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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谢心中一轻,立刻开始搜寻沈冰澌,他一边叫着沈冰澌的名字,一边向甬道尽头走去。

快到甬道尽头时,容谢注意到光里站着个人影。

可能因为光线太强,而甬道里又太黑,他走近了才发现那里站着个人。

容谢心中一喜,叫道:“冰澌,你在这里!”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回答他,又把头转过去了。

“……冰澌?”容谢疑惑地靠近沈冰澌。

沈冰澌明明听见他叫他了,为什么不理他?

容谢来到沈冰澌身后,伸手想抱他,却被护体灵气弹开。

容谢后退一步,张开手掌,看到被震得发红的掌心,他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因为沈冰澌从来不会在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开护体灵气。

“冰澌,我来接你了,不管你看到什么,那都不是真的,是花妖变出来控制你的。”容谢一口气说完,“梦里情况复杂,我不知道还能保持清醒多长时间,趁着现在,你快醒来,我们一起出去——”

容谢话还没说完,沈冰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消失在光芒中。

“冰澌!”容谢追出去,脚下一空,骤然下坠。

容谢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还好,他快速反应,拿出云梦扁舟,稳当当漂浮在半空中,这时候,他才开始环顾四周。

甬道外的世界非常眼熟,正是灵镜宗内门一处练功坪,许多弟子在练功坪上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容谢认得那是内门初级弟子必修的基础体术。

他降下云梦扁舟,四处搜寻沈冰澌的身影,却没有找到,沈冰澌刚才奇怪的反应,让他心里十分不安,只想快点找到他,并没有在意梦里其他人。

梦里其他人也没有注意容谢,他从天而降,落在他们旁边,他们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容谢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发现两个事实:

其一,他们真的看不见他。甬道外的世界自成一体,这个世界里的人看不到容谢,容谢也无法影响他们。可能沈冰澌也是因为这个,才没有理睬容谢。

其二,这些练基础体术的初级弟子都是熟面孔,容谢曾经和他们一起练功,他们就是和容谢一批进入灵镜宗内门的初阶弟子……如果没搞错的话,这个时间,容谢和沈冰澌应该也在队列中练功,可是容谢却没有看到他们两个的影子。

这很奇怪。

容谢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飞速运转大脑,思索着其中的古怪之处。

如果说这仅仅是个回忆梦,这队人里就不该没有容谢和沈冰澌,至少不该没有容谢。沈冰澌有时候会被大长老叫去单独传授心法,容谢就不同了,他非常努力,从来没有缺过一节课。

由此判断,这个回忆梦肯定是掺了假的,是花妖捏造的,里面肯定藏着非常狠毒的诡计,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辨识。

容谢推断完毕,一边警觉地在脑子里温习各种攻击法术的咒诀,一边抓紧光电白兰,左右转动着脑袋,向练功坪通往弟子房的小道走去。

反正初级弟子的活动范围就这些地方,他先找上一遍,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容谢这样想着,走上熟悉的林间小道,浑身每一根筋都紧张地绷着,把灵识觉察的范围开到最大,随时准备跳起来应对花妖歹毒的伏击。

走到林木最茂密处时,一声低微的喘|息从右手边传来,容谢一愣,意识到那是什么,不觉脸颊微热,心中暗暗道歉,他不是故意要开着灵识偷听小树林里的战况的。

但是,等等,他有什么好道歉的,且不说这些人不是真人,只是被花妖恶意篡改过的回忆背景,就算他们是真正的灵镜宗弟子,这个时间,他们也应该在练功坪练功,怎么能躲在小树林里干这个?白日宣银,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容谢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林子里传来另一个声音,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

“这样呢?好点了么?”沈冰澌压着嗓子,隐忍里透着无限温柔,“乖……那我动了?”——

作者有话说:容谢:……你就在梦里做这个?

第215章 小树林

容谢听到这个声音, 只觉得血流“唰”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直响,他手上用力, 光电白兰瞬间蓝光大盛。

“好啊你。”容谢长驱直入, 冲进小树林, “当你做的是什么噩梦,原来是春|梦!”

待走到近前,透过灌丛,隐约能看到人影了, 容谢又放慢脚步,咬紧牙关, 心里涌起阵阵酸涩。

先圣都说论迹不论心, 论心世上无完人,梦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并不一定代表本人的意志, 就连容谢自己都不能打包票,他会不会梦到一些离谱的事情,比如他当上新任裁诫官什么的……

如果就这么冲过去, 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在心里留下个疙瘩怎么办?

容谢自觉是个非常温和大度的人,直到他做了预知梦。

“……”

不行!他一定要知道沈冰澌的春|梦对象究竟是谁!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什么论迹不论心, 做梦也不行!

容谢扒开树丛, 向人影晃动处潜去。

眼前是一小片林间空地,正对面是一棵粗壮的杉树,树干有两个成年人合抱那么粗, 一对穿着灵镜宗初级弟子服的小情侣正在树干上卿卿我我,不用看,容谢都知道背对着他的那个是谁。

沈冰澌正抱着另外一个灵镜宗弟子,把他压在树干上,另外一人身形比沈冰澌清瘦,几乎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形下,容谢看不到他的正面,只能看到他光|裸的手臂,正紧紧抓着沈冰澌背后的衣服。

别说,手臂还挺白,衬着淡青色的衣服,更显得雪白,沈冰澌,你梦里吃的还真是好啊。

容谢手中的光电白兰忽然暴涨一尺,这个长度,足够把这对奸夫钉个对穿,再钉进树干里,牢牢固定在杉树上。

容谢捏紧光电白兰,大步踏过林间空地,宛如一个复仇战神,熊熊火焰在他眼中燃烧,而他死死盯着的那两人,还全然不知危险将至,两人的动作越发放肆,啧啧之声不绝于耳。

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这个世界的人觉察不到容谢的存在。

就是不知道,当光电白兰把他俩捅个对穿的时候,他们能不能觉察到容谢的存在。

容谢来到两人身后,仅仅一步之遥。

那只攥着沈冰澌衣服的手更加用力,每个关节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即便如此,藏在沈冰澌怀里的小情人依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在忍受不了的时候,呼吸里染上轻微哭泣声,好像在小声央求沈冰澌不要再这样苛待他,可是这声音根本只会火上浇油。

容谢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冰澌就是受不了这个,越是隐忍,他就越是要欺负人,不得不说,这小情人真的很会,容谢被欺负了很久才发现沈冰澌这个下意识的习惯,所以,在合欢教小楼里的那几天,容谢有时候会故意装一下,好让沈冰澌快点结束。

一直以来以为只有自己才掌握的驾驭技巧,竟然又在外面见到了,容谢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挫败,他非常恼火,他现在就要——

等等,为什么小情人的脸这么眼熟,为什么感觉在哪儿见过?

容谢猛然刹住脚,瞪圆眼睛,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被沈冰澌挡在怀里的小情人的脸,他哭得眼睛通红,表情也有点扭曲,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相貌非常眼熟,就是容谢每天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眼熟。

救命。

容谢捂住了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自己没有进来过沈冰澌的梦境,希望地上裂条缝,现在就把他掉出去。

有什么比看到沈冰澌的春|梦更尴尬的,就是春|梦的另一半正是自己——容谢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糟糕状态下的自己,以至于第一时间没认出来,这太可怕了,容谢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如果这就是花妖的阴暗伎俩,它成功了,它不仅困住了沈冰澌,还激发出了容谢的阴暗念头,想要将眼前这糟糕的一切毁尸灭迹!

大脑空白了一段时间后,容谢忽然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初衷。

“沈冰澌,停下!不要再继续了!”容谢一手挡着眼睛,一边靠近亲密中的两人,“你冷静一下,听我说,你是在做梦,这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

然而两人并没有因为容谢的劝阻而停下,甚至还运动得更激烈了。

容谢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捂住耳朵:“沈冰澌,快醒醒!你再这样,我就扎你了啊,我真的会用光电白兰扎你的……屁股。”

容谢犹豫了一下,善良的天性让他选择了沈冰澌身上肉最多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容谢强烈的意念穿透了梦境的屏障,传达到沈冰澌耳朵里,或是光电白兰的威胁让沈冰澌的警觉本能发挥了作用,总之,在容谢放完狠话之后,沈冰澌真的停了下来。

“容儿,你刚才说什么?”沈冰澌摸了摸“容谢”的头发,掀起额前汗湿的几缕,别在耳后,然后温柔地捧起“容谢”的脸,凝视着他茫然的眼睛,问道。

“容谢”显然已经懵了,目光涣散,无法回答沈冰澌的话。

沈冰澌轻轻蹭着“容谢”的鼻梁,描画他的唇线,然后抬起他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颊寸寸贴近。

别说沈冰澌了,一旁的容谢看到这场面,都情不自禁有些入神……

忽然间,一阵凉飕飕的风吹过,容谢打了个寒噤,感觉到一双阴恻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让容谢脊梁骨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抬眼往前看去。

阴暗的树林深处,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容谢。

容谢的心跳空了半拍,他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观看着梦中世界,梦中世界的人都对他们没有反应,他因此放松警惕。没想到,在这个梦中世界,竟然还有第二个局外人!

那个人正在阴影里望着容谢,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寒光,有那么一瞬间,容谢以为那是花妖怨念所化的人形。

但是很快,这种想法被否定了。

容谢举起光电白兰,幽蓝的光一瞬间变得炽白如电,将树林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那个隐藏在树影中的人形也无所遁形。

容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面无表情,宛如石塑——沈冰澌。

是他在甬道尽头见到的那个沈冰澌!

怎么会这样……

这里,有两个沈冰澌?

究竟哪个是真正的沈冰澌?还是两个都是?

容谢看了一眼近处像毛头小伙一样沉迷亲密不可自拔的沈冰澌,又看了一眼远处眼神冷淡、仿佛无情道大成的沈冰澌,这两个人……好像都有点不对劲。

如果非要容谢选一个,容谢还是更希望近处这个是真正的沈冰澌。

“你……”容谢犹豫了一下,向树林问道,“能看见我?”

树林里的沈冰澌一言不发,眼珠也不转一下,直勾勾地盯着容谢,盯得容谢浑身不舒服。

“你是……沈冰澌么?”容谢又问,“还是……花妖?”

说到“花妖”这两个字,树林里的沈冰澌终于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往一边偏转,似乎在搜寻什么。

容谢忽然意识到,刚才树林里的沈冰澌并不是在盯着他看,而是在盯着他身前、树干上压着的两个人看。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更变|态了。

“喂,你——”

容谢还没问出口,树影里的人转身便走。

他走得非常快,就像上一次消失在甬道尽头时那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不过,这一次容谢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有放过他消失的过程——他就像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体,直接穿过树干、叶片和灌丛,笔直地向远离的方向走去。

容谢心急如焚,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灵体一样的沈冰澌,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必须立刻追上去,不能再跟丢了。

可是,近处的沈冰澌……

近处的沈冰澌看起来很忙,根本没有闲工夫搭理旁的事。

容谢叹了口气,拔足向林中追去。

容谢举着光电白兰,飞剑宛如一盏明灯,照亮黑压压的树林。

沈冰澌的身影忽隐忽现,好在一直没有跟丢。

容谢一边追,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捋清线索。

首先,年轻版沈冰澌沉迷在梦境世界里,既看不见容谢,也看不见阴暗版的自己,说明他是最低级别的存在。

阴暗版的沈冰澌能看见年轻版沈冰澌,还能像灵体一样不受阻碍地穿过梦境世界的树林,说明他比年轻版沈冰澌高级一些,是超越单个梦境的存在。

不过,阴暗版的沈冰澌似乎看不见容谢,否则,当容谢照亮树林时,他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容谢提到“花妖”,他才觉察到什么一样,抬头搜寻声音的来源——没错,阴暗版沈冰澌看不见容谢,却能听到他在某些时候发出的声音!

这说明阴暗版沈冰澌是更接近于沈冰澌本人的存在。

而且,容谢仔细检查了灵识带来的反馈,阴暗版沈冰澌身上并没有花妖的气息,他应该不是花妖化成的伪人。

一个可能性闪过脑海,花妖的怨念会不会已经让沈冰澌经历过噩梦,激发了他的阴暗面,所以沈冰澌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容谢心中揪紧,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不过,既然知道目标了,他所做的一切也不会是无的放矢。

容谢默念凌空咒诀,脚步离地一尺,飞一般地越过树根和树丛,更快地向前面幽暗的背影追去。

第216章 圆满梦

明明外面还是烈阳当空, 树林里却十分阴暗,容谢不记得练功坪后面这片小树林有这么浓密,有这么多参天大树和像车盖一样厚重的树叶, 穿行其间, 简直就像在深夜里行动, 光电白兰是唯一的灯,能照亮的范围也十分有限。

渐渐地,容谢发现,并不是树林茂密, 而是有一层黑雾从周围包裹上来,无声吞噬着树林边缘, 可见的范围越来越小, 前面沈冰澌的身影也几次隐入黑雾中。

容谢心中一急,甩出三张爆裂符,接二连三的爆炸之后, 容谢面前开出一条康庄大道,他笔直飞过去,奔向沈冰澌。

然而, 就在下一刻, 黑雾忽然扬起,像故意和容谢作对一样,将沈冰澌的身影吞下。

容谢顾不得什么,放了个泅水用的闭气咒, 也跟着冲进黑雾里。

眼前一黑。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渐渐地,才有光透进来,事物的轮廓从黑雾中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像仓库一样的地方, 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下面放着两张床。

容谢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这里是云峰长老借给他和沈冰澌练功的地方,当时,他为了冲击筑基,不得不找一个地方通宵练功,外面又很冷,沈冰澌便向云峰长老讨来这么个地方。

那段时间,容谢和沈冰澌在这里朝夕相处,一起练功,一起探讨心法心得,一起憧憬未来……度过了一段紧张又充实的日子,一切都充满希望。

只是,容谢最终还是没有通过筑基考核,资质所限,他的灵根并不能让他像其他人那样只要努力就有回报。

虽然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果,再次看到这间熟悉的小屋,容谢心中还是充满了亲切的感情,他环视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很简陋,可是到处都充满了他和沈冰澌的身影……

等等,那是什么?

一双交叠的人影出现在靠墙的床边,甜|腻的低泣声和温柔的安慰声缠绕在一起,不用看,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容谢捂住脸,真的,每一个回忆都要加入这部分内容吗?本来健康阳光的挚友集训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沈冰澌自己做梦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污染他纯洁美好的回忆?!

耳边扰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容谢竖起手掌,尽量不往墙边看,他用一半视野巡视了一边房间,并没有找到阴暗版沈冰澌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失望的他,竟然松了口气。

和当事人一起看春|梦,真的是一种会让人尴尬到脚趾发麻的经历。

就在容谢打算出去找一找的时候,墙边的两人终于消停下来,一阵灵力交融带来的微光,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照亮小屋的一角。

容谢惊讶地往那边看去,一时间忘记了尴尬,如果他没搞错的话,这个时候,他和沈冰澌都不会双修,沈冰澌可能了解过一点,但也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怎么可能……这么熟练?

少年沈冰澌抱着他的少年挚友,两人低声说了一会儿话,又亲昵地蹭了蹭脸,少年容谢从他身上起来,放出水灵,两人在屋角有水沟的地方清洗了身体,换上干净的初级弟子服,手拉手往门外走去。

容谢一脸狐疑跟上去,看着两人来到练功坪,掌课长老和大批初级弟子已经聚集在那里,这个阵仗,容谢非常熟悉,就是三年一度的初级弟子筑基考核,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能成为正式的内门弟子,一直通不过就会被清理出内门——这个考核已经成为容谢的噩梦。

紧张的情绪攀上心头,让容谢一时间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干嘛的,他盯着身穿初级弟子服的自己走到考核那边的队伍去排队,沈冰澌则抱臂站在队列外面,两人隔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腻人的笑容,显然完全没把旁边的同门和长老当一回事。

“他们是疯了吗?”容谢紧张得直揪手指,且不说等会儿他自己就会被无情打发回去重修,沈冰澌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投在大长老门下了,却和他这样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万一被大长老的其他弟子看见,或是被闲言碎语传到大长老耳朵里,那沈冰澌的无情道天骄之路岂不是还没开始就陨落了?

少年容谢走进考核场地,三名神色威严的掌课长老坐在上首,其中两名长老都向容谢友善地点点头,另外一名是以严肃著称的体修长老,一向不苟言笑,即便如此,看向容谢的眼神也堪称和善。

接下来,就是测试境界的环节了,场地中间有一块测试灵力的石碑,往其中注入灵力,就可以测试出灵力达到了哪个境界,这石碑在金丹期往下的境界都能给出准确的结果。

容谢就是无数次败在那条血红的筑基线以下。

他紧盯着少年容谢的背影,看着后者步伐轻快地来到试灵石碑前,把手放了上去。

少年容谢表现的那般轻松,好像对结果很有把握——试灵石碑的反应也是如此,水灵形成一道蓝色光柱,从底部快速往上冲,一直冲过血红的筑基线,又往上走了两个刻度才停下。

容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错不错,”一名掌课长老慈爱地看向少年容谢,容谢认出那是教授符咒的灵谷长老,灵谷长老夸完少年容谢,又扭过头向体修长老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最勤奋的内门弟子,资质虽然不算优秀,却也凭着自己的努力,第一次筑基考核就顺利通过了,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有意将他收在门下,你们可不要跟我抢。”

“这是……什么……离奇的发展?”容谢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以前可是做梦都不敢想这种发展,现在……在沈冰澌梦里倒是给补上了。

少年容谢彬彬有礼地向掌课长老们道谢,和灵谷长老越好考核之后再见面、梳理进入灵谷门下之后需要准备些什么,便告辞离开考核场地,信心十足、脚下生风地来到练功坪外面,与沈冰澌会和。

容谢一路游魂似的跟着少年容谢,看着他开心地扑进等在那里的少年沈冰澌怀里,两人旁若无人地抱起来转了一圈,又脸贴着脸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考核通过了?真厉害!”

“那是自然,我们双修了那么久,再上不了筑基,岂不是笨蛋?”

“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你——找打!”少年容谢佯怒,抬手轻轻扇了少年沈冰澌一巴掌,只是那一巴掌太轻,简直像在爱抚他的脸……

陌生的情境,陌生的对话,却有十分熟悉的动作,旁观的容谢一时间心情复杂。

毫无疑问,这是被扭曲过的回忆,这是……根据沈冰澌自己的愿望扭曲的回忆,在这个回忆里,两人早早便互通心意,开始双修,没有任何拧巴和误会,他们就像最普通的小道侣那样,过着每天都很幸福甜蜜的生活。

“冰澌,你……”容谢眼眶微热,“在做着这样的梦么?”

那你的无情道怎么办?你现在应该拜入大长老门下,崭露锋芒,成为无情道最年轻的天骄,将来还要进入镜宫……

“你准备拜在哪一峰长老门下?”少年容谢扬着脸问道,脸颊上仍然带着刚刚亲近过的薄红,“我已经和灵谷长老说好了,我的天赋一般,但记忆力不错,那些符咒我看过一遍就能画出来,灵谷长老说,符修不需要多高的天赋,成长起来也很厉害,正适合我这样的修真者。”

“我?当然是剑峰。”少年沈冰澌毫不犹豫地说。

“哦?我还以为你和云峰长老那么好,会拜在他门下呢。”少年容谢笑道。

“我和他只是朋友啦,怎么能拜朋友为师呢?”少年沈冰澌“啧”了一声。

“那也挺好的,剑峰和灵谷离得挺近,将来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

“当然!每天见面!”少年沈冰澌道,“我已经开始练御剑术了,等我学会,从剑峰到灵谷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净吹牛……”

“你不信?今天晚上我们去千冰崖,我演示给你看!”

两人小道侣又嘀嘀咕咕一阵,你推我我推你,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设想中。

在他们的美好设想中,从来都没出现过大长老这个选项,自然,理当如此,就算沈冰澌再天才,大长老也不会选择一个已经有双修道侣的年轻修士来做自己的关门弟子。

“……”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太阳。

光线忽然暗下来,阵阵阴风吹过练功坪。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的感觉。

容谢抬起头,果不其然,练功坪的边缘,阴暗版沈冰澌正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练功坪中间的小道侣。

这一次,容谢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阴暗版沈冰澌冲过去。

阴暗版沈冰澌转过身,走进身后的黑雾里,容谢也在同一时刻跟进去。

“冰澌,不要走!”容谢伸手去拽沈冰澌的衣摆,手指直接穿过了他的衣服,那种感觉,就像冬月里把手伸进快要结冻的河水,寒冷刺骨。

“冰澌,我知道,那些都是你希望的,”容谢大声道,“那些都是可以实现的!就算过去不能更改,将来,我们会比过去更好,更幸福!花妖已经被消灭,只要你醒来,以后每一天都会很好的!”

容谢的声音仿佛传进沈冰澌耳朵里,沈冰澌的脚步放慢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桀桀怪笑着出现:

“真的吗?我真的被消灭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第217章 破碎梦

“花妖!”容谢一个激灵, 立刻抓紧光电白兰。

然而花妖并没有出现,沈冰澌又继续往前走。

黑雾中,骤然亮起几片光区, 交错向前, 仿佛地下的甬道忽然点燃了墙壁的上火把, 一列依次向前,映照出纵深不知几何的长廊。

沈冰澌走的不快,容谢很轻易就能跟上他,可是这一次, 不管容谢怎么呼唤他,他都没有反应。

“冰澌, 冰澌……该死的花妖!”容谢忍不住骂道。

忽然间, 他的目光落在长廊墙壁上的光区上,那些他以为是火把的地方,其实是一片片凭空出现的光斑, 光斑里栩栩如生地演示着以他和沈冰澌为主角的场景。

容谢愣住了:“这是……刚才的……”

刚才的小树林,少年容谢和少年沈冰澌在杉树下说悄悄话,说着说着, 他们的头就靠在一起, 开始忘情的亲吻。

画面还在继续,变得不可描述,容谢脸颊发热……

容谢回过神时,沈冰澌已走出一丈远, 他急忙追上去, 一边追,一边忍不住往左右看。

那些光斑里,果然全都是以他和沈冰澌为主角的场景, 他们在不同的场合下拉手、拥抱、亲吻,一起修炼,一起在灵谷和剑峰之间穿梭,一起去红香楼借阅只有道侣才能看的双修秘籍、还有一些增涨晴趣的小玩意,他们早早就结成道侣了,灵谷、剑峰、云峰三个地方的弟子都对他们卿卿我我的关系熟视无睹,虽然没有了无情道天骄,没有了涣雪山庄,也没有一掷万金砸下的光电白兰,但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沈冰澌御剑术大成的那一天,他们还是跨越万里去了南岛,在南岛最南端的镇海石边,头挨着头、肩贴着肩,一起看月升月落,说了一夜悄悄话,海滩上的沙地、棕榈和渔人的码头都被月光照得闪闪发光。

这些画面非常美好,容谢已经决定采纳其中的一部分,等沈冰澌醒来,他们就实践一下。

忽地,沈冰澌停下脚步,容谢穿进他身体里,一片冰冷刺骨的感觉包围了容谢,他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廊走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天际。

“这是……”

长廊忽然开始倒转,容谢感觉到脚下的石头路面在倾斜,一直倾斜,直到变成直上直下,他和沈冰澌就像被倒出去的豆子一样,无所依凭地飘到半空中,飘进新的梦境里。

“诶!”容谢向下坠落,有一阵他以为自己要摔死了,直到他拽出了云梦扁舟,才堪堪稳住身形。

夕阳千山,新的梦境十分壮美,然而,即将发生的事却一点都不美好。

悬崖下,堆积着无数尸体。

悬崖边,依然是那七人坐镇。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这里既没有陆应麒,也没有小枝。

玄天宗,主峰,问心峡边。

江裁诫官、风宗主和五长老联手撑起封天法阵,对抗花妖,可是花妖狡猾无比,他们抓不到花妖的本体,甚至还一个个被附身。

眼看封天法阵就要撑不下去了,江裁诫官从地面徐徐升起,光芒从体内涌出,他的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小弟子,形势有变,你们二人速速离去,拿着这块镜宫令牌,叫天玑坛前面的人离开主峰,不要留一人!”

法阵外侧,两个人影正手拉手站在那里。

是少年沈冰澌和少年容谢,当然,是长大版的。

被情谊长久滋润过的两人眼神中依然有满满的热情,两张没有被命运磋磨过的脸天真而甜美,即便他们不像前面的梦境里那样年轻了,依然能认出他们是从那条命运线上长大的人。

“裁诫官大人,”沈冰澌接住令牌,稍微犹豫了一下,问道,“封天法阵快崩塌了,你打算怎么办呢?遣散众人,问题就能解决吗?”

江裁诫官向下瞥了他一眼,这条线上,两人未有任何交集,江裁诫官的语气也更加公事公办:“我要自爆元神,确保花妖被彻底消灭。”

“什么?自爆元神?那您、还有风宗主,五长老,岂不是都要牺牲?”沈冰澌大惊。

“……是。”

“不行!”沈冰澌攥紧令牌,咬牙,“宗主派我来,是为了帮忙除掉花妖,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们牺牲!”

他身边的容谢担心地看着他。

“小弟子,你帮忙疏散人群,就是帮上大忙了,什么能力,就做什么能力的事,快去。”江裁诫官隐隐有不耐烦之意。

“冰澌……”容谢晃一晃沈冰澌的手臂,“我们走吧。”

沈冰澌没动,他沉默着,目光注视着脚下的土地。

忽然间,他转过头,将镜宫令牌塞进容谢手里:“容儿,你相信我吗?”

“冰澌……”

“我要留下来,宗主派我来帮忙,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想试一试,能不能进去击杀花妖,这样,大家就不用牺牲了。”沈冰澌目光鉴定地望着容谢,“我们一起联手战胜过那么多妖魔,这一次肯定也可以的!你相信我吗?”

“我……”容谢捏着宗主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弟子,不要乱来!这不是你小孩子玩闹的地方!”江裁诫官扬起声音,“你年纪轻轻修成元婴,确实很难得,可是对上花妖,我们这些分神期的老家伙都不行,你又算得了什么呢?听我的,去传我的命令,驱散众人,命令传到之后,你们也立刻离开。”

“不!”沈冰澌咬牙,拽出自己的飞剑,那是一把金灿灿的长剑,但不是胜邪剑,“我会战胜花妖的,容儿,快去传令!说不定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解决了花妖!”

容谢仍然站在原地,红了眼眶。

“容儿,连你也不相信我吗?”沈冰澌回过头。

“不,我……永远相信你。”容谢一咬牙,转身飞奔向天玑坛。

等到容谢的身影消失,沈冰澌冲进结界。

容谢送完宗主令,立刻返回悬崖边,即便如此,他还是来晚了。

封天结界已碎成蛛网,沈冰澌悬在半空中,死活不知,然后被一股无形之力扔出悬崖,和下面的尸山一样结果。

同一时间,江裁诫官自爆元神,明亮的光芒席卷天地,连同封天法阵一起轰然震碎,整个玄天宗主峰在巨大的冲击中断裂,山顶如同一座倾倒的巨塔,斜向下滑落,插入问心峡底,砂石纷飞,尘土上冲云层。

眼前的景象过于震撼,以至于容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看到了什么。

直到身边传来隐忍压抑的呻|吟声。

容谢转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和他一切旁观了一切的沈冰澌,正在痛苦地拽自己的头发。

他脸上淡漠的表情消失了,好像冰壳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新鲜的血肉,斑驳都是伤口。

沈冰澌痛苦地低语着:“你真没用!你真没用!”

“冰澌,不是那样的!”容谢立刻飞过去,试图阻拦沈冰澌继续伤害自己,可是,他的手却穿过了沈冰澌的身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冰澌的脸被痛苦扭曲。

“你真没用!容儿跟了你真是倒八辈子霉!”沈冰澌继续低吟着。

“是啊,你真没用。”容谢猛然听见自己说道,“说好要保护我一辈子呢?结果还不是技不如人,害死了自己,也害死了我。”

容谢大惊,接着,他愤怒起来:“花妖!你有种出来,我要剥了你的花皮,拔了你的花根!”

然而梦境的法则总是向着花妖,容谢的声音无法传到沈冰澌耳朵里,沈冰澌听到的,只有假容谢怨怼的低吟。

“是啊,我真没用,”沈冰澌目光空洞,重复着花妖灌输给他的话,“这样的我,竟然也敢大言不惭放弃无情道……这样软弱的我,究竟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花妖的声音变得甜美而充满诱惑力,“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再爱他了。”沈冰澌慢慢抬起头,他脸上的痛苦一点点消失、变得冷漠而麻木,“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他。”

“很好,”花妖轻笑,“可惜我的力量不够了,只能再重来一次,如果你想再多一次,那可就要和我签订灵魂契约哦~”

“……”沈冰澌的目光朝向虚空,在那里,容谢嘶声竭力地阻拦着他,可是他一点都听不见,“好。这次,我不会再犯错了。”

黑雾重新涌上来,旧梦结束,新梦即将开始。

“沈、冰、澌!”黑雾包围中,容谢气喘吁吁地勒住阴暗版沈冰澌的脖子,假想自己真的能勒住他,如果不这么想,他可能会气疯,“你个笨蛋,白痴,大蠢蛋,你是我见过的最蠢的蠢驴!”

这已经是容谢骂人词汇的上限了,说完之后,容谢捂着脸哭了起来。

“容儿,别哭。”沈冰澌抬起手,向他看不到的地方伸过去,冰凉的触感停留在容谢脸颊,容谢愕然看向沈冰澌,咫尺之间,沈冰澌也望着他,只是,那目光是没有焦点的,他依然没有看到他,只是凭着本能安慰着看不见的心上人,“我还会爱你的,只是,那爱看起来就像挚友一样。”

容谢一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往后撤了半步,躲开那只冰得人难受的手:“谁要你见鬼的挚友情!有本事就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啊!现实中的你,不是这样的,你应该既要又要,自信得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花妖耍得团团转!签订什么见鬼的灵魂契约——你要是把自己变成花肥,我就再也不会爱你了,你去吧,去重生吧,去把杀妻证道的命运再走一遍吧,我没心情陪你再闹一遍了!”

容谢一通发泄,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在他身后,沈冰澌慢慢扬起眉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第218章 梦醒时

容谢当然没准备真的丢下沈冰澌, 他只是情绪上头,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出十几步。

现在该怎么办?沈冰澌是打定主意要往花妖的圈套里跳了, 事情也没有天镜说的那么简单, 什么花妖本体已灭, 只是最后一缕怨念附着在沈冰澌身上了……这分明就是野草洒种子,一颗新的邪恶种子洒进沈冰澌的意识里,控制住他,还要和结成那什么见鬼的灵魂契约, 像吃掉小枝一样吃掉沈冰澌这个大蠢蛋(容谢管在一个坑里摔倒两次的人叫这个),这样, 花妖又能邪恶复生了, 生生不息,永无止境,自爆几个江裁诫官都杀不完。

容谢感到一阵绝望, 忍不住捂住脸。

镇定啊,镇定下来,肯定会有办法的……

一个凉凉的东西从后面伸过来, 蹭过容谢的耳垂, 碰到他的脸颊。

容谢停住揉脸的动作,疑惑地看向脸颊边多出来的那只手。

那是沈冰澌的手,他不会认错,只是, 沈冰澌怎么能准确摸到他呢?

等等, 刚才他崩溃发泄的时候,沈冰澌也准确碰到他了,这不是巧合, 不是容谢发出的声音偶尔被沈冰澌接收到了,这一次容谢甚至都没有发出声音。

容谢猛然回过头,还没看清楚后面什么情况,就被拥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的额顶恰好压在他颔下,抬眼就能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这个怀抱如此真实,以至于容谢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冰凉的手掌从上至下抚摸着他的头发,安慰着他,沈冰澌微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哭了,容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怎么……”容谢挣扎着从沈冰澌的下巴禁锢中抬起头,伸手去摸他的脸,很遗憾,他的手指依然会穿过沈冰澌的脸,摸进一片冷冰冰的东西里,“你怎么又能看见我了?”

沈冰澌意识到容谢在跟他说话,便稍稍放松了怀抱,低头看他:“你没哭?”

容谢的眼圈是红的,但脸上干干净净,并没有沈冰澌刚才看见他捂着脸时,想象出来的满脸是泪的样子。

“哭?我什么时候哭了。”容谢矢口否认,他自下而上,有些生气地看着沈冰澌,“倒是你,还没回答我,怎么又能看见我了?你刚才不是装看不见、听不见,装得挺开心吗?”

容谢并不知道,自己此时鲜活的表情、怒气冲冲的样子,在沈冰澌眼中,就像绝世的名画一般,怎么看也看不够。

要知道,在一刻之前,沈冰澌亲眼目睹,因为自己实力不济,关键时刻败在花妖手下,导致因为信任他而奔回来的容谢,正面对上江裁诫官自爆的冲击,也白白死了……

他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果决,尤其是在面对容谢的事的时候。

每一次他都会瞻前顾后,会去想,如果他失败了怎么办?如果容谢因为他的失败受伤了怎么办?他不得不强行压下这些胆小的念头,因为他也不想让容谢认为他是个胆小的、犹豫的懦夫。

在刚才的噩梦里,他心中压抑的畏惧,一次性爆发出来,几乎冲散了他的理智,让他和花妖签下愚蠢的契约……

幸好,幸好又一次,他的容儿来到他身边,像天使一样把他唤醒。他的眼泪是为他而落,嗔怒也是因他而起,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多么好看,足以迷晕沈冰澌,让他全部的梦境都为他一人而牵绕。

沈冰澌不说话了。沈冰澌不说话的时间越长,容谢眼中的疑惑越甚,就在他以为沈冰澌又像一开始那样被花妖抽走注意力时,近处的脸庞压下来,冰凉的嘴唇触碰到因为刚刚哭过而微微发热的嘴唇。

温度开始传染,就像一滴冰掉进温暖的春水里,转瞬间融化、消散,与春水融为一体,欢快奔腾着从冬天流往春天。

亲吻越发深入,对对方的感知就越强烈,越真实,容谢紧紧抓住沈冰澌的衣服,沈冰澌亦勒紧他的后背,用力到恨不能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滋滋”。

一阵白烟从沈冰澌头顶冒出,有什么东西脱离他的识海,无力地飘上半空。

如果两人现在恢复理智,一起抬头往上看,就会看到半空中,一个半透明的、状似缩小版花盘的东西,正扭曲地漂浮在那里,它好像刚刚被从什么地方挤出来,正拼命用两边的花瓣扑打中间的花盘,就像眼睛被刺伤的人用手拍脸一样。

“啊……好刺眼,好刺眼啊!”细小的尖叫声淹没在怨念蒸发的“滋滋”声中,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会以为这只不过是“滋滋”声中的一股无足轻重的杂音,“什么都吃不到……什么都吃不到……我最讨厌阳光和充满爱的人了……”

一吻结束,两人难舍难分,容谢抬起朦胧的视线,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满满的幸福感充满胸臆。

他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摸着沈冰澌的脸,沈冰澌让他摸了一会儿,笑道:“帅么?”

容谢脸颊微热,举身抱住沈冰澌的脖子:“活的就行。”

沈冰澌揽住容谢的腰,将他抱起来:“骗子,你这么挑剔的人,我要是变丑了,你肯定毫不犹豫就把我一脚踢开。”

“怎么可能。”容谢把脸埋在沈冰澌颈窝里,蹭一蹭。

沈冰澌抱着他往前走,历数他的“罪状”:“你刚才还说不要我了,没心情陪我再闹一遍,还说我装。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梦里人不是都没有思考能力的吗?”

“做梦也不行,做梦也不能忘记我,也不能说什么,会像挚友一样爱我,”容谢本来没有动气,想到这一出,他又恼火起来,“什么见鬼的挚友,你以后敢再提一次,我就——”

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什么。沈冰澌舍不得他架在半中央,接口道:“再也不敢了,我们明明是心肝小道侣,谁再提挚友我跟谁急!”

“咦……心肝小道侣也很恶心诶。”容谢拍着沈冰澌的后背。

“那叫什么?总得有个称呼吧?”沈冰澌愉快地大步走着,颠的容谢一上一下的,“夫人?宝贝?老婆?还是……”

“还是叫容儿吧。”容谢拧着沈冰澌肩边的布料,脸颊发热地说。

“好,”沈冰澌侧过脸,靠近容谢耳边,声音温柔,“我的容儿。”

一人抱着另一人,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滚滚阴霾向两边散去,光芒刺透黑雾,从外面照进来。

容谢皱了皱眉,眼皮上的光感非常强烈,将视野照成一片橙红,他没办法再阖着眼皮睡下去,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醒了!”有人大叫一声,“人醒了!醒了!”

屋子里一阵混乱响动,有人踢到了地上的凳子,有人滑掉了手里的水盆,并不大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在乱跑。

终于,外面传来一声断喝:“都别乱!”

乱跑的人终于安静下来,自动让出一条路,让江裁诫官走进来。

容谢感觉到那盏很亮的灯又拿过来了,在他脸上晃了晃,他捂住脸,视野暗下来,那盏灯拿开了,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俯下|身来,温和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大哥……?”容谢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我……这是怎么了?对了……”

他想起来了,他是来驱散沈冰澌意识里的花妖怨念,把他从噩梦中救出来的。

他……成功了吗?

容谢立刻睁大眼睛,求助地看向江裁诫官,希望江裁诫官能立刻告诉他结果,江裁诫官却只是拿过一条湿毛巾,压了压他的额头。

“冰澌,冰澌在哪里?他出来了吗?”

江裁诫官笑而不语,目光移向床里侧。

容谢也想往那边看,可是脖子却像落枕了一样,怎么也转不过去,他感觉到有什么绞住他的四肢,还牢牢压着他的腰,像一条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嘶……”就在容谢怀疑自己是不是睡姿不正确,扭到身体不听使唤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喷气声。

每次沈冰澌快要醒来的时候,都会这样哼哼一下,像一条毛茸茸的大狗,从被子里拱出来。

容谢终于知道是什么缠着他了。

少顷。

容谢以飞一般的速度踢开沈冰澌,整理好衣服,端坐在远离床榻的座椅上,一名好心的香修给他倒了一盏热茶,叫他暖暖喉咙。

容谢不知道为什么要暖喉咙,他也不想去深究,他端起茶盏,试图把脸埋进去。

就在刚才,他和沈冰澌手脚纠缠、紧紧抱在一起,在十几个人的注视下,大做其梦。

虽然有着非常正当的理由,但容谢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入梦前他只是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沈冰澌手臂上,等他历尽千难万险、把沈冰澌从梦里捞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滚到床上去了。

容谢眼皮一跳,难道,是因为梦境的最后,他们拥抱了,然后沈冰澌莫名其妙抱起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

沈冰澌好好地为什么要抱着他走?他手脚齐全,完全可以自己走。而且,他们当时在聊天,为什么非要抱起来走?这样不会很奇怪吗?

容谢眯起眼睛,从床榻前乱晃的人缝里窥伺刚刚醒转过来的沈冰澌。

沈冰澌正好也看过来。

两人眼神一触,沈冰澌的目光变得炽热,好像整间屋子里的其他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容谢心头一跳,飞快移开目光,举起空杯喝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连更三章[撒花]

不出意外下章完结~还是老时间![撒花]