明我就是宗主吗?”宗主气结。

“胡搅蛮缠,你刚才才被花妖附身,还吹嘘了一番什么魔主。”沈冰澌指出宗主说话前后矛盾之处。

“什么魔主?我不记得了,花妖附身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宗主申辩道。

“你现在又说你被附身,你不是说你没被附身吗?”

“你!”

“都别吵了!”江大哥一声断喝,两下里消停下来。

“风宗主,”江大哥缓了语气,“眼下确实不适合叫沈冰澌进来捉妖,他说的有道理,花妖会附身在他身上,对我们不利,我们被法阵压着,他可没有被法阵压着,风宗主你这个法子实在是不妥。”

“……”宗主自知理亏,瞪着眼睛,不说话了。

“沈冰澌,我叫你走,你为什么不走?!”江大哥跟沈冰澌说话时,语气便没有那么耐心了。

“我……”沈冰澌道,“我是真的想帮忙,江大哥,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你就吩咐我吧!”

容谢这时候也从心事重重的状态中缓和过来,想到刚才沈冰澌和风宗主的交锋,沈冰澌差点就走进结界了,还好他反应快,没有真的进去,容谢还有些后怕,他决心先放下预知梦带来的那些烦恼,专注于眼前的事。

“是,江裁诫官,冰澌他是真的很想帮忙,如果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吩咐他去办,也比赶他走要好。”容谢定了定神,为沈冰澌说话,“而且,他的灵力想要恢复,光休养着可不行,得让他做他想做的事。”

江裁诫官听到这话,沉思起来,不再急着驱赶沈冰澌,片刻后,他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们我的计划,你们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漏洞。”

沈冰澌和容谢一听,立刻聚精会神:“江大哥请说。”

“此事说来话长,反正一时间也除不掉花妖,我就慢慢与你们分说,你们可知道,花妖是如何用魇术操纵人的?它又如何快速成长,拥有现在这样可怖的实力?”

第204章 重来梦

江裁诫官这话可算是说到沈冰澌和容谢最好奇的地方了。

只是。

“江裁诫官, ”容谢顿了顿,目光环视左右,“那花妖就在附近, 直接说这些, 不会不好吧?”

“对, ”沈冰澌也反应过来,“不如用传音入密,这样它就听不到了。”

江裁诫官摇摇头:“不必,我的计划都是阳谋, 就算说出来,它也无可奈何, 何况它被封天法阵困住, 哪儿也去不了,只要你们不主动走进来招惹它,它就会循着我的计划, 一点点衰弱下去。”

“真的?”容谢和沈冰澌眼前一亮。

“不错,要理解这项计划,就必须从合欢花妖的法力来源说起, 你们知道它能用魇术操控人, 可知道他是怎么操控人的么?”

“怎么操控……难道不是用梦,制造幻觉,这样操控人?”

江裁诫官再次摇头:“没有那么简单,大家都是修真者, 一来, 有法力护体,没有那么容易入睡、做梦,二来就算做梦, 修真者的意志也远胜于常人,没有那么容易被控制。”

这一点,沈冰澌和容谢倒是没有细想过。

“你们两人只是中过魇术,并没有真正面对过合欢花妖的控梦术,不知道也正常,”江裁诫官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经历,“合欢花妖采取的方法,其实和无情道的一种修炼方法十分相似,就是幻境测试。”

“幻境测试?!”

幻境测试,容谢和沈冰澌都不陌生,沈冰澌在修炼过程中,参加过无数次幻境测试,容谢也亲眼见过他在幻境中受到精神创伤,回来悲泣崩溃的样子。

所谓幻境测试,就是通过法器、法术制造栩栩如生的幻境,取出被测试者心中痛苦的回忆,专门攻击他心灵薄弱的地方,通过这种反复冲击的方式,让被测试者逐渐习以为常,不再被过去的痛苦左右,从而让他们的意志变得强大。

当然,幻境测试中也有种种令人喜悦、引人堕落的诱惑,不过,那些都只是导向痛苦回忆的道标,最终,幻境测试都会走向被测试者心灵中最为脆弱的地方。

“合欢花妖的梦魇术就是这样,它也会把梦主导向痛苦的回忆,痛苦会让人沉浸,丧失对抗的意志,一旦沉浸,就落入了它的圈套。”江裁诫官说道。

“可是,”沈冰澌疑惑道,“这种方法应该对无情道修士没什么用,为什么它连白长老都能控制?”

“你发现了,这就是它厉害的地方,”江裁诫官神色凝重,“它改造了幻境测试,在幻境测试中,只能一遍遍重现过去,只要主动切断感知能力,就可以避免精神冲击。可是合欢花妖的梦魇术,却给了人重新回到过去,再选择一次的机会。”

“什么?”沈冰澌立刻觉察到其中险恶之处。

“不错,痛苦回忆之所以会持续折磨人,只是因为……人意识到了其实痛苦是可以避免的,当初由于种种原因,或是自身能力不够强,或是所知有限,错过了正确的选择,导致毁灭性的后果,事情发生之后,无可挽回,日日夜夜都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会怎么样?正是这种非分之想,折磨着人,让人感到愈发痛苦。”

沈冰澌沉默了,在江大哥状似平淡的讲解中,他想到了自己,如果他早就知道崔玉倾成亲的事是个误会,如果他早就理解沈应眉的癫狂和苦闷都不是因他而起,如果……他早就知道沈应眉和崔玉倾的相知相爱就是个错误,他还会痛苦么?不会了,他从一开始就会斩断这份孽缘。

江裁诫官停下来,注视着沈冰澌,直到沈冰澌的目光再度明晰起来,江裁诫官满意地点点头:“我告诉你这件事,也是让你有个提防,很好,你醒悟得很快,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多谢江大哥。”沈冰澌由衷道。

“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无可挽回的痛苦,给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比金银财宝、功名利禄还要诱人,合欢花妖就是利用人心里这样的弱点,一步步控制住人,”江裁诫官叹气道,“它会强化人的罪恶感,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人身上,一念之差,就会跌落深渊,为它所制。”

“原来如此,那真是歹毒得很。”沈冰澌道。

“是啊,修为越高,经历越多的人,就越容易落入它的陷阱。”江裁诫官叹气,“有越多可后悔的事,就越容易产生罪恶感,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们几个会坐在这里了吧?”

沈冰澌一开始没理解江裁诫官什么意思,但是很快,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他震惊问道:“江大哥,难道你也……”

“不错,我也中了魇术。”

无声的震荡在沈冰澌和容谢心中传播,两人一时无言,不敢相信地望着江裁诫官,连江裁诫官都中了合欢花妖的魇术,那……天下究竟还有谁能和它一决高下?

江裁诫官自嘲一笑:“这也没什么奇怪,我经历的事,恐怕比三宗宗主还多,还要惊心动魄,在我这个位置上……没有无情道的加持,恐怕早就疯了。”

镜宫招收裁诫官,只收无情道修士,不是没有它的道理的,尤其是江裁诫官这样的大裁诫官,专门审讯修界内部的罪大恶极之辈,他不知道见过多少黑暗,又见过多少反目成仇,同室操戈,隐藏在和平表面之下的暗流汹涌,往往比直来直去的妖魔还要险恶。

“裁诫官,本就是六亲不认、天煞孤星的命数,很久以前……我的家族就在一桩案件中覆灭了,他们中间有些人是我亲手送上路的。”江裁诫官面目平静地说着这些,他从来没有对沈冰澌说过的话,“本来我以为,这些旧事不会再被挖出来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花妖,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江大哥……”沈冰澌心中一阵苦涩,接着,他举起胜邪剑,猛地向下一挥,一道剑气劈裂地面,“那花妖着实可恶!待我捉到它,定令它碎尸万段,永不超生!”

江裁诫官看着沈冰澌,目光中透出几分慈爱:“你有这样的雄心,自然很好,不过,在我的计划里,不需要任何人出手,合欢花妖自会衰弱消亡。”

“江大哥的计划……莫非是把合欢花妖困死在这里?”沈冰澌问道。

江裁诫官点点头:“不错。”

“可是,要困多久呢?”沈冰澌不解,“合欢花妖在无情道宫悄无声息地存在了不知多久,都没有消亡,怎么就能确定,它会在封天法阵里衰弱消亡呢?”

“因为它的力量来源,”江裁诫官道,“就是那些中了魇术的人,心中阴暗的部分。”

沈冰澌扬起眉梢,若有所悟。

“现在的合欢花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无人知晓的花灵了,它成妖成魔,无时无刻不需要汲取人心中阴暗的部分,这就是它活跃的养分,没有更多的人供它吸取黑暗力量,它就无法继续存活。”江裁诫官郑重地道出他的计划,“所以,我和宗主以及五位长老在这里结成封天法阵,就是为了困住它,让它无法用魇术捕获新的养分,它自然而然就凋谢了。”

“原来如此。”沈冰澌彻底明白了江裁诫官的计划,不得不说,这计划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个方法都要严密的多,不愧是正牌裁诫官想出来的主意,只是,“那要多久呢?下面那么多中魇术的人,都是花妖的养分,上面这封天法阵又时时刻刻耗费灵力,能支撑多久?难道江大哥打算——”

沈冰澌没说出口的话,在江裁诫官的一笑中得到了印证。

“别忘了,我也中了魇术,宗主,长老,我们都逃不脱成为花妖养分的命数,”江裁诫官笑道,“所以,我们也没打算活着出去。”

沈冰澌倒吸一口凉气,瞪视法阵光芒中盘坐的七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不行!”沈冰澌脱口而出,“肯定有别的办法!”

江裁诫官笑望着他:“有什么办法呢?”

沈冰澌抓耳挠腮,苦苦思索,他发现眼下还真没有别的办法,除非……除非有那么一个人,法力高强,心志坚定,不会受到合欢花妖的蛊惑,可是,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呢?

也许,沈冰澌道心动摇之前,还可以一试。不过,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重来一次的梦境里迷失。

“容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到办法的。”沈冰澌本能地向一旁的容谢求助。

容谢没有说话。

沈冰澌转过头去,发现容谢面白如纸,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整个人好像僵住了。

沈冰澌心头顿时揪起,赶忙去拉他的手,一握之下,触之如冰,手心里还有很多冷汗,沈冰澌顿时慌了:“容儿,你怎么了?”

他回想起来,容谢好像很长时间没说话了,刚才和江大哥的对答,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容儿,你说话啊。”沈冰澌握住容谢的肩膀,不敢用力碰他,却又担心得要死,只能将他拥进自己怀里,抚摸他的后背,想帮他暖过来。

“我……没事。”细如蚊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虽然轻,却也稳定,沈冰澌松了口气,扶住容谢的肩膀,将他从自己怀里中扶起来,仔细打量。

容谢脸色虽差,但神志清楚,灵力运转正常,看起来只是被什么事吓到了,并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

“我……只是觉得花妖的魇术很可怕,它……可以让人重来一次,重新选择,”容谢本能地牙齿打颤,“这也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二更

第205章 辩善恶

“怎么突然怕成这样?”沈冰澌安慰容谢, “不管重来几次,你选我就是。”

“……?”容谢茫然地看向沈冰澌。

“你选我,其他的我来解决。”沈冰澌拉起容谢的手, 挤在掌心里揉了揉, “如果我没解决, 说明是花妖编造出来的噩梦,不足为信。”

容谢哭笑不得:“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能解决。”

“我就是能,我可以变成你的神仙。”沈冰澌不要钱地甩着酸话。

“好吧……我知道了。”容谢颊边微热。

“这就对了。”沈冰澌捧起容谢的手, 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

法阵中封印的七人一阵沉默。

风宗主看向江裁诫官:“你们无情道的人平时就是这样卿卿我我的?”

江裁诫官笑道:“他不是我们无情道的人。”

“哦,我是说镜宫的。”

“他也不是镜宫的人。”

“……”

容谢心里的恐惧缓和了一些, 也许只是他多想, 此刻的世界如此真实,怎么可能是花妖编造出来的梦魇。

他开始注意到地上打坐的名宿们正在议论他和沈冰澌,顿时, 尴尬的情绪取代了其他。

容谢触电般后退一步,从沈冰澌唇边抽走自己的手,背在身后, 脸上更是烫得能煎鸡蛋。

“咳咳, 我的计划也说完了,”江裁诫官适时地转移话题,“你们发现什么漏洞没有?”

容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什么也想不到。

“还是那个问题, 我觉得牺牲太大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花妖才能衰弱消亡,”沈冰澌道,“而且, 牺牲这么大,就为了消灭一个花妖,这也太划不来了。”

“是啊,”风宗主接口道,“我也觉得划不来,最好是另想办法。”

江裁诫官无视了风宗主的话,继续对沈冰澌和容谢说:“不必说别的,你们只说,这个计划有没有漏洞?有没有什么地方考虑不周,可能会把花妖放出去祸害人间?”

“……”沈冰澌沉默下来。

“那就是了。”江裁诫官道,“还按原计划执行。”

“江大哥——”

沈冰澌还想说什么,被江裁诫官打断:“能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欢迎随时来告诉我,在此之前,请你们离开吧,这里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和你们说话也相当耗费精力,我需要集中精力在维持法阵上。”

“……”沈冰澌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江裁诫官就是这样,把道理掰开了碾碎了跟你分析,让你自己觉悟,再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可是……”沈冰澌只觉一股气憋在胸口,他感觉袖子角被拉扯,转头看去,发现容谢对他使眼色,示意他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

只能如此了。虽然这不符合沈冰澌遇到困难就往上冲的性格。但继续留下来,非但无益,还会给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添乱。

“江大哥,你……保重。”沈冰澌沉声,“我走了。”

他拉起容谢的手,转头往天玑坛后殿方向走去。

“等等!”风宗主忽然叫道,“你们就这么走了?”

两人站住脚,疑惑地回过头来。

“风宗主!”江裁诫官不耐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是,你们就完全不尝试一下吗?”风宗主继续道,“不尝试一下就放弃了,这可不符合你的风格啊,沈冰澌!还是说,道心破碎之后,你的胆子也破碎了?”

沈冰澌头也不回,一拉容谢:“走。”

风宗主见沈冰澌不再受他激将,把目光从沈冰澌身上转移到他旁边的容谢身上:“容公子,你不是说要救小枝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说了,你难道要弃小枝于不顾吗?”

“风宗主!”江裁诫官终于怒了,“闭嘴,别再说了!”

这回轮到容谢站住脚。

“他应该不是风宗主了,”容谢说道,“从刚才起,他就被花妖夺舍了吧。”

“……”江裁诫官无奈道,“我发现了,所以我才叫风宗主控制住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